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色的蜡烛静静地立着。
阳昆等妻子回来点燃它,等得心乱如麻。
此时,他拿着调台板,不停地按着上面的“+”键,寻找好看的节目。可是,他从“1”找到“0”,整整三十二个频道,不是广告、就是剑仙侠客,要不就是软绵绵的谈情说爱,大江南北的这么多个上星的电视台怎么就这么“播出一律”?新闻不必说了,其他的为什么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与别人不相同的东西?难道这个时候播剑仙侠客,播谈情说爱,也是有人打了招呼?他心烦意乱地将手中的调台板丢到沙发上,朝后一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起神来。
电视屏幕上,几个江南民女正在和民间才子的乾隆皇帝嬉闹、调情,那放荡的笑声使人心里发毛。阳昆抓过调台板,索性将它关了。
“爸爸,我要……”坐在一边侍弄洋娃娃的梅子突然抬起头,望着阳昆,指着电视机说。
“要什么?”
“我要看。”她又指了一下电视机。
小家伙,她一直和洋娃娃交流,哪里在看?也许,她是在听。阳昆又将乾隆他们放了出来,不过,他把声音调小了。梅子又专心地和洋娃娃耍了起来。
桌上那几样做好的菜,已经凉了,还有三样菜,要等一凡回来才炒。梅子插在奶油蛋糕上的两根蜡烛孤零零地立着。她好几次吵着要点了。今天是她的两岁生日,妈妈答应了早早回家点蜡烛的,可这个时候她偏偏要加班整什么材料!他在电话里告诉妻子,整完材料后就打电话回来,他好去接她。香樟林那段路有点僻静,深更半夜的,不安全。李一凡说,我不要紧,你别出来了,哪能把梅子一个人留在家里?阳昆一再坚持,她总算同意了,可是,后来就再也打不进去了。可能是她把电话线拔掉了,好专心写文章。
阳昆是在毕业前夕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李一凡的。
一天晚饭后,他和往常一样,在阶梯教室看书。就要离开学校,结束大学生活,大好的学习机会今后不会再有了,他要抓紧时间看书学习。明年,他要报考研究生。班上有的同学今年就考了,他觉得自己准备不太充分,就没有报名。他要扎扎实实地再准备一年,来个“一抓准”。系学生会文体部长、班上的小方走到旁边,说:“阳昆,你还在刻苦呀!找你帮个忙嘛。”
“你说,只要我做得到。”
“我们要走了。下周系上要开欢送会,一年级的李一凡同学写了一首欢送我们的诗,要你给她修改一下。”
“我?”
“她叫我改。你知道,我有那个水平吗?当是我求你了,作家!”
“我改欢送我们的诗?真有意思。”
“你就当你是一年级的小同学嘛。”小方从书包里摸出来一叠纸,递给阳昆,“你尽量改。下晚自习前,我来取。”说完就走了。
这是一首朗颂诗,写得激情满怀,声情并茂,只是个别词句搭配不当,还有的段落应调整。阳昆从文具盒里取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字斟句酌地修改后,又进入了毛姆的世界。
“请问,你是不是阳昆老师?”
阳昆抬头一看,他的左前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好像是才洗过的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后背,缠绞着花布的塑料压发别有风情地压在头上,些许的短发流布在额际,亮亮的前额,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红润的嘴唇,一件短袖鹅黄色T恤、一条浅蓝色长裤将她应有的曲线凸现得淋漓尽致。不知是洗发香波残留在发梢上的香味儿,还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儿,使得阳昆的嗅觉贪恋起来。他打量着她,这么个美人儿,平时怎么没有看见?也许,是校外的,也许是音乐系的,也可能是外语系的,只有这两个系,在招生时,才刻意选拔漂亮的女学生。住不在一处,吃不在一处,加上自己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像班上有些同学那样,到处出访,一年下来,就和外系的学生混得“你哥子我小弟,姐儿妹儿三杯不会醉”。四年转眼就要完了,除了班上的同学他能叫得出名字外,同年级另三个班的同学他就不甚了解。
望着这个靓丽的姑娘,他问道:“你是?”
“我是李一凡,方部长叫我来找你。”她看见他脸上有疑惑之色,急忙解释道,“他到校学生会开紧急会去了,就叫我自己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阳昆好奇起来。
“我认识你。”
“我怎么没有看见过你?”
“我是才进校的小人物,你当然看不到。不像你是系上的才子,我们一进校就赶快认到了。”李一凡调笑了一句。
这一调笑弄得阳昆不知说什么才好,一时语塞。李一凡看见他这个样子,索性大大方方地拉过一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着一本翻开的书,问道:“都要毕业了,你还在用功呀?”
