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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生日蜡烛.9

作者:李显福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沆瀣一气(1)

樊贵云早早来到咖啡馆,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翻看本市出的一种迎合下里巴人的媚俗的周报。看见表妹来了,堆着赘肉的脸笑成了一朵难看的花。趁关敏坐的瞬间,他的右手在她的腰部有意识地压了一下。

关敏从皮包里取出鳄鱼皮带递给他,说:“看来看去,没有什么好买的。还是这个好一些,做个纪念。”

“谢谢。”樊贵云拿着,说,“我从明天起,就天天拴它,时刻想着你。”

“想,想到爪哇国去了。”关敏白了他一眼。

服务小姐送来了哥伦比亚咖啡、美国开心果、薯条。樊贵云拿着一根薯条嚼着,说:“小敏,越发漂亮了。”

关敏品了品咖啡看着他说:“你都瘦了。在减肥?”

“没有。”

“不要减肥。男人要壮实点才好。”关敏用眼神勾着他。

“拿这么壮来干什么,”樊贵云色迷迷地看着表妹,说,“又没有用处。”

“哎呀,你不着急嘛。以后,‘用’的时间多的是。”表妹回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表哥全明白了。

“贵云,”关敏适时地剥了一个开心果,喂到他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你吩咐了后,我在加紧办。还专门去找了当事人。”

“找他们干什么?”

“照你的意思,要把那观点弄过来噻。”

关敏急切地问:“怎么样?”

樊贵云叹了口气:“和派出所整的案卷一个样。”

“你就不会给他记走样么?”

“搞这种事,是两个人。何况记录还要当事人核实签字噻。”

“你看,”关敏伸出手在他的大腿上摩挲着,嗲声嗲气地说,“贵云,小敏求你了,就这样。你们那里,我又不是不知道……”

樊贵云被表妹摸得心里痒痒的,说:“不是我……是人家送过来的卷子一个钉子一个眼的,人证物证齐全得很。”

“事在人为噻。要不哪来拢多冤假错案?”她在他的脸颊上摸了一下,“未必你每件都做得这样清廉?”

“可……这是,就是,” 樊贵云端起咖啡抿了一下,“那物证!”

关敏拿起一根署条还来不及咬,问:“物证怎么啦?”

“内裤。上面有精液。”

“那又怎么样?”

“要是照那精液进行DNA检验,那小子扳都扳不脱。”

“给她搞掉!”关敏恶狠狠地说,“退回去。”

“怎么搞?”

“你还要我教呀,你们的名堂多得很!没有物证,退回去就好办了。”

樊贵云像牙疼般“嘘”了一口气,“这……”

“我知道,”关敏深情地说,“我会报答你的。”

“等了好多年了。”

“你忘啦?岁月越久,那酒越香噻。”

“那是窖着的。你这酒,天天都在舀。”

“你乱说。”关敏飞了他一眼,“我给你窖得好好的。喂,我问你,万一重新侦查的结果不理想……”

“那就该他背时了。”

“贵云,”关敏幽怨地看着他,说,“帮忙帮到底嘛。我给你说过,那是我的亲戚。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噻。”

“那是夺我爱的人的亲戚……”

“你不能这样说,那是政策造成的。我还不是痛苦。”关敏仍然幽幽地说,“除了你想的那样外,我哪样没给你?人家只是拣个落地桃子。你还恨他,他要是知道了,不晓得啷个恨你!”

樊贵云心软了,端起哥伦比亚咖啡喝了一口,说:“我现在也使不上力呀。”

她把右手放在他的左手上,他趁势抓住了,握着。她说:“你找找区公安局的朋友,把这事做在源头,做死。做成是那两个狗男女在乱搞,是江、江什么的去撞上的。”

“半夜深更的,他到那里去撞什么?”樊贵云毕竟是搞检察工作的,提了个挺内行的问题。

又进来了两对男女,分别在里他们不远的两张桌子前坐了。不知什么时候,叫不出名字的音乐已经变成了《蓝色的多瑙河》。

关敏正在听她特别喜欢并经常在部下面前炫耀的这首曲子。没想到樊贵云会提出这个问题,一下被被问住了。她从他手里取回右手,半天回答不出来:“这、这,这是一个问题。”

他俩就这样沉思着,只听得见吃薯条、嚼开心果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樊贵云开腔了:“那个姓江的男人认识那个女人吗?”

关敏摇了摇头。

“如果他认识那女人,就说成是他单恋她,经常在她下班后远远地跟着她,保护她。那天晚上,江那个男人一直在她加班的办公楼下候着她。”樊贵云像在给关敏讲故事般,边构思边说,“等他下楼了,他就跟着,当女人的黑夜保护者。走到树林、好像是桉树林里,看见那两个人搞到一起了,他出于保护、也许是气愤、也许是吃醋,反正,他勇敢地扑了上去……结果,反而被这对狗男女倒打一耙。”

沆瀣一气(2)

“呃,这种动机……羊肉没吃到,反而惹一身骚?”

