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几小时前,她会立即回答:“丁书记,当然按过去方针办哟。”经过了刚才的一阵冷熬,刘枚已经有点不卑不亢了,“丁书记,卫总裁给我说了,要由市里定。”
“这确实是个难题,你们卫总裁把球踢给我了。”
刘枚想道,这球还不是你争来的。真要是让卫总裁来处理,肯定和过去一样。于是说道:“丁书记,给她踢回去。”
“你这小脑瓜,想得简单。这不得罪人家吗?”
欲擒故纵(2)
“反正她也垄断不了几年了。”
“经济是基础。市场经济,人家是个大单位……今后要打交道的地方多。所以,怎么定,我交给你。”
“我——”刘枚压根儿没想到丁书记会是这个想法。既然要我定,就全部给金石。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他何必要把这个决定权从卫总裁那里要过来呢?他在电话里一句话就给卫璧辉说清楚了,不就行了?书记大人的葫芦里有药!
不等刘枚想清楚,丁发达又说了:“大总经理了,还优柔寡断的。好了,不说这事了。你过会儿告诉我就行了。刚才关敏关主任对我说,你工作做得不错……那事儿搁平了?”
刘枚假装二百钱数不清:“丁书记,什么事?”
“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强奸的事……”
“啊!”刘枚不冷不热地说,“还没有。我已经做过多次工作了。”
丁发达话音里有一丝火气:“她不听你的?”
“这是她的私事。”
“她是你公司的人……听说还是个先进……”
刘枚紧紧地咬着下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丁书记,这事儿……算了。我马上再做她的工作。就说你要……”
不等刘枚说完,丁发达就打断了她的话:“你怎么不讲究方式方法?把我推出来干啥?我是为你公司好,为你好呀!”
这案子关公司、关自己什么事?只不过李一凡是公司的人。处理权掌握在人家当事人手里。我们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她真想给丁书记反弹过去,但忍住了,把话变成了:“丁书记,我一定照你的指示办。”
“好!小家伙,有大将风度。对了,那指标,我等你的电话。北京在等我的回音。”
刘枚豁然开朗了:原来,这指标和李一凡的案子挂在了一起。她不愿昧着良心去叫李一凡撤诉。可是,公司的指标……这牵涉面大呀!看来,那江红竟有通天的本事!硬到底,如果那指标分出去了就去反映。
可是,反映谁?给谁反映?鸡蛋碰石头!打破垄断,势在必行。这作法有什么错?唉!只有叫李一凡来谈谈。把情况告诉她,让她自己定吧。
满头雾水(1)
一夜暮春的雨把大地洗得神清气爽。水泥路、柏油路上的灰尘没有了,大街小巷里的灰尘、怪味儿没有了,日复一日积在黄桷树、梧桐树、槐树、柳树、桉树以及城市里的一切树干上叶片上还有各种花草上的灰尘没有了。朵朵白云、灰云在蓝天上怡然自得,悠悠地散着步,品味着这雨后的快感。来去匆匆的人们挺胸昂首,大口地吞食着有点甜丝丝的空气,一辆辆汽车小心翼翼地跑着,深怕污染了清新的空气,破坏了洁净的路,吵闹了少女般的城市。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着从遮天蔽日的黄桷树丛中飞出,在头顶上扑楞楞地掠过,一会儿就成了一块小麻点,没入到那块在蓝天下悠着的灰色的云中。五月的黄桷树犹如三十岁的少妇,正是浑身充满诱人的魔力的时候,似乎每个毛孔都散发出使人心跳的青春。那一张张肥硕的绿得发亮的叶片,就像一个个粉嘟嘟的脸蛋儿,叶片与叶片交织中露出的空隙,恰似一只只明亮的流着柔情蜜意的眼睛。
黄墙黑瓦赭红色的楼梯柱子的中式小楼、灰色砖墙红色洋瓦的中西合璧式三层楼房和一幢五层的水泥楼房成品字形掩映在黄桷树丛中,偶尔露出它们一斑。据说,那幢中式楼房是一个军阀的别墅,后来,这个军阀被时任国民政府主席、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调到前方打仗,房子就留给了他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个喜欢安静的姨太太。几年后,姨太太和他的情人私奔了,从此下落不明,就被国民政府征用,作为美国特使的驻地。在旁边给特使新修了那幢中西合璧的楼房。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了这个城市后,这里就成了部队的一个机关,以后几经变迁,成了中山区公安局的驻地。
由于工作的原因,仲秋没有少来这里。从局长、政委到司机、门岗几乎都认识或者都知道晚报这个大牌记者仲秋。他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摸出记者证,那值岗的警察已认出了他,举手行了个军礼,问:“仲记者,又来采访?”
