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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生日蜡烛.8

作者:李显福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你说嘛!”李一凡擂了他一下,“你是姜昆还是牛群?”

“我们结婚搞了两次婚礼,她老人家说不吉利,说、说……”

李一凡心里咯噔一下,急着问:“说什么?”

“说你这个漂亮媳妇靠不住,要、要嫁二道!”

“她也这样说?”李一凡脱口而出。

阳昆警觉起来,问道:“还有谁说?”

“嗯——”李一凡磨蹭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我妈妈也这样说。说她的帅女婿靠不住,日后要去找二奶。她说是一个同学的妈妈说的。”

“你乱说。”阳昆见四下无人,一把将李一凡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你就是我的二奶。”说完,双唇就在她的脸上啄了起来。

李一凡也紧紧地反抱着他,摇着头,嘬着嘴唇要去啄阳昆,气喘咻咻:“你就是我的二道、三道……”

一想起这些,一凡就激动不已,那些恩恩爱爱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风云突变(1)

一男一女出于职业习惯,从皮包里摸出记事薄和派克签字笔搁在桌子上,也不吭气,只是打量着仲秋。

干了这么多年记者,尽管这是第一次处于这种地位,但没有吃过猪肉,至少看见过猪跑,他是多多少少知道这些人的德行的。好歹自己是大报记者,而且是名记者,也不虚。他也像打量采访对象那样观察着对方。樊科长看不出实际年龄,大盖帽下的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只是两个眼角有几条放射状的鱼尾纹,两个下眼袋显得大,就像赵忠祥的。他也用探究的眼光迎接着仲秋。王姓女检察官毕竟年轻,可能是男的助手,见仲秋这样看她,显得有点不自在,主动收回眼光,将它落在记事簿上。

樊科长也收回了眼光,端起茶杯,用杯盖专注地拂去水面上的泡沫和细碎的茶叶末,品了一口,打破了寂静:“仲主任,我们经常读到你的文章。今天有幸一见。你在哪个部门?”

王检察官用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这有什么记的?仲秋心里掠过一丝不快。说:“社会生活部。向副总没有告诉你?”他故意把“副”字说得很清楚。

“说了。” 樊科长干笑了笑,“随便问问。是写社会新闻?”

仲秋点了点头,心里在猜度着:看你俩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我们对你们搞新闻的,一直觉得挺神秘。天上地下,大事小事都在写。这些事你们怎么知道呢?”

“跟你们办案一样,详细了解、采访,占有第一手材料后才写成稿件。”

“比如说,写一个关于抢劫的案件?”

“一是找被抢劫的事主,二是找周围的目击者或者知情人。”他突然来了兴趣,把这两个人当成了虚心求教的新闻系的实习生,“如果破了案或者正在破案,就主要找公安人员,特别是负责侦破此案的同志介绍情况。”

王检察官低着头,迅速地记着。由于过分专心或者是一种习惯,她的紧闭的双唇朝右边歪着,把原先看着不错的鹅蛋脸扭曲了。

“有没有不能报道的?” 樊科长一直看着仲秋,就像看着一个到手的猎物。

“有。这取决于公安局。”

“如果是强奸案呢?”

“和抢劫案一样。其他的,凡是案件方面的采写,程序都差不多。”

“如果当事人乱说,或者目击者乱说呢?”

“你还要调查了解,还要依靠公安噻。就像你们办案一样,也是要用事实说话,要客观公正。”

“如果记者不客观公正呢?”

“这也和你们检察院一样,都有法律法规来约束和制裁的。我们还有《职业道德准则》嘛。”仲秋心里还是不明白这二人究竟要干啥?这样聊下去,他桌子上的大样何时才能看完?不如主动出击,“你们还有什么事?”

樊科长急忙说:“还有。仲主任,我们想请你谈谈李一凡诉江兵强奸案一事。”

仲秋一听,心里老大不舒服。有事就直说嘛,饶这么大一个圈。你们有的是时间,我可没有!他端起茶杯问:“找我,谈什么呀?”

“你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呀。”

听到“当事人”三字,心里总觉得有点那样,但那天晚上自己也算一个当事人。他喝了口茶水,说:“这事,我已经对派出所的办案民警说清楚了。你们没有看到那案卷?”

“看到了。我们想再请你回忆回忆,有什么出入?”

“没有。”仲秋回答的嘎巴干脆。

“我们收到了一些不同意见,找你核实。” 樊科长抿了抿茶水,说,“你以前认识李一凡吗?”

这是什么意思?仲秋盯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樊科长,说:“不认识。”

“那天晚上,你到那里去干什么?”

