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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仙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6

伍方舟:“你老这么摧残自己?”

伊能栋:“你老这么煎熬自己?”

伍方舟:“你老喜欢反问吗?”

伊能栋:“对,反问别人的同时也在追问自己,也在回答世界。”

伍方舟:“你真怪异。”

伊能栋:“因为我没有正常的出路,所以怪异,适应吗?”

伍方舟:“也许……”

伊能栋:“我很有病是吗?”

伍方舟:“是我期待的那种病。”

人生的致命之处,就在于一丝微不足道的眼神,能瞥进双方焦虑的内心。而一片冰凉的话语,能让双方在不寒而栗中共振。男女之间,本不需要过多温情的爱意,有时就是一种边缘的相遇,一种模棱两可的暗示,立马擦出心中深藏已久的火花。

29

昨夜,在77号酒吧的最后一搏中,朱大庆与皇甫雁合力将黄云升办高,同时,萧燕姿也High高。

媳妇与客人都高,朱大庆与皇甫雁却格外清醒,在清醒中默然相视。77号的残渣余孽还在奋起狂High,滚滚污浊中,皇甫雁异常高洁,朱大庆分外苍凉。高洁与苍凉,在北京的春夜悄然相汇,内心世界已被掀开一角。

第二天,朱大庆坐在老板桌前,看皇甫雁修长的手指在整理文件。

朱大庆特别喜欢女人的手指,尤其是中指,中指一定要长过无名指五公分,这样的中指才能把男人往死里勾引。

皇甫雁的手指在拨动文件,同时也拨亮朱大庆的目光,细碎的纸声令朱大庆肥厚的心脏阵阵激荡。昨夜,朱大庆突然发现,他的女秘书在纸醉金迷中不同凡响,所以他开始关注她,从手指关注起。

美丽的女子,连手指都挂相,皇甫雁突然一撩披垂的长发,这一撩之下,气韵生动,风情突起,朱大庆这么老的泡,也眼睁睁找不着北了。

朱大庆心中一叹:好的手指,要有好的头发相配。

皇甫雁知道朱大庆在注视她的一切,她突然想起伍方舟给她写过的一首诗:你的秀发带起一片云烟/从此我将人生看淡/你的手指将我向远方指引/从此我回不到你身边。

皇甫雁:“朱总,新闻稿整理完了。”

朱大庆:“念。”

皇甫雁:“2001年全国甲B足球联赛日趋激烈,目前,北京燕南队跻身前四,具有冲A希望。由于中国足协豪赌世界杯,今年不降,明年不升,一混就是两年。但北京足球决不能混,为此,北京天大公司决定出资400万,买断北京燕南队的冠名权和胸前广告,以激励北京南城将士奋勇冲A,在今年甲B的冲A大战中,北京燕南队更名为北京天大队。天大地大,有容乃大,地大天大,冲A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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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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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北京奋青报》从建外搬到朝内,在朝阳门小学地下室,大仙成了一名“地下工作者”,守望着户外的一线生机。

于是,北京的艺术混混儿开始向朝阳门靠拢。大仙、张弛、李大卫、方文、杨葵、唐大年、狗子、老猫、黄燎原,九大浪人据守北小街,剑指朝阳门,夜袭关东店,辗转灯市口,最终落魄于沙滩的晨星中。从朝内(大仙报社)到东四四条(方文住地)到安定门(唐大年住地)到黄寺(张弛住地),这条北京老街,一夜之间,成为“灵魂的中轴线”。东四路口东南,“民芳”家常菜,月下风前,大仙开始朗诵他的新诗《岁末十四行》:

一阵风声击碎心灵/浪人啊/快要开拔/随西风南下/你滚滚的热泪染洗风尘/游手好闲的身姿飞渡天涯。

张弛那时候刚好写完《泰坦尼克1990》,这首诗在今天看来,极具前瞻和预见:

孩子们凭直觉/进入琴房/我的心插上了翅膀/它正好从外面被窗户夹上/你和孩子们都看中了这幢房子/彩旗在泰坦尼克号上迎风飘扬/客轮随着你的指法/作又一次远航/随着印度洋的波浪/孩子们得到了一个新家/包括救生圈和变形金刚/在搬家的路上我们边走边唱/1912年4月14日午夜/一艘叫泰坦尼克号的巨轮/沉到了冰山底下。

詹姆斯·卡梅隆读完这首诗之后,毅然决定执拍《泰坦尼克》,为爱情留下世纪末的绝唱。

李大卫此时正沉醉于“巴洛克式”的浮华中,刚为他的灵猫“耗耗”捕捉到一只蝴蝶,并为这只蝴蝶题诗一首:

你放出的蝴蝶已不是/纪念册中压平的标本/不/是另一类标本/在透明的时光中飞舞。

后来丁薇把这首诗演绎成《断翅蝴蝶》。

方文那时候不像现在这么颓,他写出了一首著名的《朋友》:

春天/我们驾驭马车/驮着成箱的啤酒和女人/游荡于街巷/过家门而不入。

后来,这首诗分别打动了臧天朔、张学友和周华健。

杨葵并不写诗,但他一直以温柔敦厚的风度,抚慰诗人残缺的心灵。接着,他又去抚慰小说家凄苦的心灵。而今,他又抚慰了很多迷途女愤青茫然的心灵。以至于我们翻过头想抚慰杨葵,都无从下手,全然不知他伤在何处。

唐大年那时候是“朝内九大混混”中最阳光的一个,他当时长得特像哈利·波特。他喜欢诗而不写诗,但多病态的诗人他都能处到一起。唐大年从小就对艺术异常苛求,从而被艺术过早摧残,所以他一到社会上就碰壁。

狗子写小说,但他喜欢跟诗人混。狗子认为很多小说都是废话,诗嘛,虽然也是废话,但狗子认为那是有韵律的废话,废话你还不让它优美点儿?诗人让废话都优美,所以狗子喜欢诗人,诗人也喜欢狗子,因为狗子没废话。

老猫早就不在我们这个圈儿里混了,自从他娶了一个大雁塔下的女子之后,就淡出江湖,浓出家庭。当时老猫还写诗,其中有一句挺著名:“高手的一击总在空中。”大仙对他说:“这句不好。”老猫说:“这是我最好的一句。”大仙说:“高手的一击从不出手。”老猫遂不写诗。

黄燎原精力旺盛,兴趣广泛。一年之内,他能做到一月写诗,二月写小说,三月写电影,四月写电视剧,五月写文学评论,六月写绘画评论,七月写音乐评论,八月写足球评论,九月写时装评论,十月写电影评论,十一月写戏剧评论,十二月写舞蹈评论,来年的头一月还能写出东西方比较文学评论。

黄燎原当时也狂写诗,其中一首叫《光荣》:

兵的唇上挂满白霜/兵的胸前挂着勋章/兵的目光像刀的光芒/雪一样亮。

张弛说:“我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被小黄的韵给憋死。”

不过,小黄的这首诗后来被一军旅歌星改成了《当兵的人》。

1990年,我们还真把诗当回事儿,朝阳门内外,是我们展现诗歌身手的好地方,现在丰联广场压着的那片土地,曾经被我们押上了诗歌的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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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2月2日,我在三里屯北街48号的“戴茜小屋”,遇见了我媳妇。

我说:“你在北京举目无亲,跟我一起过吧?”

媳妇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就缺我这么一个亲人。”

媳妇说:“谁说你是我亲人,万一你是我仇人呢?”

我握着媳妇的手,当时她不是媳妇,酷似媳妇,貌似媳妇,胜似媳妇。

我说:“不可能,我就是亲人,我再不亲你,没人亲你了。”

媳妇说:“那我们就先一起过。”

我说:“不是先一起过,而是后来也一起过。”

媳妇说:“就是先一起过,以后再说。”

我说:“行,那就先一起过,以后不过也得过。”

我跟媳妇过到现在,还在一起过,越跟媳妇过,越怕媳妇,以至于连别人的媳妇都怕。

我老扪心自问:

你说你跟谁过?

不跟这个女人过,就跟那个女人过。

不对。

跟这个女人你想过,过不了。

跟那个女人不想过,却能过。

总不能跟自己过,那是没法过。

越觉得跟这个女人没法过,越往深了过。

越想跟那个女人好好过,今天过到明天就不错。

谁不想跟女人过?最后只能凑合过。

本来想往好了过,结果过都不能过。

本来只想凑合过,结果一生都经过。

就怕不能过还要过,结果白过、瞎过、等于没过。

所以我跟我媳妇,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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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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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仑饭店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朱大庆拍出400万,买下了北京燕南足球队的冠名权和胸前广告。

面对众多新闻媒体,朱大庆慷慨陈词:“凭什么辽宁有三支甲A,北京只有一支?我赞助北京的这支甲B,就为了让皇城根下多一支甲A,我们北京天大足球队的誓言就是‘为甲A而战’。”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朱大庆觉得自己终于混进了足球圈,他志得意满,傲视昆仑,真有一种中国足球舍我其谁的感觉。朱大庆心想:不就是中国足球吗?你们敢玩儿,我也敢玩儿,我不仅玩儿甲B,还要玩儿甲A,以后还要玩儿中超。

望着在昆仑饭店门口飘飘然的朱大庆,皇甫雁提醒道:“朱总,新闻发布会早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朱大庆:“回哪儿?”