“是呀!我就有这种感受。假如是我,看见廖耀明和小敏在那里滋润,我就要去保护你,说他是强奸犯……”

“贵云,你尽乱比喻……”关敏脉脉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是个道理。”

“总之,要让人们知道,江是单恋那女人,才在那晚上出现的 。”樊贵云加了一句,“要自圆其说。”

“你在公安局有朋友吗?”关敏突然问。

“我?”樊贵云说,“你不知道检察院和公安局从来都是矛和盾吗?”

“那么,如果他们又像原来那样做上来,不是白退了么?”

“怎么白退?那小子又可以自由一段时间了。”樊贵云喝了一口咖啡,上唇糊了一些。关敏用纸巾给他擦了。他突然觉得热血朝上涌,有点情不自禁了,“小敏,我想、好想要哟……”

“不要乱想!”关敏的口气像是训斥孩子,“弄得不好,自由了还得进去。”

“世事难料,车到山前自有路嘛。只要那小子咬住是那对男女反诬他的不松口……”

“已经给他说了。”关敏心情似乎有些沉重,“贵云,说是说,最好在办案的时候就做好工作,到你那里也就少一些压力。所谓层层分解嘛。”

“是到是。”樊贵云左手握成拳头,撑着偏向左边的脑袋,斜着眼睛看着表妹,像是在听好像又重新播放的《蓝色的多瑙河》,又像是在沉思,好一阵,才说,“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区局。”

关敏犹如抓到了稻草:“哪个?”

“他们政治部的主任邢为民。”

“啊,你不早说。”

“不是。我和他在大学关系一般。他是个浮上水的人。特别是当了政治部主任后,更是不得了啦。见到下属,见到比他身份低的老同学,说话打官腔,‘这个、这个’的,而且还时常带点鼻音。我们有两次在一个会上碰见了,也只是礼貌地点个头。哼,这种人,过几年退了还不是和我一样!”

“贵云,你莫要清高嘛。这辈子,我看就是你的清高搞砸了。”

“我呀,决不低下高贵的头!”他望着关敏说,“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这样软蛋哟。”

“亲爱的,”关敏伸手抓住他的手摇着,“你就为我低一次头嘛,去求他一次。”

“这次案子退给他们,说不定他们已经恨死我了。”

“他又不知道是你。”

“怎么不知道?我在起诉科,局里都知道。”

“你去找他帮个忙,说是你的外甥儿。事成后,重重谢他。人活在世上,哪有不求人的?”

“是。我是怕……”樊贵云从盘子里只剩下的几根薯条中取出一根,没有再说下去。

“你呀,优柔寡断!”

“不是,我是怕我去说,反而会产生副作用。”

“副作用就副作用,死马当活马医嘛!”关敏右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果盘跳了跳,邻桌的人的眼光像聚光灯般扫了过来。

这时,樊贵云和关敏才发现人越来越多了,旁边的桌子都坐了人。刚才还听得见的施特劳斯被嘈杂的人声压住了。

樊贵云头偏向右边,几乎挨到了关敏的头,小声地说:“亲爱的,你莫生气。我去找他。”

关敏也降了调:“我没生气。”

“你这边,一定要他自圆其说。”

“好!”

寻根究底(1)

仲秋的左手握成拳头,支着左脸颊,手肘却杵在皮靠椅的扶手上,右手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挥动着。李一凡却在沉思。

双簧管以其鲜明的音响唱出了黎明时的感伤,一个很有魅力很吸引人的旋律在双簧管上鸣响后,田园风味的主题又出现了。暂时沉静下来的音乐又恢复过来,以弦乐器震音为背景的法国号上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号角的召唤……

李一凡出了一口气,在咖啡杯上啜了一下,拿起一个开心果,身子朝椅子靠着,边拨边愉悦地说:“马上就是‘早晨的特里顿喷泉’,一个美好的神话般的世界。”

仲秋停止了挥动,接过话题:“第三章是‘中午的特莱维喷泉’,最后一章是‘黄昏时的梅迪契别墅的喷泉’,带有特别温柔而感伤的情调。每当我看到电影或电视中有罗马的镜头时,就要想起这首交响诗。有时,这些片子中的音乐里还间杂着它的旋律。”

“雷斯庇基还作有《罗马的节日》和《罗马的松树》,加上《罗马的喷泉》,从不同的角度,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一幅幅罗马的风俗画面,使听众如临其境。”

长笛、单簧管、竖琴正在奏出轻快的舞曲旋律……

李一凡又沉浸在乐曲中。仲秋猛地想起了此次会面的目的,不是来欣赏“雷斯庇基”的啊。他清了一下嗓子,说:“昨天。区检察院来找我了。那案子已转到了起诉科。”

“啊?”李一凡从“早晨”的“喷泉”中回过神来看着他。

仲秋重复了一遍。

“他们找你干什么?”

