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他都旁敲侧击,想从仲秋那里打听到那信是怎么落到许进才手里的。他和文来富还有丁发达都有点怀疑是邹平当了信使,但又找不到实证。仲秋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提高服务质量嘛。”
从心里,他恨仲秋,恨得牙痒痒的:你要和我们过不去,三个半天总有一个半天会有机会收拾你!不怕你是大牌、名记。老子总是你的头!文来富文部长就说过,记者犹如走钢丝,他小子就没有一个闪失?忍着。到时,有好果子给他吃!不说历朝历代,单是这几十年来,好多不可一世的名人最后都猪狗不如。他算那把夜壶?嘿,文部长真是神机妙算,金口玉牙,才过去多少日子,那小子的“闪失”就来了。
这不,区检察院的两个同志来调查他了。你去乱整了,或者说你去和情人乱搞了还倒打一耙,说是别个。还要写文章,上报,造成既成事实。你以为报纸是自家的,好以权谋私?还是丁书记、文部长英明,即时打招呼制止。大处看,是维护全市的投资环境,小处看,是防止记者以权谋私。不登就不登嘛,他还要抓屎糊脸,恶人先告状,去蒙蔽许书记。这好了,检察院的来了。你哄得了我们,哄得了一天到黑忙着讲话、批示的许进才,你哄得了检察官?你虾子至少犯了两条:一是以假乱真,欺骗市委书记;二是男女作风问题,在外面乱搞,还被人撞见了。党的纪律条例有规定,要重处的。单是第二条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嫖娼,是要开除党籍的。黑更半夜的,在树林林里搞,不是嫖妓是什么?你搞就搞嘛,咋还不敢承认,还猪八戒过河——倒打一耙,说是别个在强奸,还弄去派出所……人间还有这种颠倒黑白,不要脸的人!嘿嘿,真是“天网恢恢” 吔!嘿嘿!过些日子你就晓得老子的锅儿是铁铸的了……
开完编前会,仲秋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电话,他不知道向太明找他做什么,是不是又要下稿子?要下稿子,电话上就可以明说呀,何必专门到办公室去。也许找他商量,自从做过检查后,仲秋觉得他谦虚了些,没有前段时间那样趾高气扬了。
说起编前会,仲秋又是气!
这两天的稿件特多,各业务部都报了七八篇,个别的有十二三篇。版面明显不够,增加版面不大可能,一是要报市新闻出版局批准,时间上来不及;二是成本上不划算。各报社已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或者叫“守则”,如果没有广告,如果不是市里的指令,就不要增版。报纸定价是死的,不能因增加版面而加价。只有一个办法,压缩稿件,好中选好。这说起容易,做起也难。大新闻没有说的,一般新闻就不好分伯仲。不但内容上不好分,写作上也难分高下,都是清一色的新华体,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导语、背景、主题和结尾,写作要件个个不缺,基本上是熟练工种,初中生学习几天都会的事情,现在起码是“五大生”、本科生、硕士生来写,你说谁又比谁写得好些?
客观地说,每次开这种会,稿件多是最使主持者头疼的。各个业务部门的头儿都要为自己的部、自己的下属争,有时弄得面红耳赤还罢不了休,特别是向太明主持工作的这段时间。今天,几个部的稿件都被压了一些,惟有社会生活部的稿件压得少。这下,大家就有意见了,又是群工部那位女主任打头阵:群工部是老幺嗦?向总,这不公平。向太明知道自己的心腹醉翁之意不在酒,解释道:社会生活的稿件有看点,读者喜欢。她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我们的稿件读者就不喜欢?你不是多次说过,宣传部领导要我们减少卖淫嫖娼、吸毒买枪、抢劫杀人这些负面的稿件吗?经济部的主任忍不住了,见仲秋还不开口,帮了一句:你刚才没有听仲秋介绍,他这些稿件不是那些东西,都是正面的。那女人继续说:啥子正面哟,人家是书记支持的,不敢砍个嘛,半夜三更吃桃子——只找软的捏!向太明在一边不说话,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如意算盘(2)
仲秋实在忍不住了,狠狠地挖了她一眼,把跳到嘴边的“你占的好处够多了”又压了下去,猛地站起身,走了。他知道这双簧是演给他和其他几个主任看的,目的还是对着自己。这个女人过去是护士,后来在一个小报拉广告,去年冬天才调进来。有的说是丁发达的关系,有的说是文来富的相好,不过,谁也没说清。那天,仲秋和邹平吃饭时也侧面打听过,但是邹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反正不是我的关系,你以后慢慢会知道的。一到报社,就提拔为副处代理正处职务。报社能写会说,磨练了十几年的名牌大学的本科生至少有二十多个,可至今一个也没有提起来。她到是捷足先登!