皇甫雁:“回公司呀。”

朱大庆:“今天是我的节日,回什么公司?找个地方喝酒去。我他妈有球队了。”

皇甫雁:“下午四点您就喝酒?”

朱大庆:“分分钟都能喝酒,四点怎么就不能喝?”

皇甫雁:“四点喝酒,早点儿,我特想游泳,您愿意吗?”

朱大庆:“我这么肥,怕一下去,池子里的水全上岸了。”

皇甫雁:“那您在上面喝着,我在水里游着。”

朱大庆:“我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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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雁是长城饭店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她特别喜欢那座具有欧陆风情的游泳池,宽大的落地窗外,青草绿荫,柳叶在夕阳下闪着柔美的光泽。因伍方舟有外遇而分居之后,游泳就成了她消除郁闷的方式。

皇甫雁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女人,极为敏感,神经中枢很容易被男人击中,遭遇伍方舟出轨的伤害之后,皇甫雁几乎在郁闷中窒息,她只能投身到碧水中,让身体在清水波光中,洗尽伤痛。

在暗淡的泳池边,朱大庆眼前一亮,皇甫雁天蓝泳衣、鹅黄泳帽,嘴衔乌黑泳镜,肩披洁白浴巾,自更衣室姗姗而来。朱大庆一阵赞叹:这是典型的北京妞,盘靓条顺,文化底子厚,气质也足,可架不住老往红颜薄命的氛围里钻,很容易迷失在自我的小感觉中。

皇甫雁身轻如燕,像一柄胭脂剑,刺入水中央。朱大庆眼前一花,皇甫雁变成了前妻肖楠,同样的身材,同样的气质,不同的是皇甫雁较她前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

皇甫雁以漂亮的自由式结束自己的泳程,上岸的一刹那,泳衣贴紧躯体,迫使双峰凸现。朱大庆眼前一阵迷乱:我操,该有的她还就有,一点儿不委屈自己。

薄暮在窗外游荡,泳池的整个空间陷入黄昏的宁寂。皇甫雁要了一杯“螺丝刀”,朱大庆要了一瓶“札幌”,两人在池边浅浅对饮。

皇甫雁:“你不游吗?”

朱大庆:“不游,这样好的水,别让我给弄脏了。”

皇甫雁叫“威特”放了一盘CD——《单簧管的眼泪》,音乐声中,皇甫雁轻转酒杯,目光沉入单簧管的低吟中。躺椅上,皇甫雁身体的轮廓被音乐模糊,一颗清凉的泪滴挂在腮边。不经意间,她抹去泪滴,杯中酒轻轻漾出,在一个女人苍白的脖颈间,已有了鲜橙和伏特加的气息。

皇甫雁:“我经常这样,今天让你看到了。”

朱大庆:“没关系,男人有大理石、女人有蜡一般的心肠。”

皇甫雁:“你还知道莎士比亚?”

朱大庆:“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读了点儿书,关键时刻还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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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华大厦下面开了一间叫“米兰的忧郁”的咖啡屋,这里离《都市夜报》所租的“聚龙花园”很近。黄昏时分,伍方舟第一天的上任可以收工了,便约伊能栋来此。

伊能栋已被伍方舟的目光穿透了几回,在被穿透的同时,她也试图深入他的内心。难道落魄中年与痛苦愤青真要在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苟合吗?

伊能栋苟合过不少次,跟大款跟白领跟歌星跟北漂艺术家跟大学老师,跟龌龊的有妇之夫都苟合过。她才22岁,已经有过数次苟合,每一次苟合都索然无味。她经常在日记中写道:对方射了,我走了。男人一样,精液一样,她堕落的理由一样,就是偌大空虚,由瞬间的放纵来填充。如今,伍方舟横空出世,傲立于她面前,这次还像从前那般苟合吗?“米兰的忧郁”,咖啡也忧郁,伍方舟与伊能栋寂然对坐,凄美苦闷的“卡布基诺”竟有一种弃妇的味道。

伍方舟:“你不是愤青,你是怨妇。”

伊能栋:“我有这么老吗?”

伍方舟:“怨妇跟年龄无关,有的女人20岁就成为怨妇,而有的女人到40岁还是愤青。”

伊能栋:“我早熟。”

伍方舟:“因为过于早熟,你身上散发着女人味。”

伊能栋:“什么样的女人味?”

伍方舟:“能在男人的关节中回荡的女人味。”

伊能栋:“天那,我们什么时候上床?”