生日蜡烛(2)
“不。在看小说,毛姆的。”阳昆将食指放在翻开的书缝里,用大拇指翻过书封面,让李一凡看。
“《天作之合》。”她念道,“我认为这是毛姆的得意之作。我最喜欢的是塔西堤岛上的风光,那里的人们,生活天然成趣。”
“你看过?”
“高考后看的。当时想,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挣钱,然后参加一个旅行团,到那里去一趟,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假期去呀!阳光、海水、沙滩、棕榈,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斑驳陆离,五颜六色,什么都有,可以尽情享受。”
“现在可不行。”李一凡摇了摇头,“呃,阳老师,那东西你看了没有?”
阳昆突然懵了:“什么东西?”
“方部长请你改的——”她不愿将“诗”说出口,临时换了一个词儿,“稿子。”
“啊,改了。”阳昆从课桌盒中拿出诗稿,更正道:“写得不错,我基本上没有改。”
“不行,这是我学写的。求你帮我改好一点。要不然在台上一朗诵,你们大家都笑我。”李一凡诚恳地说。
“真的写得很好,有激情,很感人。我就写不出来。”
“你太谦虚了。大报大刊都在登,还写不出这种小儿科?你是瞧不起。”
“真的。我说的是大实话。快要离开母校了,可我就是没有那种激情。”阳昆将诗稿递给李一凡,“你请方部长再看看。我改得不对的地方,还可以改过来。你说得对,在那种场合朗诵,一定要打磨得精一些。到时,我们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坐在下面,听起来也舒服。”
“好,到时,我向大家宣布,这首诗是我和你一块儿创作的。”她扬了扬手中的诗稿,说。
这可急坏了阳昆,赶紧挥手制止:“要不得。千万要不得。”
“怎么要不得?”她翻着稿件,放连珠炮般,“你改了这么多,花了心血。有些论文,全是学生写的,老师只改了几个字,发表时,老师的名字还署在前面哩。有些导演,根本没有写过剧本,拍成电影后,编剧的名单上他们还在前面哩。”
“那是他们,我又不是老师,更不是导演。何况人家是借老师、导演提高知名度。”
“你就是老师嘛。”她翘起了嘴唇,“不是老师,怎么给我改?”
“嘿,你这是什么逻辑?”阳昆笑了一下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改过来好了。”
“不!”李一凡攥紧了稿件,深怕阳昆拿过去了,“到时,我这样说,这首诗是李一凡创作,阳昆修改。我也要借你的名字提高点儿知名度。”
阳昆急得不行:“这像话吗?我自己欢送自己?”
李一凡已不听他的,站起来,用腿将凳子推回原处,转过身轻盈地走了,那披在背上的头发随着她的脚步摇动,像是有一丝微风在吹拂。阳昆木木地看着她的背影,魂儿好像被那发丝勾住了似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那以后,阳昆就经常碰见李一凡,不是在教室里,就是在图书馆;不是在去食堂的路上,就是在食堂里。有时互相点点头,有时交谈几句,但都没有那天无遮无拦。开欢送会那天,阳昆一反不爱看师生自编自演的节目(常常称为“那是鬼打架”)的旧习,早早地来到大礼堂的前排坐着,手中拿一本书也是装门面,双眼不时在台上台下左右逡巡,心中就是想见一个人。终于,他看见了那个他想见的人的身影在台上一晃就钻进了旁边的小门,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阳,”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他扭头一看,是李一凡。这家伙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又说话了:“阳老师,趁还没有开始,你再看看,不妥的地方,再改一下。好吗?”
阳昆看着她,动了动手中的书,没有开腔。
李一凡两颊突然飞起了红云:“对不起,我没有看见你在看书。我看见你坐在下面,就跑下来了。求你看看嘛!”
阳昆拿过诗稿,手指微微发抖。这是重新誊写过的,有些地方还标上了声调。此时,他哪里看得进去,装模作样地从头看到尾,还给李一凡,说:“很好,没有改的了。”
“再一次谢谢你。”她扫了他一眼,慢步走了。
“李、小李,”他叫住她,“你千万不要说是我修改的。”
“为什么?”
“我以前说过,还给你们方部长说过。不好!”
“你呀,像个学究。文章却写得潇洒。”李一凡笑嘻嘻地说,“我是故意逗你的。哪个会这样现宝吗?”
……
“叮铃铃……”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屋里炸响。阳昆急忙抓过电话,看着那即将被点燃的蜡烛,一脸粲然,对着话筒一古脑儿地说:“你在哪里?我打了两三个电话给你,都占线。我和梅梅等你好久了啊!你弄完了吗?我来接你……”
阴错阳差(1)
这还不是让“北京”给闹的。
为了召开这次各省市级公司的负责人会议,早在一个月前中国寰宇总公司就发了红头子文件,要大家作好准备。又发通知又打电话,都没有说要带什么材料。事到临头了,才打电话来说“务必带材料”。说是卫总裁从欧洲、美国考察回来有新的思考,要各地的头儿们带上中长期发展规划和用人打算,而且特别强调,材料要有理论,要有新观点、新思路,还要有指导思想。
拿着秘书送来的电话记录,总经理刘枚扫了一眼,就搁在一边:瞎折腾!