他基本上知道对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了。刚才饶了一大圈,不是求教,而是扫清外围,步步为营。采访高手遇到了讯问高手。他面带愠色,放慢语速,更正道:“我不是到那里去,我是骑车经过那里。”他向着王检察官说,“你要记清楚。怎么,有问题?”

“好像你家不在哪个方向,报社也不在那边?”

这是个什么问题,家不在哪个方向,就不能去了?现在是什么年月,就是文化大革命那个极左时期也没有对公民也这种规定。仲秋心里有点毛,就硬碰了上去:“怎么?市民没有行动自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樊科长显得有些尴尬,端起茶杯要喝不喝地解释,“意思是、是,这么晚了,你又不住那个方向……”

“你们忘了,作记者的是要到处采访的,不是坐办公室,上下班两点一线。”仲秋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就像你们检察院的同志要出去办案一样。现在,你们不是到这里来了吗?检察院也没在这边。”

风云突变(2)

王检察官脸上显出尴尬之色,抬起头看了一眼仲秋,眼里掠过疑惑。

樊科长略微顿了一下,说:“哦,对、对。这么晚了还在采访?”

“记者没有时间概念。”仲秋想了想,说,“一个朋友在帝王饭店请吃饭。”

“是哪个?”

“谁都有三朋四友的。”他不想说出胖子。

“这事特殊,我们要知道。”

“我不想说。跟他们也没关系。”

“仲主任,你了解噻。” 樊科长态度强硬了,“作为公民,有协助我们调查的义务,何况……”

仲秋想,也是。说了也无所谓:“鲲鹏公司的老总庞赀。”

樊科长打断仲秋的话:“还有哪些人?”

他略一犹豫,说:“老计委主任佟福喜、你们区工行的钟行长、市委组织部的贺处长。”

“就这些?”

仲秋点点头,说:“饭后,我骑车抄近道回家,听见桉树林里有人喊‘救命’,就骑车过去,遇到了那件事。”

“这么巧?”

“你说得还怪也。”仲秋终于忍不住了,“天底下发生的巧合事情多得很!你是什么意思吗?是我不该去抓坏人,让强奸犯逍遥法外?怪不得现在好多人都不愿‘见义勇为’哟!做了好事反而还说不清楚……”

“不、不是……” 樊科长转了话题,“人家当事人都说那不是强奸……”

“什么?”仲秋像遭到当头一棒,叫了起来。

“你……李一凡说,那是、是……” 樊科长停了一下,说,“请原谅,我不能告诉。”

仲秋生气了,甩出一句:“那她当时在那里一声声地高喊‘抢人啦’、‘救命哟’干啥子?神经病!”

“我们不知道,就是要请你回忆当时的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就是我过去说过的,我看到的就是这样:她的裙子被撕烂了。江兵要跑,是我和她共同抓住的。你们再问我一百次,也是这样!”仲秋动了动身子,他已经坐不住了。他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

回到办公室,仲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小领导天天在提倡,各种传媒天天在鼓噪,市民们要做好事,要见义勇为。他也不知写过编发过多少篇这样的文章。可是,好不容易轮到他做了一件好事或者是他见义勇为了一次,却有流言来了。他抓过大样,继续看着,但脑子静不下来,老是想到这件事。这个李一凡是怎么搞的?她又去对检察院的人说了些什么?难道那不是强奸,是他俩深更半夜在那桉树林里偷情?不像。那场面还历历如在目前。怎么也不会和偷情联系在一起。那她是怎么啦?是发昏?还是要私了?时下,这种情况还不少,女方(有的甚至是女方的家人)顾着脸面,不愿诉诸法律,而愿私了,从而得一笔强奸者给的赔偿金。难道她也是这种女人?她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硕士呀,还不如一个秋菊?

仲秋一把推开大样,给李一凡打电话,问她几个为什么?电话通了,“嘟——嘟——”地一声一声叫着,就没人接。他看了看手表,把话机搁下了。又拿起了大样。过了一阵,他按了免提键,点击了重拨键,话机自动拨了李一凡家里的电话。仍是“嘟——嘟——”的声音,没人接。他耐着性子把大样的最后一个字读完,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点击重拨键。刚叫了两声,有人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说是找李一凡,态度生硬地问他是哪里的。仲秋报了自己的名字。那人一听,说了声“不在”就把电话挂上了。这是怎么啦?我招惹了他们什么?他不甘心,又点击重拨键,响了三声,那边把话机提了起来,还没有说话就又把它压上了。仲秋也火了,继续点击。那人干脆把话机取下,让电话占线了。任仲秋怎么拨,都是“嘟、嘟”的声音……

乱泼脏水(1)

门外响起了唏唏嗦嗦的开门声。

李一凡刚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阳昆已经进屋来了。

梅子好像见到了救星,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哭兮兮地说:“爸爸,我要你,喂饭饭。”

“我喂她,她不吃。她要你喂。”李一凡端起饭,站起来,“都冷了,我去热。”她走了两步,侧身看着他问,“你吃了没有?”

