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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离开北京，去东京疗伤。在发现伍方舟有外遇之后，她就曾于东瀛盘桓数月，思虑再三，终于做出跟伍方舟一刀两断的抉择。如今朱大庆染指新欢，自己悲愤堕胎，跟他分道扬镳已成事实。皇甫雁没必要再在朱大庆的公司栖身，她要在箱根枫叶最后的凄红中，整理自己刚满27岁的人生。

皇甫雁惨痛的27岁生日，竟是以堕胎为生日礼物，那刮骨剜肉之痛，至今还袭击着她的内心。一个女人在情感的废墟上挺立着，在巨大的创痛中饱食累累伤口。皇甫雁是一个美女，绝不是那种只有脸蛋的美女，在她幽妙的姿容背后，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在被两个男人连续击伤之后，焕发出直面沧桑的豁然大气。

皇甫雁将自己的遭遇和离北京赴东京的打算，告之好友何佳夕。77号关张之后，失去大本营的何佳夕闲极无聊，正想找个时机重聚江湖旧部。何佳夕提议，为皇甫雁在“钱柜”搞一个“为了告别的聚会”，把老朋友都叫上，让生活的场面再热闹起来。皇甫雁认为可行，也想借此跟朋友道别。何佳夕觉得应该叫朱大庆，虽然他不是东西，但这最后一面儿就给他点儿面子，让他是个东西。皇甫雁没有反对，虽然朱大庆把她伤得巨惨无比，但他们毕竟有过鬼斧神工的肉体之交，女人会时常想起曾在她灵肉的水域航行过的男人，就为了追忆自己冰冷荒凉的身体，曾有过眩目夺人的热力。

再巧不过，伍方舟也恰好从广州回北京为他的新报纸网罗精英，何佳夕劝皇甫雁，既然请朱大庆，伍方舟也应该请，毕竟你们曾夫妻一场。皇甫雁早想开了，不就是跟我有关系的男人吗？随便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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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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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朝外大街的“钱柜之夜”，这一天正是老狼过生日，也正是皇甫雁与众人临别一聚。不同的圈子，不同的人马，在“钱柜”相邻的包间不期而遇。在“钱柜231”，老狼正在为他的新专辑《老狼晴朗》给朋友们签名送碟。在“钱柜232”，皇甫雁正在跟朋友们举杯话别。

皇甫雁坦然面对朱大庆，有些做贼心虚的朱大庆不敢正视皇甫雁。皇甫雁跟伍方舟撞杯，伍方舟的眼中还有几许挂念。皇甫雁跟萧燕姿相互问候，尽释前嫌。皇甫雁跟何佳夕、伊能栋互道珍重，举杯就干。

此刻，远在上海“钱柜卢湾店”，肖楠跟她刚认识的浦东小白脸，也在依依惜别。而在北京“钱柜232”，朱大庆与萧燕姿淡淡示意，伍方舟与伊能栋默默无言，何佳夕与澳洲DJ塞巴斯蒂安·索普倾心而谈，“无情女子乐队”的鼓手三绝道姑也在跟一个摇滚小另类聊得正欢。

人生就是这样，在同一时空变换着不同情感，在不同时空有着同样际遇。只不过，我们都在切身体验自己，忽视了别人也在进行，也在感受。

在“钱柜”的一个房间，老狼带头高歌刘文正的《飞翔飞翔我飞翔》，史雷用他罕见的高音直逼张雨生的《大海》，酷爱另类的赵赵演绎另类杨乃文的《不要告别》：不要告别/渴望开始这旅行/从我眼睛到你的心灵/我却已经无力前行/亲爱的不要哭/和你一样/我对明天的恐惧/来自对今天的厌倦。

在“钱柜”的另一个房间，朱大庆凝望皇甫雁，满含真挚和愧疚：今天，我们为什么要送走一个好女人，为什么不能留下她？因为我伤害了她，我逼她远离故乡。所以，我要唱一首歌送给皇甫雁，大家一起唱，一人一句《再回首》。

