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开辟一块属于自己的净土,以后开一个“但丁”这样的咖啡屋。
主意定了,但还是有些犹豫,她想找刘枚,征求她的意见,但又觉得不妥,怕她有其他想法,找同学,知己的几个都不在市里,打电话?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说得清楚的,何况长途电话费!她现在得精打细算呀。找金石的几个原来的同事?不,不好。她暗暗责备自己,当初心高气傲,没有走出文学的小圈子,没有走出家庭的小圈子,同事们天天东家长西家短,她不搭腔,说一些无伤大雅的“黄段子”、政治笑话,她凑不上数,有时还瘪瘪嘴,下班后的三五个聚会,打麻将、斗地主、压金花,她一是没兴趣,二是搞不会,人家请一次二次,她都拒绝,后来就没有人请她了。家庭、单位是她的两个中心,每天两点一线,从家到金石,从金石到家。后来生活发生变故后,更是如此。如今想来,这种洁身自好的性格和处世方式,处于现代社会,或多或少都给自己带来了一些不便。生活圈子太小,人际圈子太小。连个征求意见的人,说说知心话的人也一时难觅。要是其他人,麻将朋友、地主朋友、金花朋友、唱歌跳舞朋友等等酒肉朋友会有一大帮。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生就的木头造就的船,天生的性格,改不了。就这样走吧,人活着总得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想来想去,只有找仲秋。他正在采访,答应他结束采访后就赶到但丁咖啡馆去。自从那次和仲秋在那里喝了咖啡后,她就喜欢上了“但丁”。那里的西洋风味的布置,赏心悦目的名画,陶冶心灵的音乐,一个个艺术品似的咖啡器具,透过淡蓝色的玻璃可以看见的外面的喧嚣……这一切都吸引着李一凡。仲秋帮了她这么多,就在这里请他喝咖啡。
开辟净土(2)
服务小姐给她送来了一杯矿泉水。她抿了一口,看着这微微有点发蓝的意大利玻璃杯想心事。仲秋来到她身边“嗨”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他们要了各自喜欢的咖啡和面包、三明治、汉堡、炸薯条后,就寒暄起来。聊聊一阵,仲秋见她仍说一些“今天天气哈哈”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就旧事重提:“江兵那消息处理得太孬,又是向太明一手炮制的。”
至于仲秋给她讲的什么文来富代表宣传部作安排,其他传媒不发消息,由晚报对这个案子做个有始有终的报道,什么向太明把它放在三版市内一般新闻的右下角,云海房地产套红广告上面的夹角中,等等,她已经不感兴趣了:“只要登出来就好了。至少为我洗清了……”
“本来应该判重的,《刑法》规定得很清楚,是三至五年,结果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成了这样!”
“这得感谢你。要不是你上上下下跑,结果不堪设想。”李一凡双手端起咖啡,“仲大哥,我权且把它当酒,敬你一杯。”
仲秋端起杯子回应道:“不用谢。这是大家的功劳。”
“在中国,记者真是一个特殊又特殊的群体。如果你不是记者,”李一凡看着他问,“这事会是这个结果?”
仲秋低着头品着咖啡,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所答非所问地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如果说我过去还有点信这句话,现在我不信了。”李一凡端起咖啡杯,轻轻抿着,语速有点快,“这是那种掌权者,脑满肠肥者坐在豪宅华屋里说的要老百姓安于现状,听天由命的屁话。你不努力,你不去抗争,那恢恢天网就把坏人、恶人罩住了?古人说,‘神龙不处网罟之水,凤凰不翔罻罗之乡’。有办法的‘神龙’、‘凤凰’你是网他不到的。我倒是赞成毛泽东的话,扫帚不到,灰尘不倒。如果你不是记者,如果不是你努力,那公安会去抓他?法院会判他?……唉,我越来越觉得当一个老百姓真难!”她放下杯子,摇着头。
“中国特色嘛。”仲秋随口答道。
“中国特色是个筐,什么都朝里面装。”她戗了一句,话一出口,看见仲秋显得尴尬,赶紧补了一句,“对不起。我是说那些不为百姓着想,遇到问题绕道走,总拿‘中国特色’来搪塞的人。”
“你说得好。我也讨厌。记者很多时候是……”他想起了饱受磨难的许琼,想起了一帆风顺的朱誉群,没有再说下去,“每每遇到这种问题的时候,我们做记者的也只有用这四个字来搪塞读者,或愚弄读者。”
“这也是‘中国特色’。”李一凡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然后严肃地说:“仲大哥,我想自己干。”
他的眼睛都睁大了:“你?当自由撰稿人?”