“吃了。”阳昆回答,冷冷的。他蹲下身子,抱着梅子,说,“乖梅梅,你饿了哈?一会儿,爸爸喂你。”

“还要讲故事。”

“是,讲故事。讲熊家婆……”

“不。臭的!”

“讲唐老鸭和米老鼠……”

李一凡把热好的饭递给他,说:“吃好没有吗?我、我们在等你回来吃。还吃点嘛。”

“不想吃。”

听了他这冷冷的三个字,李一凡犹如挨了兜头一瓢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吃饭的兴味索然,肚子也一下子变得饱饱的了。她在厨房里磨蹭了一阵出来,坐在沙发上发楞。

梅子吃完了,走过来拉着李一凡,说:“妈妈,我要书。”

此时,她的心情恶劣得很,顺口答道:“我没有书。”

“你有。”梅子指了指那本《青年文摘》,就要去拿它,“我要它。”

“不行,你看不懂!”她将《青年文摘》拿开。

梅子哭了:“我要、我要。爸爸——”

进厨房去洗碗的阳昆闻讯出来:“梅梅,哭什么?”

“我要书。”她指着李一凡手里的《青年文摘》,“妈妈,不给。”

阳昆看了她一眼,没吭气,反身进屋去拿来一本《海姑娘》,拉着梅子说:“梅梅,爸爸给你一本好看的。不要她的。”

“我要。”

“不要,那是臭的。”

“你才是臭的。”五个字在李一凡的唇边轻轻滑过。

阳昆耳尖,这细细的声音,听到了,边给梅子翻着书边说;“对。是。我臭。臭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爸爸,她,”梅子指着海姑娘问,“她是臭姑娘?”

“对。自己不爱护自己,就臭。”

李一凡在一边气得一阵阵地出粗气,上下牙咬得紧紧的。

“我要讲清洁,饭前饭后要洗手。就不臭了。对不对?”梅子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做个香娃娃哈,爸爸?”

“对,要做香娃娃,做个乖孩子。”阳昆偷偷地看了一眼李一凡,“不要乱搞。”

“爸爸,什么叫乱搞?”

“就是、就是乱七八糟……”

李一凡实在忍无可忍了,两眼瞪着阳昆,说:“你太过份了,拿孩子来含沙射影。你有话就直说。”

“你吼什么?”

“有你这样教孩子的吗?”

“我哪点不对?你说该怎样教?”

梅子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爸爸,以为爸爸妈妈吵起来了,木呆呆的坐着,不知什么是好。看见女儿这个样子,李一凡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小了许多。她不愿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一丁点伤害,于是主动挂起了免战牌:“我们现在不说了,等梅梅睡了再说。”

阳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奉陪。”

此时,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但都在想法与女儿说话。待服侍梅子睡了,他俩就无话可说了。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的响声。

阳昆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先于他坐在双人沙发上的李一凡,到单人沙发处坐下,见她仍木雕似地面向着电视机,没有任何动静,自己也就木木地盯着电视机。荧屏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老太婆正在故作青春男女般跳着舞着,好像是在推销某一种保健药。阳昆一看到这铺天盖地的广告就恶心,他想调开它,张眼环顾,调台板不在。肯定是她身子挡住了。他也不再找,拿起梅子刚才看过的《海姑娘》来翻着。这种冷场实在难受,他心中的话犹如加入了酵母,在不断地发酵膨胀,或者说就像有个小白兔在里面蹦蹦跳,急于想跑出来。他咽了咽没有多少津液的喉头,压住在往外冒的火气,说:“我给你说件事。”

李一凡知道他在旁边磨蹭,也知道他讨厌那广告,调台板就在她身子一侧,但她就不想理。心想,自那天晚上后,你像躲细菌似的故意躲着。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同情,好像我犯了弥天大罪!亏得还是相亲相爱的夫妻……现在不躲了?要说话了?有什么说的,大不了离婚。我已作好了准备。她没有抬头,只顾翻刚才那本《青年文摘》,嘴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你说嘛。”

心中本来有不少话想一股脑儿蹦出来,但阳昆脑子一时乱了套,不知先让哪句跑出来好。这么多天了,毕竟这是第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他突然感到一份悲哀,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曾经是情好日密的夫妻,怎么一下子就这样生分,行同路人?他脑子里乱了方寸,一句硬绑绑的话就跳了出来:“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乱泼脏水(2)

