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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晓文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7

梦断得克萨斯20(1)

太阳城监狱因为在“9·11事件”之后关进了许多中东和其他国家的移民,早已人满为患。监狱长万斯下令把移民局的包括嘉雯在内的九个女囚搬到一间临时牢房里,给每人发了一张帆布做的折叠床。这间窄小的临时牢房原本是教徒聚会用的教室,勉强塞下了九张折叠床,而每两张床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尺。

根据太阳城监狱的规定,联邦政府的囚犯是不可以睡折叠床的,而移民局的囚犯即使睡在水泥地上也无所谓。监狱的管理者们清楚地知道,移民局的囚犯没有固定身份,很多人甚至不会讲英语,想必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因此嘉雯她们这些并无任何犯罪记录的移民得到的待遇还不如贩毒分子或杀人犯。

因为空调坏了,临时牢房没有一丝新鲜空气。在女囚们的强烈要求下,看守给她们拿来了一架老式电风扇。电风扇发出的噪音和汽车的发动机差不多,震得她们头痛,而吹出的热风又使她们口干舌燥。洗手间里的马桶漏水,整间牢房里终日弥漫着粪便的臭气。在白日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的太阳城,生活在这样的一间牢房里,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体罚。

这里没有窗户,十几盏四十瓦的日光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据说这样便于看守监视;这里没有电话。嘉雯已经很多天无法和监狱外的世界联络,她似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也被外面的世界所遗忘。

临时牢房里有一台小电视,却被七个只会说西班牙语的女囚控制着。她们早上六点就把电视打开看西班牙语节目,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肯关掉。嘉雯和一个刚被关进来的伊朗女人艾米莉不懂西班牙语,只好用餐巾纸把耳朵堵起来。

嘉雯的精神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被强烈的噪音、陌生的语言所压迫,因对命运的失望而痛楚。她前些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被无情地打破,她似乎变成了笼子里的困兽。即便困兽还有笼子可以踱步,而她连踱步的空间都没有。空间被压缩到最小,她被空间窒息着;时间又被拉成了最长,她被时间折磨着。

“可不可以让我安静一秒钟?只一秒钟?”她在气愤的时候对同牢房的女囚们吼叫。

但她们并不理会她的吼叫。她需要宁静,而她们需要宣泄。

她不愿意和她们争吵,不愿在已然无比狭小,又严重缺乏新鲜空气的牢房里,再制造火药气息。

她只好和艾米莉聊天,因为艾米莉是临时牢房里唯一可以和她用英语交流的囚犯。艾米莉四十几岁年纪,在太阳城开过一家小型超级市场。三年前因为生意萧条,她曾低价从一些西班牙裔人手里购买过食品券,然后拿到政府去换和食品券面值等价的现金,触犯了法律,在监狱里服刑了两年。她出狱之后在一家加油站找到一份做收银员的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料三天前她又被移民局的特工抓进了监狱。

“我从三岁就到美国了,早把自己看成了美国人,我的一切都在这里。现在移民局却要把我遣送回伊朗。我在那里早没有了亲属,也不懂伊朗话,我到了那里怎么生活呢?”艾米莉愁容满面。

星期天晚餐的时候,女囚们排着队到走廊上去领自己的食品:一杯猩红的饮料,两片干面包,还有一盘黑糊糊让人难以辨清原材料的菜。这已是太阳城监狱不成文的惯例了,星期天晚餐的菜谱便是整个星期前六天剩菜的混合。

太阳城监狱属盈利性机构,它每天接受政府拨给每个囚犯的费用五十二美元,而它给囚犯准备的饭菜都是最便宜的,很少有新鲜蔬菜、水果,这样便可以减少开支,从中赚取利润。

艾米莉端起自己的饭菜之后有些怀疑地审视着,忍不住问看守菲比:

“你知道这菜里有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菲比不耐烦地挑了挑自己的眉毛,“你想吃还是不想吃?”

“当然想,”艾米莉低声说,“我已经非常饿了。”

“那你还嗦什么?还不赶快去吃?”