她摇了摇头。
“到大学教书?”
“人家拒绝了。”她直视着他,“我想开个店子,远离尘世的烦扰,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一丝笑容从她脸上掠过。见仲秋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侃切地说,“真的,我就是专门请你来为我出谋划策哩!”
他们商量着办小卖部的一些具体事项。头顶上隐蔽在天花板里的喇叭正在播意大利维法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秋》交响曲,仲秋双手操在胸前,感受着流畅而欢快的琴声描绘出来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秋天的美景。不经意间,他感觉李一凡的眼光溜到了脸上,立即从维法尔第的世界中回到现实,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先生的态度?”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这么重大的事情。”
“与他无关。”一凡拿起一根薯条,冷冷地说,“他是他,我是我。”
“不过,我以为应该征求他的意见。”
“别提他了……”李一凡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仲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只是客气地说:“对不起。”
走出阴霾(1)
今天是“一乐”开业的日子。
李一凡一扫前些日子的抑郁和不快,神清气爽,满面春风地迎接客人。为了给“上帝”一个好的第一印象,她特地略微打扮了一下。一件奶黄色的V字领羊毛衫,外罩一件铁锈红的西装,下穿黑色旗袍群,三七分的直发,本来已经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了。谁知,她不经意间把一根绿得发亮的绸巾拴在细白如玉的脖子上,那看似随意挽的一个松松的结斜在左边的美人骨旁。这一下,就成了万红丛中一点绿了,就像张僧繇给画好的但不动的龙点上了眼睛。
开这个小卖部,她真算下了决心。人在世上,总要活下去,要生存下去。生存是硬道理呀!单取这个店名,她就用心良苦,想了好多名,都不满意,不是生僻,就是一般化,甚至俗气,后来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是屈原老先生在《九歌·广司命》中吟出的悲苦之言,此时,正好应了李一凡的景遇。人生不能就这样悲下去,要快乐,要有新知,要活得更好,气死那些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脑子一开窍,过去读过的一些已经存封了好多年的句子跑了出来:“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这是《周易·丰》里面的。取其这两个句子中前后句的第一个字“一乐”为店名,既简单又含蓄,更是与他人不同,别具一格!名字的招贴她也别出心裁,不请名人,也不在电脑上找,而是让梅子来写,一笔一划,稚嫩中还现出古朴。
这个背靠大桉树的亭子说是亭子,实际是一幢楼房的底楼的一间门面,过去是做五金小生意的,业务不好,就退给了屋主,刚好李一凡来接上了。她把这个门面进行了一番打扮装饰,从外面看像一个童话王国里的温馨的亭子,绿色的亭盖上是稚气的“一乐”两个字。这是放大了的梅子的手笔。
说是小卖部,其实和其他小卖部比起来经营的东西有点杂,而且又不全。没有酒水、没有酱油,没有香烟,只有方便面、洗衣粉、牙膏、牙刷、电池和儿童小食品,还有一些报刊、卡通书,窗口的台板上有一部公用电话。卖报刊,自己可以看报刊,没有人来买东西时,还可以看书。开业那天,仲秋夫妇和胖子特地赶来祝贺,各送了一个漂亮的大花篮。仲秋夫妇花篮的右边是“一阖一辟谓之变这里是起点”,左边是“乐莫乐兮新相知四处皆坦途”。胖子花篮的右边是“集腋成裘生意兴隆诚为首”,左边是“日积月累财源茂盛信为先”。刘枚从胖子那里知道消息后,因出差在外,特地委托他也送了一个,并写上她口述的两句话:“踏遍青山皆是路,乘风振奋出六合。”还一再请胖子转告一凡,她没有叫公司的同志来祝贺,是不愿让一凡受到干扰,希望她在这个平静的社区安静地生活,走出一条幸福路。
临走,胖子在小卖部里左看右看,眼光在那些货品上滑来滑去,说:“小李,再充实点货嘛。”
“够了,卖了一些后再进。我是小本经营呀,庞总。”李一凡边给一个小姑娘拿卡通书边对胖子说。
“上帝”们来了一个又一个,一是图方便,二是赶新鲜。第一次当老板的李一凡应对裕如,兰姐在旁边不时给她当助手。一个白发老太婆“噔噔”地走拢,来不及喘气就指着她方便面要五盒。拿着方便面和找补的零钱后,走了两步,又回过身,说,“妹儿,你去进点‘来一桶’嘛。我那个孙儿最喜欢吃了。”
“你这里住家户多,货备多点绝对有好处。”胖子下巴颌点了一下,“你就是要卖那些急需的又不可或缺的。小小生意赚大钱呀!”