“刘总,王秘打电话来,一再强调,你后天去北京,务必要带上这个材料。”秘书唐倩见刘总没当回事,收回已迈出的右脚,特别强调了一句。
刘枚得罪不起卫总裁,是因为那不可一世的女人有后台有指标。据说卫璧辉本来是地处边远山区的一家国防企业的理论教员,特会来事,一次偶然认识了老同志马旗,她认为是一座富矿,就认他做干爹,经常走动。在干爹的帮助下,她走到京城,步步升迁。如今的卫璧辉在她掌管的部门和这个系统,可是财大气粗、说一不二呀!垄断高、效益好,进了她的公司,就等于进了银行、进了钱罐。和她搞好关系,等于是和金钱搞好了关系。要惟命是从,她说啥你就干啥。她喜欢长文章,你就弄长文章;她喜欢花架子,你就搞花架子,只要你能从她那里获得好处,获得多的份额,其他的就别管了。因为一份材料不如她的意,被骂得狗血淋头,被削减份额的老总和公司不是一个两个。
刘枚是文革后的第一批中专毕业生,因为能写会说,能唱会跳,加之又漂亮得像个模特儿,分到电机厂后,没有去车间,就留在厂部做了文秘室打字员,以后当广播站播音员、宣传干事,等等,七变八变,坐到了金石公司老总的位置上。
尽管取得了一些成绩,尽管有市里、特别是丁副书记的支持,但是,她也不敢得罪总公司,不敢得罪卫璧辉,即使她是瞎指挥,是胡乱说,她在心里反对,也决不在脸上、嘴里流露出来。多年的经验和教训教会了她,在我们这个有着引以为自豪的古老文明的中国,因袭的重担大山一样的沉重,凡是你的领导,不管是哪种类型的,你都得顺着他,否则,到头来随便拿一双小鞋给你穿上,弄得你双脚疼得钻心。除非你敢于炒他的鱿鱼,就可以和他理论;除非你敢于藐视法律、或者以身试法,就可以找他算账、出一口恶气。现在,市场经济了,金石公司又是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业务做得好,钱赚得多,就是大哥大姐。但是,这市场经济是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有些公司既有市场行为,又有政府行为,垄断了某些产品的经营权。在这种特定的环境里,只要得到这种经营权的一点点,生意就比别的公司好做得多,效益就好得多,员工的收入就高得多。谁和卫璧辉铁一点,谁就会从她掌握的垄断经营的份额中多分一点。说直白了,金石和总公司的关系,就是靠这一点垄断经营的好处维系着。刘枚要把金石做大,就要得到卫总裁的支持。
她拿起那份电话记录,凝视良久,然后打电话叫来了唐倩:“你把年终总结找出来,叫赵平在那基础上按北京的要求整。我明天好带走。”
“赵平还在医院输液。拉肚子,肠炎。”
“啊。”刘枚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叫陈向东来。”
唐倩去了不多时,回来说道:“他开精神文明达标升级会去了。”
“啊!再多的人也不够用。”刘枚叹了一口气,“那好,你去叫李一凡来。只有让她弄了。她来得快。”
不一会儿,穿一身银灰色套裙的李一凡走进了办公室,轻声问道:“刘总,你找我?”