牢房里没有饭桌,女囚们只好坐在折叠床上,把托盘放在自己的腿上,勉强地嚼着垃圾一样的饭菜。

没有人讲话,整间牢房里似乎只能听得到电风扇转动的单调声音。

这时艾米莉突然惊叫了一声,“我吃到了猪肉!”她立刻跳起身,奔到洗手间里呕吐了起来。

伊朗人是绝不吃猪肉的。对于他们,吃猪肉就等于亵渎了神。

洗手间距离嘉雯的床铺只有几步之遥,她被艾米莉呕吐的声音刺激得恶心起来,喉咙里涌出一股酸水。她扔掉了手中的托盘,冲进洗手间,推开洗脸池旁的艾米莉,便呕吐了起来,直到吐出了胃里的苦水。

那一整夜,她都被自己的呕吐物在空气中残留的酸腐气味恶心着,被自己所置身其中的监狱生活恶心着。

她一向习惯于在黑暗中睡觉,所以在临时牢房的强烈灯光下根本无法入睡。白天和黑夜没有了区别。睡眠原本可以使身体休息,使精神暂时获得解脱,但现在连睡眠都成了奢望。她疲惫至极,连哭泣都失掉了力气。她的身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挑战几乎达到了极限。她渴望清凉和安静,渴望在黑暗中坠入梦乡。

望着眼前这八个来自不同的国家,拥有着同一个美国梦的女人,她不只一次地感慨命运的安排。她们中有的人来美国已经十几年,有的人只来了十几天。正如瞎子摸象,每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关于美国的片面印象,但她们却一样地被美国所排斥、所惩罚、所驱逐,不约而同地处于梦醒时分。……

梦断得克萨斯20(2)

梦断得克萨斯21(1)

嘉雯在睡梦中听到看守菲比叫自己的名字,原来是叫她去上移民局的法庭。

对比克里斯蒂高级法院的法庭,太阳城移民局的法庭要小得多,也少了很多威严气势。移民局的律师霍默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衫和牛仔裤,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

在进法庭前五分钟,嘉雯才知道麦克并没有接到出庭的通知。她如果推迟上庭的话,恐怕还要在监狱等几星期才有上庭的机会,因为在太阳城移民局的移民案件积压十分严重。她决定独自上庭,相信自己的英语和法律知识足以应付场面。

法官理查德是一个六十几岁的白人,有着良好的教养。

“你到我面前来。”法官理查德对嘉雯说。

嘉雯走到了他面前。

“你会说英语吗?”

“会。”

“你真的会说吗?法庭有翻译,我可以叫他出来替你翻译。”

“我不需要翻译,不过,谢谢你。”

“你是从哪一所大学毕业的?”

“我毕业于雪色佳大学。”

“从东海岸到德克萨斯,漫长的旅途,巨大的变动。我猜想你很喜欢德克萨斯,才搬到这里来。”

“此刻站在这个法庭上,说喜欢似乎有些做作,终身难忘大概是最恰当的词了。”

理查德微微笑了,摇了摇头,“那好吧,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吧。”

随后法官理查德宣布开庭,例行公事地读了移民局律师霍默对她的起诉:

“嘉雯·舒,因替你申请H1B签证的‘神创公司’已经倒闭,你在美国已属非法停留,我将把你的案件移交太阳城移民法庭,移民法庭将在明年五月开庭审议对你的遣送。”

“你有什么问题吗?”他俯视着她,声调中有一种长辈的温和。

“我希望法官在我上移民法庭之前给我保释的机会。”

“你想在你的律师没有出庭的时候讨论保释问题吗?”

“是的,法官,因为我在监狱里度日如年。”

“可是你这样做很冒险。如果我今天做了不利于你的决定,你的律师就很难改变我的决定了。我建议你还是等到你的律师出庭的时候再讨论你的保释问题。你认为呢?”

“我想我还是等等吧,”我不可以疏忽的,嘉雯想,自己是在踩钢丝,稍有疏忽就很可能坠入更可怕的深渊。如果她得不到保释的机会,她就要在监狱里等半年,才有机会见到太阳城移民法庭的法官,于是她恳求地问,“我可不可以请求法官早一点为我开一次保释庭?”