伍方舟:“我不想苟合,小姐,先走一道精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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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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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姿从沉睡中醒来,昨夜她在77号High大了,精神极度苍白,身体分外空虚。心是冷的,手是麻的,眼睛是肿的,嗓子是干的。模糊、隐约、沉湎、虚幻,生命于激情之夜过于亢奋,留给白昼的便是一摊腐败的骸骨。

一种旷世的倦怠正在她周身扩散,萧燕姿翻了个身,头悬床沿,染成栗色的长发铺了一地。一个北漂的女人,一个嫁给大款的女人,一个三里屯的野歌手,一个从17岁就把自己的灵与肉献给北京的外地少女,每次醒来都想立刻睡去。因为在这座城市,醒来意味着痛苦。

朱大庆永远忙他的事,结婚之后,朱大庆就把她当作一个商标。很多人不是在买衣服,而是在买商标。“饭思辙”、“截你丫”、“扒脖锐”、“灯洗露”,似乎拥有商标就拥有一切。久而久之,一些喜欢买名牌的男人也把女人当作商标,他们不是要跟女人一起生活,而是把女人当作性,把性当作商标,喜欢一个女人就像喜欢一个牌子。

记得第一次朱大庆去酒吧听萧燕姿唱歌,真是单刀直入:“你就是我需要的那种女人,今天必须跟我走。”

在这样具有冲击力的男人面前,女人哪还敢矜持?萧燕姿以处女般的羞涩回应:“你还没送我花呢?”

朱大庆:“三里屯的花那么风尘,能要吗?改天我把‘莱太花卉’搬到你家。”

萧燕姿只抵抗了一句:“我比三里屯的花还风尘。”

朱大庆:“你是生活没着落才风尘,我现在就买断你的风尘。”

就这样,萧燕姿被朱大庆收了,而且很快成了夫妻。

萧燕姿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清水周身蔓延,健康的意识又回到心中。她想:我自己请自己吃顿好的,把今天过好,干吗老为男人闹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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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饭店的大单人床上,黄云升醒过来了。昨夜他跟皇甫雁拼酒拼得太狠,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现在他满脑子还是“三个一”或“四个六”的骰子,还有皇甫雁那张风雅别致的脸。

他就想让一个淑女在他面前醉倒,然后婊子般骚情奔放。他敏锐地察觉到皇甫雁是可供一夜情的女人,别看她外表装得冷峻,内心早盼着久旱逢甘雨了。

他依稀记得,后来朱大庆冲上来了,助皇甫雁灭他,使他连战连败,连喝连高。他似乎察觉,朱大庆对皇甫雁有所企图,皇甫雁对朱大庆也有点儿想法,他变成了一个灯泡,在他的照耀下,朱大庆与皇甫雁完成了一次心心相印。

他已经忘记,在喝高之后,还曾冲到萧燕姿面前,跟她热舞一番,嘴里老说一句:“宝贝,我一定把你办到美国去。”

黄云升欲起身,一阵酒后的万念俱灰将他击倒,继续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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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的何佳夕走在三里屯酒吧街,四月晚风,将成熟女人的丰韵轻轻带出,散落街心。

与美国洋枪的鏖战已经平息,空荡的心中已被一种美感充实,走在大街上的女子,因为过于成熟而使身边成了不毛之地。何佳夕突然想起翟永明的诗:在夜晚/我们是瓜熟蒂落的女人/颠鸾倒凤/如此而已。

在翟永明的诗句中,何佳夕昂起性感的身姿。

每个黄昏,何佳夕只要一醒来,就去她的77号酒吧看一眼。77号已融入她的生命,她爱每个夜晚来她这里的丧魂青年,还有比丧魂青年更加颓废的落魄中年。

何佳夕掏出一千元,让店员们到隔街的“为人民服务”泰餐好好撮一顿,昨天为她的生日他们忙坏了,何佳夕内心很关怀这些外地服务生。

77号店内只剩何佳夕,一个幽灵般的妇人,何佳夕燃亮蜡烛,孤坐吧台,手执“杰姆森”威士忌,陷入沉思。77号是一个成功的店,何佳夕以她的婀娜乾坤摆平了一切,77号成了一个名利的符号,想进入北京娱乐圈、文化圈,必须在这里过一道。人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放纵,更多的是为了显示身份,寻找机会。77号成了三里屯一号名利场,门口有一个叫强子的趴活司机,几乎把北京所有的腕都拉过。

现在人去楼空,何佳夕孤锁店中,每个黄昏,何佳夕都会把自己锁在77号。昨夜的狂情已逝,今宵的欢情未至,只有她一人,立在店中央,面对簇簇烛火空空四壁,一种精神的向往唤起了对世俗的抵制。

何佳夕在大学就读于上海外国语学院,她选修的是英国诗歌研究,她是英国超现实主义先驱戴维·加斯科因忠实的追随者。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何佳夕在上海滩陷入了她的诗歌恋爱,上海华东师大一位忧郁的超现实主义诗人送给她十盘诗歌朗诵带,他们居然都是带着诗歌的理想从北京考到了上海。