想了好一阵,仲秋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向太明找他做什么。推开门,坐在长沙发上的穿制服的一男一女首先跳进眼帘。
时下流行大盖帽,一些进城打零工的农民也不知到哪里去弄一套大盖帽来武装起。如果不是专家学者,你真分不出谁是谁。这周星期天,家里没有米了。他又要去参加一个关于家务服务社会化的座谈会。妻子只好去买米。刚好有才从东北运来的正宗关东大米,粒大,椭圆。仲秋多次给妻子讲过,大串联时,他在长春、沈阳、大连吃的东北大米,那口感、滋味,没法说,特别是那鸡蛋炒饭,更是绝了。东北米的情结萦饶着仲秋,也感染了妻子,她一口气就买了二十斤。正要扛起走,一个大盖帽走过来说:我来给你扛。妻子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来。大盖帽说:哎呀,我给你扛嘛。你扛起费力。妻子好感动,自己活了几十年,终于碰上了一个活雷锋。这人可能是星期天出来当“青年志愿者”的某一部门的干部。到了家门口,妻子一边开门一边说:同志,谢谢你。进去喝一口水嘛。那人却说:不喝水了,我还有事。说着,把右手伸向妻子。她不解地看着他:“你……”“你给我钱呀!”你不是……”“我是搬运工呀!”……
看面前的这两个人的制服,可能是公检法口的,但具体是哪一家,他就一时分不清了。向太明礼貌地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啊,老仲,来,坐、坐吔。”
他没有坐,只是不解地看看坐着的二人,又看看向太明:“什么事?”
“这是区检察院的樊科长,这是小王。”向太明站了起来介绍,“这是,仲秋仲主任。樊科长和小王要找你了解一些事情,你就好好——配、支、支持他们吔。”
“我?”仲秋思想打起鼓来,找我了解什么事?报道方面的?经济方面的?可能是经济方面的多。
向太明喜滋滋地叫来秘书:“月红,你带他们去党组会议室吔。检察院的同志要找仲秋主任谈事吔。”
虽然,这几年检察院加大了对经济案件的查处力度,但自己又不和经济打交道,又没有收过“红包”。找我干啥?也许是哪一个熟人或朋友出事了……检察院的来找他核实……莫 不是胖子哈……不会,他是私企老板,不存在贪污受贿!万一是他行贿呢?这些年,他那公司翻着筋斗发展,还会没有贿赂过对鲲鹏有好处的人?说不定是哪位受过他的好处的人“栽”了水,供出了胖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嘛……
他像木偶般跟在三人的后面走出了向太明办公室。
向太明在后面笑出了声。
煽风点火(1)
“阳老师、阳老师……”贾玉珠一面紧走一面对着阳昆的后背喊着,“你走什么?我找你有事吔。”
硬是要哪壶不开提那壶嗦?他装着没有听见,一个劲儿朝前走。
贾玉珠急了,迈开多肉的双腿小跑起来:“阳昆吔,你不要走,系里找你有事吔……”
一听系上有事,阳昆放慢了脚步,脑袋里却在想这个贾书记:三个多月前,还是冬天,系上召开职工大会,校党委组织部的一个人在会上介绍过她,是从什么县,好像是从红山县一个什么单位调来的。说她特别能干,最会做思想工作,早年,还得过县里的演讲比赛冠军,先进政治工作者,还当过县劳模。本来,组织上要安排她到市里的机关工作,她主动要求到学校来了。说和知识分子在一起,自己也有知识了。系上原来是主任书记一肩挑,现在贾书记来了,系主任就可抽出时间抓教学、抓科研了。当时,阳昆没把这个会当一回事,更没把来个书记当回事。到学校工作后,中共、民盟、民进、致公等党派都派人做他的工作,希望他加入自己的党派,以增加新鲜血液。他思之再三,决定哪一派都不参加。进去了后,不自由,会太多,原来以为共产党的会多,后来从同事、同学们那里知道,民主党派的会也不少。像他这样,做个无党派,“大千世界,无遮无碍,要走便走,岂不爽快”!真正较起真来,无党派的人数最多。在政协领导的位置里,无党派还有一个副主席的位子哩。而且,在朋友、同学、同事中,他还经常得意地自嘲:“我呀?全国最大的党派中的一员。你不讨好我们,就不投你的票!”
现在,这个贾书记找自己干什么?又是劝写入党申请书?管你的哟,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朝她点点头,干巴巴地说:“你好。”
“阳老师,我找你谈点事吔。”
这不,马上就端出来了。阳昆把讲义从腋下取出,拿在手里,说:“你说嘛。”
“走嘛,到我办公室去吔。”贾玉珠做了个生硬的请的手势。
不就是动员入党嘛,还做得这样神秘兮兮的干啥子?阳昆不愿去办公室,双手将讲义抱在胸前,说:“贾书记,你说嘛。我还有事。”
贾玉珠环顾了一下四周,学生不断地从身前身后来来往往,她仍然坚持:“不。几句话说不清楚吔。还是到办公室去。”她伸出右手拍了拍阳昆的左臂,做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亲昵的动作,“你怕我吃你呀?”