“唔。”仲秋几乎是用鼻子说了这个字,向他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中山区公安局秦政委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局里有一个快要了结的案子,可以整一篇好报道,叫他今天一早去一趟。凡跑政法口和弄社会新闻的编辑、记者都知道,公安局是出吸引读者的社会新闻的取之不完用之不尽的富矿。他们在公安局都有好朋友,随时提供有新闻价值的线索。每个记者、编辑都想成为线索的第一受用人。因此,他们和公安局的某人或某几个人特铁、是铁哥们儿。至于仲秋,在这个局里的铁哥儿们就更多。有时候在报社编稿烦了,或者心情郁闷,他就给局里打电话,局长不在找政委,政委不在找队长找科长,聊一阵,有时还会聊出一条稿件来。有时候,他干脆电话也不打,骑着摩托就来了,神侃一番后,还要在这里蹭一顿饭。今天,是秦政委给他信息,他还不来?
尽管一些车子已经出警了,但院子里还停着不少轿车、小面包车、两轮摩托车和三轮摩托车。仲秋绕过这些车,把自己的摩托车停在保护那根至少有一百年的老黄桷树的石栏边,噔噔地大步走到中式小楼二楼,到了秦政委办公室,门也没有敲,就径直推门进去,说:“政委,你好!”
秦政委正在专心地看一份材料,听见仲秋的声音,抬起头,合上卷宗,站起来,说:“这么快?坐。”他指了指沙发,走过去要给仲秋倒开水。
仲秋抢先走到饮水机前,拿起一次性纸杯,说:“政委,你坐下。我自己来,又不是外人。”说完,在纸杯里放了一小撮君山绿,接上水,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从挎包里取出采访本和圆珠笔,问:“什么好消息?”
秦政委喝了一口茶水,笑眯眯地说:“大记者,急什么?”
“早点弄出来嘛。新闻和你们办案一样,时间就是生命。”
“先喝喝茶。”秦政委拿起话机,敲了四下号码键,说,“你们过来嘛。”
可能是另外的同志介绍情况了。仲秋脑子一转,说:“政委,干脆我去他们办公室,免得耽搁你。”
“就在这里,没啥。”
说话间,进来了一男一女,由于女的个儿高,就把男的相比矮了。看着他俩,仲秋觉得面生,又不好先发话,心里打着鼓:怎么这次介绍情况这样正儿八经的?
“你们都不认识呀?我来介绍。”秦政委指点着说,“这是我市鼎鼎有名的大记者、晚报的仲主任。这个,”他指着高个儿女警说,“是我们刑警支队的郝队长,前不久从市局派来的。这个是我们政治处的邢主任。”
郝队长说:“久闻大名,不见其人。”说着,伸出手来。
邢主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你仲大记者的文章,我们好喜欢哟。”也伸出了手。
满头雾水(2)
在和他俩一一握手时,仲秋心里老在琢磨:介绍什么大情况,要这么一个阵容?
“仲主任,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请你协助我们——”秦政委把后面的话留下了,另外补了一句,“咱们是老朋友了。”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仲秋问道:“局里要搞个大报道?”
“不。”秦政委摇了摇头。
“要搞专版?”
“也不是。”秦政委把右手放在刚才看的那个卷宗上说,“有一个案子,我们想请你助一臂之力。”
“你弄错没有,秦政委?”仲秋奇怪地问,“我能助什么力?你们搞好了,我当吹鼓手还差不多。”
“仲主任,你还记得江兵强奸案吗?”
不等秦政委说完,仲秋就打断了:“哪个江兵?”
“就是、就是一天深夜,他强奸了一个女工。那个女工叫……”
郝队长接了过来:“李一凡。”
仲秋的脑子高速运转着,当听到李一凡的名字时,心像被什么碰撞了一下:怎么他们来问这事?难道要我写这个案件?这之中要牵涉到自己,怎么写?他看着秦政委,把心头的问话改变了一下,说出来:“这案子判了?”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回答他。
仲秋满头雾水:这是什么啦?
反戈一击(1)
李一凡来了,清癯的面孔,眼圈发紫,身板好像又小了一圈,那衣服裤子显得空荡荡的。过去的李一凡没有了。刘枚心生不忍,从心里恨起那个强奸犯来。刚才想起的一席话荡然无存,她想起了李一凡坚持要找她的事:“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总,”李一凡望着她, “我要离开公司。”
刘枚大吃一惊:“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给我讲实话。公司对你不好吗?”