姜育恒歌声的旋律响起，北京初冬的“钱柜之夜”蔓延着伤离别，这是新世纪一个命定的离别，离别的刹那让人无法化解。

朱大庆：再回首，云遮断归途。

萧燕姿：再回首，荆棘密布。

伍方舟：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伊能栋：曾经与你有的梦，

皇甫雁：今后要向谁诉说？

皇甫雁手持麦克，孤高冷艳，长发微遮脸庞，星眸微含泪光，似乎今夜所有的哀怨，都要在“钱柜”上演。

朱大庆盯着皇甫雁的背影：再回首，背影已远走。

皇甫雁蓦然回首，眼泪顺势流出：再回首，泪眼朦胧。

老狼正巧从隔壁的包房进来：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温暖我。

何佳夕：不管明天要面对，

三绝道姑：多少伤痛和迷惑。

史雷也过来了：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赵赵也过来了：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上海“钱柜卢湾店”，肖楠跟浦东小白脸也在如泣如诉。

肖楠：再回首，恍然如梦。

浦东小白脸：再回首，我心依旧。

北京“钱柜”，张弛也过来了：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集体：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朱大庆：再回首，恍然如梦。

皇甫雁：再回首，我已远走。

老狼：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199

2002年即将过去，在岁末的风尘中，我们迎接人生的“四大阑珊”——夜色阑珊、灯火阑珊、酒意阑珊、情感阑珊。夜晚出没的人们，经常会遭遇“四大阑珊”，而我特别喜欢让自己陷入阑珊，在阑珊之中意念、理念、杂念、思念全都舞翩跹。

卡内蒂说过一句极靠谱的话：世界因为变老而日益壮大，未来缩小了。

我在阑珊之中变老，衰老不可抗拒，但是生命之树常绿，在每一次衰老中，我把握未来，结果把握的不是未来，而是今夜她不会来。

“四大阑珊”之夜色阑珊：我喜欢夜色阑珊，因为我在白天毫无灵感，一到夜晚脱胎换骨，气度不凡。我吟唱着埃利蒂斯献给夜晚的诗句：我不再知道夜/死亡这可怕的化名/一列星星的舰队停泊在我心灵的港湾。

然后出门鬼混，在三里屯的街心唱我们最想唱的歌：微微荧光闪闪/一遍又一遍/轻轻把你呼唤/阵阵风声好像对我在叮咛/真情怎能忘记/你可记得对你许下的诺言/爱你情深意绵。

夜色阑珊，人生并不疲倦，那些洗空的杯盏，面临酒量的挑战。

“四大阑珊”之灯火阑珊：我喜欢灯火阑珊，或明或暗，在人生的交叉点，有许多模糊不清的概念，让你无法分辨，但我们强睁醉眼，看到风景依然，人却在变。

捷达富康趴满路，众里寻他多少度？56度的二锅头、43度的威士忌、40度的伏特加，直到5度的喜力和4.6度的科罗娜，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狂吐。

熬到灯火阑珊，才想起剑指河山，那一剑指的不是河山，而是自己的心肝。

“四大阑珊”之酒意阑珊：我喜欢酒意阑珊，花落风前，今夜为谁喝高为谁怜，明天都与我无关。酒意阑珊，还要更酌易盏，洗心革面，结果已离洗洗睡不远。

座中尽是红颜，不是红颜也是俏脸，必须换地儿再喝，移尊再战。其实人都有心烦，心烦时让酒来劝，哪怕越劝越心烦，你也算，找个理由放纵一回，跟过去了断。

“四大阑珊”之情感阑珊：我最喜欢情感阑珊，这意味着旧情将逝，新欢突至，就怕旧情新欢前后脚灭你，让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拧巴了。

情感阑珊，足以令人蹒跚，让人无泪也潸然。在夜色阑珊、灯火阑珊、酒意阑珊之后，必将是情感阑珊。那些酒水伊人曾跟你长夜相伴，如今已远上白云间，你把栏杆拍遍，结果栏杆冰如铁，情感冷如雪，你身披晓风残月，在落花时节，遭灭。