“庞总,但愿托你的吉言。”
“说是这样说,我都还要卖点。”胖子用手挠了挠脑袋,像突然想起似的,说,“小李,给我拿十袋洗衣粉,两箱方便面,五号电池、七号电池各两盒,旺旺雪饼五袋。”
李一凡吃惊地望着他:“庞总,你是……”
“家里正需要。还放点在办公室。”胖子对仲秋说,“下次你来,我就请你吃方便面。”
李一凡站在一边,没有动。
胖子催道:“小李,你不卖?”
“不是……”李一凡明白了胖子的意思,“庞总,你何必……”
“反正需要,在哪里都是买。今天正好顺便就买了。你不拿,我自己来取哟!”
兰明白了胖子的意思,给仲秋丢了一个眼色:“我们家里没有洗衣粉了,你早上不是喜欢吃饼干么?一凡这里新鲜,我们也买点。”
“兰姐,你们……”李一凡真的不好意思了。
仲秋赶紧说:“你兰姐呀,总说我尽是光着两只手回家。还踏噱(俚语:讽刺、贬低他人)我,说我洗衣粉都分不清好坏。今天,我就杂爱她的指导下买些回去。”
走出阴霾(2)
“一乐”开得红红火火。每天,李一凡都像在打仗,早上送梅子去幼儿园,然后急忙赶来开店,店门口常常是三五个人在等着了。下午五点二十,她要准时关门,赶去接梅子。开业那几天,她还要去进货。后来没时间了,就打电话叫供应商送来。日子过得忙而充实,有时脑子里跳出一个想法,再这样发展下去,一个人会蹬打不开的。说不定适当的时候要请一个人,至少把接送梅子的时间也拿出来用在小卖部上,收入和营业时间是成正比的。
明天就是元旦了,她和梅子要去动物园潇洒一回!李一凡下午早早关了“一乐”的门,把梅子接了回来。前些天,她去迟了,白班的小朋友们一个个都被家长接走了,就剩下梅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看见女儿这样,她不仅悲从中来。梅子哭,她也哭了。要是从前,多好啊!各地都可见的计划生育部门的宣传画里那幅甜蜜的经典的三口之家已经远离她和梅子了。过去的永远过去了!“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她要让梅子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有一个欢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人民广场的音乐阵阵传来,时下流行的体现先进文化之一的“坝坝舞”跳得正欢。
外面万家灯火,五颜六色的灯光把整座城市装扮成一座神话般的宫殿,天空也被冲天而起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染得绚丽多姿。
李一凡的心里也绚丽多姿。她已经走出了阴霾、走出了徘徊、走出了低谷!新的道路就在她脚下,新的生活已向她敞开了胸怀。
冤家路窄(1)
元旦那两天,她没有带梅子去动物园潇洒走一回。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已懒洋洋地伸出了柔和的金线,大地一派明净。这种好日子,不要说动物园,单是市中心、闹市区、商店、饭店,都是人满于患。这正是服务行业大赚一把的时候。他们过了春节盼“五·一”,过了“五·一”盼国庆,过了国庆盼元旦,过了元旦又盼春节。一年就这么几个找大钱的节日!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这几天的钱是不找白不找哇!过了节再去,反正动物园不会搬家。她给女儿做工作:“下周妈妈一定带你去。今天,人多,看不到猴子老虎。”
“好多小朋友都是今天去。”
“他们什么都看不到。过完节,其他小朋友都不去了,就我们梅梅一个去,把猴子、老虎、狮子、大象看个够。”
梅子张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李一凡:“那爸爸呢?”
“出差了。”
“好久了哟。”梅子突然扑进李一凡怀里,“我想爸爸!我也要出、出差,到爸爸那里去。”
“爸爸出差,到处走,妈妈找不到他。”李一凡顺手用手背揩了不知不觉从心里涌出来的泪,“过些日子,妈妈去找他。”
梅子抬起头,泪眼朦胧:“真的哟?”
李一凡点了点头。
“妈妈,你哭了?”
“没有。”李一凡站起来,到一边收拾东西了,“妈妈要去上班。你和我一道去。”这些年传媒上披露的一个个小孩被反锁在家而出现的一桩桩惨剧,不断地在给独身子女的父母们敲着警钟。母女俩刚打开“一乐”的门,电话就响起来了。怎么有人打电话进来?这可是一个公用电话啊。李一凡正在犹豫,梅子抓起了话机:“你找哪个?”
