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嘉雯在“辣味牛排店”门口见到阿瑞时,她几乎认不出来他了。平常他做工穿的永远是白衬衣黑裤子,而那天他穿的是银灰色的滑雪衫,米色的卡其裤,看上去潇洒活泼。进了牛排店之后,他脱下了滑雪衫,露出了米色的毛衣。他的毛衣和她身上的羊绒衫的色调完全一致。
“你看上去和在餐馆里做工时不一样。”她说。
“你也是。”
“如果我们不在休息的日子见面,也许我永远看不到你的另一面了。”
“我很担心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但还是来了。因为我有一种想跟你谈谈的愿望。”
“谈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比如你在美国有什么打算?”她问。
“我的生活一直都是没有目标的,就是打工谋生呗。好在刚来的时候,请律师帮我办了一张工卡,总算可以自由打工。”
“我的目标就是在美国拿一个学历,不然我就永远做家庭主妇了。”
“我不能想象你做家庭主妇的样子,你那么能干,永远做家庭主妇太可惜了。”
“你是因为我能干才对我印象深刻?”
“不是,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善良的东西,这种善良和你的孤傲气质结合在一起就使你显得很特别。”
嘉雯突然无言以对。过了几秒钟,她似乎刻意要转移话题,就问:“你当初是怎么到美国来的?”
“几年前我原本是到莫斯科做生意的,但到了莫斯科正赶上前苏联内乱,我病倒在了红场边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躺在床上昏睡了十几天。几次警报响起来,同屋的人拖我起床出去躲避,我都拒绝了。我只想一直睡下去,因为只有睡眠能给我安慰。”
“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生病,你当时一定很绝望。”
“等我有力气爬起来,我就站到了房间的窗口旁。窗户很小,但从里面可以望到红场的一角。我看到几只鸽子,用嘴一下一下地啄着地面上的弹片的残骸。等我再多一点力气的时候,我就挣扎着走到了广场,坐到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一点一点地喂那几只鸽子。广场上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偶尔可以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穿着沉重的黑皮鞋的警察巡视而过。即使太阳升起来,太阳也是面色苍白的。”
“人到了国外,才会真正理解流浪这个词儿。”
“我总会想起我老家门口的那条暖暖的河,河的尽头接着海,我一直不知海的那一边是什么样的景象。我辗转欧洲很多个国家,德国、法国、英国、荷兰,最后才到了美国。每一步的流浪都好像是因为命运的牵引。我就像在海上漂泊了多年,周围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海浪和天空,而突然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座美丽的岛屿。一个好女人就是一座令人心醉的美丽的岛屿。”
“好女人在哪里?”
“你就是我说的好女人。”
她沉默了。
她是好女人吗?可她是别人的女人,一个别人并不珍惜的女人。小时候上图画课的时候,她总是紧张,画得很糟糕,但是在换了一张白纸,画第二次时她就会画得好得多。她可以重新开始吗?她有没有权利向生活再要一张白纸,来重画她的爱情?
“我以前在国内有过一次婚姻,”阿瑞接着说,“那时太年轻,糊里糊涂地结婚,后来分居两国几年,彼此的记忆淡漠了,也就分手了。这几年我一个人生活,也不觉得有什么空落,直到认识了你,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等待你。”
吃过了饭之后,她和阿瑞走出了牛排店,发现雪已经落了几寸,把她的车整个盖住了。他们没有急于去扫雪,而是坐进了车里。
车里的温度慢慢地升高。他捧起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嘴唇探到了她的唇。他的唇充满着温暖的气息,她的坚强外壳一片片地碎裂,裸露出孤寂的身体和无助的灵魂,渴望着被怜惜、被爱抚、被恋慕。
这样的热吻她已很久不曾体验过。
在她和韩宇的婚姻中,接吻似乎是多余的,而在最近的一两年,做爱也可有可无。她并不是作为一个女人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是作为一个共同应付柴米油盐的伙伴。当这个念头一旦从脑海里跳跃出来,她便委屈万分了起来。她的身体是被遗忘在空谷中多年的一株幽兰,现在终于有人涉水千里寻到了她的芳踪。
阿瑞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车的后座。她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和他的无限地接近。她放任自己,完全陶醉于这种接近之中。
而此时此刻放任是多么痛快、多么销魂啊。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她的肢体存在着,但只是机械地组合在一起,麻木、沉睡。他的手每抚到一个部位,便点醒了那个部位,使她的全身活跃灵动了起来,欢欣兴奋了起来。他的爱抚有着无可抵挡的魔幻的力量,把她重塑了一次,使她柔软,使她妩媚,使她的生命之花在欲仙欲死的巅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美丽。
她在快乐的叫喊中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她在生命的燃烧中如凤凰涅之后重生。
车窗外的白雪又纷纷扬扬了起来……
梦断得克萨斯8
嘉雯和韩宇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她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把自己的衣物装上了车,准备搬到一个新的公寓里去。韩宇下课回到家,拿起了她的最重的一只皮箱。
“我自己来吧。”她说。
“让我最后帮你做点什么吧。”
他帮她把皮箱搬到了车上。连续几夜的失眠,使原本瘦削的他看上去更单薄了。雨很快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凄楚神情。
“对不起,”她说,“我们还是没能白头偕老。”
“何必说对不起呢?”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做朋友,我们会成为终生的朋友。”
“我倒不后悔做了一场夫妻。”
“就算相随着走了一段路。很多夫妻不都是‘因为误解而相爱,因为理解而分手’吗?”