她的软软的声音,使刘枚心里很舒服。她打量着李一凡,没有吭声。李一凡齐耳的短发显出精神、干练,瓜子脸上有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窝凹陷、两颗瞳仁黑中带蓝,眼睫毛长又密,高而直的鼻子、下面是一张圆润的嘴唇,和当今好来坞的大明星泽塔·琼斯那性感的嘴唇不相伯仲,且皮肤白皙、细而嫩,皮肤下的根根毛细血管好像都能看见。刘枚越看越觉得对方不是地道的汉人。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刘枚亲自主持的公司人才招聘现场时,她就觉得李一凡有外族血统,她身上有一种高雅的气质。经过简短的对话交谈,她就当场拍板,录用了这个中文系的研究生。她要把她培养成公司的尖子、台柱。有人说,同性相斥,可是刘枚太喜欢李一凡了,工作上能干、人又漂亮,再加上那种内在的吸引人的气质,刘枚觉得录用了她就是录用了一个宝。自己都算漂亮了,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漂亮的女人,而且也像自己一样的有工作能力。要是一般人,就要嫉妒,并由此而生恨,就要找你的这不是那不是,甚至在当初,就不会录用她。可是刘枚不是这种小鸡肚肠的女人。
阴错阳差(2)
此时,她又一次像情人般看着李一凡,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报上看见的一篇文章。罗马帝国时代,为了进一步扩张,拓宽疆土,一支劲旅渡过地中海、穿过土耳其,长驱直入,经阿富汗,从帕米尔高原进入中国。我国军民奋勇抵抗,最后将这支远离罗马的军队围困于祁连山下。这些由意大利人、法兰西人、拉丁人组成的败军将士就在那里开荒种地,休养生息,与当地中国人通婚,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繁衍至今。也许,李一凡就是他们的后代。你看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还有她的不同寻常的气质,都有欧洲人的影子。可是,她是地道的南方人,不要说祁连山,就连大西北,甚至整个北方,好像都和她没有关系。也许,她的上几代人就是从北方,从大西北、从祁连山迁徙到南方去的。
刘枚收回遐想,像大姐姐、又像慈母般问李一凡:“一凡,好几天没有见你了,在忙些啥?”
“给几个重点单位打了几个电话。今年,过去两个月了,销售还不如去年同期。问他们,好像统一了口径的一样,都说还没有销完,暂时不要我们的货。”
“今年,都说是效益最好的一年,应该说市场上比去年这个时候要走得好呀。”刘枚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呀!市场上,产品比去年走得好。我怀疑要么他们私自进了其他省市的货,要么他们也在卖假货,再有就是一些不法分子惟利是图,大势卖假货。否则,决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摸一下,搞个详细的东西,我去向市里反映,争取市里再下一个文件,并组织执法队,专门检查、打击一次。”刘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枸杞人参茶水,身子靠在椅背上,提高了声调,“不像话!这是挖国有企业墙脚,挖社会主义墙脚。这是损人利己,损公肥私。这是让我们市里的资金外流,减少市里的税收!等我从北京回来,我专门去找丁书记。”
“好嘛,” 李一凡话题一转,“刚才,我和江红、许万芬一块儿在商量过‘三·八’节的事情。原来想出去过,大家事情多,有的愿出去,有的又不愿,锣齐鼓不齐的。最后,决定开一个座谈会,还一致推你作中心发言人哩。”
“我就不说了,平时都讲得差不多了。该你们讲,特别是你这个女工委员,更应该发言。”
“我主持会。她两个负责买点糖果。开一个简朴的有意义的座谈会。”
“太简单了。这样,你们去商量一下,给每个女职工买一样东西,在一百元左右。公司又不是没得钱。”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开就是了。我回不来。”刘枚看着李一凡说,“我要带一个材料到北京,是总公司要的。时间很紧,明天就要。赵平和陈向东一个病了,一个开会去了。只有找你来搞了。”
“我?”李一凡显得有点吃惊。
“对。未必你还搞不下来?”
“我没写过这种文章。”
“这有什么难的?比你写那些论文呀什么的好弄。”刘枚又喝了一口水,说:“叫唐倩把那篇总结给你。你在那基础上,加些东西就行了。”
李一凡将身子坐直了一些,不解地看着刘枚问:“加什么东西?”
刘枚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远远地点了李一凡一下,说:“你呀,像个小学生。这些东西,就是思想、观点。就是在那总结里加上思想观点、加上理论。比如说,在那里面要写上‘在什么什么的领导下、支持下,我们公司以什么什么为指导,以什么什么为动力,认真学习什么什么,狠抓精神文明建设’, 等等。反正就是那些话。”说着,她取出一迭资料,递给李一凡,“你看看这些,将那里面的一些话抄下来,装进文章里。”
“这……”
“你呀,如今,不是‘天下文章一大抄’吗?过去说‘小报抄大报,大报抄“梁效”’。现在还不是一样?只要有名人写了篇有分量的文章,在里面提出了新的东西,马上有不少人跟着学。大报大刊发表了社论文章,小报小刊就把那社论取下来,砍头取尾,加上一些自己的语言和当地领导的话,又是一篇社论。一句有名的话,一个新的观点,人们要翻来覆去地用很久,要在此基础上弄出很多很多不同的文章来。就像小孩子搭积木。说实在的,你们那些做学问的,我看有些也差不多。过去,有不少人反对这种穿靴戴帽,反对这种八股文章,反对搞这种花架子,但是,现在反对的人也用起来了。这种文章有市场,有土壤。”她像是在讲课般看着李一凡,静了会儿场,然后继续说,“我们不是说让市场决定产品吗?现在市场需要这种东西,那就得生产。一凡,说心里话,我也讨厌这种文章,但是现在不讨厌了。因为,它可以给公司带来好处。既是这样,你硬着头皮也要干。”