“好嘛。”阳昆无可奈何。进了门牌上写着党总支办公室的屋子,贾书记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急忙去冰冰乐纯净水机下面的储物柜里取出纸杯,在茶叶筒里抓了一点茶叶放到纸杯里,接了开水,端过来放在阳昆面前,说:“来,尝尝家乡的茶吔。”
“家乡茶?”阳昆心里已有点窝火,那个“吔”使他心烦。当初他在红山时,每个人说话都拖着“吔”,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她是那边的人?
“是呀。红山茶吔。你在那里时,它还没有一点名气吔。现在做出名气了,漂洋过海了吔。”
“你怎么知道我在红山县呆过?”
贾玉珠笑了笑,说:“我是书记吔,不了解每一个职工还要得?”她稍稍前倾了一点身子,像披露一件秘密一样,“你不晓得,我在红山干了大半辈子吔。”
阳昆想,你才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把我们的情况搞清楚了,真像个克格勃。他问道:“你在县里哪个单位?”
“我嘛,”贾玉珠没有正面回答,“你在那一年,我刚离开常委办,去市党校读书了吔。”自从认到丁发达丁主任后,贾姑娘时来运转,文来富到县里不久,把她调到了县委招待所,半年后进了县委办公室接待科,以后进了常委办,做了常委半主任后,才调进城,来到了理工大学。她端起青花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转了一个话题,“家里还好吗?”
阳昆心里有点窝火,你叫我来就是扯这些盐咸醋酸的事吗?他不冷不热地顶了过去:“贾书记,不知你说的是哪个家里?”他见她被顶得讪讪的,马上补了一句:“是爸爸妈妈呢?还是……?”
“啊!都问、都问候他们吔。”贾玉珠双手捧着茶杯,慢吞吞地问,“你爱人好——”她差点又要说出“吔”,终于忍住,把它换成了“吗?”
阳昆的神经一跳,紧张起来。她怎么问起了李一凡?难道她听到了什么风声?他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拿纸杯的手微微发抖。他见对方在等着他说话,又清了一下嗓子,说:“很好。谢谢你,贾书记。”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加了一句,“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告辞了。”
“有、有。我还有些话没有说吔。”贾玉珠抬手示意他继续坐,不要忙。
煽风点火(2)
阳昆想,现在你要扯到正题了。反正就是那句话,我还不够条件,我还没有思想准备。几句话把她挡回去,好溜之大吉。她一天到黑就干这事,找你消磨光阴打发时间。我可陪不起,就是陪得起也不愿陪。他坐直身子,看着她。
“阳老师,你——”贾玉珠扫了阳昆一眼,抬手揉了揉肉鼻子。
阳昆心里的火升起来了。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嘛,不就是动员我入党嘛,有啥子吞吞吐吐的。这么一副样子,怎么作思想工作,怎么发展组织?真是小地方来的!
“你,爱人是不是最近出了点事?”她慢吞吞地问道。
这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阳昆顿时觉得受到了当头棒喝,脑子顿时懵了。他定定地看着纸杯,不说话。贾玉珠以为他没有听见,又重复了一遍。阳昆摇着头,嘴里却冒出一句:“你听谁说的?”
“刚才我就说了,我是书记吔!”贾玉珠的丹凤眼里流出一丝笑意,“关心每一个职工及其家庭是我的职责吔。”
见贾书记认真的样子,包是包不住,饶是饶不开了。阳昆高敖的心一下跌了下来,升起来的火气“呼”地一下泄了:“贾书记,我真是不幸!”他像突然遇到了知心朋友似的,将这些日子来存封的话语倒了出来,“她要逞能,不该她做的事情要去做。那天晚上,加班写他们头儿进京开会的一个什么材料,一直搞到深夜。说好回来时打电话叫我去接的。她不,要一个人回来。结果就出事了。狗日的那个坏人,老子恨不得杀了他!”
贾玉珠喝了口茶水,问道:“你说了要去接她的?”
阳昆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又不去了?深更半夜的让她一个人走,你这个当丈夫的吔!”
“她没给我打电话。”
“你主动点呀!不打电话你直接去就行了吔。走到单位陪她回来呀,就没有这回事了吔。”
阳昆用拳头敲着脑袋:“世上哪有后悔药哟!”
“听说你爱人很漂亮,在我们学校也要靓丽一方吔。是不是?”