“祝你好运!”
“我也祝你好运!”
她开车离开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湿漉漉地站在远处,就打开了天窗,伸出手,对他挥了挥。
梦断得克萨斯9(1)
嘉雯到了德州之后,四处求职,但毫无结果。偶尔有一家公司愿意接收她,但又不肯帮她把工作签证转到他们公司的名下,她还是不可以工作。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失业,绝大多数的公司不愿意自找麻烦雇用外国人,因为雇用外国人就意味着要花钱请律师转工作签证,填写繁琐的表格,还要忍受移民局缓慢的办事效率。
嘉雯寄简历,打电话,参加人才招聘会,联络就业顾问,该试的办法都试过了。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她几乎失掉了耐心。
她整日把自己反锁在一间九平方米的小屋里昏睡,似乎要把前几年缺少的睡眠全都弥补回来。白天和黑夜没有了区别。日子艰难地挪动着,像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溪,每延伸一寸都流失一些水分。
她不看电视,不读书,不上网;不再关心经济衰退和就业市场,更不主动给朋友打电话,写电子信函。即便和近在咫尺的阿瑞,她也很少讲话。她不欣喜,也不伤悲,似乎变成了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植物人。
有一天早晨,她偶然打开电视,看到一架飞机冲入了世界贸易中心的大厦,在惊天的爆炸之后,惊魂未定的她看到又有一架飞机冲入了世贸中心的另外一座大厦,随后两座大厦都断裂了,倒塌了。最初她还以为是梅尔·吉普森或者哈里森·福特演的最新电影,但很快她真真切切听清了那是刚刚发生的人间惨剧。
灰暗的天空,滚滚的浓烟,遍地的瓦砾,惨叫着奔跑的人群,《圣经》中所描绘的世界末日的景象居然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纽约上演了。一向享有“大苹果”美名的纽约霎时间失掉了她的艳丽。
嘉雯每天被电视里循环播放的令人压抑的画面包围着:世贸大厦的倒塌,烧焦了的废墟,支离的尸体,还有受难家属哭泣的面孔……她的心似乎一点一点地在收缩,风干,再不能多装一滴眼泪。
为了生存,她开始到阿坚的“皇家餐馆”打工。
在到美国七年,拿到了信息管理的硕士学位之后,又重新穿上了白衬衣,黑长裤,打上黑领结,扎上黑围裙,回到中餐馆,做一个基本上依靠体力生存的餐馆服务员。
嘉雯看到镜中的自己整个换了一个人:庄重,平静。
“如果你没有在德州再遇到我,你也可以找一个人作丈夫来依靠,何必再来打工呢?”阿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背后,对着镜中的她说。
“千千万万的人都在打工,我有什么特别?”
“即使你不抱怨,我在心里也会怨我自己。”
“没有必要。多做一点体力劳动没有坏处,至少可以保持身体健康。”
在电影《阿甘正传》中,阿甘的女朋友詹妮曾问阿甘:“你有没有梦想过成为什么样的人,阿甘?”