李一凡泪眼迷蒙,摇了摇头。
“一凡,我们一向无话不说。你走,要让我知道个明白。否则,我这个当经理的一辈子不安。”
她抽噎起来:“刘总,你待我太好,真的!就像我的姐姐。”泪水又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正因为你和公司待我太好了,我才要走……”
这是什么逻辑?刘枚定定地看着她。
“我要走,是因为出了那事……”
刘枚大惑不解:“这?”
“外面造了很多谣,我都知道。你的压力太大。”李一凡看着刘枚说,“他们有能量,有后台。到处活动,要我撤诉。甚至不惜到处泼脏水……”刘枚取出餐巾纸递给她,李一凡揩了泪水,继续说,“你知道,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撤诉。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要给软弱的姐妹们做个榜样。要把坏人绳之以法。”
“对呀!这和离开公司有什么联系?”
李一凡张着一双泪眼看着她,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刘总,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的?”
刘枚双眼仍是定定地罩着李一凡,眼神里全是鼓励、支持和爱。
“只要我还在公司,只要我不撤诉。他们就一定要找你的麻烦,找公司的麻烦。就作算你了解我,但要是牵涉到公司,那时公司的职工会怎么看我?我天天面对一双双利剑似的眼光,如芒刺在背。我能活得好吗?”
李一凡的话句句在理,敲击着刘枚的心扉。但是,刘枚不愿她这样离开,一个弱女子,出去后干什么?她关切地说:“我理解你,我的好妹妹。难为你一片真心。这样好不好?你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等这案子了结了,你再回来。”
“这和不离开没有两样。”
“那就到区县公司去。”
李一凡坚决地摇着头。
“一凡,我这是为你好。你为什么这样固执?”
“我知道。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去。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刘枚略一沉思,说:“好吧。我担心你出去后……”
李一凡苦笑了一下,摊开手,说:“这么大个活人,还会被饿死?”
“你还有孩子……”
犹如平地刮来一团乌云,落在李一凡的脸上。她低下了头。刘枚感到失悔,不该说这句话。
办公室静得来掉一根针也听得见。
“刘总,”李一凡抬起头,打破了沉寂,“我的文件、材料都清理好了。下午,你安排一个人,我好交给她。”
来得太突然了。刘枚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她站起来,伸出手,说:“一凡,你保重……”她再也忍不住,嗓子发哽,说不出话来了。
李一凡站起来,像孩子见到母亲一样一下子扑到刘枚面前,紧紧地抱着她:“刘总——”两行热泪流到了刘枚的肩上,然后离开了。
刘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像一个瘫痪病人,嘴里出着粗气,眼光又落在那油画上,脑袋里一片茫然。过了一阵,她从笔筒里取出派克金笔,在一张便签上匆匆写道:“财务部并万芬同志:李一凡同志因工作调动,请按劳动工资的有关规定办理。另,由于她是先进,几年来对公司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请从公司总经理奖励基金中划出三千元,给予一次性奖励。刘枚。”
李一凡离开的事情深深地打动了她、感动了她。人活着,是要一种精神、一种神圣不可辱的人格!刘枚觉得从来没有过的神清气爽。就是这么一回事,大不了一点儿份额也没有。没有份额的公司太多了。难道人家就没有吃饭穿衣?换一个位置思考,面前的道路千千万哩!她拿起耳机,拨通了任秘书的手机:“任秘,我是刘枚,找丁书记。”她听出丁发达的声音后说:“这指标,还是由市里定吧。”
“你的意见呢?”
“这就是意见。”
“你就不为公司考虑?”
“考虑呀!全部给金石,你答应吗?”刘枚单刀直入,“丁书记。”
“你的事还不答应么?”丁发达在那边发出一阵淫秽的笑声,“我的小家伙,那事呢?”
刘枚感到发呕。她耐着性子听完,故意卖了一个关子:“书记大人,我管她不了。”
“什么?你的人你还管不了。”
反戈一击(2)
“对。”
“她不听,就、就……”
多少年来,在大官面前一直低眉顺眼的刘枚终于感受到了堂堂正正做人的愉快,她把压抑了长久的郁闷吐了出来:“就什么?”此时,她就像在逗一个气急败坏的赌徒,觉得好舒服好愉悦好爽!
“开除!”