阳昆得意地点了点头。
“让这么漂亮一个女人在外面,你也放心吔?深更半夜的,你该去接。”
“啊,我想起了。梅梅,我女儿在家里,我不能丢她在家里走很远。”
“啊——”贾玉珠意味深长地“啊”道,站起来,端起阳昆的茶杯去添水。阳昆要自己去,她不让:“我们当书记的,就是当好后勤部长,为你们这些一线的老师们服好务吔。”她一边加水一边又问:“阳老师,那个记者你认识——吗?”
“哪个记者?”
她把添满水的茶杯放在阳昆面前,说:“就是帮你爱人抓人家的那个记者吔。”
阳昆摇了摇头:“不。他送一凡回来,我才看见过。”
“啊——”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啊”,“另外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据说是你爱人的同事的弟弟吔,和你爱人也很熟吔。”
阳昆听出点什么来了,狐疑地看着贾玉珠,问道:“贾书记,你是说——”
“他们三个都是熟人。也许,至少你爱人和那两个男人都熟吔。”贾玉珠没有光泽的脸上挤出一丝神秘的笑,眼角的鱼尾纹拉得很长,“不过,我也是听说的吔。”
阳昆低下头,沉思着,隔了一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贾玉珠说:“不会,不可能。和那个记者不可能熟。和同事的弟弟可能认识……”
“人家说,你爱人和那记者早就熟了,还经常打电话吔。”她见阳昆勾着头默默无语,继续说,“我们平心静气的想,如果他们不熟吔,那记者这么夜深了在那里干啥子?”
“人家是路过这里,听见我爱人喊才赶过来抓坏人的。”
“你看见的?”
“一凡告诉我的。”
“哈哈——”贾玉珠干笑道,“阳老师呀,怎么你们这些大学老师都这样迂吔?亏你还是年轻人。”她指着自己的脑袋点了点,“这里少了一根弦。有些事情要换一个角度思考吔。”
阳昆望着她,眼睛里明显写着“不明白”三个字。
“也许是她和那记者在那树林里约会吔,被她同事的弟弟撞着了。他俩来个恶人先告状吔?你想,她为什么不让你去接她?人家有摩托车送,多风光吔!”贾玉珠说完,嘴唇闭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肥肉在轻微地动,那丹凤眼却灼灼地烧着他,“你是大知识分子,聪明人吔。骑车经过那里,天下哪有那么遇巧的事吔?”
阳昆好像理出了头绪,那“吔”也不刺耳了,两眼直视着贾玉珠:“你乱说!那个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有人证物证。”
“这还不容易呀?文化大革命说刘少奇是叛徒、内奸、工贼,是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坏透了顶的大坏蛋吔,拿出了多少人证物证?文化大革命后,为了给他平了反,又拿出很多人证物证,说明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伟大的几乎没有缺点或错误的马克思主义者吔。这事你能说得清?阳老师,如果我要说你今天骚扰我吔,找点人证物证还不容易?”
煽风点火(3)
“可以化验,作DNA检查。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贾玉珠一时语塞,抓了一句话打过来:“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人造卫星都可以到月亮了。你那些,小儿科吔!”
阳昆全身颤了一下:“照你这样说来……”
贾玉珠打断了他的话:“阳老师,我什么也没有说吔。我作为总支书记,在给你分析问题呀,让你更清醒,更全面了解,不要太迂腐,遭算计吔。”说完,头朝后一仰,看着天花板说,“我们是为你着想吔!”然后,又恢复常态,像大姐姐般看着阳昆。
“我——”阳昆像渴望救星似地望着笑盈盈的贾书记。
“咱们都是知识分子,输钱输米输得起,惟有面子输不起吔。金银钱米输了,可以挣回来。那面子输了,到那里去挣呀?阳老师,你说是不是吔?”待阳昆鸡啄米似的点了几下头,她接着说,“如果还爱这个家,还爱这个漂亮的女人吔,我要是你呀,就尽量低调处理算了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平平安安,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学问吔。这事不出都出了吔。你就要晋升副教授了,还折腾这些干啥子吔?”那双唇又成了一条缝,除了那发亮的丹凤眼外,整个一方矩形的没有光泽的白肉照着阳昆。
阳昆想起李一凡那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身子被他人……心跳又加快了。不过,贾书记说的也在理。宁肯打落门牙往肚内吞,也比闹得满城风雨强呀。他阳昆还要在这个城市,这所大学讨生活、过日子呀!他拿过纸杯握着,说:“贾书记,那事据说已经报到区公安局,案卷送检察院了……”
“这有啥子吔?只要你和你爱人想通了,早几天迟几天无所谓吔。就是到了法院,也有撤诉的。红山县有个案子,已经开庭了吔。原告想通了,当庭撤诉,法院也支持吔。结果双方成了好朋友了吔。”
“只是这事……”
“当成是人生有此劫难吔。古人就说过,一个人,三灾三难不到老吔。你还年轻,朝前看。撤诉后问到那家伙要一笔精神损失费吔。他如果不拿,我以组织的名义去帮你讨吔。哈哈哈!”贾玉珠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矩形脸上的肉抖动着,两片薄薄的嘴唇咧得老开,可是明亮的丹凤眼又眯成了一条逢,“到时,钱到手了,副教授又当了,你可要请客吔。”