“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阿甘问。
“是呀。”
“我难道不是要成为我自己吗?”阿甘说。
难道我不是要成为我自己吗?嘉雯想,如果这样的一条生活的路是命运给她安排的,那么每一种经历都是命运在磨砺她,让她最终成为她自己。
“皇后餐馆”在午餐时分顾客众多,人声嘈杂,每一个在这里做餐馆服务员的人都必须奔跑着同时服务十几台客人,他们的精神之弦被绷得紧紧的。
“我真的不想在这种自助餐馆再打工了,这里的客人饭量大,喜欢浪费,对服务又挑剔,真让我头痛。”餐馆服务员莉莲站在厨房中央抱怨着。莉莲四十几岁了,在国内当过多年的教师,现在每天要和许多没有教养的客人打交道,精神上有些难以承受。
她的一台客人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莉莲给他们倒了一杯又一杯可乐,收走了一个又一个脏盘子,终于给他们上了账单。这时客人中的一个黄头发女人突然尖叫一声,吸引了餐馆里所有客人的注意。
“这个盘子里有一根头发!这个盘子里有一根头发!”黄头发女人对莉莲嚷道,“把你们的经理叫来!”
经理那天正巧休息。阿坚只好自己走了过去。一个剃光了大部分头发,只在后脑勺留了一缕红头发的男人说:
“我们在你们的菜里发现了头发,这饭钱我们不付了。”
阿坚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无人能懂的英语,重复地说着NO(不),NO。
“你说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男人说,在坐的其他人都哄笑了起来。
阿坚涨红了脸,不知所措了。
这时嘉雯闻声从餐馆的另一端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们在你们的菜里发现了头发,这饭钱我们不付了。如果你们向我们道歉,我们就放你们一马,不然的话我们就报告卫生局。”
“如果厨师在做菜的时候不小心,把头发掉进了菜里,那么我们应该向你们道歉,也会给你们免费,但是这根头发是黄色的,而我们的员工没有一个人是黄头发!”嘉雯指了指刚才尖叫的女人,“我看这根头发的颜色和你的倒是很相似。”
黄头发女人低下了头。
“你们的卫生的确很糟糕,你看,这桌子很油腻。”红头发男人仍在挑剔。
“如果在你们扔了一大堆螃蟹腿壳,炸鸡炸鱼之后它还不变得有油腻,那才见鬼呢。”
梦断得克萨斯9(2)
“我们是一定要报告卫生局的。”
“好啊!现在就去报告。如果你没有电话,我可以把我的手提电话借给你。我们还很欢迎卫生局来指导我们的工作呢。”
红头发男人嘟囔了一句:“好厉害。”
“好了,我们每个人都很忙。你们照单付账,废话少说。”嘉雯的语气十分坚决。
嘉雯转身走了,去照顾自己的客人。几分钟后,这十几个人付了钱,离开了餐馆。
下工之前阿坚找到嘉雯和阿瑞说:“看来嘉雯的英语不错,你们帮我再找一家铺位吧,你们俩入股,我们合开一家餐馆,凭你们的勤劳和能力,生意一定会很好。”
“我们没有资金。”阿瑞摇摇头。
“你们可以用劳动投资嘛。找餐馆和装修大约需要半年时间,这半年中你们应得的工钱也有三万多了,我再借你一点,我不会收你们利息的,大家是朋友嘛。”
这大概是个机会,嘉雯想,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就在中餐馆里以端盘子为生吗?
回到家之后嘉雯问阿瑞:“我们要不要和阿坚合作?”
“我们当然要把握这个机会。”
“如果我们自己不找出路,没有人会选一条路给我们。”
嘉雯上网查到了德州中小城市的一些房地产代理人的信息,给他们分别打电话,询问铺位的情况。
在德州找到一个理想的铺位并不容易。虽然对比其他州,德州的中国大型自助餐馆并不多,但几乎在每一个城市也都有一两家,而在休斯顿或达拉斯这样的大城市,甚至有十几家以上,其中有几家都是投资一两百万装修的。凭阿坚、她、还有阿瑞的经济实力,如果在达拉斯或者休斯顿这样的城市投资,风险太大,所以嘉雯一开始就把目光集中在竞争不太激烈的中小城市上。
她理想中的铺位应该是座单独的建筑,至少三千平方米以上,有足够的停车位,因为自助餐馆给客人提供的食品花样太多,客人的浪费又大,食品成本远远高于点菜餐馆,所以它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座位和车位。只有确保了客流量才有可能盈利。另外,找一家现成的餐馆比较理想,因为现成的餐馆通了自来水、煤气、电,几乎可以省下一半的装修费用。如果把一个空的铺位改装成餐馆,费用高,手续复杂,而消耗的时间也过长。
有一天她拨通了一个名叫兰迪·托马斯的房地产代理人的电话,向他描述了自己理想中的餐馆。
“我有一个餐馆,原来是‘德克萨斯牛排店’,非常符合你的理想!”兰迪在电话的另一端兴奋地嚷了起来。
“真的吗?”