“不用开除,她主动离开了。”
“什——么——?”咬牙切齿的声音。
“‘大千世界,无遮无碍。’”刘枚不知为什么念出了苏东坡的诗句,冷冷地说,“谁也管她不了啦。”
“哼!哪里都是共产党的天下……”
刘枚乜视了门口一眼,好像那里站着丁发达,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就把电话挂了。
同床异梦(1)
关敏过得很累很疲乏很紧张。
这些年来,各行各业,各个部门,从上到下,以考察、学习的名义组织公费出国。一般来说,组织者都有一些权力,通过组织,要求自己管辖的单位或系统的同志参加,一可以赚一部分钱,二可以趁势搭载一二个人跟着出国。不少部门,搞得热火朝天,妇联却按兵不动。关敏把组织妇女干部出国考察、学习作为妇联今年的一个重要工作。这样也可为一穷二白的妇联创点收,还可以让个别忠于自己的贴心干部顺便沾光——跟着出去一趟。否则,你等着市里正南其北的安排,那要到猴年马月!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只有靠自己动脑筋,想办法。
妇联组织出国考察,是一件大事,是让全市妇女开阔眼界,学习国外先进经验,促进妇女工作,充分发挥半边天作用的最好机会。说是这样说,这几年,该走的都走了,该出去的都出去了。没有出去的,都是穷单位,没有钱的。至于民营单位,掏自己腰包的钱,比参加旅游团的费用要贵三分之一还多,谁愿当冤大头?即使有愿的,也不是给妇联当。你能给他什么好处?工商、税务比妇联硬多了。市场经济,掏一分钱,都要问收获。只有国有的一些老总才大方,反正不是他口袋里的钱。好说歹说总算组成了一个团,关敏突然想起了刘枚要和她同行,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李一凡的工作都还做不下来。还出什么国?要是做下来了,就没有那些烂事了。她用的是国家的钱,又是这种有头有脸的考察。不让她去,给她一个教训:妇联还是有权的!她提起红笔划掉了刘枚的名字。最后,她亲自打电话给刘枚说,考虑到金石工作太多,妇联党组慎重研究决定,这次就不去了。
结果出去后,她又有点失悔,买东西时,那些刚才还主任长主任短的人,都是给自己掏钱。尽管她已做出爱不释手,想买又苦于无钱的样子,但同行的那几个企业家都装做懂不起,装做不知道。要是刘枚在,肯定不是这样。为了安抚老公,她首先给廖耀明买了一件BoSS体恤,一双鳄鱼皮鞋,一条555香烟,然后给丁发达买了一条宝尼酱红色带小方格领带,两瓶印度神油,最后才给自己买了一些小东小西,临回来时,突然想起了还有樊贵云,该他也买了一根反正是洋文牌子的领带。囊中羞涩,很多想买的东西不敢买。如果,不给那三个男人买,又要好些,但谁叫她阴差阳错,这辈子摊上了三个男人呢?攘外必须先安内,首先是把内部那个宪法给予的男人安好。否则,他一闹起来,一切都完了。毛泽东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一点不假。自和丁发达搅上后,天天耽惊受怕,像龟儿子似的,而自己的男人搅了一个女人,自己不但不敢声张,反而打落门牙往肚内吞,连那个女人的弟弟犯了案都要去给她抹平,就像她拉了屎,还要去给她揩屁股一样。真他妈的窝囊!不揩又有什么法子?
昨晚上回到家,廖耀明不知到哪里去逍遥了,床上乱糟糟的,还有也许是江红也许是其他女人的发饰和好像是染成亚麻色的女人的头发。她已司空见惯,根本不来气了。本来早就想和他离婚,但考虑再三,还是忍下了。老廖肯定不愿离,江红也不想真正和他组成家庭。一个妇联主任,离了婚,社会舆论太大。没当主任前离婚,又怕影响仕途。更重要的是丁书记不同意她和廖耀明离婚:古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样多好。他有他的自由,你有你的自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她也知道,丁发达是怕她关敏离了,天天去缠他。其实,他看错了。只不过,不离有不离的好处。两口子互不干涉,又有家庭做掩护。爽!
快十一点了,廖耀明才回来,身上散发出女人的香水味儿。满以为廖耀明会久别胜新婚,结果,他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从旅行包里取出给他买的那三样花了不少港币的礼物,他不但没有说个谢谢,反而说:这些东西,都市广场都有。躺在床上,满以为他会说点情话,然后通过做爱来调整情感。可是,他却像个木头人。关敏用手去挑逗他,他也没有回应。也许,这十几天,他和江红或者另外的女人在这个床上已经做够了。
关敏车转身,背向着他,各自睡了。要睡还不行,廖耀明说话了:“你催一下那案子。”
“我才回来。不知情况,怎么催?”
“日妈直到现在,那婆娘还没有撤诉。”
“我……”关敏想说“我有什么办法”,但怕激怒他,只好改口说,“我明天再给刘枚打电话,强调一下。”
“你强调管他妈的屁用。那个女人没在金石公司了。”
关敏翻身过来,急切地问:“她没在了?”