一个东方女人,飘洋过海来到美国,受过良好的教育,说着相当流利的英语,安静地坐在被告席上,面色虽然苍白,可不失清丽,看上去与其他刚刚在边境上被移民巡逻官逮捕的、浑身泥泞的、对美国一无所知的墨西哥移民完全不同。她眼神殷殷、泪光莹莹地仰望着法官理查德。

理查德读懂了她眼中的期待,对自由和恢复尊严的期待。他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今天是星期三,我这个星期五就给你开庭吧,你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其他移民局的法庭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上保释庭的机会。”

“非常感谢。”嘉雯说。

嘉雯被押出了移民局的法庭,重新坐进了囚车。她从车窗望出去,看到了太阳城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在每一辆车里都有一张不同的脸,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棕色皮肤的;年轻的、年老的;焦灼的、平静的、兴奋的、沮丧的。他们应该也有痛苦吧,她想,但是对比失去自由的痛苦,他们的痛苦也就太微不足道了。

再有四十八小时,法官理查德就会对是否让她保释做出决定。

这将是多么漫长而又充满希望的四十八小时啊。

回到太阳城监狱,因为一个精神有些失常的女囚被关进了她的单人牢房,而临时牢房里已再不可能多塞下一张折叠床,她又被送回了4A牢房。

第二天正巧囚犯们通过监狱购买的日常用品和零食被送到了。嘉雯特地为贡买了洗发精、浴液、方便面和巧克力。当她把这些东西递给贡时,贡呆滞的眼睛转动了几圈,竟漾出了泪光来。

“谢谢你。”贡小声说。

“不用客气。”

“我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几年了,还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任何东西,别人只是嘲笑我、讨厌我。像你这么好心的人应该有好运的,明天法官会同意让你保释的。”

“不是好人都有好运,如果我有好运的话,我就不会进到监狱里来了。但我不会因为厄运就改变我对别人的态度。”嘉雯说。

移民局的遣送官在每个囚犯上庭的日子,都会让他们换上自己的衣服,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监狱,因为他们无法预料囚犯们在上庭之后将何去何从。囚犯们也许当天就被遣送回国,也许会被当庭释放,被保释,或者被送回监狱。

在嘉雯上保释庭的那天早晨,阿尔玛和阿琳娜帮她把沉重的床垫拖到牢房门口。待嘉雯走出了牢房门后,看守就立刻把铁门锁上了。

苏珊躺在床上,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她的脖子,对嘉雯说:“祝你好运!”

梦断得克萨斯21(2)

贡刚刚洗过头发,头发显得浓密而光滑。她坐在角落里向嘉雯挥手,嘉雯微微笑了一下,贡也破天荒地笑了,笑容使她看上去年轻了很多。

阿琳娜隔着铁栅栏兴奋地告诉嘉雯:“汤姆已经出狱了,我和汤姆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人在监狱里也可以结婚?”

“当然,我只要花一美元在监狱里注册一下就好了。”

“这么简单?”

“你做好精神准备了吗?做汤姆的四个孩子的母亲?”

“准备好了。我会好好爱他们。”

“我早听说过爱情是盲目的,但我没想到会盲目到这种地步。你还从来没有清楚地看过他。”“我告诉过你,我们是通过书信相爱的,爱情以什么方式发生难道很重要吗?”

“我大概是真的不懂爱情了。”

阿尔玛从铁栅栏的缝隙中伸出手来和她告别。阿尔玛说:“我相信你今天一定会获得保释,祝你好运!”

嘉雯握住了她的手:“多多保重!”

嘉雯又被押上囚车,送进太阳城移民局一楼的候审室。在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忐忑不安的等待之后,她终于走进了法庭。

嘉雯看到麦克已经等在法庭上了,她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谢谢你准时出庭。”

“希望今天我能带给你好运,不过今天这个代表移民局出庭的律师看起来很难应付。”

嘉雯把目光转向了移民局的律师。移民局的律师是一个和嘉雯年纪相仿的美国女人。她的脸孔窄小,鼻子尖尖的,表情严肃。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但我们得战胜她。”嘉雯低声说。

这时法官理查德走了进来,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站起身来,“请坐吧。”理查德说。

接着麦克和政府律师分别做了自我介绍,原来这位脸孔窄小的政府律师名叫谢利·道格拉斯。

麦克开始陈述保释嘉雯的理由。麦克说:“舒女士八年前来美国,一向维持合法身份,而前一段时间滞留美国,实在是因为她早在两年前已开始申请移民加拿大,等待加拿大驻洛杉矶使馆的面试,面试通过后又等待签证,我希望法官能够根据舒小姐的具体情况,考虑她的案件。舒小姐受过良好的教育,多年来辛苦地劳动,从未有过犯罪记录,我请求法官允许她保释出狱,我相信她不会成为社会上的危险游离分子。”