“你见到了一定会爱上它的。”
于是嘉雯就和兰迪约定了转天去看看这家坐落在维卡的餐馆。
维卡地处休斯顿南边,是一个大约有六万人口的城市。兰迪讲的铺位位于格兰特大街,离维卡的最大的购物中心只有两分钟的车程。
兰迪是一个矮小的美国男人,性格开朗。他热情地和嘉雯、阿瑞握手,向他们介绍这家倒闭的德克萨斯牛排店。餐馆果然像兰迪所描述的那样,水、电、煤气一应俱全,还有冰箱和冷库。
一切都符合理想。
“这餐馆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伤心。”兰迪说。
“为什么?”嘉雯好奇地问。
“实话告诉你,这家餐馆是我的。因为对面开了一家牛排店,我竞争不过,就倒闭了。我做房地产代理人做了二十几年,看到很多人开牛排店发了财,就忍不住也想试试,没想到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我真替你惋惜。”
“你们跟我来,我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兰迪把他们带到停车场边上的一棵小树下,指给他们看树旁的水泥地上八个大小不一的清晰的脚印,在每个脚印下都有一个名字:丽丽、安妮、唐娜、玛莎、东尼、戴维、多琳,最后一个是兰迪。
“我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多琳是我太太。我们全家在牛排店开张之前种下了这棵树,每个人都印下了自己的脚印。这家店曾是我们全家的希望,这里凝聚着我们的心血和汗水。”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心血和汗水会得到回报。”
“我现在只想把这个餐馆租给一个有能力又有责任心的人,使它能够兴旺起来。”
“我想你已经找到这个人了。”嘉雯说。
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随后兰迪又带嘉雯和阿瑞去维卡的四家中餐馆看了看。头两家是点菜的餐馆,和自助餐馆一般不形成竞争;第三家虽是自助餐馆,但只有一千平方米左右,在规模上有明显的弱势;最后一家名叫“港珠”的餐馆已经开了十五年,在维卡算是资格最老最有实力的中餐馆了,两年前由点菜餐馆被改装成了自助餐馆。
“老板姓庄,广东人,他兄弟姐妹有四个,都在‘港珠’里做工。他们在邻近的城市也开了一家‘港珠’,”兰迪介绍说,“他们在维卡每人都买了一幢房子,其中有两幢还是我做的经纪人。”
“看来他们有相当的经济实力。”阿瑞说。
“可是他们的菜做得很难吃。”
“我们就不妨进去试试。”阿瑞建议。
梦断得克萨斯9(3)
“港珠”的大门是朱红的,画着金色的龙,看上去很像旧式财主的私宅。餐厅的灯光有些昏暗,再配上老式的色彩暗淡的桌椅和墙上镶在油漆剥落的画框里的莲花观音的画,流露出了明显的陈腐气息。
餐厅里只有两条自助餐台,所有的菜,加上调味汁、色拉酱等等,也不过三十种,与在美国近年流行的中国自助餐馆所供应的上百种相距甚远。所有的菜几乎都是一个颜色:黑;都是一个味道:咸,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餐台上居然没有一样新鲜水果,只摆了一盘便宜的菠萝罐头。
从“港珠”走出来之后,嘉雯、阿瑞和兰迪就德克萨斯牛排店的房租和装修时间初步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然后就和兰迪道了别,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嘉雯说:“如果我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将来会后悔的。”
“也许我们的好运会从这里开始。”
三天之后,嘉雯带阿坚看了兰迪的德克萨斯牛排店,向他解释了自己的看法,调查结果,和对维卡的市场竞争的分析。阿坚很满意,只是他还不能做最后的决定。他要嘉雯把餐馆的地址写下来,帮他寄给他老家的一位风水先生。
“你们老家的风水先生也太神了,坐在国内的一个小渔村里,都能看准美国德州的风水?”嘉雯笑着问。
“这个风水先生很灵的,他根据地址替我的一个老乡看中了一家餐馆,那个位置一定会发,结果我的老乡真的发了,现在他在美国已有二十家连锁餐馆了。”
“这个风水先生懂英文吗?这个地址可是英文的。”
“他不需要懂英语,他只要靠直觉就够了。”
十天之后,阿坚给风水先生打了电话。阿坚几天前已经托人给风水先生送去了看风水的费用,现在打电话是问结果的。风水先生很忙,家里挤满了等待点拨的客人,所以风水先生只冲着话筒对着阿坚用闽东话嚷了一个字:“发!”