“她离开公司了。”
“那刘枚?”
“她管她不了啦。”
同床异梦(2)
“哎……”关敏叹了一口气。
廖耀明也翻身过来,情绪好了一些,伸手在她身上摩挲着,说:“只有找丁发达。”
“找他?”
“只有找他,才有办法。人家天天吃八两,日子难过呀!”廖耀明动了感情,“算我求你了。”
“我……”他已经弄得她意乱神迷了,“他……不一定听。”
“你还没有办法让他听?”他边说边爬到关敏身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廖耀明起来盥洗后,匆匆弄来牛奶、面包、鸡蛋,让关敏吃了,就催道:“给丁打电话。”
关敏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弄早饭的原因太直白了,就软软地说:“我到办公室去打。”
“就在家里打。”
“你不是说要节约电话费嘛。”
“你大主任了,哪里打不是一样?快点!”
关敏不情愿地接过耳机,睥睨着丈夫,说:“人家这会儿没在办公室。”
“打到家里嘛。”
“家里?”
“算了,”关敏看看表,说,“过会儿,再打到办公室。”
廖耀明在一边坐着,没有要去上班的打算。关敏坐在旁边,度日如年。双方都在不断地看墙上的挂钟。好不容易到时间了,他又摘下耳机递给了关敏。
关敏想,你不走,我怎么给发达打电话吗?说些情话,你听起舒服呀?她说:“你去上班嘛。”
廖耀明好像懂起了她的言外之意:“没啥子。你各自说。反正就这么回事。”
人间居然还有这种男人!
旧话重提(1)
“没有。”秦政委拿起卷宗,在办公桌上顿了一下,“我们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事。”秦政委看着仲秋一脸茫然的样子,把手中的卷宗放下,说,“这案子,检察院退了回来……”
仲秋身子前倾,问:“为什么?”
“检院说,事实不清,证据不全,要我们重新侦查。”
仲秋心里一阵冲动:“这事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还要‘重新侦查’?侦查什么?前些日子,检察院的还来问过。”
“啊,这个……反正人家退回来了,我们就得重新来。”秦政委扫了两个部下一眼,说,“你是党报的老干部,又是老党员,又是老跑我们公安的……”
“对,我还有市局发的特别采访证嘛。”仲秋接过话来。
“就是,你也算我们公安一伙儿的。所以,我就不把你当外人。”秦政委满脸诚恳,习惯性地给仲秋递烟,仲秋摆了摆手,他又将这根“中华”递给了邢主任,然后自己点燃一根,“实话实说吧。区里对这个案子很关心,节日期间,政法委的唐书记,精神办的于主任都给我打过电话,要我们认真侦办这个案子。我们局不敢怠慢,还专门开了党组会议研究。按程序,这个案子要退回香樟林派出所。但我们考虑到所里现在事情正多,加之有第一次侦办的经历,担心弄不落实,再送上去,又退回来。你叫我们、特别是我这政委的脸放到哪里?干脆就由局里抽调人力,组成专案组重新搞。我亲自当组长。”
仲秋端着纸杯,只是慢慢地喝水。
“局里案子多,人手也不够。其他再忙,我们也要把这个‘回锅肉’炒好,一次到位。我们这回是铁了心的。专案组中数我这个组的人力最强。”秦政委话锋一转,“有关这个案子,听说你还写过报道,市委许进才书记还批示过?”
“对。”
“我们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
“你不是说有个重要消息提供给我吗?”
“就是这事儿。”
“哎呀!秦政委,你为什么不直说?”仲秋话中有点气,“害得我还以为是一篇大稿子哩,乐得屁颠屁颠的!”
“对不起。”秦政委解释道,“为这事儿,我们几个商量了好一阵。”他看着部下说,“不信,你问郝队和邢主任。本来,照正常程序,是我们直接到报社来,找你取证……
仲秋一听“取证”二字,急了,打断秦政委的话:“什么取证?取什么证?”
“你别急嘛。”
“你搞得这样正二八经的。”仲秋苦笑了笑,“还不急?”
“如果突然来两三个人到报社找你,不去见你们领导也不好,见了,又怕人多嘴杂。现在的事情,就是常委会研究人事工作也保不了密的。我们谈话,总要一间屋吧?”秦政委老朋友似地开诚布公道,“在你办公室,人来人往的,不好。所以,我就作主,说咱们是老朋友,干脆请你到局里来。反正,你平常也经常来往的。”
“啊——”仲秋叹了一声,问,“我过去已经说清楚了。其实,今天大可不必走这个过场。”
“那是过去的,现在要重新笔录。”高高的郝队长插了一句进来,“仲主任,你到市局来过。我都见过你,你的文章我几乎篇篇都读。”
“当时,你在那个部门?”