李一凡听他来得这样硬这样陡,没有一点儿温情,没有一点儿迂回,过去的阳昆哪去了?自她和他交朋友到结婚,除了学习以外,在生活、情感诸方面,他对她可不是这样!没有红过脸,没有说过直棒棒话。这事是我讨的?我愿的?我遭了这当头一击,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同情的话、理解的话,还不如外人。记得小时,妈妈和姨妈在一起说话,姨妈就说过“啥子夫妻哟,就像《增广》里说的‘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当时,她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这句话突然从记忆的仓库里钻了出来,她霍地明白了。哼,这还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大限”哟,他就这样,还问这种话。什么意思?她以进为退,将这个球踢了回去:“你呢?”

“我?”阳昆以为她会借此向他陪不是,请他谅解,他也就显出受了伤害的大丈夫的姿态,提出撤诉的折衷方案。这一问,来了个措手不及,顿了一下,又一句此时不该说的话蹦了出来,“那个记者……”

李一凡一下警觉起来:“他怎么?”

“我和记者打过交道,他们和正常人的思维不同,是破坏性思维,惟恐天下不乱。飞机失事了,火车出轨了,汽车爆炸了,这里杀人了,那里遭抢了……他们就高兴,就有新闻写,就有稿费挣!天下太平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了,他们吃什么?就失业了。他们巴心不得搞些东西出来……”

李一凡越听越不是个味儿,侧过脸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个事就不要再让他来搅和了。”

“什么搅和?”她有点气了,“人家是帮忙,是为了打击坏人,伸张正义……”

“我怕是越帮越忙。”阳昆哼了一声,“这种‘忙’我担当不起!”

李一凡听出他话里有音,坐直身子,正对着他:“你想说什么?就明说,饶什么弯?”

“你自己最明白,何必要我说。”

“你!”她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乱泼脏水!”

阳昆干笑了两下:“作都作得,还怕泼?只有我是个傻子,被人当猴耍。怪不得不要我去接哟……哼!”

李一凡瞪着双眼:“阳昆,你怎样乱说我,我都能理解。但你不能红口白牙污蔑别人。”

“怎么,你心疼他了?”

李一凡从紧闭的嘴唇里压出两个字:“无聊!”

“是,我是无聊。”阳昆双手上举,身子朝沙发上仰靠着,眼望着天花板,故作君子风度,“人家乱搞,才是有聊!”

李一凡气得只是喘粗气。她没想到阳昆变成了这样,你即使爱,也不是这种爱法!张口乱说,而且连带他人。她转回身子,不理他。

“你们早就认识了?还有那个你说的坏人。”

“对,我们早就认识,早就在一起……”她冷冷地说,“怎么样吗?你满足了?”

阳昆被呛住了,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又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后说:“我高姿态。你们怎么样我不管了。我只请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李一凡不出声。

“那个人是你同事的弟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看就不要扭住不放了。”

“什么叫扭住不放?你!”她忍不住了,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为自己作想,也要为这个家、为我和梅子作想。把那事撤了算了。”

“你怎么这样想?”她又回过身子,看着阳昆。

“这样大家都好。事情不出都出了。我都忍得下,你……”

“什么?”李一凡几乎是尖叫起来,“不!我忍不下。我被强奸了,你还要我忍下。你还有没有一点儿男人气?”

“强奸?哼!”

“我是通奸!怎么样?”

“那就更要撤!”

“不!决不!”

“抓屎糊脸,闹得满城风雨的。”阳昆一字一句地说,像掷出的一把把冷冰冰的匕首,“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李一凡热血在朝上涌,双颊像被阳昆左右猛击了似的,有一种热辣辣的烫,但她心里似乎看明白了什么,把已经升高的声调降了下来:“糊脸就糊脸。我更想通了!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要通过司法来还我清白,不让姐妹们再遭害……”

阳昆忍不住了,抢过话头:“哼,清白?你这样一弄,我看是臭名远扬。我们的家,我和梅子都要受牵连!”他睃了一眼李一凡,“这个世界上,只要做了,就没有清白可言了。就如一张白纸,只要粘上了颜色,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人家弄的,由你怎样解释,但人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李一凡张大眼睛看着曾经对自己呵护有加的丈夫,像不认识似的,双唇因极度气愤而发抖,话也说不出来了:“你……”

乱泼脏水(3)

“我怎么样?”阳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背靠在沙发上,双腿张开,双手抱在胸前,好像在看一场斗牛比赛。

李一凡也睃了他一眼,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怎么以前就没有看见他这副样子?她脱口而出:“你怎么会这样?”