随后阿坚就对嘉雯说:“去把维卡的那家牛排店租下来吧。”
嘉雯暗暗自嘲,她的长篇累牍的调查,分析和论证,居然抵不过一个远在天边的风水先生金口玉言的一个字!但不管怎么样,理性和直觉总算不谋而和。
真正租下德克萨斯牛排店,还要费许多周折。兰迪因无力支付银行每月的贷款已宣布破产,银行将拍卖牛排店来抵债。银行不会花很多精力去寻找一个合适的买主,如果有人出一个低价买下这家餐馆,那么兰迪付的首期款,他半生的储蓄也就付之东流了。兰迪事实上已无权出租这家餐馆,除非他自己找到一个买主。当然如果有人肯租这个餐馆,找一个愿意投资房产的买主就容易多了。
“我联络了一个房地产投资人,但是他很担心不能立刻租出去,他的投资会失败。”兰迪告诉嘉雯。
“可是如果租金合理,我们一定会租的。”嘉雯说。
“你们介不介意和房地产投资人签一个意向性的合同,说明如果他买下这家牛排店,你们就一定租。”
“我们可以签一个意向性的合同。没有问题。”
六个月之后,兰迪终于售出了他的“德克萨斯牛排店”,并作为房地产代理人协助买主把餐馆出租给了嘉雯和阿坚。阿坚要管理他在弗斯克的餐馆,所以维卡这家餐馆的装修和经营便交给了嘉雯和阿瑞去管理。
在一个艳阳高悬的日子,嘉雯和阿瑞从兰迪那里拿到了钥匙,走进了“德克萨斯牛排店”。
“给我们的餐馆起个什么名字呢?”阿瑞问。
“还是叫‘华美’吧,我们开‘华美食品店’失败了,也许开‘华美自助餐馆’会成功。”
“对,就叫‘华美’,我有信心改变运气。”
“华美”这个名字代表了他们的失败,是他们心底的痛,他们渴望扭转这个失败,治愈这个痛。
招牌公司的工人把吊车开进了停车场,卸下了“德克萨斯牛排店”的旧招牌,“华美大型自助餐”即将在维卡出现了。
梦断得克萨斯10
嘉雯和阿瑞很快就搬到了维卡,他们在新的希望之地,开始了餐馆的装修工程。
把“德克萨斯牛排店”转换成独具东方特色的“华美自助餐馆”,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装修过程。餐馆的厨房太小,必须扩大;冷库也不够大,需要装新的。现有的炉子只适于煮汤,火力远远达不到中餐所需要的强度,那么就要到纽约的唐人街定购中餐馆专用的八孔的炉子。新炉子大约有二十英尺长,这样旧的抽油烟机也就不再适用了,必须装新的,同时还要配备一系列的防火设备。因为在维卡没有安装大型抽油烟机防火设备的公司,嘉雯还专程开车到克里斯蒂雇请了“安全防火公司”。
餐厅也需要改动。天花板吊得太低,原来的白色已经变黄了,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嘉雯和阿瑞决定把天花板全部拆下来,把整个天花板的骨架抬高两英尺,把天花板换成全新的,再挂上水晶吊灯,那样餐厅就会变得明亮得多。
六月二十五日,是防火局检查的日子。嘉雯和“安全防火公司”的技工布鲁斯约好,要他当场在防火局的检查员面前做测试。如果测试成功,“华美”才可以获准开门。不料那几天德州南部连续下了几场大雨,把克里斯蒂通向维卡的路冲断了,布鲁斯无法按时到场,防火局的检查被迫推迟。
嘉雯只好与防火局重约检查的日子,但因为检查员的日程紧张,最早也只能约到一个星期之后。
如果拖一个星期开门,她和阿瑞已无法支付餐馆的日常费用。餐馆每天在房租、水电、电话、工人住房,以及其他零碎方面的费用平均要几百元,这样坐等开门,损失是不可想象的。按时开门对任何餐馆都是最至关紧要的。嘉雯只好向市政府的建筑管理办公室求助。
市政府位于市中心的贝利尔大街上,旁边是郡政府,对面是警察局,这附近方圆两三公里的地方便构成了维卡的政治中心。
建筑管理办公室位于市政府大楼的二楼,专门负责维卡市内以及附近县城建筑装修项目的审批、检查,并安排协调防火局、污水处理局、卫生局对当地餐饮业的检查,发放营业执照。嘉雯这几个月里因为装修“华美”,申请开业许可,和建筑管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便熟悉起来了。
她刚一走进办公室,苗条和善的主任赖兰就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
“哇,嘉雯,我很高兴见到你,祝贺你!”赖兰说着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来,拥抱我一下。”
嘉雯立刻伸出了手臂和赖兰拥抱了一下。
“我几次将近午夜开车从你们的餐馆门口路过,看到你都还在工作。”赖兰说。
“做了餐馆这一行,就像登上了一列奔驰的火车,停顿总是短暂的,奔跑却是永远的。”
“开业之后,你会觉得轻松一些。”
“可是我现在面临着不能按时开业的问题,”嘉雯说,随后向赖兰讲述了防火检查的情况。“我打个电话给防火局,看看可不可以让检查员明天加个班,给你们检查一下。”
五分钟后,赖兰打完了电话,告诉嘉雯:“防火局明天下午五点半会去‘华美’检查,你回去把有关事情安排好。”
“太谢谢你了。”
“祝你好运!”赖兰最后说。