这时谢利一边飞快地翻阅着卷宗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我反对让嘉雯·舒保释,因为她曾卷入一起运送和窝藏非法移民的刑事案件,在她名下的公寓里曾住过三个非法移民。”

麦克立刻针锋相对,“我正是舒女士的刑事案件的辩护律师,我了解整个案情。两个月以前维卡的检察官就已经撤销了对舒女士的起诉。”

理查德说:“既然案件已经被取消,我们就不必在本庭再讨论了。”

谢利仍旧紧追不舍,“嘉雯·舒在过去的几年里,多次搬家,她在美国既没有丈夫儿女,又没有房产,如果法庭一旦放她出狱,她很有可能又会四处逃窜,不知去向。”

这时嘉雯举起了手。理查德问道:“你有话要说吗?”

“是的,法官先生。我的确多次搬家,可是一个外国人初到美国为了求学求职,生存发展,几经迁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我没有丈夫儿女,那只是我个人生活的选择,并不说明我是危险的女人;我虽然没有房产,但我仍是在维卡的‘华美餐馆’的老板,现在‘华美餐馆’的生意每况愈下,那里还有十几个特地从加州、纽约搬到维卡的工人,他们希望我能尽快出狱,维持餐馆的生意,使他们不至于失业。我恳求法官再给我一次机会,允许我保释出狱。”

理查德注视嘉雯足足有五秒钟,似乎在判断她的真诚程度,随后说,“好了,现在我来宣布我的决定,嘉雯·舒可以被保释出狱,保金一万五千美金。”然后他问麦克:“麦克·本奇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不想等几天再上一庭,要求降低保金,一万五千元不是一个小数目。”麦克低声问嘉雯。

“不要,我想今天就离开监狱。”

于是麦克提高声音对法官说:“我对法官的决定没有异议。”

“谢谢法官。”嘉雯说。

“以后不要再惹麻烦了,”法官以长辈对待儿女似的慈爱语气说,“祝你好运!”

嘉雯的眼泪又一次泉涌出来。终于在九十八个昼夜的非人间的生活之后,有一位年长威严的、有教养、充满人情味的人对她说:

“祝你好运。”

八年前她在底特律机场入境美国,那个验证她的签证的年长的海关官员,也是这样以一种慈爱的语气对她说:祝你好运。

这一句话使她嗅到了人间的气息。

梦断得克萨斯22(1)

没有自己所爱恋的人,自由也失掉了分量。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低,她昏昏沉沉地起身,准备推开卧室的门到客厅去调高空调的温度,但是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她开始砸门: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黑暗中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黑衣女人走过来,厉声对她说:

“如果你再砸门,我就让你坐电椅!坐电椅!”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如水的月光从窗户漫进来,她伸出手,抓到了一个雪白柔软的枕头,阿瑞的枕头。

原来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嘉雯很早起床,在壁橱里挑选了许久,不能决定穿哪一件衣服去探望阿瑞。起初她打算穿那件白色的绣着雏菊的连衣裙,就是她与阿瑞在德克萨斯重逢时穿的那一件,可又担心阿瑞睹物伤情,无法正视俩人被监狱隔绝,无法相互依偎的现实。她换了一件黑色丝绸的衬衣,又怕自己已然憔悴的面容被黑色衬得更加暗淡,让阿瑞难过。最后她选择了阿瑞送给她的一件纯棉V字领的浅黄色连衣短裙,并用一条真丝的黄手帕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来,因为黄色是等待的颜色。她记起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女主人公在自己家门口的树上挂满了黄手帕,等待男主人公出狱归来。

她开车来到了维卡监狱。探视的时间还没有到,她就在探视室的门口,排在了一群年龄不同、肤色各异的男男女女之间。

刚刚离开监狱一夜,转头又来到了监狱,她暗自叹息,这场噩梦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到了八点一刻,探视室的铁门被打开了,等待探视的人们鱼贯而入。探视室是狭长的,在左侧有一个办理探视手续的窗口,窗口后面坐了一个瘦小黝黑的女看守。探视的人们在窗口递上证件,登记之后,就坐到被看守指定的窗口前等待。轮到嘉雯的时候,她递进了自己的驾照。女看守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立刻把她的驾照退了出来,“你不能探望囚犯。”

“为什么?”