“嘿——”他坐直身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脸色发白,双唇一直在颤抖的李一凡,得意地反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哪样了?”

“哼!”阳昆冷笑了一声,“你还没有哪样?一夜之间你就成了名人了,学校、系上都知道了。我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了。四面风声鹤唳,八方流言蜚语……我堂堂阳昆已经变成戴绿帽子的阳龟了!”

像被一个重锤猛击,原先支撑李一凡的精力一下子飞走了。她颓然地瘫靠在沙发上,四肢发抖,什么也说不出来,竭力管住的两个眼眶里早已蓄满了的苦涩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无声地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狼狈为奸(1)

自从廖耀明施压后,关敏就随时处于紧张之中。她没有料到这么一个司空见惯的强奸案会牵涉到自己,而且越来越复杂。那个刘枚说得好好的,可就是只听雷声响,不见雨下来!当初,要不是发达,鬼才让她进入什么执委!她是反对刘枚进执委的。丁发达一再说,刘枚进来了,对妇联机关,对你关主任都有好处。你们不是经费紧张吗?关敏不相信,那些人没有进来前,都说得好听,进来了,都叫穷,最多,管一顿饭!丁发达给她分析,私企老板的钱是私人的,要拿出来,当然困难。除非他正在创业,除非他是靠买空卖空、靠卖红头子文件、靠借银行的钱发了横财,除非他已结成一股势力要在政治上获得地位,否则,人家是不会轻易给钱的。那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呀,怎么会几万几万的捐出来呢?只有国营企业才大手大脚,那钱不是他的。只要他不揣进自己的腰包,做这些面子上的事,又能从政治上得到好处,为什么不呢?一些国营企业的领导看重的是自己的政治,企业再穷,只要市里搞什么精神文明宣传,做展板、出专栏、排节目、上画册,他积极得很,出人出钱,从不讲价钱。私企就不行了。这是为什么吗?前者是想进步,想升迁。后者是为了赚钱。私企老板除了把自己的蛋糕做大以外,在政治上不会出现有组织来把你从甲地调往乙地,把你从这个企业调到那个企业,甚至调到党政机关,作科长、处长,再升到局长、部长的。国营企业的头儿就有这些机会……当然也有愿意出钱的,比如李嘉诚、霍英东、包玉刚,还有国内的李晓华、刘荣华,市内的吴明天、宗一本……他们都捐了钱,而且有的还捐得不少。可是,他们捐给谁了?捐给党政机关了?捐给妇联、工会了?没有。都捐给了大中小学,捐给了图书馆和慈善事业。像刘经理这种国企的头儿,名气不大,地位一般,你给她一个露脸的机会,保证一年支持你关大主任三五万没问题。你不是正愁经费紧张吗?

就这样,刘枚在几百万妇女中脱颖而出,坐上了执委的位置。给妇联赞助,她确实慷慨;给关主任的意思,也不吝啬。可对这个烂女人,为什么不一竿子插到底?在关键时刻怎么就犹豫不决,不像送礼那样慷慨呢?不行!不能坐等,要主动出击,把那事做成是那婆娘和那记者在黑更半夜的搞,被江兵撞见,才被他二人反咬一口的。对,去找公安局的人?找谁?一般人还不行。要么是亲自办这个案子的,要么是管办这个案子的。关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区公安局都没有特熟的人。找找区妇联,看那里有没有区公安局的关系。她想了好一阵,觉得都不是个办法。这事,不是很铁的哥们儿姐们儿,说都不能说。唉!真是,关系用时方恨少呀!怪不得不少当今吃得开的人八方交朋友,一天到黑都在吃酒喝茶,打牌吹牛地拉关系,到用时,方方面面都有他的人,一呼百应!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去找检察院起诉科的樊贵云。那是她姨妈的儿子,比她大一岁半,高一个年级。当初他把她当成林黛玉样的喜欢,要不是国家的政策,有血缘关系的不能结婚,她就成了他的美娇娘。他俩都下过乡插过队,当知识青年。不久,随着知青大返城的热潮,都先后回了城。她进了街道企业。他回到父亲的系统,进了食品公司。那时,什么都要票,食品公司是一大肥缺。他隔三差五地给姨妈送肉票,送不要票的排骨,送菜油送白糖送糖果送饼干送一切凭票的不凭票但买不到的食品。醉翁之意不在酒,吃过饭后,就和表妹呆在一起了,总有说不完的话,要不就去电影院看电影。不过,不管是在农村最困难的时候,还是回城,尽管耳鬓斯磨,尽管双手不听话,尽管进行了千百次热吻……但他们双方都各自守住了自己的最后一根底线。他们心里明白,政策的铁壁和鸿沟早把他俩分开,成不了夫妻。即使没有铁壁和鸿沟,他俩也怕,双方的家人也怕,表兄表妹成亲后留下的后遗症——未来的孩子的现实使人不寒而栗!