第二天,嘉雯请布鲁斯从太阳城绕路,在下午五点半之前赶到了“华美”,并支付了他额外的汽油费和加班费。“华美”通过了防火局的检查,终于可以按时开张了。
嘉雯松了一口气。这时她口袋里只剩下了二十元钱。
阿坚从弗斯克来到了维卡。他背着手在餐馆里外巡视了一番,最后似乎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看上去还可以,这家餐馆应该可以发财。明天就举办开业典礼吧。”
“在开张当天就举办开业典礼,效果不会太好。餐馆刚刚开张,各方面都没有上轨道,工人对餐馆里的设备还不熟悉,况且我们的冷库、炉子、抽油烟机都是全新的,我们不知道它们好不好用,也许会出小小的故障,如果在开张当天客人很多,电视台和电台记者又在场的情况下,餐馆里出一点失误,就会影响以后的整个生意。”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办呢?”阿坚问。
“我准备开张一个月以后再办,到那时餐馆的各方面运转都正常了,我们对客人的口味也了解清楚了。另外我已经申请加入维卡的商业协会了,到时商业协会的会长会组织会员来参加我们的开业典礼,市长也可能来。我们要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尽可能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
“好了,你书读得比我多,听你的就是了。”
“华美”终于按预计的日期开张了,生意比预料中的还要好,整日客人不断,在午餐和晚餐的高峰期,不但座无虚席,而且门口还挤满了等座位的客人,有些客人甚至还站在门外的烈日下耐心地等待。
阿坚一边忙着数钱,一边大声对嘉雯和阿瑞说:“我告诉过你们,我老家的风水先生很灵的,他说我们会发达,我们就一定会发达的。”
梦断得克萨斯11(1)
“华美”开张第二天,阿坚的表弟胜强从纽约来到了“华美”。胜强生得瘦骨嶙峋,脸色青黑,两只眼倒灵活,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像是森林中一只饥饿了很久的狼在紧张地寻找猎物。
“就让胜强在这里当厨师吧,免得阿瑞忙不过来。”
“你带人来做工,也要事先和我们商量商量,我已经雇了厨师了。”嘉雯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胜强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姑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了,胜强走投无路了,来投奔我,我怎么能拒绝呢?”
“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开避难所。”
“现在‘华美’刚开业,厨师多一个也没关系,过一个月如果觉得人手太多,就把你雇的那个炒掉。”
“这不太合理吧?到时也要看哪一个做的不好炒掉哪一个。”
“到时候再决定吧。”阿坚说。
嘉雯每天在餐馆关门之后就把当天营业的所有现金、支票信用卡收据锁进餐馆办公室里的保险箱,第二天早晨等银行开门后再存到银行,有时太忙,就会隔两三天才去银行存钱。另外她常常要支付现金给休斯顿的中国人送货公司,所以保险箱里常常有三四万现金。
有一天深夜,胜强和一个小个子男人撬开了餐馆的后门,并且熟练地把密码输入警报器中,使警报器停止了工作。俩人用一个小推车把保险箱推出餐馆,装入了他们的面包车里,便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胜强并没有想到他和他的同伴的一举一动都被躲在灌木丛中的嘉雯和阿瑞录了下来。当他们砸开保险箱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堆白色的塑料袋,顿时目瞪口呆了。
原来胜强一两个星期以来频繁地在餐馆里打手提电话,已经引起了阿瑞的怀疑。有一次他躲在仓库的角落里给他的同伴打电话,商量抢劫“华美”的办法,被到仓库里拿货的阿瑞听得真真切切。前几天胜强又溜进办公室翻找餐馆的文件,猜想他是想找到写在警报器手册上的密码。
阿瑞在胜强偷空保险箱之后,就打电话给阿坚,告诉了他事情的前后。
“我和嘉雯准备把录像带交给警察局,至于警察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情。”阿瑞说。
“还是不要送警察局了吧,他也没有偷到钱,就放他一次算了。他是我的亲戚,如果我们送他进监狱,我老家的亲戚们都会骂我的。”阿坚说。
“那我们也再不能留他在这里做工了。”
“我不知道他离开‘华美’,能不能找到做工的地方。”
“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开收容所。”阿瑞有些气愤了。
当若无其事的胜强来到店里做工时,嘉雯给他算了工钱,让他立刻走人。