“案卷到他们那里,认为有问题,要重新核实。”

“核实什么?”她亮晶晶的瞳仁照着他,清纯可爱如一个少女。

哼,你还假装二百钱数不清!你自己去说了些什么,还装傻?仲秋不想再饶圈子了,说:“他们说,那不是强奸。”

“谁说的?”李一凡脸色迅速变化着。

“你!”

“我?”她的脸刹时变得通红,眼睛张得大大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问你自己。”说完,仲秋丢了一颗爆米花进口里,咀嚼着,像老师看着学生般看着李一凡。

李一凡急得要哭了:“你就相信了?”

“人家代表组织,是检察院的。”

“那当年诬陷刘少奇那些老革命家的还不是组织,比你那个组织还要高、还要大哩。”

“人家说是你改变了……”

李一凡觉得受到了最大的委屈,涌出的泪水就在眼眶里转,她哭声哭气地说:“仲老师,你要相信我……”

“那么,那些话?”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有一股看不见的东西,在要我改变。前几天,我碰见派出所的蔡所长,问他案子的事,他说早送到区局了。区局也很认真,表示一定要依法办案。但据说有阻力,上面有人在打招呼。我没当回事,这不明摆着吗?”她接过仲秋递去的餐巾纸拭去了眼泪,眼圈红红的,鼻翼也有点发红,“阳昆叫我改变,单位上也有人在乱说……现在,什么都堆在我头上!”

“你是关键的当事人。自由和监狱就在你一句话。所以你成了‘明星’。”仲秋想调侃一下,以缓和气氛。

“还明星!”李一凡咧了咧嘴唇,脸上布满了乌云。

音乐已经进入了‘中午的特莱维喷泉’。两支单簧管在豪迈地奏着,海神尼普顿驾驭着由海马拖拉的战车,率领着部下,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在管风琴、弦乐器、钢琴、木管乐器的主和弦的海的波涛上,铜管乐器奏出了胜利凯旋的号角声……

“小李,现在你?”仲秋试探着问。

“我宁死不屈!非要用法律来讨回公道。我要看看在当今中国,是法大还是权大?”她咬紧了牙关,脸颊上显出轻微的牙棱。

“嘿,法大?”她这种认真的态度突然触动了仲秋潜意识的一个想法,“前几天,一个通讯员给我送稿件来,闲聊中,说他在上党校时,老师讲:你们说‘权’和‘法’哪个大?权字,‘又’从‘木’,你不听话,就用木棒棒敲你一下一下又一下。法呢?‘去’从‘水’,不但‘水兮兮’的,到头来还要‘去’你妈的!你说哪个大?我们是个崇尚王权社会的国家,苍颉老夫子造字的时候就搞明白了的。我们现在还有些人搞不明白,当然要吃亏哟……”仲秋见专著地听着的李一凡脸色发生了变化,猛地一想,怎么在这个时候讲这个笑话?真该死!他赶紧转圜道,“其实,这个老师是乱说。现在,中央一再提倡依法治国,‘法’一天一天比‘权’大了。这是有目共睹的。”

“就是。” 李一凡听得很专心,像一个小学生,两个眸子亮亮的,果决地说。“我就来做个铺路石,在我身上实现‘法’比‘权’大,决不让它‘水兮兮’!”

寻根究底(2)

“小李,”仲秋端起咖啡作酒敬了敬,说:“祝你成功!”

“谢谢!”李一凡也端起咖啡杯回敬了,但没有喝,一种戚然而不可名状的神色从脸上掠过。

仲秋突然觉得有点窘,抬起眼光,落在对面一桌那个高大生猛、一头棕色头发的老外和他的翻译或女友或朋友——小巧玲珑的同胞身上。他张开耳朵吸收“中午的特莱维喷泉”,但是,那不可一世的轰然巨响已经平静下来了,代之而起的是叮咚的泉水声,烘托出诗意的氛围、诗意的空间。“多好哇”刚从他脑子里跳出来,一支忧伤的旋律却从这诗意的氛围中升起,弥漫了诗意的空间,弥漫了咖啡店,弥漫了喝咖啡的人的心灵。

“仲老师,他们好坏哟。”在这忧伤的空间中,回到现实的李一凡轻微的含着忧伤的的话语敲击着仲秋的耳鼓。

“是。”仲秋自言自语,“区检察院怎么会有这种看法?为什么会这样说?”