对方没有声音。李一凡接过话机,问:“哪里?请讲。”
听筒里发出“嘟嘟”的声音。对方挂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柜前拿起卡通书翻了翻,又心不在焉地问那些物品的价格,那一双发绿的眼睛就在李一凡身上溜。他在这里磨蹭了三四分钟,结果什么也没有买,临走,那发绿的眼睛还狠狠地挖了李一凡一眼。
报刊发行站送来了当天的报纸和才出的外地刊物,为了赶早,想从早报手里抢读者,本该下午和读者见面的晚报也来凑热闹了。买报刊的接二连三地来了,厚厚的一摞报刊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来打电话的人也不少,节日期间,朋友、亲人、同事联系更频繁些,往往在这个时候又更会出现手机电池没电了,公用电话亭还没有在社区出现,IC卡、IP卡用不上,这座机电话就派上了用场。这种既经营以应不时之需的小商品又经营电话业务的小卖部,居民区最欢迎。
梅子在一边看卡通书《狼和狐狸》。趁暂时没有人,李一凡拿来摆在面上的晚报浏览。一版上转载的《人民日报》社论《继往开来 迎接新的伟大胜利》雄踞头条。二条是《全市新闻工作者协会代表大会胜利闭幕》。李一凡的眼光没有离开,而是落到了眉题上:许进才书记写来贺信,常务副书记、副市长丁发达到会祝贺并作重要讲话。他不是副书记吗?现在又升成常务了,了得!李一凡心里嘀咕着,把眼光又落在了标题下面的几行字上:青敬副书记主持大会,文来富常务副部长当选为主席。这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全市新闻工作者将在新班子的带领下迎接新的战斗,取得辉煌的胜利。
这些人都升官了?通过某一个会,再通过传媒来披露,让读者知道某一个人的地位的变化,这是多少年以来的惯例。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左边那幢居民楼里,不时传出一个女人的卡拉OK声,除了高声部略有些尖利外,比某些在大江南北窜来窜去的走穴歌星强。
有人来买电池,李一凡给了他收了钱,好奇心又回到那消息上。挺有意思的是在文中写到文来富那一段时,作者在他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正部长级。这是谁写的?是不是仲秋?她将眼光移到文末,没有署名,只落了个“本报记者”。听仲秋说过这是新闻界一种不成文的惯例,批评文章,有点风险的文章,吹捧文章一般不署名,再有就是含金量大的或者有报社的头儿一道去“采访”的文章,都是落本报评论员或本报记者。
“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孩子们稚声奶气的声音飞了过来。
“妈妈,我要去看。”梅子放下《狼和狐狸》,就朝门口走。
几个小孩子在那边跳橡皮筋,边跳边唱,快乐极了。李一凡正要说什么,听见旁边的几个男孩子在唱:“卖报婆、王大姐,卖了报纸卖自己。”
又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儿大声吆吆地吼:“王大姐,实在坏。拉人下水,还把别个卖!”
冤家路窄(2)
这好像是专门唱给李一凡听的。她蹙了一下眉头:“不去。”
“我要去。”梅子摇着身子说。
“乖乖,听话。那边有坏人、有狼狗。”李一凡哄着梅子,她转过身给梅子在小食品中找着东西,“妈妈给你找样好吃的。”
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急匆匆地走过来,抓起话机就开打:“喂,方方吗?你在哪里?”
耳边的声音好熟。李一凡听着,仍在给女儿找“好吃的”的,没有转身。
“我在哪里?你把手机关了干什么?”对方尖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真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真该死!我在人民广场……” 尖利的声音降了调子,“跟你说了在这里等的。傻佬!”
“知道,我给一个朋友送材料到龙泉小区了。我马上就来。”他掏出一张五十元钱,向埋头在里面清理货物的李一凡叫道:“小姐,这钱。”
李一凡转身走过来,惊讶得说不出话,欲接钱的手不自觉地地垂下了。
“你!”对方也大吃一惊,“你、你不是在什么公司干噻?”
“早就离开了。”李一凡低垂着眼。
“你这是……”他手中一直拿着那五十元,深蓝色呈暗色花纹的领带斜挂在浅蓝色衬衫上。
“这是我开的店。”
“你还好吗?”