后来,取消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樊贵云报了名。她也想考,和表兄一起复习了一段时间,觉得差距太大,不得不放弃了。好歹条条大路通罗马,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多。那时,市委幼儿园已看上了她。在她的面前,又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樊贵云考上了政法学院,毕业后,分到了区检察院。在他读书期间,她被已有工农兵学员文凭的廖耀明追得厉害。权衡各种条件,她嫁给了他。

樊贵云没有送给她结婚礼物,只是用隶书一笔一划地写了陆游的《钗头风》,用挂号信寄给了关敏。她打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尽管不十分明确这词的意义,但那大概意思还是懂的,还没读完,就鼻子发酸,泪盈眼眶了。在新婚的床上,她流了一晚上的泪。贵云啊,这不能怪我!但愿你今后找一个比我好一百倍的……当廖耀明压在她身上时,她把他当成了樊贵云。

狼狈为奸(2)

一年又一年,她知道自己在表兄心中的地位,每次见面,他对她的情意都没改变,那直勾勾地看着她的两个眼睛里流出的火焰,可以烧了她。可是,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过去那天真、单纯的关敏自从带幼儿园的孩子去表演节目、确切地说自从被丁发达认识、开发后,就已经埋葬了……确实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了。要是坚守住那根底线……但在权力和权利面前,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谁又能守得住?那可是比金钱还诱人呀!这怪不得关敏。只能怪世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年半载,表兄和表妹还能碰上面,打打招呼,聊几句。有时,表哥还是表现出对自己的一如既往,那一对眸子里仍燃烧着欲火。看来青春的宿债应该有个了断。有时,她也觉得二三十年了,难得樊贵云一片痴心,前次给他说这个案子,叫他做做文章,他毫不犹豫就应承了。这种情感上的幸福世间有多少女人能享受到?干脆找个机会成全他算了。但转念一想,说不定他得到了,又觉得不过如此。从此,对自己再没有过去那种神秘好奇了。许多男人都是这样,没有拥有前,很珍惜,信誓旦旦,一旦拥有,就不当回事,甚至得陇望蜀。对,近距离才美。零距离,反而不行了。何况还有老丁横在中间。要是跨过了这条河,老丁知道了……最好还是保持一段距离,保持一种感觉,让他始终神往,可望而不可及,可近而不可进,又能为我所用。这是最好的。

现在又只有找他,让他想想办法,出出主意。她抓起电话耳机给樊贵云打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办事,好久没见他了,想和他忙里偷闲,到那个具说很有情调的但丁咖啡馆去坐一坐。对方受宠若惊,很爽快地答应了。得给他准备点礼物,关敏在精品店挑选了半天,不少东西尽管挂的都是海外的牌子,但仔细一看,又都是上海、浙江、福建、广东一带合资生产的。这不行。最后,她只好问小姐有没有真资格的海外生产的。小姐指着鳄鱼皮带说:“这是正宗的香港产的,前几天才到的货。”

如今,“鳄鱼”已爬满中国的城市乡村。从前几年开始,电视上看见主席台上坐的大小官员们,不少人都穿一件“鳄鱼”夹克或体恤,连一些下力的挑夫也穿着在满天星服装市场买的鳄鱼体恤。真真假假的鳄鱼在中国大陆不知有多少条。丁发达至少都有十几样“鳄鱼”。关敏讨厌这个牌子。但是,只有它是真正的香港货,只好硬着头皮买。付完账,开了发票,取了货,估计樊贵云已经在“但丁”了,她才姗姗而去。

苦味人生(1)

仲秋一早就到“但丁咖啡”来了。他和李一凡有个约会。

今天是周末,躲藏了七八天的太阳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把暖融融黄澄澄的光一股脑儿地泼洒在山峦田土、草木花卉上,泼洒在楼房街道、大小车辆上,泼洒在矗立在市中心宽广的解放广场上的抗战胜利纪念碑上,泼洒在碑周围熙来攘往的穿红著绿脸挂笑容的男男女女的身上、脸上。解放大厦二楼左边那间透明办公室里,一对穿着打扮怪里怪气犹如时下流行的电视中的娱乐节目的主持人的男女正对着麦克风自以为是啰哩啰嗦地谈一个时髦的话题——如何拉动假日经济。广场上站了一批闲着无事,脚下有几个蚂蚁打架都要看半天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两眼圆睁,盯着那两个发嗲的男女。这种“透明直播”是从今年元旦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这些年在逐渐消释了的知名度,增强竞争力。据说得到了丁发达、文来富的一致肯定:是绝好创意,迈出了开门办电台的第一步,用实际行动为全市传媒深入群众、联系群众作出了表率。那个作出这个设想的行政科的小青年被提拔为科长,并且专门为他成立了一个科——攻关创意科。去年才坐上一把手交椅的台长银易文还被安排在全市宣传思想工作会上介绍了经验。