现在,在77号这座名利与肉欲的殿堂,何佳夕聆听着埃利蒂斯那来自爱琴海的声音,这声音被她过去的诗歌恋人在音乐伴奏中用标准的北京话传递:

在这些刷白的庭院中/当南风悄悄拂过有拱顶的走廊/告诉我/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在阳光中跳跃/在风的嬉戏和絮语中撒落她果实累累的欢笑/告诉我当大清早在高空带着胜利的战栗展示她的五光十色/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带着新生的枝叶在蹦跳。

一个三里屯的艳妇,被诗歌带回到美好的情操中,何佳夕双目微合,烛火幽明中,她被诗歌清澈的语言所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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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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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是中国足坛一个辉煌的年代,这一年,中国足球进入职业化,甲A联赛轰动大江南北,足球明星一夜蹿红,成为“城市英雄”。

北京国安队在这一年凭高峰、谢峰的进球,击败了以伦蒂尼、萨维切维奇为首的AC米兰队,扬起了工体不败的大旗。

1994年6月16日,一个花开不败的夜晚,打败AC米兰的冲动令北京球迷高喊“牛逼”,冲进工体东门的“洗车吧”,这是中国球迷第一次在酒吧庆祝自己球队的胜利,“为足球喝高”一夜之间成了时尚。

《北京奋青报》首席娱记戴方义不容辞喝高,他将头顶在武警招待所的墙壁上,嘴中喷着波特莱尔的名句:“给我粪土,我把它变成鲜花。”

《北京奋青报》特稿部的大腕段刚回到我们居住的凯宾斯基饭店,带着一脑门子激情,直冲饭店大门的落地玻璃,玻璃安然无恙,段刚的面部轮廓却深印其上,清洁工擦了三天,段刚执著的烙印依旧栩栩如生,经久不散。

《北京奋青报》著名美编朱加也喝高了,在燕莎与凯宾斯基之间发现一条人工小溪,他一抖“阿瑞娜”游泳裤:“我他妈也不找游泳池了,我就跟这儿游了。”

在燕莎“普拉纳”餐厅,借着喝高的劲儿,这帮人进去就要酒。

小姐们都吓得昏过去了,哪敢给酒?不给酒,我们就喝冰水,国安灭了AC米兰,能不喝吗?

1994年,真好。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连孙子都不会装,甭说装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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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春天,我迎接盛夏的果实,那时候,北京的尖果铺满了一街。你随处可见,伸手可触,随便一个吃羊肉串撮卤煮的小妞,就聊胜于今天的张柏芝和杨恭如。那时候,只要你吟颂着里尔克的诗句:“让最后的果实成熟,再给它两天南方的气候”,便有许多尖果的目光投向你,掂量你灵魂的分量。

1991年,社会的转型已经开始,诗歌的最后一丝贵族气息还在顽强散发,抵抗着物质的侵袭。我们这些世俗的冷血者在努力寻找精神的氧气,一个又一个诗歌沙龙在芳草萋萋的春夏诞生,沙龙上,我们高吟玛丽亚·里尔克慑魂的诗篇: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在里尔克孤独的诗句中,我们坚守艺术,迎接女人。

春末夏初,你可以在北京街心搜寻每一个媚眼,它们都跟你息息相关。那些女孩的媚眼不像现在这么风尘,而是与自然一脉相承。她们都是刚走上社会,不是出淤泥而不染,而是过于清白,就想找点儿淤泥。

当时我前妻撞入我的眼中,她沉默而文静,具有曼斯菲尔德那种文学淑女的气质。在春天的一个午后,我给她读了美国修女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然后/把门关闭/她神圣的决定/不容干预。

在诗歌的诱惑和文化的渲染中,我们走过七年。

一个夜幕猖狂笼罩的时刻,她想夜不归宿,但她的家人要求她必须归宿。在丽都饭店门口,我一急就带她上了头车。等这辆出租车驶上京顺路,直奔东二环,我才看清,这是一辆“大奔”,15元一公里的“大奔”。司机还安慰我:“比‘桑塔纳’贵不了多少,越远越值。”

我心想:去你大爷的,有本事你给我开到石景山去,你鸭一辈子能赶上我这么一个活吗?