李一凡微微地点了下头,心中一股酸涩的东西在涌。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那个准女歌星不知什么时候又唱起了张艾嘉的《爱的代价》。
坐在纸箱上正在低头吃“旺旺”的梅子抬头认出了他:“爸爸!”几步跑出来抱住了阳昆的右腿。阳昆抱起了她。
“爸爸,你——到哪去了吗?妈妈说——你出——差了。你好久——都、都没有——回来了哟。”梅子连珠炮般地说着,“我好想你哟,爸爸。我要——动物园……”
李一凡强忍着泪,没开腔。阳昆动了动嘴唇,也没有说话。
“嘟、嘟、嘟……”他腰间的传呼机又叫了起来。
“梅子,下来,妈妈抱。”李一凡说。
“不,我要爸爸。”
阳昆低头看了一下传呼机,说:“梅梅,乖乖,爸爸今天有事,过几天我带你去动物园。”说着把梅子放到地上。
“不准——说谎。”梅子白胖胖的小手勾着阳昆的颈子,“老师说,说谎的孩子,要遭狼吃。”
“对。说谎遭狼吃。”阳昆从钱夹里取出五百元,加上那五十元,递给梅子,“这,妈妈去给你买玩具。”
“梅子,不要。”李一凡眼里噙满了泪,“妈妈有。”
梅子突然怯怯的,不敢接。阳昆把钱塞在梅子罩衣的卡通兔子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准歌星仍在卖力地唱着,尖利中有了一种坚强,一种视死如归。
李一凡尽力咽下了在眼眶中涌动的泪水,不让它滚出来。
跳橡皮筋的还在跳。那几个男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在念念有词:“王大姐,不怕累,见到男人就要睡。”
李一凡急了,跑出店门赶他们:“去!到那边去!”
“我们又没惹你。”
“影响我经营。”
“你又不是王大姐……哈哈哈”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丁铃铃——”电话响了。谁?莫不是找阳昆的?他那个方方等不及了?李一凡心里明白,那个方方就是他过去提起过的何方。她去广州了。肯定元旦回来了。她拿起话机,好奇地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找你。”一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
她尽量在脑海里搜寻,没有这种声音的储存。她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是谁?你有事吗?”
“有。”
“什么事?需要买什么?”
“我要王大姐,那东西硬了,要你来弄……”
“流氓!”李一凡气得不行,“拍”的一声将电话挂了。
“妈妈,是哪个?是不是爸爸?”
“不是。”
“丁铃铃——”电话机又叫起来了。李一凡等它叫,不接。
“妈妈,电话!”
最爱来买东西的刘婆婆来了,在一边提醒她:“妹儿。电话。你不接?”
无奈,她拿起了电话,还是哪个声音:“你快点来,我给你弄舒服……”
李一凡气得只是出粗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刘婆婆在,她又不好发作,一字不吭,把话机放了上去,又轻轻地把话机取了起来,使电话处于通话状态,但这维持不了多久,来打电话的人又使它复位了。下午,她又接了两个电话,是女的,也是来骂她的,说她勾引了人家,又反咬一口,将人家送进去了,是狐狸精。早上的愉快已无影无踪,李一凡的心情坏到了极点,顾客来买东西,她总是拿错,补钱也出问题,有两次多补了十几块出去,要不是顾客有精神文明,今天就白干了。梅子坐在小凳子上,头歪在装洗衣粉的纸箱上睡着了。干脆回去算了,把节过了再说。今天真该听梅梅的,去动物园,人多就多,至少不会遭受凭空飞来的这些烦恼以及流氓的骚扰!她麻利地收拾好店铺,关好门,抱着迷迷糊糊的梅子,走了。
鬼魅相随(1)
清早起来,李一凡送梅子到幼儿园后,就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去“一乐”。这几天,她带着女儿去了动物园,去了儿童乐园,去了少年宫,还去商店给她买了一套新衣服,买了一个洋娃娃,一个韩国来的流亡兔、一个机器猫。
喜滋滋地一路小跑,走拢“一乐”,就傻眼了:小卖部的墙上、售货窗口的窗门上有人用喷灯喷画了几幅不堪入目的图画,其中一幅是《十日谈》中插图的翻版和变种:一个高挑的乳房硕大的裸体女人骑在一个干瘦的裸体男人身上。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王大姐强奸男人,反说男人强奸了她。”“王”字后面的括号里特别写了个“李”字。门口处发出阵阵恶臭,有人泼了屎和尿。电话线也被割断了,将就那电话线吊了一只破鞋,挂在门上。门口围着几个老头儿老太婆在议论。
看着这一切,李一凡全然没有了主张,她咬紧呀,压住气,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昨天吃夜饭的时候,我路过这里,都是好好的。今早我来买‘旺旺’就成了这样。”刘婆婆一直跟着她,“妹儿,你是得罪了人么?”