阴错阳差(3)
“这……”李一凡没想到刘总给她上了一堂关于作文的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刚要再说下去,又被刘枚打断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愿写,但这是工作,你就抓紧弄出来。我也不愿叫你写,让你的思维变得枯燥、干巴,不过,好歹就这一次。要辛苦你了。”
“没啥,我今晚加班搞出来。明天上班后就交给你审查,不行,我再修改。”
“来不及了。你只要把那些套话、空话加进去就行了。”
“刘总,”一凡担心地说,“我怕这样写出来,你到总公司去过不了关。”
“你以为他们是你的硕士导师?那些人,自己水平不怎么样,但又要显示水平高,就喜欢这种又臭又长——王大娘的裹脚布样的八股文章。这么多公司,拿去了还不是堆起,也许看都不看。你就像我说的那样写就行了。”
“好嘛。”李一凡站了起来。
“给你同学带东西吗?”刘枚指的是总公司办公室田主任的妹妹,她是一凡的大学同学。
“啊。”她顿了一下,“明天再说。”
深夜求救(1)
恺撒厅里,一个硕大的圆桌居于中央,桌前已经坐了几个人。鲲鹏公司的老总庞赀在这里请客,除仲秋外,客人都到齐了。
他和仲秋是文革结束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而且是同学加室友。他睡上铺,常使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下铺的仲秋怕他把床压坏,就和他对调。个子大且胖,且音同字不同,于是,大家就叫他胖子,他也习以为常。除了在重要的场合,或者填档案、登记表之类,他才写上自己的大名,其余都以胖子自居。他俩都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分配时,仲秋因在不少报刊上发表了作品,被报社点名要了去。胖子被分到一个大学生成群的国防厂当了车间考勤员兼宣传员,在仲秋的帮助下他写的稿件上了党报,惊动了厂领导,才上调到了宣传部做专职通讯员。一篇《对资产经营责任制的思考》在《企业改革》杂志发表,又被当时的市计委主任佟福喜看中他,调到了计委研究室重点培养,但班子换届后,新来的主任把他晾到了一边,不得已下了海,搞了个鲲鹏公司。在佟福喜的顾问下“鲲鹏”展翅飞翔,红红火火。当初曾说过见好就收,现在干到这个份上,欲罢不能,上了瘾,一天不弄钱、不谈生意就不舒服,就睡不着觉。
仲秋一进来,胖子急忙介绍:“这是晚报社会生活部的仲主任,我的大学同学。这位是,”他指着仲秋右边的一个老同志,“原市计委主任、我的老领导、老上级佟老。新任经委主任是他的外甥,是许书记从北京要来的,中科院的博士。”
“这位是,”他指着仲秋左边的一个年轻人,“这是市委组织部宣教处的贺处长,是不久前我市在全国‘公选’中从外地选来的,他们那个县还不放他,北京一国家机关也要他,最后,他选择了我们这里。是个大才子。最后这一位,”他拍着右边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的肩,“是我的好朋友、中山区工商银行钟行长。这些年来,我的公司全靠他的鼎力支持。可以这样说,没有他做坚强后盾,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这时的仲秋,已经听不进去胖子的介绍,他的思维,刚离开许琼,又被“公选”紧紧缠住了。几个月前,两江市召开大会小会,启动全市所有宣传机器,为市里决定拿出一定的处长、副处长,局长、副局长职位在全国公开选拔人才造势,还在互联网上发布。一时间,报名者云集。全国各地的有志者更是跃跃欲试;一些在国外大公司工作的、在国外研究机构工作的具有硕士、博士、博士后等高学历的同胞们也纷纷报名,并万里迢迢,赶来考试。可是,自从考试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十足的虎头蛇尾!谁知被选中的“千里马”已经就位,而且面前就有一个。倏地,仲秋心里掠过一丝悲凉,为那些来自全国乃至世界的参加“公选”的没有背景的热血男儿,为一直关注此事的新闻媒体,为那些关心组织人事干部制度改革的群众,也为自己……
一时间觥筹交错,酒话连绵,可仲秋的心思还没回来,只是机械地喝着吃着应付着。
贺逸平搁下酒杯,拈了一个才上桌的青口,将里面的肉、豆豉和汁水吮吃完后,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唇,说:“我给你们说个顺口溜,说是北京那边流行过来的。”他故意停住了,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就一字一句地念,“省部级喝洋酒,得洋钞,抱洋妞;厅局级喝红酒,得红包,吻红唇;县处级喝黄酒,唱黄歌,看黄带;乡镇级喝白酒,写白字,打白条。”
“你这和‘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一样,老掉牙了。”钟行长抢白了一句。
正在剥膏蟹大夹的佟福喜叉开了话题:“还是你们赶上了好时代,什么酒都能喝到。我们那个时候,就只有写白字,喝白酒了。”
“不过,你们那时喝的酒不是一般的白酒呀!”胖子亲自在佟福喜的酒杯里斟上了酒,“老领导,你天天喝的不是茅台就是五粮液,连剑南春、竹叶青都很少喝。你老福分呀!”