“因为你在六个月之内曾在这里被关押过。”

“可是我的案件已经被取消了,我是无罪的!”

“你是否有罪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照章办事。”

“求求你,让我见见我的男朋友吧!”

“我真的帮不了你的忙,我必须让你离开这个窗口,因为后面的人还急等着办手续。不过,你可以找监狱长谈一谈,也许他会给你一个特别许可。”

“那我现在可以见见监狱长吗?”

“他今天休假,再说你想见他,也要打电话预约。”

嘉雯委屈地走出了探视室,来到了监狱对面的街上。如果阿瑞没有听到看守喊他的名字,他该多么地焦灼不安,多么地失望啊,他能够猜到自己被拒之门外了吗?

她找到了二楼牢房的窗户,然后退到街对面,希望站得远一点,就可以看清他的窗口。

她仰起脸专注地望着,期待着他的出现。

而他真的出现了。可惜牢房的玻璃是茶色的,阳光又太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出他的身影,看到他向自己挥手。她立在异国小城的这条清冷的毫无色彩的街道上,任眼泪横流。街道因为没有树的遮拦,萧瑟的风无忌地穿行。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当街痛哭失声。

他们就这样遥遥面对着,一个在楼上,一个在街头;一个身陷囹圄,一个刚刚获得自由。

时间似乎停滞,空气似乎凝固了。

她在美国辛苦奔波这么多年,既没有置下房产,也没有存下钱财,阿瑞的爱情是她唯一的拥有,而此刻她与他虽是一窗之隔,却是咫尺天涯。

她哭得累了,就坐在了身后“城市银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她发现自己在命运面前从未像此刻这么伤情、这么无奈过。命运让她出演的角色早已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阿瑞向她摆手,示意她离开。她终于站起身,一边挥手向阿瑞告别,一边用手背不停地擦着滚滚落下的眼泪。

原来自己也是水做的女人,她想。

她回到家里,立刻从相册里找出阿瑞最喜欢的几张自己的照片,连同一张两百元的支票一起给他寄去,又打电话替阿瑞订了一份《世界日报》;她寄钱给专门给监狱提供电话服务的公司,为自己的手提电话预付几百块钱,这样阿瑞想打电话给她,就随时都可以找到她了。如果阿瑞有她的照片可看,有中文报纸可读,还可以随时听到她的声音,那样监狱里的生活也许就不那么难熬了。

随后她打电话给警察局寻找自己的车,这时她才知道车早在她被逮捕的当晚就被当地的“山姆车行”拖走了,而她已经欠下了车行两千多元钱的拖车费和存车费。她打电话给车行,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年女人,待她说明了原委之后,女人问:

“那辆银色的丰田车是你的?”

“是。”

“你有几个月没付贷款了?”

“三个月吧。”

“你的车昨天刚被拍卖,卖的钱已经还给银行了。”

“这么快?”

“你车里的一些东西现在还在我们的车行里,你来拿吧。”

梦断得克萨斯22(2)

嘉雯在市郊一条荒凉的街道的尽头找到了“山姆车行”。刚才接电话的那个声音沙哑的美国女人拿出了两个纸箱:“你打开看看,有没有缺少什么?”

“不必看了。车都没有了,其他东西又有什么重要呢?”

“这是我的责任,你得配合我完成我的工作。”

嘉雯打开了纸箱,里面有一本CD夹,两本地图,两副太阳镜,一个夹保险单的笔记本,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嘉雯捡出了一个曾挂在后视镜上的小小饰物:一串木制的珠子,中间坠了一个玻璃做的小酒瓶,瓶里装满了红色的液体,像酒,又像血。

饰物是阿瑞送给她的。他当时对她说:“如果你给我一杯水,我会还你一杯酒;如果你给我一杯酒,我会报以一腔热血。”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没事吧?”美国女人问。

“没事。”

“那就麻烦你在这张签收单上签个字吧。”

嘉雯胡乱签了个字,就抱起纸箱离开了车行。

“照顾好你自己!”女人对着她的背影说。

不知道怎么才能照顾好我自己,嘉雯想,车没有了,阿瑞还在监狱里。

第二天,嘉雯到维卡监狱去求见监狱长文森特。文森特是一个矮壮的白人,大概六十岁左右年纪。

“你就是那个几个月前被移民局抓走的中国女人吧?我见过你。”文森特说。

“是吗?在哪里?”