阳昆思绪乱如麻地从贾玉珠办公室出来,到了那个茶馆,要了一杯龙井,慢慢地品着,回味着贾书记的一席话。思来想去,惟有贾书记那办法方是上策。那记者也许是偶然碰到……平常也没有看出李一凡有什么反常的思想和举动,对这个家也是巴心巴肠的。但是,这花花世界的大都市毕竟不同于当年的学校了……李一凡也许不是当年的那个李一凡了。人心隔肚皮呀!怎么到了这一步哟?都是市场经济带来的负效应。唉!他叫服务小姐送来一碟油酥花生米,一份番茄炒鸡蛋,二两老白干,就像孔乙己那样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嚼着香脆的花生米,喝着酒,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创造孔乙己兄的老先生的《自嘲》,何不拉来古为今用?于是,左手端起酒杯抿了抿,右手指敲着桌子无声地念道:“想升教授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师生嘲,附首甘作乌龟头。躲进酒馆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念完一想,不对。这事与想升教授无关,也与学校无关。学校待自己不薄。自己讨了个漂亮老婆,以为交了华盖运,成天乐得屁颠屁颠的。还是老夫子的原话好。此事岂止师生?知道了的人们都会嘲笑。也许,李一凡单位,还有那个该死的社会上流行的顺口溜中的“防火放盗防记者”的记者!把“师生”这两个字还原成“千夫”。“作”没有“为”好,为的内涵要深刻些。“酒馆”也不好,太实。难道就在这里呆下去?小楼是泛指,家里是“小楼”,教研室也是“小楼”。这样,他略作改动,一首名诗就成了他的自嘲,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了他现时的心态情状……
两面夹击(1)
办公室内出现死一般的寂静,两个人的呼吸相互都能听见。
突然,坐在刘枚右前方的桌上的那部乳白色的电话机炸啦啦地叫了起来。沉默的二人同时抬起头盯着它。刘枚等它又叫了几声,才抓起电话耳机,听筒里传来丁发达的声音:“小刘嘛,我是丁书记……”
“啊,你好。你有什么吩咐,丁书记?”
“你这个小家伙,难道非要有吩咐才能给你打电话吗?”
“你这种大领导,没有吩咐怎么会想到——”说到此,刘枚猛地觉得不对,但要改动或者收回都不可能了,不禁伸了一下舌头,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们呀。”
“谁说没想到?我可是天天想呀。小美人!”
刘枚脸上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云。这真是自讨没趣,送去一句让他占便宜的话。在丁书记面前,她刘枚说话可是慎之又慎呀。她知道一些丁发达的桃色事情,一些男女私下都说他是“花书记”,有的说得更直截了当:“公猪。”甚至有的经理出于嫉妒,还吊起嘴巴乱嚼,说她和丁发达有染。要不,她不会得到这块蛋糕。她可是随时警惕。只要是有丁发达在,她就尽量做到不卑不亢,尽量使用她和一些姐妹们在一起议论到男女之间的事情时大家总结出来的逃避花花男人的经验:和你得罪不起的又想打你的主意的男人在一起时,“话要说得甜,身子要离得远,眼睛千万不要乱丢媚眼”。
有一次,在公司小会客室里,她和丁发达在一起,他握住她的手不放,而且两个眼睛像滚珠般轱辘辘地就在她脸上转,喷出一股酸腐气的嘴就要啄到她脸上:小枚枚,你真漂亮,我好……刘枚赶紧伸出左手挡住他的大嘴,使劲挣脱了。丁发达见她已是这样,知道这是和他上床的所有女人都不同的女人(那些女人,要么半推半就,要么早就缠上来,像莱温斯基那样给你拉开裤子的拉练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拿起旁边的茶杯喝水。这时,办公室主任赵平上楼来,说妇联关主任有急事找丁书记,这才给刘枚解了围。
从那以后,尽管他不时拿话挑逗她,但再也没有那种过分的举动了。但稍不注意,他的色兮兮的话语就过来了。刘枚想起了赵平送过去的报告,来了个正面出击:“丁书记,我们公司送给你的报告,你看到没有?”这报告是赵平当面交给他的,刘枚这是明知故问。
“你们送来的报告我看了,但有几个问题还应仔细研究……从长远看,这种统配不会多久的。市场经济嘛。何况加入WTO了。”丁书记打住话头,好像在听另外的人说话,只听见他的压低了的声音“好,好”。那个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又是丁书记的细微的声音,“好……把检查的简报和那登出的文章一起……这篇如何贯彻落实批示的文章……我做了改动……来富,不能像你那样就事伦事,要站高……边被动为主动……把坏事变成好事……然后一并送给许老头儿……”听筒的声音恢复到正常了,“对不起,小刘儿,刚才有件急事。那报告,看过了。哦、只是、只是……”
怎么?书记大人今天说话不坎切了?难道……刘枚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丁书记——”
那边顿了顿,说:“小美人,我就违背原则实话告诉你,市里有人对你独家经营有不同看法。”
“哪个?”刘枚脱口而出。
“嘿,你怎么突然幼稚了。就是知道了也不起作用。”丁发达开导道,“你和卫总裁关系这么好,即使市里有其他考虑,也还要她点头噻。”
刘枚一时无语。
“怎么,小美人,没有信心了?”