李一凡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也许她沉入了“黄昏时的梅迪契别墅的喷泉”中,钟声、鸟鸣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她动了动雕塑一般的身子,抬起头,张眼对着仲秋,说:“肯定有人去找了他们。”说完,放下眼帘,一脸苦涩。

联想到事情发生后的向太明改稿、撤稿等等事,仲秋开始觉得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强奸案子的问题了。也许,还牵涉到其他事。他打量着李一凡,几次接触,一颦一笑,只言片语,都折射出她不可能是那种游戏社会游戏人生的漂亮女人。他要切入正题,验证心的感觉的正确。于是,他提起咖啡壶给她加了咖啡,严肃地说:“小李,我问你,你要对我说实话。”

李一凡从来没有看见过仲老师这种正儿八经的样子,头脑有点乱,但这只是一瞬间,很快,她恢复正常,正了正身子,像小学生对老师那样,诚恳地说:“仲老师,你问嘛。”

“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你、还有你先生,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和先生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我们两个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人,也没有三亲六戚,朋友也很少。在单位上也与世无争,领导、同事都还处得不错。”

“你和先生是通过什么关系到各自的单位的?”

“他是他的导师推荐,但学校是经过考试选拔了的。我是在人才交流市场自己去应聘的。”

“你们和领导……”仲秋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没有特殊的关系?”

“没有。领导对我们都很好。我和他都是单位的骨干,他马上要评副教授了,单位也在培养我入党。刘总说,就在‘五·一’前后开支部大会发展我。”李一凡惶惑地问,“仲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我是记者。职业习惯。想从这之中找到点东西,透过五光十色、班驳陆离的现象看其本质。否则,怎么会出现这些谣言,会朝你头上甚至还朝我的头上泼脏水?”仲秋将杯底的咖啡倒进嘴里,提起壶给自己杯子添,倒了个底朝天,只有一小口。他放下壶,向服务小姐招了下手,然后翻开食谱,说,“我们再来一份,怎么样?”

李一凡忧郁的眼光透过眼角看了仲秋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要卡布基诺琴声,好不好?”他征询道,“这是由咖啡、鲜奶油、柠檬皮、玉桂粉和糖包组成的。去年,我在上海淮海路上的一个很有异国风情的咖啡店喝过,别有一番滋味。过去,我们这里还没有。只有但丁一家现在才推出。”

卡布基诺来了,李一凡看着这艺术品般的咖啡,脸上漾起孩童样的神色,舍不得动它:“这是一件艺术品!”

“喝咖啡嘛,就是一种享受。”仲秋手把着自己那份,也没有动,又聊起了她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他听李一凡讲着,不由自主地品了一口颇具诱惑力的卡布基诺琴声,嘴角糊上了奶油。他用纸揩着,说:“没错。正因为领导待你们不错,就会有人嫉妒你。东方似的嫉妒,有时是无所不在的。同事之间,你不要以为相互都是礼貌相待,但说不定某一件小事你就得罪了某人。在关键时刻人家就会损你,甚至落井下石。比如说,同事中的婚丧娶嫁,某一次你忘了逗份子,于是,他就记恨你一辈子。我的一个小同事,结婚时,我忘了逗份子,她就从心里不了然我,想方设法说我的空话。就像今天,她要是看见我俩在一起,第一,她要在报社里故作不经意的样子对别人加油添醋;第二,她装成有事的样子给我家里打电话,说:‘仲师母呀,我有急事找一下仲老师。’我妻子会说:‘他不在,出去了。’她就说:‘我看见但丁咖啡店有一男一女,男的有点像他,不晓得是不是。’事实上,她是经常陪向太明打麻将。稿子写不了,还当了科长。功夫在诗外呀!”

寻根究底(3)

李一凡陷入了沉思:“也许,不经意之间就得罪了人。但是,江红,我们一直处得不错呀!”

“你要将她的弟弟绳之以法,求你私了你也不答应。他们肯定恨你。”仲秋转了话题,“你先生怎么也要你私了呢?”

她的脸上又平空生起了阴云,断断续续地讲了阳昆说的一些话,只是把关于仲秋的话留下了,最后问道:“仲老师,他们的书记为啥也来关心这件事?据说她是才从一个县调进学校的,和江红一家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人,活动关系比什么都得行。莫说这里,北京也能活动下来。何况我们这里向来是以竹根亲出名。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们,只要像竹根那样穿来饶去,就成了亲戚,就互相抱成一团。还有各种利益集团,为了本团体的利益就会想方设法地损害他人。”仲秋觉得话题太沉重,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想使它轻松些,“如果要寻根问祖的话,说不定三百年前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李一凡笑了:“也许。”

“这也是中国特色嘛。”

“仲老师,还有,我想起了,……”李一凡欲言又止了。

“什么?你说!”