李一凡只是出粗气,没有回答。
“妹儿,我陪你去派出所。”刘婆婆对旁边的那个腰板挺直,脸膛红红的老头儿说,“张师傅,我们一起去。”
“嘀、嘀!”发行站送报刊来了。看见这个样子,小伙子对着人群喊:“‘一乐’,报刊来了。”
“妹儿,给你送报纸来了。”刘婆婆碰了碰李一凡。
李一凡回过神来,昨天,她还专门给发行站多要了报纸的。现在……她对小伙子说:“真对不起!你看,我今天没办法……”
“这……”小伙子碍难的样子。
“你看人家啷个卖嘛?”张师傅挥了一下坚实的大手,“你拿回去送给其他报摊嘛。”
“对,小伙子,做事要有灵之转变。”
“对不起。”李一凡只是说,“给你们站里说,真是对不起……”
刘婆婆、张师傅陪着她到了街道、派出所。他们都做了笔录,但要落实到具体的作案人,值班民警说,一时难以侦察。你可以怀疑某些人,但没有证据。每当夜幕降临,一些鬼蜮似的人就窜出来捣乱。那些用喷灯在建筑物上涂写性病广告、代办证件广告、提供陪游陪玩的广告的人,执法单位没有抓住过一个,通通都像泥鳅黄鳝一样的滑。特别是一些新落成的高档饭店、剧院、百货大楼……要不了几天,那上面就会出现这些广告。费力八劲地清洗干净,过几天,那些东西又出来了。
李一凡回到家,木偶般坐着,看着墙壁发愣:老天为什么专和我作对?天道不公,不公!过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给仲秋拨通了电话:“仲记者,我……”没有说完,就泣不成声了。
“一凡,你怎么啦?”
“我……”她抽泣着,“那些坏人……破坏‘一乐’……”
“你在‘一乐’?”
“没……在、在家里。”
对面那个单元楼里,新近般来了一家住户,不知是搞音乐的还是要去考音乐院校,一天到黑都在伺弄那台钢琴,一会儿敲得“咚咚”的响,一会儿又弹出一串琶音,一会儿又边弹边唱:“月出皓兮,月出……皓……”也许,他是在作曲,想把《诗经》中的《月出》谱成歌来唱,或者要去参加什么大赛。
仲秋骑他的“羚羊”赶来了。李一凡像见到亲人似的哭得更伤心了。待她平静了些后,仲秋递过去一张餐巾纸,问:“一凡,怎么回事?”
李一凡接过餐巾纸,拭了眼泪,把“一乐”被破坏的情况讲了,又说了去街道、派出所的经过。然后说:“真不好意思,又惊动你。兰姐呢?她好吗?”
“她还好。我告诉她了,她下班后就来看你。我从采访地直接赶来的。”仲秋解释着,“一凡,没什么。派出所说的没错。肯定是那些人干的。”他站起来,说,“我去找几个民工,赶紧把清洁做了,这样摆起不好。”
“我一看到就气!”
“气什么?他们才巴心不得你气也。把它弄好继续干,气死他们!”
“我觉得没有这样简单。”李一凡沉重地摇着头,“这是有人故意的,还有骚扰电话、那些恶毒的儿歌。”李一凡抬起头,张着红肿的泪眼望着仲秋:“仲大哥,这个城市,我基本上没有亲人,我把你,把兰姐当成我的娘家人,什么话都对你讲,什么都依靠你们。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老和我过不去?我到哪,他们跟到那!”
仲秋心里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她和先生……他脱口而出:“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一乐’这个事,你给你先生说没有?”
“没有。”她痛苦地摇着头,“我已同意协议离婚了。我只告诉你。他和他的学生……”
鬼魅相随(2)
仲秋心情沉重起来,没想到一个打击就引来这么多连锁反映,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朝气活泼,青春勃发的女孩子被看不见的恶手逼到了山穷水尽……他又坐了下来,激愤地说:“一凡,你咬定青山不放松,坚持把强奸犯绳之以法,送进了监狱,这就打击了一系列人。他们都要想法对付你。他们是一股势力呀!”
“我……”
“不怕,正义在你一边。”
“可是,我看见你们报纸上登的,丁发达这些人又升官了……”
“我们不说官场上那些事,说也说不清楚。”仲秋叹了一口气,脸色戚然,“就说邹平邹总吧,一个很正派的人。论水平,早就可以做日报的总编了。但副总编也不给他,调到社科院做副院长,享受正局级待遇,说是加强全市社会科学研究的力量,其实,明里人都知道,那是明升暗降,是清理门户,是给向太明挪位置。”
“就没有主持公道的?”