夕阳已无限，千里共婵娟，夕阳会落山，婵娟会背叛。

面对情感，学会收敛，面对媚眼，决定闭眼，就算你不要脸，我也决不给鼻子上脸。

200

伴随着北京冬天第一缕寒意，皇甫雁告别紫禁城，奔赴日本箱根仙石原一处幽寂的林宅，她要在这里进行禅宗的演习，以摒除尘世带来的伤痛。

在皇甫雁出走东瀛的前一晚，她跟好友何佳夕小酌微醺。何佳夕给她带来一张照片，正是“钱柜”告别Party上，命运四姐妹皇甫雁、何佳夕、伊能栋、萧燕姿的合影。照片上的四姐妹仪态万方，各具风韵，皇甫雁孤高、何佳夕华美、伊能栋纯静、萧燕姿狂野。

皇甫雁如获珍宝，命运四姐妹的合照将伴随她东渡扶桑的岁月。她凝视着照片，心想女人的韵味离不开一个美，但美丽之中，必须具有骨、血、气三味，否则就是一副空荡荡的皮肉。在箱根仙石原一盏青灯下，皇甫雁静习禅宗，吐纳山川之气，聚敛林泉之声，那情天恨海的伤痛，已渐平息，那尘世的隆隆袭扰，已被绕指柔风剪断。

皇甫雁离去不久，何佳夕业已开拔，她跟澳洲DJ塞巴斯蒂安·索普来到上海，在浦江之滨打造新77号。何佳夕曾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对上海的人文风骨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她很快跟上海名流打成一片，她的夜店梦想又有了新的温床。

在北京的初冬与伍方舟草草一面，那曾经拥有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已趋平淡。伍方舟有了广告女大款的青睐，伊能栋受到音乐公司老总的宠爱，伍方舟于南粤创建媒体新天地，伊能栋在京城做成音乐女企宣。事过境迁情已难牵，伊能栋与伍方舟淡淡分手，平平结束，就让昔日的柔情蜜意，转瞬了无痕迹。

不过，伊能栋在大康文化公司没火多久，就被公司老板娘逐出山门，公司老板也不敢造次，就跟伊能栋断绝往来。伊能栋苍凉之际，又逢母亲重病不起，便赶回家乡湖北荆州，晨昏侍奉。

萧燕姿的“无情女子乐队”稍微闯出点儿名声，在北京酒吧演唱的机会逐渐增多，并开始走点儿小穴。萧燕姿打算等演出挣够了钱，也开一家酒吧，把京城的落脚点打得坚实一些。

命运四姐妹，猝然之间，只有萧燕姿还在北京混，皇甫雁、何佳夕、伊能栋已先后离去，四道绚丽的身影不知何日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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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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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2001年在向岁末逼近，圣诞前夜，三里屯火树银花，浪声笑语。在乌泱泱的人流中，朱大庆独自彷徨，迎着寻欢作乐的人们，木然前行。他腰背微弓，步履蹒跚，仿佛人生的压力正从四面逼来。

有人问他：进我们这家酒吧坐吧，有乐队演出？朱大庆说：不进。有人问他：吃羊肉串吗？朱大庆说：不吃。有人问他：画像吗？朱大庆说：不画。有人问他：买花吗？朱大庆说：不买。有人问他：要碟吗？朱大庆说：不要。有人问他：先生，要小姐吗？朱大庆说：我要你妈！

肖楠早已回到美国，她给朱大庆发来了问候邮件，对秋天那段旧情复萌深感留恋，不过她的浪子老公已经收心，两人的生活又步入正轨，愿前夫好自为之。

为了偿还银行的高额借贷，朱大庆卖了他的“和乔丽晶”和“格林小镇”，搬进曾为皇甫雁置的“京达花园”一室一厅的小屋。人去楼空，朱大庆在皇甫雁的遗香中，几难入眠。

林湘婷流产后调养得极好，她看到朱大庆虎落平阳，又欺凌了一道，卷走了朱大庆最后的20万，扬长而去。

什么叫往伤口上洒盐？朱大庆浑身的伤口都在张口控诉，却欲言又止，一个被生活重重一击的男人有权把话闷在肚子里。朱大庆已无力经营他的“喝美了”酒楼，部下方天白趁机廉价盘了过来，他现在就靠变卖酒楼的这点儿钱为生。朱大庆心想：人真喜欢落井下石，你就不怕在落井下石的时候，别人把你也推下去？