“那天,刘枚叫我到她办公室安慰我。其间,市里丁书记给她打电话谈了很久。我看见刘总有时神态不自然,而且不断看我。我想,他们可能谈到了我的事情。后来,我就走了。”

“哦!”

“我感觉到刘总……”李一凡喝了一口卡布基诺,“本来,我不在乎那些,但想起来总是有点……前几天,工会委员开会研究工作,我是女工委员,应该参加。可是,没有叫我,而是叫江红去了。还有,我前面讲了,原先说‘五·一’前后要发展我入党,现在‘五·一’就要来了,却没有一点风声。我问过支部书记陈向东,他吱吱唔唔的。”

“刘枚这个人?”仲秋眼里两个问号勾着李一凡。

“她很不错。对我很好。”李一凡语速很慢,像是想一个字说一个字,“现在,她肯定有难处,我感觉得到。但不知是为什么。”

对面大楼那个小屋子里,作秀的电台那一男一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踪影。仰头观望的人们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看另外的“稀奇”了。《罗马的喷泉》已经喷完,《罗马的松树》的第一乐章“波尔格斯别墅的松树”已到了中部,小号犹如冲锋号般奏出的不协和音,使得音乐变得动荡不安了。

两个人突然不说话了,在不安的音乐中勾着头,慢慢啜着卡布基诺。有人影在左边晃过,仲秋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眼光瞟了过去。在那靠墙的桌前,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两个人,也是一男一女。男的靠墙坐着,头上是意大利十六世纪画家柯雷乔的《朱庇特与伊俄》,画中那肥硕的裸体女人的屁股刚好对着他。他正是昨天来找仲秋的那个男检察官,只不过没有穿检察官服。那个齐耳短发的女人靠他右边一方坐着。仲秋只能看见她的侧面。李一凡只要稍微偏一下身子,就能看清楚她。仲秋压低声调,说:“小李,左边最里面那个男的就是昨天来找过我的检察官。那个女的——啊,好像是妇联的关敏。”

李一凡将十六开的食谱打开,假装看上面的条目,将眼光从眼角射过去,眭着女人。然后,小声说:“对,好像是。她到我们公司来过,刘总陪着到各个办公室走了一趟。”

音乐已进入“地下墓穴附近的松树”,四支法国号仿佛是对远古时代的怀念,轻声奏出了极其神秘而黑暗的主题,显示出虚无缥缈的风韵,从墓穴里吹出来阴森而恐怖的风……

拒绝私了第三部分

旁敲侧击(1)

中山区政法系统要开庆祝“五一”暨总结前一阶段的精神文明建设成果的表彰会,通报表扬一批先进个人。本来区里事先只请了市委宣传部的青敬部长,昨天,中宣部突然来电话,通知他去北京开一个紧急会。他就让文来富代他去参加。文来福富在喜庆之余对上级部门的人给的脸色和好处是根据你职务地位来论斤论两的。如果丁书记要去,他可以狐假虎威,可以享受书记般的接待,可以笑纳下面效劳的和书记差不离的好处。否则,人家首善之区的政法官儿们是没有把你一个卖嘴巴皮的副部长放在眼里的。他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在宣传口可以借宣传舆论在我国的特殊性乱舞几板斧人家都不会给他叫板——攥着人家的帽子、位子和刊号!政法这个口儿就容不得他乱舞板斧,他既没有攥着人家的帽子、位子,更没有掌管着人家的饭碗。弄不好,人家要给他叫板,和他斗法。他最多不让自己掌握的传媒宣传吹捧。这有什么要紧?干工作不是为了宣传,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了吹捧……

没想到丁发达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后就爽快地答应了。他也有他的小九九:江兵那案子弄得心烦。关敏一天不是两个电话就是三个电话来催。这也不怪她,是她那乌龟男人。自己戴了绿帽子,又要将这帽子转赠给江红的男人。这下好,一个强奸案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几个人都套住了。那案子不是发生在中山区里吗?因为隔了一层,正愁着呢,这下好,机会来了。趁机问问,让他们把那事儿要么拖下去,要么搞成“莫须有”算了。

他们在搁有自己名字的塑料牌前的位置上坐好,大会就开始了。起立,奏国歌,坐下,介绍主席台上坐着的领导,讲话、讲话、讲话,宣读表彰决定,宣读名单……丁发达的心思没有在会上,他抽空隙不停地和身边的区政法委书记唐彪小声嘀咕。