“我的一个中学同学的表哥才有福分。”贺逸平又抢着说:“一个农民,文化也不高,不安心务农,东滚西闯的。嘿!到头来,他混发了,在京城,还成了人模狗样的一个人物。出国,喝洋酒、泡洋妞,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其实呀,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贺处长,”胖子接过话题,“你不该到这里来当什么处长,该到你老姐那去。京城那是一个什么世界呀?海阔任鱼跃,天空任鸟飞。两江呀,久了你就晓得厉害。还不如呆在你那个县中强。”
仲秋呷了一小口波尔多干红葡萄酒,品了一会儿后,说:“你也说得吓人了。他既然能够到这里来,今后,也可以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
“我说不来这里,直接去北京。卫姐说还是先来这里好,锻炼锻炼。”贺逸平喝了一口葡萄酒,又补了一句,“要不是丁书记追着要,我就不来了。就在那里教书,还要自由些。只要你教得好,不但学生听你的,学生家长也听你的,连校长也要听你的。机关呀,唉……”
深夜求救(2)
“机关算什么?只要外面有朋友就行了。我鲲鹏公司发展了,咱们就有福同享嘛。”胖子端起葡萄酒杯,说,“你们都是我公司的有功之臣。凡是有功的,今后都要安排去国外度假。佟老才去了一趟日本。”
“我们部有个处长参加一个什么团,去了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那才提劲。”
“贺处长,那算什么?小菜一碟。”胖子揿燃打火机,给旁边的钟行长点上中华牌香烟后,并不给自己叼上的香烟点上,拿着打火机在手中玩着,“只要你把我的事情当成你自己的事情办。那时,不是去‘新马泰’,而是去欧洲,去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去布鲁塞尔,去阿姆斯特丹……去开开眼界,看看真正的人类文明,看看真正的艺术;去看红灯区,去看‘金鱼缸’……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潇洒走一回。”
“这……”
“这什么?只要你给老姐一说,还办不到?又不影响她的效益。我保证比金石上交得多。我又不全要,一个一半嘛。”
仲秋听出来点门道了。那金石公司经营的一部分商品是国家垄断性的,现在胖子要横刀夺爱,从上面砍一块过来。看来,这新科处长的老姐在北京有能耐。不过,就是上面通了,市里还有一关呀!他刚想到这里,钟行长紧吸了两口中华,吐出一串烟圈,冒出一句:“人家金石那一块肥肉,吃了好多年了。在市里已成定论,你拿得过来?”
“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嘛!”佟福喜品了口洋酒后说。
“什么叫改革?改革就是要把定论改一改。市场经济嘛,能者上,哪里有一家独占垄断的道理?我经营,我给国家、给市里多作贡献。我不信有关领导不支持!”
“我首先支持。你做大了,就该还我那四百万了。”
“你呀,就像叫花子嫁女,开口闭口就是钱。”胖子给钟强斟了一杯“人头马”,“生意不做,你的钱再多还不是死钱?你还要再拉兄弟一把。你的钱不来,我的公司就活不了。你的钱来了。我的鲲鹏就展翅,就生钱。”
“庞总,你那公司名称好,肯定要腾飞。鲲鹏。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怒而飞,其翼、翼……” 贺逸平想要显示一下,谁知记不起来了,赶紧打住,“这老子的东西,艰涩难记。”
“不是老子,是庄子。”仲秋忍不住,纠正道,“《逍遥游》里的句子。”
说话间,饭店的朱经理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双手抱拳大声说:“对不起,庞总,我来晚了。向你们陪罪。” 他向佟福喜走过去,讨好道,“佟主任,好久不见,你老身体越来越好了!”他见佟福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解释道,“我是通联公司的朱誉群噻。当初,我没少来找你。你给我们公司的帮助三两句话说不完。”
佟福喜用手挠了挠头发,沉思了一会儿,说:“啊,我知道。你是朱经理、朱书记。你是个大名人呀!那事……没啥了哈?”他见朱誉群脸上略显不快,马上刹住了话题。
“我早就从公司退休了,人大代表也没当了,到庞总这里来打工了。”
“我知道、知道。那……”
“那些年,那臭B还在到处咬人。但人家公检法铁定了的,翻得了?” 朱誉群朝窗外瞟了一眼,“落得擦皮鞋,活该!”