“有,肯定有。但这是中国特色,不是我们常人认为的非此即彼。一切都有个平衡、摆平啊!”
李一凡没想到一身正气,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烦恼的仲秋胸中也有块垒和不平,突然有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忧郁的眼光投在他身上:“为什么好人总是这么难?学生时,我们想得多美好啊!”
“我也说……”仲秋摊开手,说,“哎!这就是社会!”
“那个江兵如果不是攀上了这些官,一切……我至少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当然,如果没有这些背景,如果他只是个如你我这样的良民,也就不会,至少会少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至少少些折腾,至少法律不被强奸……”“强奸”二字一出口,仲秋就发觉失误了,不该在这里说这个敏感的词儿。他赶快刹住了,把眼光移到了斜对面的墙上。
她好像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没往深里想。
“这个城市到处都有他们像狼一样的的眼睛……我!”李一凡喝了一口水,像是下了决心,说,“仲大哥,我想离开这个城市。”
仲秋没料到她有这种想法:“离开?去哪里?”
“我联系了北京,我的一个同学的哥哥在一个大公司做办公室主任。请她帮个忙。”李一凡见仲秋茫然的样子,解释道,“元旦前,作为问候,我给同学写了信,附带提了工作的事情。我怕万一‘一乐’开不下去……”她说不下去了,又抽泣起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着急。”仲秋去给她接了一杯开水,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李一凡低着头,喃喃道:“没有回音。”
“这,给你同学打个电话。”仲秋取出手机给她。
电话很快通了,聊了一会儿后同学主动讲了她提到的工作之事,她哥哥的公司为了迎接加入WTO后的挑战,正在进行改革,说是还要裁人。她哥哥田文成给卫总裁提过李一凡的事,听说她的业务水平,曾打算聘用。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不愿要了。现在卫总裁要调去一个部里,只有等新领导来了后再说……
李一凡无力地将手机还给了他。屋内的气氛凝固了,只听见双方的呼吸声、默默地喝水的声音。
对面的钢琴声歌声变成了主角,那人边弹边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窕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
也许是要和那钢琴对着干,也许是兴趣来了,楼上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一个男人唱起了西北风:“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那样过……”
李一凡头勾得低低的,肩抖动着,泪珠一颗一颗地落到地上。
“这样好不好?”仲秋打破了让人窒息的沉默,“我在报社的发行部门给你找个工作。”
“不麻烦了。”李一凡幽幽的声音,像是从窗外传来。
“你想回老家?”
“不……”仍是那幽幽的声音,“我不想让父母给我分担,他们劳累辛苦了一辈子……”
“那……”
“我干哪样,污水都要泼过来……”
“等他泼!高昂着自己的头走自己的路,活得快乐、活得滋润……气死那些人。”
“理论上是这样。但那些人是气不死的。祸害一千年嘛。”一丝笑意在她的脸上掠过,接着现出了刚毅的神色,“对,我就赖在这里,看他们把我怎么样?‘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好!”仲秋端起茶杯对着李一凡敬了敬,说,:“就要这样,‘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仲大哥,谢谢你的开导!”李一凡也端起开水杯回敬了一下,心情舒展了:“我突然想通了。你刚才提到法律被强奸,社会被强奸……我更觉得,对于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来说,肉体被强奸不算大的打击,关键是精神上被强奸!”
鬼魅相随(3)
听了这话,几个月来在仲秋大脑中建立的李一凡的形象变了:她真的是一个聪睿的具有思辩的女孩儿。有哲学家的潜质,但命运作弄人。她应该在学校、在研究机构工作。当然,现在的社会,应该却没应该的事情多。苏格拉底只是个鞋匠,也许,他进了大学、进了研究院,就仰人鼻息、就脑满肠肥、就鹦鹉学舌……就成不了苏格拉底!他见李一凡一直瞧着自己,想了想,说:“没错。如果从精神、思想来考虑,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或者已被或者将被强奸!”