唐彪今天显得特别兴奋,和市委副书记并排坐在一起,连在梦里也没有出现过,以至他在开初端起茶杯时的双手因抖得厉害让杯里的茶水都泼出来了。丁发达每问他一个问题,他就抓紧回答,把它讲深讲透讲宽讲全。他要在书记大人眼里留一个好的印象。毕竟不到四十岁,就成了区委常委。通天的道路九千九百九十九,就看你怎么走。此时,他面前就送来了一张通天梯!他知道,在历史的经验中,好多青云直上的干部都是更高更大的领导在某一次参观、某一次考察、某一次旅游、某一次……的时候,突然灵感一闪,眼睛一亮,而被决定其光辉的前途的。这是东方大国的历史文化积淀,不仅干部,就连过去的王昭君、杨玉环等等女人,也是如此,一当选在君王侧,就“六宫粉黛无颜色”了。投机取巧,好走捷径的干部就“功夫在诗外”,专门做能够给他以“帽子”的上级领导的工作;乞盼天上掉下馅饼、“掉下林妹妹”的干部就希望有一个掌握“帽子”的领导或者说话管用的领导了解自己、发现自己。他们认为自己是千里马,渴望某一天有一个伯乐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唐彪迎来了这个百载难逢的好机会,伯乐和他在一起。

主席台上,就他俩始终在交头接耳。脸放红光的唐彪压低嗓子说:“这是我的想法。我认为,贯彻‘忘我精神’、落实‘忘我精神’,我们还做得不够。如果我们的政法干警都做到‘忘我’,我们的社会治安就要好得多。”

“你们区的案件怎么样?”丁发达听得有点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问道。他要把话引入他的正题。

“我们区流动人口特别多,这几年回来的‘劳释’人员也在不断增加,因此,发案……”他抬起眼睛瞟了一眼丁书记,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下垂,眼光落在光荣册上,就继续大着胆子说,“实际上比去年同期有所上升。但我们对外没有这样说,怕产生负面影响。今天是对你丁书记才实话实说。还需要丁书记多批评、多指示!”

“办理得如何?”

“凡是立了案,又破了的,我们都力争在法律法规规定的期限内结案。”

“有没有立了案又不办的?”

“没有。”唐彪想了想,加了一句,“除非有的报案人又撤案。只要立了案,我们必须加快办,不得拖拉推诿。人大、政协、新闻舆论监督,老百姓看着。我们呀,是在聚光灯下工作哟!”

“立了案又破不了……”

不等丁书记说完,唐彪抢过话头:“这要说个明白。为什么破不了?大致有几种情况,作案人跑了,一时抓不了;调查线索不充分;取证困难……”

区委古副书记从丁书记背后伸手过去拍了唐彪一下:“老唐,该你唱了。”

唐彪赶紧正襟危坐,翻出讲稿念了起来。丁发达的思绪还萦绕在唐彪关于立了案又破不了的介绍中,要撤案只有立案人去撤。可是从关敏提供的信息看,那女人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她是立案人,她不撤,这条路就没法走通。只有作案人跑了,那案子才能成为死案。但是,江兵已经拘押在看守所里……搞一个小动作,让他跑?不行,这有风险,而且牵涉面太大。只有从线索不充分、取证有困难上考虑……

旁敲侧击(2)

唐彪在讲话时还离开讲稿发挥了一大段政法干警如何学习贯彻“忘我精神”,在工作学习中作到“忘我”的讲话。可惜的是,这一段他认为很精彩很有亮点,而且是他的个人版权的讲话,丁发达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文来富已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在说了:“我是来学习的。本来青敬部长要来的,因有要事去北京了,不能来。我代表他、代表市委宣传部来祝贺大会胜利召开、祝贺各位取得了优秀成绩!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讲,过会儿请市委丁书记作指示。我给大会送一副学写的字。”说着,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我送给区政法委的。希望你们的工作一凡风顺,任何猿声都阻挡不住。”

是一个条幅,上面写着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唐彪举着这条幅大声说:“谢谢,我代表全区政法干警感谢你。我们一定忘我工作,乘风破浪!”

丁发达从沉思中扭过头,瞄了一眼两个人还展开拉着的纸,心里颇不以为然:这家伙,又在卖他的狗皮膏药!人民中学的马老师就说过,这是临摹的清代才子龚晴皋的行楷。他的行楷多中锋中笔,其笔雄、古、逸、润,加之墨的浓淡变化,用笔的枯湿急缓配置,别具一格,耐读耐摹。就是这么一点儿临摹的能耐,还在读什么书法硕士研究生!这也难为他了。现在文凭吃香,他文来富好不容易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弄个文凭,坐着不踏实呀!要真讲起来,他文来富有什么本事?偷鸡摸狗跳岩爬山?那是年轻时候,好汉已不提当年勇了。勾引女人床上功夫?那毕竟不是正道,且对仕途没有多少益处。溜须拍马蝇营狗苟?尽管这是他的一大法宝和看家本领,但现在而今眼目下,有这法宝和本领的人比比皆是。必须还要有点与众不同,在场面上拿得出来的东西。法律、经济、政治、哲学、文史……他是门门懂,样样瘟。在台上还可以照本宣科,还可以拣几句《人民日报》、《新闻联播》及市报的话依样画葫芦地卖出去,还可以东扯葫芦西扯瓢地仗着自己的帽子胡弄大家。可真要较起劲来,他就现象出丑了。相比之下,书法还算是他的长项。毕竟还可以临摹嘛。只要有了文凭,即使在这个系统不能升迁,起码也要到人大、政协去当个什么专委会主任。到了那一天,书法就要派上用场了……不过,文来富再差,毕竟是自己的人,而且是贴心的人。前些日子,送到北京老朋友老领导家里去的那个年轻漂亮有大学文凭的小保姆,就是他文来富一手操办的。这姑娘和丁发达家的保姆一样,又是文来富的亲戚。没有这一个个朋友领导部下的捧场提携帮死忙,他丁发达也不会有今天!他需要文来富这种小兄弟,关键时刻还要给他扎起:“好哇!来富部长是在赞扬鼓励你们。这字,可是一流的呀!”