“只是……哦,太突然了。”
“不突然,要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丁书记顿了一下,可能是喝了一口茶水或是其他什么的,然后接着说,“改革是什么?说穿了就是不断调整既得利益者的既得利益,就是把市场份额的蛋糕拿来重新分割,就是打破垄断重新洗牌……今后老外都可以进来开银行、办电信、建医院了。”
“我知道,公司也有一套想法和不成熟的应对措施。不过,这几年应该让我们继续垄断下去噻。老人老办法嘛。书记大人!”
“你个小家伙,就想吃现成!我那现成让你吃,你又不赏光。”
“我,”刘枚想说“我要吃”,“我”字刚出口,猛地发现又要掉进丁发达设置的语言陷阱,赶紧吞下“我要吃”三个字,迅速转换成,“丁书记,我们公司一定照你的指示办,开拓创新,与时俱进,一不吃现成,二不死守……”
“对,好!有志气。”话筒里传出“咚咚”的声音,可能是他又在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击桌子了,“唔,还有,我听关主任说,那件事你可要引起注意,要认真对待。现在社会上已有不少议论,你可是个大名人,是市里培养的重点对象哟!惟有这种时候,更要注意影响。”
两面夹击(2)
李一凡基本恢复了平静,坐在这里,听着刘枚接电话,觉得挺不自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是勾着头耍弄着自己的纤纤细指,尽量不让刘总的话流进耳朵。
刘枚侧眼看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的李一凡,对着话筒不自觉地降低了声调:“丁书记,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有些是空穴来风。我了解她。”
李一凡下意识地抬起头,不经意地把眼光落在了刘枚脸上。
刘枚一脸严肃,眉头微皱,那眼光却又溜向左边,直直地落在李一凡的脸上。两道眼光像两把锋利的柳叶剑,刚一交锋,就各自收回。李一凡又低下了头,刘枚则把眼光投在了左面墙上那幅美院一朋友给她临摹的俄国大画家艾伊瓦佐夫斯基的《九级浪》上:汹波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力扑过来,要击碎、要吞噬在波涛中颠簸的小船和船工,金灿灿的阳光被浓重的水雾消解成了鹅黄……耳朵却听着丁发达有点严厉的话:“什么空穴来风?人家还说无风不起浪哩!”
刘枚微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双眼定定地看着那在波涛中颠簸的小船和船工,眉头更皱紧了,拿着话机的手由于专注显得微微发抖。其实,这瞬间发生的对话李一凡压根儿就不知道,但不知是那一根神经提醒了她,一向勾着头的她又抬起头来,目光又落在了刘枚脸上。她顿时觉得刘总在和对方就是丁书记谈什么不愉快的事。否则,刘总不会有这种神态,不会有这种目光。
“不、不会……”刘枚边对着话筒说边将眼光从波涛、从小船上收回,向李一凡瞟了过来。这一瞟不打紧,那斜射过来的眼光和李一凡直直地投向她的目光在中途相遇,在人际交往中算得上身经百战的刘枚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将眼光迅速躲开,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李一凡看出来了:这是为什么?刘总为什么会这样?
刘枚还没有镇静下来,那边的话硬梆梆地甩了过来:“你能担保?你的公司?你的人格?”顿了一下,对方显得语重心长起来,“小枚呀,社会是复杂的,我们的头脑也应多想点问题。这是中国国情!千万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有闪失。我们历来看重这些问题……”
丁发达还说了些什么,刘枚已经没有听进去了。此时,她的大脑很乱,乱得来就像一盆糨糊。公司的前途、能否兑现的希望市里下发的红头文件,那可带来滚滚利润的指标……这些都是在丁发达一句话或者一个“已圈阅”同意之中。她又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孤寂落寞的李一凡,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脸上掠过同情,但很快又换成无可奈何的表情,对着话筒显得底气很不足地说:“好嘛,我尽量做。谢谢你啦,丁书记!”