朱誉群朱经理……啊!像忽地推开了紧闭的铁窗,仲秋突然豁然开朗了,原来是他!刚才擦皮鞋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
夜的纱幕从九天开始慢慢垂下,桉树前的路灯已发出了昏黄的光。一个小个子女人背靠桉树坐着,正在给坐在藤椅上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儿擦皮鞋。女孩儿靠着藤椅,修长的左脚放在擦鞋凳上,任那擦鞋女人在她白色的阿迪达斯皮鞋上劳作,自己则悠闲自得地看日本卡通。
这是一幅多么好的图画呀!要是法国大画家米勒、塞尚在此,就会画出传世名画……可是,从儿时起,直到他大学毕业时,这幅图不是供人欣赏、阅读和效法的传世名画,而是供工人、农民批判资产阶级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剥削人民的绝好教材。在教科书上、在课堂里、在大小会中间,他已经听了不下千百遍。擦皮鞋这个行业是和旧中国一起被埋葬的。现在,它不仅堂而皇之地出现,而且市长还亲自发给擦皮鞋工具,尊称为下岗职工的“第二次就业”,是一项光荣的工作。在闹市区由有关部门规划的一个皮鞋摊前挂着两幅白地红字的标语:“擦皮鞋是为人民服务”“擦得越多越光荣”……如果每个人自己脚上的皮鞋都不去让人家擦,那么,他们又将面临第二次下岗,因此,又一条人性化的标语出来了:“请向下岗职工献一分爱心,伸出你的双脚!”本报还专门做过报道。
深夜求救(3)
“同志,坐。”女人的话打断了仲秋的胡思乱想。
那女孩儿已经站起来,要走了。仲秋坐到了藤椅上。女人用左手拍了拍他的左脚,示意他将左脚搁到擦鞋凳上。他照办了。女人麻利地干开了。她先用刷子在一个小塑料水桶里蘸上水,将鞋边的污泥清洗干净,再用湿抹布擦去皮鞋上的灰尘,然后拍拍他的右脚。他懂了。赶紧取下左脚,搁上右脚。女人边擦边说:“你这是双好皮鞋,但是,没有保护好,可惜了。”
“怎么保护?”仲秋随口问道。
“和人一样,也要保养。要勤擦拭,勤上油,不要伤得太厉害了才保养。”
“有时太忙,就顾不过来。”
“是,你们成天东奔西跑的。”女人放下抹布,拿过铁皮鞋油盒,用一把小刷子在里面搅起鞋油,刷在皮鞋上。“不过,再忙,擦皮鞋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未必一天到黑都在采访、写稿?”
仲秋大为吃惊,这个女人怎么知道他是记者呢?记者又没有统一的制服,又没有贴标签。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采访、写稿?”
“你是记者呀。”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仲秋借着已经明亮了的水银灯光看清楚了她的脸,额上布满了一道道皱纹,双颊凹陷,双唇干裂,小巧的鼻子不知是因为身体瘦还是怎么的,反正鼻翼薄如蝉翼,可以透过灯光。惟一有神的是那一对眼睛,大而亮,眉毛长而黑,两个眼角牵出一条条纹路。
“你认识我?”
女人点了点头,用力地擦着皮鞋。“在你家门口。”女人越说越悬乎了,“我还去过报社找过你。”
她是谁?仲秋打开记忆的仓库。努力地搜索着这些年来经历的人和事,想从中找出和面前的这个女人相关的蛛丝马迹。没有一点印象。更怪的是,她还说到过他的家门口。仲秋再一次低头看了她一眼,确实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也许,这些年来自己接触的人太多,或者在一些场合,见过自己的人太多,你不认识别人,可别人却认识你。
女人抬起头,张开大眼,望着仲秋,“你是仲秋记者吗?”
仲秋心里一怔:这眼睛、这眼神——哀怨中夹着期盼。见过,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要让逝去的与她有关的情景原景原音重现。
“是。”女人的声音打破了仲秋欲创造的沉默,他对着她用力地点了下头,“你?”
“我叫许琼,十二年前,我来……”
“你不用说了,我想起来了……”仲秋突然像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味儿,声音好像也苍老了,“对不起……”
“我朋友开了个世界名品店,我让朱经理去拿了点来给大家做纪念。是正宗的华伦天奴领带和都彭皮带,”胖子的话把仲秋从许琼旁边拉了回来。
钟行长接过小姐给他的礼品,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镀金的“欧米加”,说:“我真的该走了。各位,不好意思。”
胖子送钟行长回来,仲秋站了起来:“我也告辞了,还有个稿子要弄。”
“我说,你们都不要走,下面我还安排得有节目哟。大主任,你明天再整那稿子嘛。我专门约你来,就是让你去桑拿一下,平时大家都忙。”
“明天一早必须交稿。”仲秋扫了一眼佟主任和贺处长,“他们去。我下回去,好不好?”