有丁发达的一鼓噪,会场的情绪起来了,掌声比前次响亮几倍,可以用雷动来形容了。文来富从心里感谢丁书记在关键时刻“拉了兄弟一把”,鼻管发酸,热乎乎的东西窜进了眼眶。他也鼓起掌来,并趁势坐下了。

这边,丁发达皱了一下眉头,喝了一口水,抬起眼皮,用散乱的目光扫了一遍会场,又收回放在光荣册上,不知为什么刚才飞出去了的思想又飞回来了,像一个车轮就在原地悠悠地转:这个线索本来就简单,不是贩毒,有上家下家,单线联系;不是窃取情报,人海茫茫海底捞针;不是月黑风高,杀人越货……拦路威胁,暴力强迫,实施奸淫,被当场抓住!丁发达下意识地摆了一下头,这不好作文章!只有从取证上……

“丁书记,请您作指示。”左边的古副书记轻声说。

“什么?”他偏过头两眼空洞地看了一眼。

“你看,”古副书记指着会议程序第八项说,“该你作指示了。”

他的思想终于被古副书记从立案、破案的原地请回了会场,还没有回过神,政法委副书记已经在宣布:“下面,我们请市委丁书记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

“同志们!”丁发达双手握着水晶茶杯,像很多善于讲话作报告的相当一级的领导干部那样,将话头打住,双眼扫视着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的会场,故意用这种静场来调动与会者的情绪,增加自己的威慑力。足足过了三十秒,也许有一分钟,他才重新开口,“有幸参加你们的大会,很高兴。你们这会开得好、开得成功,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我没有什么讲的。我是来学习的。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市委、市人民政府向你们问好!向你们表示感谢!刚才唐彪、唐主任同志已经讲了很好的意见。你们区的政法、公检法各部门的工作都作得不错,为其他各区(市)县作出了榜样。特别是唐主任对市委提出的‘忘我精神’的禅(应是阐)述很深刻、很透彻。大家一定要扎扎实实工作,认认真真办案。不冤枉一个好人,决不放过一个坏人!”

旁敲侧击(3)

他正讲得投入,秘书任进在后台角徘徊着,右手拿着小小的摩托罗拉手机(从机身上牵出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一直通到他耳朵,那里塞着一个花生米样的耳塞)在说什么,脸上显出焦急的神情。他不停地看着丁书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昂首挺胸地大步走上台,在众目睽睽下径自朝丁发达走去,压低声音说:“首长,北京来的急电!”

惹火烧身(1)

仲秋准时到了帝王饭店。市经济委员会在这里开一个庆祝“五·一”的茶话会。

这些年来,也许是利益驱动,记者不分行业乱跑,特别是有“搞头”、有“油水”的地方,各个媒体的记者涌去一大群。有时,一家媒体就有五六个。尽管头儿们一再打招呼,定规矩,记者只能在自己分工的范围之内活动,但收效甚微,因为头儿们就做不到。现在一些年轻记者,更是厉害,挣不到高工分(报社改革,实行发表稿件打分制,按分计酬)不写,不给好处不写。一些记者天天泡在茶馆里、麻将桌旁,靠手机、传呼打探,一有好的信息,就蜂拥而上。

仲秋瞧不起这些人,自己走自己的路。古人尚能不为五斗米折腰,今人就做不到么?人总还有点尊严,何况记者?他本不想参加这种与社会生活部没多少关系的会,但胖子非要他来不可,说这是他策划的,是他做东。还说你这个社会生活部的主任,到处都是你的辖区。最后神秘兮兮地说还要向他打听一件事,仲秋追问什么事,他又说要给他提供一个女研究生在求职期间,被人强奸后拐卖到山区的大新闻。这就吊起了仲秋的胃口。