“你会后悔的,”胜强说,“你将来会因为炒我的鱿鱼而后悔的。”
嘉雯并不理他,只是去忙自己的事情。
胜强离开“华美”当天就去“港珠”做工了,并且很快和老板庄东平称兄道弟,发誓要置“华美”于死地。
一个多月之后,“华美”的生意走上正轨。嘉雯和阿瑞择定在八月八日,一个他们心目中大吉大利的日子,举行隆重的开业典礼。
八日那天早晨,是在收音机里传出的美国乡村歌手菲丝·海尔感性深情的歌声中开始的:
我看到阳光在你的脸上舞蹈,
我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澎湃如潮。
当我缱绻在你的臂弯,
所有的思绪似乎都不再飘摇,
整个世界已然云散烟消,
我能听到的只有你的心跳。
我感受着你的呼吸,
你的呼吸席卷我,
让我顿然融入你的怀抱……
舒嘉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心绪在歌声中舒展着,仿佛夏日的莲,欣欣然地开在一片温存的碧水中。
躺在她身边的阿瑞还在酣睡。阳光透过月白的窗帘,在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还有线条清晰的唇上舞蹈。他的神情安静,没有疲惫,也没有烦恼,他的手却紧紧搂着她的头,唯恐在睡梦中失去她。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刹时弥漫了她的身心。她把头更深地埋入他的怀中,倾听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向他托付,而他,无比珍惜这种托付。
微笑似歌中的最后一个音符,悠然划过了她的嘴角。
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瞬间:德克萨斯,八月的艳阳,乡村音乐,他的臂弯和心跳,还有她的感动和微笑。
在歌曲之后,德克萨斯州维卡市广播电台开始插播商业广告。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充满了热情:
“让维卡市民无比瞩目的‘华美大型自助餐馆’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成功试营业后,将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举行正式的开业典礼。我们的市长查尔斯·科恩将亲自到场剪彩!不必经历旅行的千辛万苦,在维卡,你可以领略东方文化;不必走遍千山万水,在‘华美’,你可以尽享亚洲美味。”
嘉雯从阿瑞的怀中探出头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睡了五个多小时,又要起床面对一个忙碌的白天。作为“华美餐馆”的开办人,老板之一,她是今天的开业典礼的主角。
梦断得克萨斯11(2)
她用手指点了点阿瑞的肩头,他纹丝不动;又捏了捏他的鼻子,他终于哼了一声,含糊地说:“让我再睡一会儿。”
“今天上午在开业典礼之前,你要做很多事情。先打电话给休斯顿的食品批发公司,叫他们再多送一些货,因为昨天晚餐把备好的货几乎都用光了。在十点钟电视台来拍广告之前你要把寿司包好,今天至少要包出十五种花样来。你还得把彩旗挂到停车场上,制造一点喜庆气氛。”
“我知道了,你先去洗澡吧。”阿瑞说,闭着眼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
嘉雯淋浴出来,阿瑞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半倚着床头坐着。
“我真希望能蒙头睡上一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和阿坚已经商量过了,下星期让他来打理餐馆,我们到墨西哥湾海边休假几天。”嘉雯说。阿坚也是“华美餐馆”的老板。
“我在美国的全部生活就是‘白天炉头,晚上枕头’,不知道在海边休假是什么感觉。”
“很快你就知道了。我现在必须出门了,我今天早晨有很多事情要办。”嘉雯走近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
“把热烈的留到晚上吧。”她微笑着出了门。……
梦断得克萨斯12(1)
“嘉雯,到晚饭时间了。”乔瑟夫打开了自杀监视室门上的小小窗口,把嘉雯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到监狱中的现实。她下了床,从乔瑟夫手中接过了饭盒和饮料。这时乔瑟夫又偷偷递给她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碗,里面装了几片削了皮的苹果。“谢谢你!”她说。“你还好吗?”“幸运的是感觉自己还活着。”