走出帝王饭店,轻柔的夜风扑面而来,仲秋感到神清气爽。夜的大氅四面合围,要罩严这座城市。屋内的灯,屋外的灯,人行道上的水银灯、大幅广告牌上的霓虹灯、商店门前的满天星、奔驰的汽车上的大灯小灯,组成了千把刀、万把剑,一齐向夜开战,要撕破那大氅,要刺破那黑夜。公路上,还有车来车往,店门前还停着一辆辆高档的黑色、白色、灰色、蓝色的轿车,一辆挂黑牌照的加长林肯在车里鹤立鸡群,一辆挂军牌照的奔驰车紧挨着它。再远点,就是静静地立着的桉树、柳树和小叶榕。只有交错的灯光使夜显得热烈、奔放、纵情!他骑上羚羊摩托车,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擦皮鞋的地方。这里,空荡荡的,那擦皮鞋的女人——许琼,已经走了。
夜色多么好。一个安宁、祥和的甜蜜的夜!他真想像浮士德博士那样高声叫道:“多好啊,你留住!”
夜静静的,小风仍在轻轻地吹。突然,从左边黑黝黝的香樟树林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凄厉呼声:“救命啊,救命……”
仲秋猛地左转车头,朝发声处奔去。
飞来横祸(1)
“你说谁啊?”送话器里突然冒出一句。
“我还能说谁?”阳昆加大了声调,“我说你呀!材料弄好了?”
“哈哈哈……你没有搞错吧?”
阳昆一听这笑声,觉得有点不对,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你是谁?一凡吗?别给我装神弄鬼的!”
“你是……阳……”对方欲言又止了。
“你找谁?”
“我找阳昆老师。”
“我是阳昆,你是……”
不等阳昆说完,那边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何方,阳老师。”
何方是阳昆的一个得意的学生,从小喜欢文学,高考时为了不得罪父母,违心地填报了二老认为热门的经贸、法律专业,结果被经贸系录取了。进校后,尽管各科学业都不错,但那颗喜欢文学的种子并没有死,一遇到合适的条件又会发芽。阳昆的写作课给她打开了文学的神圣殿堂,存封在心底的文学之梦又蠢蠢欲动了。她写了几篇抒发情感的小文章,交给阳昆指正。阳昆总体感觉不错,字里行间透露出这个漂亮学生的才气。他悉心指导修改,并推荐给本市的一家妇女刊物发表了。从此,何方更把阳老师当成了偶像和知音,每到他的课,她总是早早赶到阶梯教室,抢占最佳的位置,一是好一字不漏地听他的讲授,二是好近距离地欣赏这个风流倜傥的年轻老师。她喜欢他讲课时的一举一动,乃至一颦一笑。有一次,何方临时有事,到教室迟了,没有占到最佳位置,只好坐到后面——阳昆称为阿尔泰山的地方——倒数二排的中间。何方好失望、好懊恼!她火辣辣的眼光不停地射向阳昆,可他就不向“阿尔泰山”仰望一下。他太骄傲了!他从不仰视,只有居高临下地俯看。他就是高山、就是制高点!凡是阳昆的课,即使自己不能早点去,何方也要委托要好的同学给她在最佳位置抢占一席之地。其他公共课、专业课,她可以请假,可以迟到,惟有阳昆的课,她没有缺过一堂,甚至没有迟到过一次。
当有学生将这情况告诉阳昆后,他不知说什么好。一个老师被学生崇拜到这个地步,该是何等的满足?他开始注意在学校不是特别艳丽的何方了。这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儿,鼻子、眼睛、嘴巴生得恰到好处,匀称地分布在瓜子脸上,略显单薄的个头儿,在闲静时有一种娇花照水的情态。去年,何方大学毕业了,父母通过关系给她联系了一个可以做进出口业务的公司,她不愿意去。自己到几个新闻单位去联系,都碰了壁,有的说她不是学新闻或中文的,有的说她没有本市主城区的户口,等等,一句话,反正不要。她不死心,要阳昆帮忙。看着这个写作上有前途的学生进不了新闻单位,阳昆也急了,他当即给他熟悉的晚报的邹总和经济报黄总写了推荐信,叫何方分头去跑。结果也是无功而返。晚报今年一般不进人。即使进,也要研究生以上文化的。经济报进人都是向社会公开招聘,择优录取。阳昆知道,晚报已经定了五个,这之中,只有一个研究生,一个学新闻,一个学中文的。有两个是学工的,有一个还是学的采矿。经济报已经内定了八个。他们找自己的时候,总是尽心尽力地帮忙,现在好了,轮到我找他们了,一点面子也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