帝王饭店三楼的一间像谈判室一样的会议室里,一张厚重的仿红木枣红色大长桌雄踞在屋中央,一把把同样质地同样颜色高背木靠椅围在它的四周。花生、瓜子、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嫩得碰到就会出水的鸭梨酥梨、奶黄色的马来西亚香蕉、绿色的叶子上还有露株的广东荔枝桂圆,还有精装的“大中华”,在桌子边摆了一圈。每张凳子前,还有一瓶矿泉水。已到了七八个人,分别在拉呱。仲秋一进门就闻到了香烟味。

胖子拉着他,向各位一一作了介绍。佟福喜他已认识。经委非公有制经济处的处长雷开国,仲秋似曾相识。再一个就是经济报的罗仁全副总编,算是这里面的仲秋的熟人了。他一见到仲秋就伸出手来,问:怎么样,还好吗?仲秋握着他的手摇着说:还好。吃得走得做得。另几个都是民营公司的老总。趁他们继续侃的空隙,仲秋把胖子拉到一边,问:“你那个朋友来没有?”

“还没有。在路上了。”

“你不要骗我哈。我就是冲着他来的。”

“她呀,是个漂亮老总啊。才办完离婚。”

仲秋推了胖子一把:“老不正经。说正事。”

胖子看了一下劳力士手表,说:“还早,我们坐下吹吹。这种会,要说开,现在就开了。”胖子摆了一下头,“你看,他们不是开得很热闹么?这是耍耍会,吃吃喝喝会。边耍边吃边吹边联谊,就会出信息出效益。你不要用计划经济的眼光来看待新生事物。”他抓过几个荔枝放在仲秋面前,“来,吃!等经委周生泽主任来了,讲几句话,就吃饭了。”胖子剥开一颗荔枝,把乳白色的果肉放进嘴里,一嚼,那果汁就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吐出小小的果核后说:“这是小核的。你吃一个。最近怎么样?”

“还有怎么样的?天天编稿写稿,周而复始。”仲秋也拿起荔枝剥着。

“看你心宽体胖,印堂发亮……莫不是正在走喜运?”

仲秋只管剥荔枝,剥出咬了一口,说:“你才是。我有啥子运?”

又来了人,胖子站起来去应酬了。经济报的罗副总走了过来,坐在旁边,轻声问:“仲主任,那两个记者是你们部的?”

仲秋知道他问的是潲水油的事。前几天,报社新闻部的两个记者听说有人把潲水里的浮油搜拢来,卖给同样黑心的火锅店、小吃摊点的老板。就写了一条消息,说某地又在加工潲水油,给工商部门打电话,该部门不理。文章见报后,工商局长下令一查到底,结果是个假新闻,然后一纸报告反映到市委、市府,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谁来监督舆论监督机构?他摇着头说:“不是。我们部不编发这种新闻。”

“是呀!他们说,潲水油也是社会新闻。”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一颗三米花生,说,“我说,人家仲主任是大牌记者。即使这种稿件在他那里,也不会出笼。哦,最后怎么处理的?”

“还没有结果。不是我这个部,有些情况不太好问,比较敏感。”

“听说处理不会重,搞个批评教育,下不为例就算了。”

“真的?”仲秋扭过头来。

“那两个中的侯勇是不是去年才来的吗?”

“好像是。”仲秋想,真是旁观者清呀,外新闻单位的比自己还清楚。

“原来在屠宰场。有一张什么学校的函授文凭,一口还没有改过来的专县口音。”

“我见过。今年春节,他作为青年代表发言,那口音不东不西的,好像是那个县份上的。”他手里还拿着那颗黑亮的如围棋子一样的荔枝核,端详着。

惹火烧身(2)

罗仁全剥开花生壳,取出花生仁,用食指和拇指把上面那层薄薄的皮搓掉,说:“这就对了。这人有来头。是丁发达丁大人的亲戚。”

“他是哪里的人哟,有这种亲戚?”

“据说是他的保姆的男朋友。”

仲秋丢下荔枝核,笑道:“罗总,你应该办张社会生活报。保证畅销。”

罗副总笑了笑:“我这把年纪了,搞了半辈子新闻。尽管不如你老弟嘛,但市里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噻。不然……”

又陆续进来几个。其中一个五短身材,鼓眼睛、塌鼻子、翘嘴巴,大包头,油亮油亮的,上面蚂蚁都站不稳,做起目空一切的样子。仲秋认识他,电视台的新闻部主任,八十年代跑新闻时,扛个摄象机,经常碰到。那时,他才从一个养路队调到电视台,话都说不伸展,更莫说写稿件了。就是配图的那几句话都写不顺,常在仲秋面前“仲老师仲老师”的喊个不停,目的是拿他的稿件去抄。后来,靠“功夫在诗外”,当上了头儿,机子也不扛了,稿件当然更不写了,看见仲秋就不理不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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