深夜一点,“大奔”急驶长安街,在壮丽的天安门广场,我心中直磨唧:谁也不知道我今夜打的是“大奔”啊。

我前妻住军博,从丽都到军博,我带的这点儿钱只够一个单程,幸好我前妻给了我几十元,但我还是不够回丽都的。

到了军博,我赶紧给张弛打电话,张弛就住木樨地,近水救得了近火,可张弛出去刷夜,不在家。那时候没手机,大夜里联络一个人真艰难,我又赶紧给住在长椿街的黄燎原打电话,黄燎原还真在家,这下踏实了。车到长椿街,我一结账,119,我的钱整够120。司机把他的半盒“骆驼”递给我:“不找你钱了,拿去抽吧。”

黄燎原家不仅有黄燎原,还有他女朋友,一个正在北外读书的小女生,黄燎原已把“燕京”啤酒备好。

大仙:“我大夜里打一‘大奔’过来容易吗?我必须浪首诗。”

黄燎原:“你浪吧,尽情浪,我女朋友就爱听人朗诵诗。”

于是,在1991年的夏夜,我在长椿街新华社宿舍黄燎原的家中吟颂巴勃罗·聂鲁达的《船歌》:

只要你抚弄我的心/只要你的唇按向我的心/你纤柔的唇/你的牙齿/如果你用红箭矢一样的舌头/按住我粉碎的心跳动的地方/如果你吹我在海边哭泣的心/如果你吹我寒冷惊怖的心/吹我心里寂寞的血/吹我着火的鸽子似的心/我的血会发出黑色的语音。

听完我浪的聂鲁达没多久,黄燎原就跟他的北外女生分手了,因为黄燎原嫌他的女友没有“红箭矢一样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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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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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夜晚,朱大庆有点儿想办皇甫雁。

四月底的北京,气温冷不丁冲到30度,夜晚也很温暖,春夜的暖意令人想干点儿什么。

在燕莎“普拉纳”德餐,朱大庆和皇甫雁选择了户外星空下的餐桌,共进晚餐。汉堡鹅肝酱、法兰克夫香肠、莱茵河金枪鱼沙拉、维罗妮卡红酒,德式晚餐的幽幽烛火中,酝酿着一对北京男女打炮的前奏。

朱大庆兴致所至,又要了一种来自汉诺威的“威廉姆斯”白酒,皇甫雁喝下去,感觉就像肥皂水。

朱大庆:“第一口像肥皂水,第二口就是精神的矿泉。”

从第二口开始,皇甫雁渐渐上瘾,脸颊绯红,情色飞扬。

移尊燕莎对面的“席勒”酒吧,朱大庆劝皇甫雁敞开喝。

皇甫雁:“真喝高了,我还怎么回家?”

朱大庆:“回什么家呀,谁没回过家?”

皇甫雁:“真是的,人干吗要回家呢?”

朱大庆:“咱就流落街头,到天安门看升国旗去。”

在“席勒”酒吧,朱大庆与皇甫雁对饮德国“艾丁格”啤酒,一种由水晶小麦酿成的啤酒。

皇甫雁越喝越上瘾:“你今天给我要的酒真好。”

朱大庆盯死皇甫雁:“不是酒好,而是陪我喝酒的人好。”

皇甫雁逼视朱大庆:“我怎么好?”

朱大庆:“你有点儿意思,真的。”

皇甫雁:“我有点儿什么意思?”

朱大庆:“你是我找了一生的女人。”

皇甫雁:“不会吧,那你的一生还不让我给糟蹋了。”

朱大庆:“糟蹋了也值,要不这一生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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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店一间一室一厅的空间,伊能栋倚枕沉思。

黄昏的咖啡对饮是致命的,伍方舟散发的沧桑和文化味已悠然笼罩了一个22岁女孩的身心。在这个文弱中年男子苍凉的气息中,伊能栋那颗孤寂之心悄然启程,推开窗,满天星辉将一个北漂女孩微凉的身躯抱紧。伊能栋一声轻叹:今夜哪颗星辰将会出轨,将会随着出轨而坠落?

手机的信息脉搏在跳动,伊能栋看到三个字:在何处?

这是伍方舟的短信,这是喝完咖啡之后的余波。

伊能栋回复:在家。

伍方舟与伊能栋的短信大战划破夜空,激扬夜幕。

伍方舟:我们还能喝咖啡吗?

伊能栋:岂止。

伍方舟: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

伊能栋:不可能,我有的你绝对没有。

伍方舟:我指的不是器官。

伊能栋:是心灵,对吗?

伍方舟:是思想。

伊能栋:别把我看得太好,我很一般。

伍方舟:不,你很有质地。

伊能栋:我质地粗糙。

伍方舟:再糙也比我细腻。

伊能栋:真的,我是一个特无聊的女孩。

伍方舟:你不无聊,你很有内心。

伊能栋:什么内心?

伍方舟:挣扎的内心。

伊能栋瞬间崩溃:我想见你。

伍方舟:来我这里。

短信,一定记住手机短信的功能,找准目标就去发射,把信息像炮弹一样倾泻给对方。利用短信的虚空缥缈温柔地诱惑异性,是手机短信功能独特的小资表现,液晶显示屏上短短的几行字,若真若幻,若隐若现,却密密地布满心中,绝对比在耳边回荡的话语更具穿透力。在伍方舟执著的短信中,伊能栋已身不由己。

42

亮马河南岸,昆仑饭店和华都饭店把灯火投向河面,岸边黑暗的甬石小径,朱大庆、皇甫雁在酒意中徜徉。

皇甫雁:“我有点儿高。”

朱大庆:“再高也不怕,摔了有我接着。”

皇甫雁:“那我就靠着你了?”