“我在六处。”
六处是政保处,和上层建筑,文化单位打交道。仲秋和六处有过来往,但想不起面前这个高个子女警了,又不好说出口,只好说:“对、对。”然后话题一转,“秦政委,你们把过去记录的我的话抄一遍,我签字认可就行了嘛。”
“这样不行。”
“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人为什么不愿举报、不愿作证。太繁琐了。”
“宪法规定,公民都有作证的义务。”秦政委站起来端起茶杯去续水,“你个大记者还要推进法治建设嘛。如果不一丁一点儿重新来一遍,我们怎么得出结论?怎么移送检察院?你也不希望这个案子拖得太久呀。怎么样?郝队,邢主任,开始吧。”
“我过去说的派出所记录的呢?”
“哎呀,我的大记者!过去作废。”秦政委大手一挥,“我们重新开始。”
邢主任早就准备了纸和笔。
郝队长对仲秋说:“仲主任,我们开始了哟。”待他点了点头后,她问道,“你的名字?”
仲秋老大不情愿地翻了她一眼,知道这是办案笔录的八股,于是一一道来,接着把那晚上偶然撞着的事情又说了一通。末了,郝队长问道:“仲主任,你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离开帝王饭店?”
“奇怪的问题。”
“不,我们想知道。”
仲秋盯了一眼郝队长,心想,这个女人厉害。说吗,怕牵连那些人,特别是贺处长他们。中央明文规定党政机关干部不准去夜总会、桑拿浴!第一次,派出所都没有问这些。干脆搪塞:“我不想呆了,就回来了。还要处理一堆稿件。”
旧话重提(2)
“几个人一路?”
“我一个。”
“为什么一个人急匆匆的回来?”
“我没有急匆匆。我骑的是摩托,它就是那个速度。”仲秋一想,她老在离开上问,再不说,她硬还以为有什么隐私呢。“他们要去洗桑拿,我不去,就离开了。”
“他们?是哪些人?”
“这与本案无关。”
郝队长想了想,说:“但能证明你。”
“能证明我什么?”仲秋盯着她。
“能证明你是在‘帝王’,是在哪个时间出来的。”
仲秋生气了:“对我还不相信?”
“老仲,办案就是这样,要一环扣一环。”秦政委解释道,“如果我们现在不扣死,又来个反复就麻烦了。”
“好嘛。”他降下了火气,“只要惩罚得到坏人,我就说嘛。有鲲鹏公司的经理庞赀、组织部的贺逸平……”
“啊,”郝队长又问,“你一个人怎么抓得住江、江兵?”
“他开先跑了一段路,我骑摩托追上他,将他绊倒。他知道无法跑脱了,加之他个子瘦小,底气就不足。还有李一凡也跑来了。”
“他既然瘦小,李一凡为什么不能战胜他?”
“这,你要问他两个了。也许,她被吓慌了。”仲秋分析道,“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压根儿没想到有什么。就是突然窜一条狗出来都会吓死人,何况是坏人!江兵还狠狠地打了她……”
“怎么弄到派出所的?”
“我本来想给110打电话,后来附近有个派出所,就用皮带将他捆了,送去了。”
“后来,李一凡就回去了?”
“我用摩托车送她回去的。”仲秋解释道,“离她家还有一段路。她又遭到这一打击,我不放心。”
“为什么不叫她丈夫来接她?”
“据她说,家里有小孩儿。走了,怕出事。”
“你过去认识李一凡吗?”
“不认识。”仲秋警觉起来,“怎么——?”
“随便问问,”郝队长抬眼一笑,好看的丹凤眼没有一丝恶意,“江兵呢?”
“也不认识。”
郝队长侧过身子,挺直腰板,说:“政委,差不多了。”
“仲主任既然来了,就问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免得又搞二次。我这个人呀,牛脾气。搞就搞清楚,搞彻底。下次那边再咿呜呀呜的,就不得行!老子就要说个子曰……”秦政委挥了一下手,侃切地说,“差不多不行!”
“我说错了,不是差不多,而是弄清楚了。”
“好嘛,要是以后还不清楚,我要拿你是问。”秦政委又摆了一下手,“你们忙去嘛。”
郝队长和邢主任分别和仲秋握手后走了,仲秋站起来,做了个扩胸动作,说:“我真像是一个犯罪嫌疑人。”
“怎么有这个感觉?”
“你那个郝队长好厉害,在她的眼里我不就是一个嫌疑人?你听她那些问话!”