“在监狱的走廊上。那天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掉眼泪。”

“因为我当时觉得委屈,我是无辜的。”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在这座监狱工作了三十几年了,我只要一看某一个囚犯的眼神,就知道他或她是无辜还是有罪的。”

“那我很欣赏你的鉴别力。”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我男朋友夏晨瑞还被关在这里。昨天我来探望他,可是被看守拒绝了,因为我离开这座监狱还不到六个月。看守说,只有你有权力给我一个特别许可。”

“原来是这样,”文森特微微笑了,“你有驾照吗?”

嘉雯连忙拿出了驾照递给了他。

文森特坐到了自己电脑前,在键盘上敲打了一阵,最后转过头来,把驾照还给她:“好了,我已经取消了对你的驾照号码的控制,你星期五可以来看望你的男朋友了。”

“非常感谢,”嘉雯说,“你终于使维卡监狱在我的记忆中有了一点人情味儿。”

星期五早晨嘉雯比规定的探监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探监室,排到探监人的队伍里。接待她的还是那个瘦小黝黑的女看守。女看守把她的驾照号码输入了电脑,很快又把驾照退还给了嘉雯。

“夏晨瑞已经在半小时之前被移民局带走了,去了太阳城监狱。”

“不会这么早吧?”

“电脑会撒谎吗?”

“如果有病毒,电脑也会说谎的。”

“别嗦了。”

嘉雯悄悄走到监狱地下室的停车场,希望能找到移民局的囚车,但是囚车早已了无踪影。她疲惫地坐到了监狱对面的台阶上。阿瑞曾站立过的牢房的窗口空无一人。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她面前飞过。

爱情是心海上的一只不死鸟,只要她的心还在跳动,她就会听得到它婉转的歌声……

梦断得克萨斯23(1)

嘉雯在阿瑞被移民局带走的第二天,得知阿瑞的刑事案件已被维卡检察院取消,而太阳城移民局还要扣留他,调查他与阿祥的关系。嘉雯立刻替他请了出生于香港的移民律师金全。金全答应嘉雯立刻和移民局交涉,争取保阿瑞出狱,但是嘉雯需要先付四千元律师费。嘉雯从“华美”预支了自己的当月的工钱,卖掉了家具、电脑、音响、电视、录像机,还有自己的手饰,凑足了阿瑞的律师费。

嘉雯像一个出海打鱼,被风浪掀翻了船的渔夫,在海中几经沉浮,终于爬上了岸,所剩的只有一张千疮百孔的渔网。她必须再一次拿出她的全部勇气和耐心来,补缀这张渔网。她不可以由此沉沦,阿瑞还在海中漂浮,她是他唯一可以看到的灯火和希望。

她带领“华美”的员工把餐馆里里外外重新彻底打扫了一遍,除掉了花园里的杂草,使“华美”焕然一新。阿坚把许多档次较高的菜都取消了,她又把它们恢复了,使许多熟悉的客人又重新登门,生意开始回升。

“港珠”自从“华美”开门之后,生意每况愈下。最近“华美”重整旗鼓,把“港珠”的最后一些客人也吸引了过去。“港珠”终因入不敷出而倒闭了。

阿坚听说了“港珠”倒闭的消息,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了,“现在谁还可以挡住我发财?”

嘉雯和阿坚在雇人的问题上再也无法取得一致的意见。阿坚为了节约在人工上的开销,仍继续通过“新大陆职业介绍所”雇佣廉价工人。

“阿坚,你不能再雇用没有身份的墨西哥人了,阿瑞还在监狱里,‘华美’没有被移民局关门已经算是侥幸了,以前是不知者不为罪,现在却是明知故犯了,你这不是拿我们的生意,拿我们每个人的前途开玩笑吗?”嘉雯生气地说。

“你能找到比墨西哥人更便宜的工人吗?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你以为我们开慈善机构呀?”阿坚并不理会嘉雯的愤怒。

“可是即便雇有身份的人,也同样可以赚钱,只不过赚得少一点。”

“少一点?少得多!一个月少赚几千块,你算一算,一年少赚多少?”