听着这对男女不断的出现“嗯”、“呃”、“哦”、“唔”、“啊”、“噻”等等语助词来帮衬或者弥补语言的贫乏、思维的迟缓的仲秋,不仅叹道:“这种水平就是表率?”

咖啡店在阳光世界的二楼,和解放大厦斜对着。当初,这里是一排三四层楼的经营百货、餐饮、日杂的商店,店后是乱七八糟的成天臭烘烘的几个大杂院。九十年代初,市政府根据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提议,招商引资,将这里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一座三十八层楼的阳光世界拔地而起,雄踞在市中心,率先迎接从东方天空洒来的第一缕阳光。解放广场也趁势扩大了一千多个平方。这座大楼好的楼层都被大商家占了,咖啡店犹如一个钉子楔进来。原先这里是“丽人摄影”,后来经营不下去了,就被咖啡馆的老板高价租了过来。据说老板在国外闯荡过多年,积蓄了大笔钱,看到国内形势一天比一天好了,就回来发展。他喜欢西方文化,特别崇尚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艺术,在这个店子里,墙上挂的都是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乔尔乔内、乔凡尼·贝利尼和提香等艺术大师的作品的复制品,画框是专门从香港买来的,雍容华贵的欧式风格,和那些复制名画相得益彰。取店名时还颇费了一些脑筋,原先就想在这些大画家中任选一个。后来觉得偏了,文艺复兴不只是艺术,更重要的或者说是起先遣作用的是文学,墙上是艺术大师的画,店名就应该用文学大师的名冠之。这名当然就非但丁莫属了。

仲秋凭窗看了一眼斜对面玻璃屋中那对作秀的男女。那不流畅的还时时夹着方音的干瘪的话语干扰着咖啡店里的约翰·司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将眼光从玻璃屋移下,放到广场上的人群中,摄影机般慢慢地将焦点朝楼下移。在悠闲自得的人群中没有发现她,在行色匆匆的男女中仍没有她的影子。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了。

昨天晚上十点多钟,他终于在电话上找到了李一凡,说有急事找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其实,她也找了他好多次,更有好多话要和他说。他俩约好今天早上九点在这里见面。本来,他提了另外的几个地方,李一凡都吱唔着,大概是不太熟悉。最后选择了这里。已经九点五十了,还没有她的影子。窗外,电台的谈话节目已变成了重金属的声音占了相当比重的摇滚乐,震得双耳呜呜作响。这寂静而美好的世界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污染了的。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了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知者还以为他孤寂一人在这里,茕茕孓立,行影相吊,是失恋了哩。他拿起玻璃杯,并没有喝里面的矿泉水,而是仔细地看这透出淡淡蓝光的意大利磨花产品。在旁边的商店有卖的,好几十元哩。蓝色的杯子把无色的矿泉水变得蓝滢滢的,给人一种温馨的感受。

穿着一身淡红镶边衣服的服务小姐又走了过来,甜甜地问:“先生,现在点吗?”

他不好意思再看小姐,眼光落在刚打开的日报上,说:“对不起,待一会儿点。”

他看着小姐袅袅停停地走了,那有节奏地微微动着的臀部特别好看,再配上那双修长的腿,算得上是个美人胚子。要是哪个制片人或导演发现了她,经过精心包装,这小姑娘可以一夜走红——从咖啡店走向世界。那小姐又来了,提着一个奶油色的壶,在蓝色的玻璃杯里续了矿泉水,说:“先生,你慢慢喝。”

苦味人生(2)

仲秋心里一阵激动,一种温暖。咖啡店就是咖啡店!这是茶馆、饭馆做不到的。喝咖啡,即使贵一点,但值!二十多天前,他和一个被采访对象到茶馆喝茶,要了一壶碧螺春,定价四十五元。两份果盘,二十元,结帐时却变成了七十五元,多收了十元。结果是那四十五元的碧螺春只给一个茶杯,也就是只让一个人喝,每增加一个人或者茶杯就要加收十元。价格表上没有这规定,领班说这是行规,茶馆都这样。可咖啡店不是这样,你要一壶炭烧咖啡,四十五元就是四十五元,不管你几个人喝。而且提供的矿泉水不计费。从此,他不再去茶馆,即使喝别人,他也不去。他见不得这种“黑”。都什么年代了,洋人的东西在大举进攻了,本土的东西不研究自身的改进,而是玩弄小聪明来吃点小钱。他心里还在比较着二者的差别,一个秀气中夹着急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仲老师!”