“管他妈强奸不强奸,”李一凡突然说了一句粗话,“对不起,仲大哥,我突然愉快了,就口无遮拦了。我要让你相信,我要像贝多芬说的那样:‘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绝不让命运所压倒。’就是讨口,我也要呆在这个城市,我要看看这些人的下场,我要用笔记下这些人的轨迹……”
钢琴声还在响,“作曲家”还在唱:“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那个男人还在吼:“生活就像爬大山,生活就像淌大河……”
绝处逢生(1)
清早起来,李一凡送梅子到幼儿园后,就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去“一乐”。这几天,她带着女儿去了动物园,去了儿童乐园,去了少年宫,还去商店给她买了一套新衣服,买了一个洋娃娃,一个韩国来的流亡兔、一个机器猫。
喜滋滋地一路小跑,走拢“一乐”,就傻眼了:小卖部的墙上、售货窗口的窗门上有人用喷灯喷画了几幅不堪入目的图画,其中一幅是《十日谈》中插图的翻版和变种:一个高挑的乳房硕大的裸体女人骑在一个干瘦的裸体男人身上。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王大姐强奸男人,反说男人强奸了她。”“王”字后面的括号里特别写了个“李”字。门口处发出阵阵恶臭,有人泼了屎和尿。电话线也被割断了,将就那电话线吊了一只破鞋,挂在门上。门口围着几个老头儿老太婆在议论。
看着这一切,李一凡全然没有了主张,她咬紧牙,压住气,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昨天吃夜饭的时候,我路过这里,都是好好的。今早我来买‘旺旺’就成了这样。”刘婆婆一直跟着她,“妹儿,你是得罪了人么?”
李一凡只是出粗气,没有回答。
“妹儿,我陪你去派出所。”刘婆婆对旁边的那个腰板挺直,脸膛红红的老头儿说,“张师傅,我们一起去。”
“嘀、嘀!”发行站送报刊来了。看见这个样子,小伙子对着人群喊:“‘一乐’,报刊来了。”
“妹儿,给你送报纸来了。”刘婆婆碰了碰李一凡。
李一凡回过神来,昨天,她还专门给发行站多要了报纸的。现在……她对小伙子说:“真对不起!你看,我今天没办法……”
“这……”小伙子碍难的样子。
“你看人家啷个卖嘛?”张师傅挥了一下坚实的大手,“你拿回去送给其他报摊嘛。”
“对,小伙子,做事要有灵之转变。”
“对不起。”李一凡只是说,“给你们站里说,真是对不起……”
刘婆婆、张师傅陪着她到了街道、派出所。他们都做了笔录,但要落实到具体的作案人,值班民警说,一时难以侦察。你可以怀疑某些人,但没有证据。每当夜幕降临,一些鬼蜮似的人就窜出来捣乱。那些用喷灯在建筑物上涂写性病广告、代办证件广告、提供陪游陪玩的广告的人,执法单位没有抓住过一个,通通都像泥鳅黄鳝一样的滑。特别是一些新落成的高档饭店、剧院、百货大楼……要不了几天,那上面就会出现这些广告。费力八劲地清洗干净,过几天,那些东西又出来了。
李一凡回到家,木偶般坐着,看着墙壁发愣:老天为什么专和我作对?过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给仲秋拨通了电话:“仲记者,我……”没有说完,就泣不成声了。
“一凡,你怎么啦?”
“我……”她抽泣着,“那些坏人……破坏‘一乐’……”
“你在‘一乐’?”
“没……在、在家里。”
对面那个单元楼里,新近般来了一家住户,不知是搞音乐的还是要去考音乐院校,一天到黑都在伺弄那台钢琴,一会儿敲得“咚咚”的响,一会儿又弹出一串琶音,一会儿又边弹边唱:“月出皓兮,月出……皓……”也许,他是在作曲,想把《诗经》中的《月出》谱成歌来唱,或者要去参加什么大赛。
仲秋骑他的“羚羊”赶来了。李一凡像见到亲人似的哭得更伤心了。待她平静了些后,仲秋递过去一张餐巾纸,问:“一凡,怎么回事?”
李一凡接过餐巾纸,拭了眼泪,把“一乐”被破坏的情况讲了,又说了去街道、派出所的经过。然后说:“真不好意思,又惊动你。兰姐呢?她好吗?”
“她还好。我告诉她了,她下班后就来看你。我从采访地直接赶来的。”仲秋解释着,“一凡,没什么。派出所说的没错。肯定是那些人干的。”他站起来,说,“我去找几个民工,赶紧把清洁做了,这样摆起不好。”
“我一看到就气!”
“气什么?他们才巴心不得你气也。把它弄好继续干,气死他们!”
“我觉得没有这样简单。”李一凡沉重地摇着头,“这是有人故意的,还有骚扰电话、那些恶毒的儿歌。”李一凡抬起头,张着红肿的泪眼望着仲秋:“仲大哥,这个城市,我基本上没有亲人,我把你,把兰姐当成我的娘家人,什么话都对你讲,什么都依靠你们。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老和我过不去?我到哪,他们跟到那!”
仲秋心里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她和先生……他脱口而出:“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一乐’这个事,你给你先生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