“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精心打理,比如说减少一些浪费,兼做送餐的生意,增加销售,这样也可以多赚钱。”

“做什么都不如在人工上省钱。许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我看你是没有尝过坐牢的滋味。”

“德州这么多中餐馆和墨西哥餐馆都雇用没有身份的工人,偏偏你们被抓,那你们只好认倒霉了。”

“你没有被抓只是因为你那天晚上不在维卡现场。”

“现在不要说这么多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我正好也要跟你讲一下,你在监狱里付律师费、保金,最近又付阿瑞的律师费,前前后后从餐馆里借了四万多美金了,你要么每月按百分之二十付利息给我,要么把你的股份让给我。”

“怎么个让法?”

“原价让给我了,现在餐馆的生意也不好,股份也值不了多少钱的。”

“你问问自己,为什么餐馆的生意不好?你既不注重服务,又不注重卫生。我进监狱之前‘华美’的股份值原价的三倍,现在虽然生意不如从前,但你却要以原价买我的股份,你不觉得有点太过分了吗?”

“你不愿意卖,就每月付利息好了。”

“你这不是明显地放高利贷吗?当初你贷款给我,并没有说我要付利息给你。如果你说了,我也许找别人去借,我不相信人人都像你这样趁火打劫!”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

“那是因为你说出的话太令人难以相信了。你和阿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阿瑞现在还在监狱里!”

她转身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两天之后,阿瑞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给他讲了她和阿坚的争执。

“既然如此,我们就放弃了吧,命中没有莫强求。”他说。

电话里传出了阿瑞同牢房的囚犯野狼一样的嚎叫,和疯狂地敲打铁门的声音。

“怎么回事?”她问。

“昨天关进来了一个神经病。”

“我想你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安静了。”

“我觉得外面的事情离我越来越远,做生意呀,赚钱呀,终归都是一场折磨,自己对自己的折磨。”

“现在对你最重要的就是保重身体,什么都不要想。”

当天晚上,嘉雯主意已定。她对阿坚说:

“我再没有任何心情和你合作,我把我的股份原价让给你,你算一算,我是不是还欠你的钱,我们这个周末就结清吧。”

到了周六那天,阿坚把账目算清了。嘉雯把自己的股份让给了他,还反欠他两千三百元。阿坚就把这两千三百元从嘉雯当月的工钱里扣除了。

嘉雯走出“华美”的时候,身上的全部财产是五十美元。她没有了家,没有了车,没有了生意,从零回到了零。

她在停车场又一次一一端详兰迪全家人在水泥地上留下的脚印,她即将离开这座南德州的小城,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印下一个脚印……

这时一辆灰色的BMW在她身边停了下来,从车里走下来了一身红衣的艾丽斯。

梦断得克萨斯23(2)

嘉雯站起身,和艾丽斯拥抱了一下。

“我开车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就把车调头转回来了。我听说你要离开‘华美’了。我真为你的遭遇感到遗憾。你为维卡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把整个餐饮业都震动了。”

“可是我将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维卡。”

“你是我见过的移民中非常特别的一个。”

“准确地说,我不是移民,我只是一个过客。无论在维卡,在德克萨斯,还是在美国,我都是一个过客。”

“你这么聪明能干,将来会有一个光明前途的。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希望你能有好运!”

艾丽斯离开了,把一番祝愿留给了她去慢慢咀嚼。

她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疲惫又惶惑,无法对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因为她缺少促使她做出决定的一个最基本的前提,那就是她将身在何方。她培植了八年的根已被拔起,也许从此她将由一个渴望安定的女人变成一个十足的漂泊者。

转天她特地请兰迪吃了一顿午饭,算作道别。兰迪还像以往一样热情、幽默。

“谢谢你,”嘉雯说,“当我在监狱里听说你肯替我担保的时候,我非常受感动。你和我几乎是素昧平生。”