是李一凡。仲秋将旁边的椅子拉了拉,说,“坐嘛。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坐下,把皮包放在胸前。

“是不是塞车?”

“哦,不……”李一凡眉尖挑了一下。

仲秋看见了她这轻微的变化,没有再问,将食谱递给她:“小李,你点。”

李一凡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自那天晚上交锋后,阳昆就和她分睡了。每天,他把被子、枕头抱到长沙发上睡觉,基本上形同路人。说是基本上,就是梅子还把二人粘在一起。只有关于梅子,二人才不冷不热地说几句话。在好多家庭里孩子都成了不合父母的粘合剂。李一凡没有想到,过去那样爱着自己,把自己当成星星、当成月亮,当成……心中一切崇敬的事物的阳昆会因为这一不是自己意愿的遭遇、自己不愿撤诉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开始怀疑这几年的婚姻、过去的爱情,它们是不是建筑在沙滩上?昨天晚上,她接了仲秋的电话后,在沙发上准备睡觉的阳昆又和她闹了一场。本来他答应了陪女儿玩的,天亮起来,突然说有事,拉过门走了,还丢下一句:“你们带着她不是更好吗?”她把梅子托付给楼下的邻居后,就紧赶慢走,到了咖啡店,还是晚了近三十分钟。

设计精美的食谱上一项项地写着:巴西咖啡 一杯 40,哥伦比亚咖啡 一杯 40,卡布基诺琴声(咖啡、鲜奶油、柠檬皮、玉桂粉、糖包) 一杯 48,爱尔兰河畔(咖啡、爱尔兰威士忌、方糖、鲜奶油、彩针) 一杯 48,意大利咖啡 一杯 42,炭烧咖啡 一壶 45……她一溜看下去,没有低于四十元的。她也去过好几个咖啡店,慢慢地抿着咖啡,听着舒缓的音乐,确实是一种享受。可是,从来没有这样贵的。他们住家不远处有个余味咖啡店,意大利奶油咖啡一杯才五元。她下不了手,把食谱还给仲秋:“仲老师,还是你点吧。我不会点。”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仲秋又将食谱推给她,“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那你呢?”

“什么都可以。你别问了。”仲秋扬起右手,向那个漂亮的服务小姐做了个手势。

“那么,就要一壶炭烧吧。两份果盘,开心果和爆米花。”

“你、你瘦了……”话一出口,仲秋立刻打住了。

“怎么不瘦?”幽幽的声音从唇间流出。

“我昨天下班后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你先生都说你不在,后来好像还把话机取下了……”

“啊。可能是我不在。”她用眼角瞟了他一眼,“我也在找你,总找不着。仲记者,我要谢谢你。我看见那报道了。”

见她提起那篇报道,他真有点无地自容,一时面有赧色:“没有弄好,被他们改得不成样子,而且又拖了这样久。真对不起。这事……”他很想把者文章背后的故事告诉她,想了一下,还是忍住了,“你收到我寄给你的报纸了?”

李一凡点了点头,说:“我天天买你们的晚报。”

仲秋心里一阵激动。

小姐送来了透出茉莉幽香的粉红色的纸巾,送来了果盘,然后送来了两个威尼斯出产的磨花咖啡杯,最后送来了才烧好的咖啡。她轻轻揭开壶盖,先给李一凡倒了半杯,再给仲秋倒。李一凡轻轻抿了一小口,“咝”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苦?”仲秋也抿了一口,“这咖啡原汁原味,苦后的感觉好。”

“苦味人生嘛。”李一凡幽幽的声音。

一时二人无语,只是默默地喝着。天花板里的喇叭播放的音乐换成了原版的《罗马的喷泉》。这是意大利作曲家奥托里诺·雷斯庇基的代表作。李一凡在读研究生时听过一个同学从家里带来的磁带,那是同学的父亲从意大利买回来的。仲秋则是在北京来市里的一次演出中听到的。此时,音乐描绘的是黎明时分,朱丽亚峡谷街的喷泉。在地平线下的阳光的驱动下,经历了长久黑暗的大地和万物开始逐渐复苏,获得了新的生命力。第二小提琴轻声奏出的十六分音符,就像羊群的蠕动。它们在牧童的驱使下,正熙熙攘攘地走向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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