朱大庆:“靠吧,我也想靠着你,这就叫我靠。”

皇甫雁靠向朱大庆,朱大庆的手自然揽住她的腰肢。

皇甫雁:“男人有大理石、女人有蜡一般的心肠,你怎么会知道莎士比亚?”

朱大庆:“我很糙,但我很情操,就怕自己没文化,挣够了钱之后,我就把整个文学捋了一遍。”

皇甫雁:“不可思议,我真以为你是一糙哥。”

朱大庆:“该糙的时候糙,不该糙的时候腻,我给你念首诗,看看我有多腻。”

亮马河畔,春夜的宁寂中,朱大庆浑厚的男中音破空而出:

当水洼里破碎的夜晚/摇着一片新叶/像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去/当灯光串起雨滴/缀饰在你的肩头/闪着光又滚落在地/你说不/口气如此坚决/可微笑却泄露了你内心的秘密……

朱大庆戛然而止,目视皇甫雁。

皇甫雁心领神会:“什么秘密?”

朱大庆:“想跟我上床。”

皇甫雁:“呸,臭不要脸。”

*PART2

他们可以在酒色密布的夜晚旁若无人锄着大地,也可以在灯火阑珊中呐喊高歌。他们可以滴酒不沾,也可以纵酒狂欢。三里屯的夜晚留下他们芬芳的脚步,而他们的脚,刚刚在泥里趟过。他们几乎用一大堆闲篇儿贯穿了三里屯的夜晚,然后各回各家,该干吗干吗。没有追求,很有理想,就算追求,也是独上高楼,高楼上除了风什么也没有。虽有理想,但很多理想都是酒后的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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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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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星月之夜,伊能栋来到伍方舟家,两室一厅的房间很凌乱,证明伍方舟是一个人过,伊能栋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伍方舟颓废的房间。

伍方舟:“别忙了,我们聊会儿天。”

伊能栋:“我可以做你的小时工。”

打扫完卫生,伊能栋静坐在伍方舟面前,专注地望着他。

伍方舟给伊能栋斟满啤酒:“来吧,一切从酒开始。”

伊能栋一口干掉:“你怎么会没有女人?”

伍方舟:“我有女人,但是分居,准备离婚。”

伊能栋:“为什么要选择我做你下一个女人?”

伍方舟:“因为我想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

伊能栋:“哪两个世界?”

伍方舟:“灵魂与肉体、光明与黑暗、真实与虚幻、生命与死亡。”

伊能栋:“喔拷,被你这么一爱,我还有人样吗?”

伍方舟:“你以为你现在有人样吗?”

伊能栋:“当然有人样了,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人样。”

伍方舟死气沉沉的房间在爱欲的照耀下明亮生动,那张空寂已久的床,被一个年轻女孩的青春热力瞬间激活。这张床上已很久没有女人的身体了,以至落满了伍方舟灵魂的灰尘。现在,整个房间、整张床完全被伊能栋肉体的灵气带起,游弋于被褥、枕头和床单之间,伍方舟被伊能栋的滔天情浪所击倒。

等到激情告罄,伊能栋倦伏在伍方舟身边,这个北漂的女愤青又在拷问自己:这次我是不是又苟合了?

44

亮马河畔,春夜融融,黑暗之心熠熠闪亮。朱大庆已将皇甫雁在怀抱中深深锁定,两人在急迫的气息中寻找对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找到嘴唇,四片嘴唇顺利胶合在一起。真要做爱吗?一切渐入佳境,不做也可以,可是爱想做爱。

皇甫雁喘息着:“非得做吗?”

朱大庆气定神闲:“必须的。”

皇甫雁喘息加剧:“可以不做吗?”

朱大庆气乱神迷:“可以不做,光爱。”

皇甫雁:“那咱们就光爱,不做。”

朱大庆:“你有病。”

皇甫雁:“我没病,我特健康。”

朱大庆:“证明健康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做爱。”

皇甫雁:“为了证明自己健康,我豁出去了。”

朱大庆:“这就对了。”

皇甫雁:“你有老婆吗?你有别的女人吗?”

朱大庆:“你怎么这么磨唧呀?”

皇甫雁:“我好久没做爱了,容我一磨唧。”

皇甫雁终于不磨唧了,在春情花月夜,她的防线一突即破。新时代的洗衣粉呀新时代的人,新时代的狗男女打炮不关门,为什么不关门?没法关上门,大自然中哪有门?