“最初我也有些犹豫,因为我有六个孩子,如果你出什么问题,我担不起法律的责任。可我还是同意了,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直觉,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一个整日辛勤劳动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我昨天在‘华美’餐馆的停车场坐了很久,把你们全家人的脚印逐一看了一遍。我曾希望能让‘华美’兴旺,然而我让你们失望了。”

“你不必这么责怪自己。你知道我当初失败得很惨,但是生活总是在继续,我的儿女们都长高了,脚也长大了。他们以后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不希望他们被我的失败的阴影所笼罩。”

“我也常常想,我的经历大概是命运给我安排的课程,这样我的心灵才会成长。尽管我受到了惩罚,但我庆幸自己依然初衷不改,我没有变得绝望,或者疯狂,依然看重真诚的感情和辛勤的劳动。”

“上帝会保佑你的。”兰迪最后说。

嘉雯租了一辆车,开车在维卡的几条主要街道上转了几个来回,似乎告别每一处熟悉的地方,然后就把自己的衣物和行李放上了车,离开了维卡。

从此,在她的记忆中又多了一个令她悲伤的名字。

傍晚,在七十七号公路上,她接到了阿瑞打来的电话。于是她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已经离开‘华美’,离开维卡了。从现在起,‘华美’这个名字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不想再提起它。”她平静地说。

“生意没有了,我也不觉得多么可惜,到底是身外之物。”

“现在我反倒觉得轻松了一些。打理餐馆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每天对几百个客人微笑,而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哭泣,我的精神也有些受不了了。”

“我只是太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你的意思是我在监狱里还更安全?”

“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呢?”

“只是因为我们失掉了安全感。我真怕你待在里面精神上受不了,你不要太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现在怎么生活下去呢?”

“我联系好了去达拉斯打工。有一个叫阿福的老板在达拉斯装修一家名叫‘鸿运’的大型自助餐馆,请我去管理。”

“那我就放心一些了。以后如果有人表示爱你,你就要接受。我知道女人在孤单无助的时候,太需要别人的关心。”

“你在胡说什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眼睛却开始潮湿。

“在这样的时候不管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电话公司接线员自动提示的声音:“对不起,你只剩下一分钟通话时间了。”嘉雯这才想起她该预付电话费了。

“这个电话再过一分钟就要被挂断了,不多说了。以前都是你给我唱歌,今天我也给你唱一次我们的歌,”她说,并低声地唱了起来:

给你我的全部〓你是我今生唯一的赌注

只留下一段岁月〓让我无怨无悔全心地付出

怕你忧伤〓怕你哭〓怕你孤单〓怕你糊涂

红尘千山万里路〓我可以朝朝暮暮……

电话已经挂断了,但她相信阿瑞还是可以听到她的歌声,并且会在心里和她一起唱:

给你一条我的路〓你是我一生不停的脚步

让我走出一片天空〓让你尽情飞舞〓放心地追逐

爱是漫长的旅途〓梦有快乐〓梦有痛苦

悲欢离合人间路〓我可以缝缝补补……

路上车辆稀少,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荒野,偶尔有一只归巢鸟飞过。

她的歌声在荒野上传出很远。天地苍茫,似乎只为了陪衬她此刻茫茫的孤独。她的车轮慢慢碾过德克萨斯的荒原,荒原默默地延展。原来漂泊的颜色就是荒原的颜色。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她终于见到了达拉斯的万家灯火。她找到了老板阿福,立刻开始打理装修事务,筹备“鸿运”餐馆的开张。

梦断得克萨斯23(3)

新年到了。这大概是嘉雯有生以来唯一的独自度过的新年夜了。没有聚会,没有音乐,也没有美酒。当喧闹已形成精神上难以承载的压力,独处却是一种轻松的享受,同时任由思绪在德克萨斯无雪的冬天纷纷扬扬。在此刻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异乡客无意中谱写的心之音乐?何况在穿越了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隧道之后,她已学会了化解愁闷,无需以酒来忘忧。

嘉雯就这样一个人,拉上窗帘,让世界慢慢地淡出自己的画面。这时她仿佛既不在故乡,也不在异国,只是置身于一个被时间和空间暂时遗忘的角落。

房间里大部分的行李都没有打开,也无意打开。她认定了自己在达拉斯只是一个过客,又何必去劳心劳力?

这便是漂泊者的不幸与无情。

漂泊是不是一种毒,染上了,就难以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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