从三里屯北街，朱大庆一直溜达到亮马河南岸的“丝绒俱乐部”，他狂喝酒狂蹦迪，恨不能把2002年的郁闷全都倾泻到蓝丝绒上。蹦饿了，朱大庆来到东直门鬼市吃宵夜。饭饱之后，他在“东方怡园”餐厅门口看见了一位卖艺歌手，正在弹唱《夜色正阑珊》，朱大庆立马兴奋了，冲上去就放声高歌。

卖艺歌手：微微荧光闪闪/一遍又一遍/轻轻把你呼唤。

朱大庆：阵阵风声好像对我在叮咛/真情怎能忘记？

合：你可记得对你许下的诺言/爱你情深意绵。

两人的配合还挺到位，围观者逐渐增多，朱大庆和卖艺歌手来情绪了，又送出一首《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朱大庆：如果你没勇气陪我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卖艺歌手：倒不如就忘了就断了/寂寞的昨天的昨天。

朱大庆：谁都不必道歉/只是苦会多一点。

卖艺歌手：既然你爱错了我/认错是终点。

朱大庆：如果你没勇气陪我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恰好萧燕姿跟“女子无情乐队”的姐妹也在鬼市吃完宵夜，寻着歌声过来，一看朱大庆正混得起劲儿，萧燕姿也来瘾了，接着朱大庆就唱：倒不如就算了就放了，空虚的昨天的昨天。围观者掌声四起，朱大庆望着萧燕姿一愣。

萧燕姿：“好玩儿吗？”

朱大庆：“好玩儿。”

萧燕姿：“你都混到这种地步了？”

朱大庆：“管着吗！”

朱大庆昂扬而去，萧燕姿在他的背影中沉默。

朱大庆的手机在寒夜中响起了信息：祝你圣诞快乐，少喝酒，早回家，皇甫雁日本问候。

202

2002年向着岁末逼近，平安之夜，我踟躇于空无一人的米兰街头，梧桐更兼细雨，到夜晚点点滴滴。

我拎着640毫升的大瓶“喜力”，满街寻找可以跟我Happy　christmas的饮者，没有人呼应我的“圣诞之酒”，在米兰中央火车站的广场上，以往的流浪汉、乞丐、醉鬼和独树一帜的愤青都撤了。

一列从伯尔尼驶抵米兰的火车进站，几个灰色的影子在我面前一闪，消失在铁黑的雨幕中。

没有人接应我的“圣诞之酒”，我举杯邀明月，哪儿有月亮？连星星都暗到极点。几处绚丽的花火在远处闪耀，米兰城万人空巷，把一个东方浪子遗弃在圣诞的雨中。

翁加雷蒂的圣诞诗篇破空而来：我不想钻进/弯弯曲曲的胡同/我的肩膀承受着/过多的疲倦/就让我这样呆着吧/好像一件东西/搁在墙角被人遗忘。

在米兰圣诞的雨中，我很快喝光了“喜力”。我从怀中掏出一个磨砂小酒瓶，里面装着从意大利北部滑雪胜地塞尔色诺山谷买来的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格阑摩兰奇（Glenmorangie）。

烟雨米兰，当倚栏杆，人生如梦，只此江山。我饮着憔悴的麦芽，在酒精深处，备感苏格兰高地麦芽纯真的气度。

在米兰以北的科莫湖，在雄伟的阿尔卑斯山，在幽寂的斯夫尔查宫，在拿波里奥纳时装大街，在多莫圆顶大教堂、伊曼纽尔二世走廊、斯卡拉大剧院和达·芬奇雕像前，2002年最后的岁月箭一般远去。

此刻，在七小时时差的北京清晨，我那帮在FM和88号锐舞悍饮的兄弟姐妹，正在晨曦中迈向新的一天。

让我在意大利边缘诗人法比奥·多勃里尔光辉的诗句中结束我的米兰之行，结束我的第一部小说。

我们的每一个思想/都是大海的泡沫/浓密/顽强/蓬勃/用盐的莹润结晶/描绘爱的历程/请别升起来/太阳/不要消融我们的道路/让黑暗温情地/把我们永远相连。（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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