朱大庆跟皇甫雁不管不顾,在户外行使爱的权利,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叫淫乱,在夜幕掩盖下这叫偷情。

45

2002年是暖冬,所以北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进入三月,节日特别多。3月1日是世界图书日,3月3日是中国爱耳日,3月5日是学雷锋纪念日,3月8日是国际妇女节,3月12日是中国植树节,3月14日是国际警察日,3月15日是国际消费者权益保护日,3月16日是手拉手情系贫困地区全国行动日,3月17日是国际航海日,3月18日是全国科技人才活动日,3月21日是世界睡眠日、世界森林日、世界儿歌日以及消除种族歧视国际日,3月22日是世界爱水日,3月23日是世界气象日。同时,3月8日还是唐大年的生日,3月14日是石康的生日,3月16日是音乐文学双才女张潜潜的生日。

3月12日晚,大仙在“九头凤”的“文武赤壁”厅设宴,请大家过“植树节”。我们十年前在万泉河畔种下的白桦,如今已傲然挺拔。

跟英格兰球星贝克汉姆一样,张弛也是左脚跖骨骨折。在植树节的夜色中,张弛架轮椅,踏破十里东三环,为赴一个高谈阔论的酒局。

“红粉双煞”赵波、洪致姗姗来迟,《越挠越痒》的冰冰在酒局的收尾中终于赶到,随着女性的加入,“植树节”的夜宴在一片欢歌笑语中结束。

然后,群豪剑锋一指,大仙、张弛、艾丹、石康、杨葵、唐大年、赵波、洪致、冰冰,九剑下三里,三里屯的夜晚,也因为九大另类的啸聚而明月高悬。

从“九头凤”去三里屯的路上,要经过原来的汽配一条街,综合治理之后,这条街面貌一新,柳枝摇曳,花影婆娑,极适合月下漫步,由于它相临酒吧街,便成为泡吧男女酒后抒怀的一条幽径。

轮椅中的张弛,一只木拐傲然指点江山,发妻老鸭默默推他前行。晚风吹拂,月色投向张弛跌坐的心,他的心中酒兴遄飞。跖骨骨折的张弛,依然坐着轮椅奔袭三里屯,一个男人可以骨折,但他的酒量绝不能折。

四大名捕之首无情也是坐在轮椅中,他的轮椅能发出暗器,击敌于数十步之内。张弛的轮椅迸发的是一颗地老天荒的心,一个紫禁城下的中年男人,行走江湖绝不回头。

艾丹突然发现一处盲人按摩室,便一头撞了进去,等我们到了三里屯南街冰冰开的“芥末坊”酒吧,才发现艾丹已消失。

冰冰是三里屯酒吧著名的女老板,同时也写着小说,她给自己出版了一本叫《越挠越痒》的小说,看完这本小说,再怎么痒我都不敢挠了。

在“芥末坊”,大仙坐在洪致身边,洪致给大仙点烟,点完烟,洪致将打火机送给大仙。

大仙:为什么要送我打火机?

洪致:因为你抽烟。

大仙:我还喝酒呢,送我什么?

洪致:送你起子。

大仙:我正好没起子。

艾丹突至:什么他妈盲人按摩,比我看得还清楚,给我按摩的小姐居然跟她旁边的小姐能这么说话:你的鞋挺漂亮的,在哪儿买的?

艾丹被假盲人惊着了,石康赶紧安慰他:你就当她什么都能看见,闭着眼捏你。

艾丹:也只能这样了。

大仙和洪致还在探索人生,洪致孜孜不倦为大仙频繁点烟。

大仙:你不仅点燃了烟,还点燃了我的生命。

洪致:你这不叫生命。

大仙:叫什么?

洪致:叫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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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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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我一直想把这些经常在三里屯出没而又笔耕不辍的主,叫“三里屯作家”。他们是:张弛、艾丹、石康、狗子、杨葵、赵赵、赵波、尹丽川,还有我。

这些人曾经愤青,曾经另类,始终边缘,一接触主流就窒息。他们作为稀有动物而生存于边缘地带,但随时能杀回文明的中心。他们过着灯红酒绿和荒无人烟的两种生活,一边世俗,一边把自己逼进精神的死角。

他们可以在酒色密布的夜晚旁若无人锄着大地,也可以在灯火阑珊中呐喊高歌。他们可以滴酒不沾,也可以纵酒狂欢。三里屯的夜晚留下他们芬芳的脚步,而他们的脚,刚刚在泥里趟过。他们几乎用一大堆闲篇儿贯穿了三里屯的夜晚,然后各回各家,该干吗干吗。没有追求,很有理想,就算追求,也是独上高楼,高楼上除了风什么也没有。虽有理想,但很多理想都是酒后的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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