“仲主任,我们不这样不行呀!”秦政委也站了起来,“从你的角度讲,你是一个证人,讲的都是实话。但从我们的角度讲,在没有得出正确的结论之前,是要怀疑一切。就说这个案子吧,你认为简单,可是,人家不这样认为。要不,怎么会退回来呢?有些话我也不好多说……”秦政委突然刹住,转了话题,“我们这次就要下工夫,做到事实清楚,证据全面,让人做不到手脚,打不出喷嚏。如果你是正确的,这其实就是为你,为受害者好!”
“万一人家还是认为不清呢?”
“除非当事人和证人作了伪证。”
仲秋走动了几步,说:“都是实话实说的。譬如我,完全是遵从新闻五要素,没有一点儿假冒伪劣!”
“那,我就要找他们说个明白。”秦政委把右手捏成一个拳头,“我是个较真儿的人。你是知道的。就是天王老子要扭,我也不怕。反正,我头上这帽儿也只戴这一届了。”
“好,有你这个较真的组长,但愿我这是最后一次被你们询问。”仲秋伸出手,说,“政委,再见。”
“怎么‘再见’?”秦政委看了一眼表,“吃了饭走,今天食堂有水煮鱼。我俩还要喝一杯噻。”
“还早。我还有事。”仲秋背上包说,“过几天,我请你,我们到怡味轩吃豆花饭。”
院子里的车几乎都走了,仲秋那辆羚羊摩托靠在黄桷树下的石栏杆边,孤零零的。那群一早飞出去的麻雀又回来了,在树枝丛中小声呢喃。仲秋仰头抬眼打望一个个如盖的黄桷树树冠,身子几乎转了三百六十度,在茂密的叶片中找不到麻雀的影子,到是看见在一个被树叶半遮掩着的树叉上有一个鸟巢,用一根一根的枯树枝搭建成。这不是麻雀的巢,而是斑鸠或者鸦雀的。这家伙真老练到家了。住在这里生儿育女,谁敢欺负?有带枪的人保护!
旧话重提(3)
背后一根黄桷树丛里传出了清脆而略带感伤的叫声:“李——贵娘,李——贵娘”这是阳雀在寻找他的爱人,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不知找了多少年多少代!仲秋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鸟,只是听老年人讲过它的传说故事:从前,有一对年轻夫妇,住在背靠青山,面向碧水的美丽的地方。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小两口儿,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十分甜蜜。不久,有了一个宝贝儿子,全家都沉静在欢声笑语中。后来,当地的财主霸占了他们勤巴苦做开垦出来并赖以生存的土地。小两口儿欲哭无泪,决心去找县官评理伸冤。男的背着干粮上路了。这边,财主却派人把女人和小孩抢走了。财主早就对她的美貌垂涎三尺了。女人不从,跳进了面前的碧水。男人到县衙没有寻到公道,反被斥为无理取闹,赶了出来。等他疲惫地回来,眼前却是满目凋零,家没有了,妻子没有了,儿子也没有了。他不吃也不喝,天天看着青山,看着碧水,望着天空呼喊:“李贵娘,你们在哪里?”“李贵娘……”声声呼唤,催人泪下,惊天地泣鬼神……后来,一个什么神仙路过这里,把他变成了一只世上从没有过的鸟,让他自由飞翔,到大千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这样执著地呼叫,寻找他的李贵娘!
老人说,这是一种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有颜色的小鸟,它的执著和追求远远超过大鸟,甚至人类。仲秋手把着摩托车,寻声找那阳雀,找那执著的小鸟。那里只是树叶叠树叶,哪里有阳雀?也许,它不是在找李贵娘,也不是在找李贵郎,而是年年月月地找“理贵粮”。千百年来,老百姓寻找讲理的地方不是比寻找粮食更执著么?
如此女人(1)
关敏横下了一条心,你他妈的要当乌龟,老子就当面给你把帽子戴上。她给丁发达拨了电话:“喂,发达嘛,我是敏敏。”
电话里传出来高兴的声音:“你在哪里?”
“我回来了。我好……”
廖耀明终于呆不下去,拉过门走了。
关敏接着说:“我想你!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东西。我马上过来。”
“呃……”丁发达好像有事的样子,“谢谢,香港飞回来顺利吗?”
“托你的洪福,顺利。”关敏话题一转,“我过来向你汇报。”
“我有个会。”
“会、会,你不想我啦?”
“你用的什么电话?”对方警觉地问道。
“家庭电话。”
“不要打这个电话,说不定有人监听。你挂了,打这个号码。”他说了一组数字,“我新搞了个小灵通。”
关敏照他给的号码打了过去:“我想要你。”
“你那个剩饭——了。我不想。”
“没有。对天发誓。”关敏感到很委屈,“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知道。我确实有会。今晚上吧?”