“看你神情恍惚的,是不是想家里人了?你的牢房里没有电话,如果你想给家里人打电话,我可以让你用走廊上的那部电话。”“我家里人都不在美国。”“真的吗?可怜的孩子,你现在的处境这么困难,又没有亲人在身边。”“我现在急需的是找一个出色的律师,帮我摆脱困境。”“在克里斯蒂,最出色的律师莫过于麦克·本奇了,但是他收费很高。”“我不在意费用,即使借钱,我也要请一个最出色的律师,因为金钱有价,自由无价。你知道麦克的电话号码吗?”“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从电话号码簿上查到。”“那太感谢你了。”乔瑟夫很快就帮嘉雯找到了麦克办公室的电话。嘉雯用走廊上的电话拨通了麦克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甜美的女秘书,女秘书告诉她麦克去外州出庭了。由于是对方付费的电话,嘉雯尽量用简短的语言讲述了自己的案情,请求女秘书转告麦克,希望麦克能尽快到辛顿监狱来和她见面,准备为她出庭,出庭的时间是星期五的下午两点,地点是在南德州高级法院。嘉雯回到自杀监狱室后,吃了三明治和苹果。那简直是她平生吃过的最香甜的苹果了。她在经营“华美”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对自助餐台上的红红绿绿的苹果似乎从无兴趣,她只喜欢新鲜的草莓和樱桃,而此刻,这几片苹果却给她留下了无穷的回味。环境变了,每一样东西的价值都变了。也许只有当她进入了极端的环境,才会静下心来,重新审视周围事物的价值,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和梦想。到了第二天早上,乔瑟夫对嘉雯说:“很抱歉,我们必须把你送到太阳城的监狱去,因为辛顿监狱不能收留联邦政府的女囚犯,我们留你这几天已是例外。”“请不要把我送走,你对我这么友好,我不愿意到别的监狱去。”“你不用担心,像你这么文雅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善待的。”“可麦克有可能到这里来找我的。”嘉雯忧心忡忡。“如果他来了,我会告诉他你的情况。”“阿瑞也会被送到太阳城监狱吗?”“不,他还要被留在这里。”“这样我会很担心他的。”“不用担心,他的精神状况还好,”乔瑟夫安慰她,“男人总是比女人坚强一些。”从太阳城监狱赶来的押解看守利兰,一个身材健壮的西班牙裔女人,很快给嘉雯戴上了手铐、脚镣。乔瑟夫说:“你多保重,上帝保佑你。”嘉雯几乎要走到门口了,感觉乔瑟夫的目光还暖着自己的后背。她转过头去,看到他一边吻着胸前的十字架,一边挥手向她告别。她鼻子一酸,泪就涌了出来。在这个她被称作囚犯的地方,点滴的关怀和尊重,就足以感动她的身心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囚车载着嘉雯缓缓地驶进了太阳城监狱的车库。太阳城监狱位于市中心,是一座八层楼的老式建筑,在它的背后是一家著名的银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罪恶与金钱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刚一进监狱,嘉雯就看到墙上有一幅招贴:“Life is a series of special moment,don’t miss a single one.”(生活是一系列的特殊瞬间,不要错过其中任何一个)也许生活中的某些瞬间比另外一些更特殊,比如此刻,嘉雯想,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的,因为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刻骨铭心。在一楼的大厅中间有一个柜台,柜台面对着三个铁笼子一样的拘留室,其中两个用来关男囚犯,一个用来关女囚犯。新来的犯人一律先被暂时关在拘留室里,等办完了所有的入狱手续,才会被押到楼上的牢房里。那天正巧移民局的遣送官送进来一车大约四十几个墨西哥偷渡客,把他们一股脑儿塞进了拘留室里。偷渡客们用西班牙语高声叫嚷着,交谈着,令嘉雯觉得仿佛又出了一回国,到了墨西哥。两个年轻的男看守要登记囚犯随身带的每一样东西,对每一个囚犯做健康情况和精神状态的检查,再加上他们俩说说笑笑,办事拖拖拉拉,使办理入狱手续的过程变得十分漫长。嘉雯被拍了照,做了指纹,然后又被关回了拘留室。到了晚饭的时候,拘留室里的囚犯们每人领了一份三明治,一杯颜色猩红、味道怪异的饮料。嘉雯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立刻黏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如果在这里可以买到一份地道的中国餐,嘉雯相信自己肯出上百元的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