刘枚搁下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过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着茶水。
李一凡看着刘枚说:“刘总,我……”
“没啥。”刘枚冒出两个没头没尾的字。
“我走了。”
“你坐一会儿嘛。刚才和丁书记讲久了,对不起。”刘枚的语序乱了,显得有点语无伦次,“刚才我们谈到什么了?这样,你休息两天吧。主要是公司的事,唉!”
李一凡站了起来。
“你不要背包袱,要想开些。再聊一会儿嘛。”
“不。刘总,你忙。你放心,我已经想开了。”
“一凡!”刘枚也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你……有事,就来找我……”
“嗯、嗯……”李一凡的泪水已经装满了眼眶。她不能再看刘枚,否则那泪水就会像溃了堤坝的湖水汹涌奔出来。她已经哽咽着说不出来了。
刘枚的眼眶里也蓄满了泪,看着李一凡大步走出了门,立即取了一张餐巾纸拭去苦涩的泪水,跌坐在座椅上。
爱思如潮(1)
“妈妈,爸爸呢?”梅子一边吃着李一凡给她做的鸡蛋饭一边问,嘴角上粘了一些黄白相间的饭屑,她用胖乎乎的手背一抹,小脸蛋上、手背上都糊上了,像个小花猫。
李一凡用小毛巾给她擦去嘴角上、脸上、手背上的饭屑,端起碗,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她。梅子见妈妈没有回答她,伸出小手拍了李一凡一下:“我要爸爸喂!要……”说着。还将身子拐来拐去,头也摇动起来,一不留神,将李一凡送过去的一匙饭弄翻了,糊在了身上、地上。
“你看、你看!”李一凡搁下饭碗,伸出手很想打她一下,但忍住了,顺势拿过毛巾又擦起来,“我不喂你了。”
李一凡抬腕看了看表,快八点了,阳昆还没有回来。自出事后,这几天,他的行为都有点反常,总是早出晚归,好像这里已不是他的家。即使在家,也没有什么话,和梅子的话也少了,照料她睡后,不是看电视,就是埋头看书。早晨还是他给梅子做饭,她给梅子穿戴。喂梅子饭后,他匆匆送她去幼儿园,离开时少了一份过去常有的温情。这是李一凡心里最难受的。至于孩子睡了,两个之间的过去的那种温存她更是不敢也不能奢望。她理解丈夫,更理解他的心情。作为一个男人,特别是在中国这快土壤上成长起来的男人,是更看重自己心爱的女人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女人就是男人的至高无上的财产,他奋斗、努力一辈子就是为了保护这财产,不让别人侵犯她、占有她!古今中外,有多少战争不是因为女人而爆发的?有多少历史不是因为女人而改写的?人类历史上那场出名的特洛伊战争,不就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爱上了希腊斯巴达王麦尼劳斯美貌的妻子海伦并且诱拐回国而引发战争,最后被麦尼劳斯联合十万希腊联军征战了十年把特洛伊城踏为废墟吗?罗马人和迦太基人长期的恩恩怨怨、战争频仍,还不是因为罗马人的先祖伊尼阿斯曾同迦太基女王狄多发生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吗?现在突然飞来这一横祸,对自己的打击且不说,对阳昆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也许,在他的眼里,妻子就像一个冰清玉洁的国宝似的花瓶,可是,在一天晚上却被打碎了……
转眼就要大学毕业了,一些同学在四处联系工作,一些同学在准备考研。因为李一凡演讲出了名,市里有几个单位就早早来与她联系,希望她毕业后去那里工作。阳昆还在学校读研。面对自己人生之路,她多次和阳昆商量,如何迈出下一步:“昆,要不,我先到一个单位,打个基础。以后你也来。”
“那几个单位我都瞧不起。凡,你不要说我是说狂话。我是说你没有仔细想想他们要你的目的,那就是让你去搞演讲,在全市的比赛中为他们抱回奖杯奖状。这演讲能搞一辈子?这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李燕杰那伙人搞来调动年轻人特别是大学生的情绪的东西。延续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事业要兴旺,国家要强盛,靠演讲就得行?它能出大米?能造飞机?能上天入地?转眼就到二十一世纪了,还是脚踏实地,做点实事。这样,一辈子才不会被抛弃。他们让你搞演讲,平时做什么?现在可风光,几年过后做什么?”