“好,一言为定。”关敏趁势说道,“发达,我走了十多天了,那案子?”
“你还问?一个刘枚都做不了工作!”
“说是那婆娘跑了。”
丁发达更正道:“不是跑了,是她主动离开公司了。”
“走了?还不是在你的天下。”
“更是你的天下,你去管嘛。”对方觉得语气硬了,缓和了一下,“她一走,增加了难度。要是是三陪小姐,就好办了。”
“把她定个三陪。”
“嘿,我的关大主任,”丁发达调侃道,“你以为是文化大革命嗦?”
关敏自知说错了,解释道:“主要是那死鬼在催。我一回来就找我闹,今天一起床就叫给你打电话。”
“那个乌龟!他要翻天?”对方恨恨地说,“那女人要一条小路走到黑。我有什么法?”
“哪个不晓得你丁大人是智多星,办法多得很。”关敏吹捧道,“设法把它做死就行了。”
“做死,说得轻巧!”
“可是……”
“可是什么?”丁发达在电话上气哼哼的,“让那乌龟吼去。大不了是个男女作风……有这种问题的人又不是你我一个。都改革开放了,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还怕?两情相愿嘛……”
“发达,说是这样说,我……是妇联主任呀!”
“那有怎么样?妇联主任又不是中性人……”
“你……”关敏急得要哭,“我知道,这位置是你给的,你想……”
关敏急得不行,这事情不搞定,麻烦就大了。首先是她!
一个除了姿色外几乎没有其他本事的女人能走到这一步,做官做到这个位置,容易吗?
当年,关敏狠下决心斩断和生产队会计的精神的更重要的是肉体的关系,最后一批从农村回到了城里,在市委办公厅旁边的一个街道企业当钳工,工作又脏又累,很不安心。她不仅有几分姿色,还会一点普通话。本来,她所在的学校对口去的地方是个“山比土多,土比田多”、“爬坡上坎鞋磨破,抬头望山帽子落”的山区。家里怕她吃不下这苦,就让她去一个家住黄河边的表亲家落户,入乡随俗,跟着讲了点北方话。回城后,和大家一比,她就成了会讲普通话的了(若干年后,机关提倡说普通话,正合她意,于是要求部下都用普通话向她汇报工作,更有甚者,办公会上也用普通话,连要退休的同志也不能幸免。那情景,就像在演相声。职工私下感叹:我们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会有武则天、慈禧太后。这当然是后话)。工间休息时,就一个人唱歌,哼李铁梅、阿庆嫂,哼方海珍、柯湘,常常赢来工友们的一阵掌声。在那么一个小单位,模样、普通话和唱歌,三样集一身,她简直就成了金凤凰。
那时,市委机关不断增人,孩子增加,机关幼儿园急需老师。园长每天上下班从这里经过,听见了她的歌声,听见了她的普通话,也看见了她这个人,觉得她到幼儿园当老师还可以。找她一谈,她当然愿意,和孩子在一起,不穿油渍麻花的工作服,不和钳子、扳手、又笨重又肮脏的工件打交道,而且好歹也是进了市级机关(不是早就有传闻,市委大院的炊事员下派出去,至少可以当个科长吗),真可谓一步登天。以后结婚生子,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九十年代初,机关举行文艺汇演,当时任市委办公厅主任的丁发达一眼瞧中了在一群幼儿中跳领舞的关敏。尽管已经人到中年,但那施过粉黛的脸蛋、那身段、那胸部(其实,那是她在半年前去做手术隆高了的)还是那样的吸引人。不知是缘份到了,还是思想解放了,这些年,他见过的女人不可谓不多,和他工作上有联系的女人不可谓不多,和他上过床有过性接触的女人不多也不少,但很少有像关敏这样使他心尖发颤发痒的!经过微服私访和与她的一次交谈,双方就达成默契,或者叫相爱了。他将她调到了办公厅接待办,两年后提拔为副处长。不久,又一轮机构改革开始,精兵简政,削旧人换新人,丁主任在即将升任副书记前夕,在办公厅来了个除旧布新,关敏头上那个副字被摘去了。好歹新来的主任是跟随他多年的副主任,他的安排就是新主任的安排。机关精兵简政搞完了,轮到各区县、各部委局办的头头脑脑了。不听话的、业绩不好的、没有很铁的关系的,都在精减之列。一些新鲜血液早就等着输送到那些部门去了。经过丁发达的提议并坚持,关敏成了新鲜血液,被输送到一个县去当了县委常务副书记。当时,她不愿离开机关。好不容易进到这个圈子又要出去,她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