“他们没有说。”
“过去的教训是有的。那些年,一些单位为了出风头,搞宣传队、篮球队、乒乓球队……年轻时候还可以,年纪大了,就完了。我有个表哥,体育学院毕业,分到一个大国防厂,在排球队打球,后来形势变了,球队撤了,年纪又大了。干什么?到子弟校教体育?人家那里体育老师还富余呢。只好到食堂当了管理员。现在厂里裁员,食堂交给了后勤服务公司,他就下岗了,才五十一岁。”阳昆说完,叹了一口气。
“那……”李一凡斜过身子,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工作,就一定找一个实实在在的干。现在是崇尚知识的时代,报纸上、电视里不是在高呼知识经济到来了吗?再过些年,本科生的含金量将越来越低。你没看见各种乱七八糟的所谓大学为了钱在速成本科,在争先恐后地发文凭吗?要不了多少年,在我们国家,特别是在城市里,二十岁以上的人,可能人人都有一张本科文凭。昨天,董教授对我说:‘阳昆呀,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了,知识分子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也多了。你猜人们怎么说呀?讲师不如狗,教授满街走,一根竹杆打过去,专家学者全都有。’所以呀,我觉得你还是读研好。今后,不可能人人都是研究生。而且,凭你的水平,不读可惜了。还有,读研后再去求职,就比现在好多了。”阳昆将手中已撕烂了的树叶揉成一团,用力甩了出去,“上了一个档次嘛!”
李一凡用手肘碰了碰阳昆:“我知道你的小算盘,就不想我离开嘛!”
爱思如潮(2)
“我没有这个意思哈。”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有点凉的手,“都快成冰了,我给你吹吹。”说着,拉过她的手,用嘴吹起了热气。然后,用双手给她揉搓着,“你想考哪里,我都支持。”
“好,考北京。”
“要得。到时,我一天给你写一封情书:‘我的亲爱的,我又给你写信了。因为我孤独,因为我感到难过,我经常在心里和你交谈,但你根本不知道,既听不到也不能回答我……’”
“你!你算老几?把我当成燕妮了。胆大!”李一凡挣出手,用食指点了一下阳昆的鼻子,“吹牛皮。半个月都没有一封。”
“啊!那时我还不敢呀。你那么高贵,我天天写,你还认为我是个无赖也。”
“嘿!看不出来你阳同学还挺有心计嘛。为了得到你每天的情书,咱们今天定了,考北京!”
结果,她没有考北京,而是考了阳昆导师的同事夏教授的研究生。两个都是研究生了,爱情也成熟了,可以结婚了,阳昆家里也一再来信催。但阳昆不愿,李一凡更不愿。虽然结婚不是爱情的坟墓,但婚姻、家庭总是对爱情、事业有拖累。研究生这段日子,是他俩最愉快、最甜蜜、最浪漫的时候,图书馆里林荫道上常有他俩的身影,操场上,白色的羽毛球在他俩之间飞来飞去……阳昆毕业了,导师董教授八方奔走,想把他留在系上。但是,这一年,学校突然作了一个决定,凡是本校培养的研究生一个都不留,目的是逐步减少近亲繁殖的概率。他本来可以分回老家的大学或者到南方的大学去,但不知是他须臾不愿离开李一凡还是喜欢上了这个城市亦还是鬼使神差,反正最后他选择了市中心的那所理工大学,在社科系教现代文学,有时客窜写作。
一方的工作稳定,就意味着另一方的稳定。不久,他俩走进了婚姻的神圣殿堂,李一凡的导师夏文杰教授出面给她张罗了一场婚礼美其名曰娶女婿,而阳昆的教研室也出面给他俩搞了一个热闹的婚礼,美其名曰娶媳妇。为了他俩的婚礼,两个教研室的代表还来往磋商了好几次,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娶女婿在先,娶媳妇为后。娶女婿要新派新事新办,烛光晚会,交谊舞,香茶瓜子水果。娶媳妇要尊习俗守传统,双方父母远来不了,就让他俩的导师作女方代表,阳昆的室主任作男方代表,要拜父母拜天地,还要夫妻对拜,阳昆的一个在电台工作的朋友来作傧相,然后是上座入席,吃的是九大碗,喝的是老白干。
每每提起这两个婚礼,李一凡就激动不已,双方的师长对他俩太好了。完全把她和阳昆当成了自己的儿女或兄弟姐妹。假期回到老家,在和同学们摆谈后,只有一个同学的妈妈在背后说了风凉话:“哼,我看这不是好事。哪有一次结婚做两次酒的?她说不定还要嫁一次!”这话传到了李一凡妈妈的耳朵里,她也总觉得不是个味道儿,就对她讲了:“一凡,妈也不是旧脑筋。只是,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搞成这样?”
“妈!这是大家高兴嘛。你还信那些迷信?”
“这倒不是迷信,只是……”妈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了。
李一凡没有把这当回事。过了几天,她和阳昆告别亲人,告别母亲,回阳昆家去。那天早饭后,他俩手牵手地在长长的小街上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梅子林里。李一凡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昆,早上,你惹妈妈生气了?”
“没有呀。”
“还没有?你当我没有看出来?”
阳昆抓挠了几下脑袋,说:“啊,我想起来了。妈呀,一个老封建。这些小地方的人就这样。”
“什么事?”
“嘿嘿……”阳昆没说就自己笑了起来,“说出来你要笑掉大牙。我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