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剑到工地的第三天下午,上工不久,赵小华正往搅拌机里装石子,忽然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想起中午忘了吃药,于是他就飞快地跑回工棚。可是药瓶并不在他的枕头底下,抖抖自己盖的被子也没发现。最后他掀掉和张剑共同铺着的那条被子,看见药瓶在两条席中间夹着,另外还有一个笔记本在席上放着。这时他想起自己前天晚上出去溜达时,见张剑正在工地路灯下写着什么。他料定这是张剑的本子,可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呢?他来了好奇心,于是掂起本子翻了一页。哈,是一首诗!题目是《影子》。他仔细看了两遍,就急忙把本子放回原处,又用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药,一边放进嘴里干吞,一边往工地跑。回到搅拌机前,他便鬼鬼祟祟地问,剑哥,你的影子在哪里呀?我怎么瞅不见呀?
张剑一听,知道赵小华偷看了他的诗稿。那是写给张雪莲的,还没来得及让她看。诗是这样写的:自从你的影子那天悄悄地落在我的瞳孔里我就感到格外沉重随着第一缕晨曦而来未伴最后一片晚霞坠去你覆盖了一切一切都是你的背景在广袤的田野上当我犁起一垄垄黑色的泥土你总是在牛背上唱个不停每次我到村头那口永不干枯的老井里汲水你又纵身跳进圆圆的木桶深夜来临我躲进浓浓的黑暗里而你仍能潜入我的每一寸梦境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一生将失去安宁因为你的影子早已深深地落进我的爱情黑洞小华,你瞎扯什么?张剑轻轻地揪了一下赵小华的耳朵。
赵小华挣脱后笑嘻嘻地喊,王辉,你是高中生,剑哥写的诗你能理解吗?
诗在哪儿?王辉凑了上来。
哎,我给你背几句听听。是这样,写的是一个影子。嗨,刚才我还记着,让剑哥一下子给拧丢了。哈,大概是说一个女人的影子落在了他眼里,他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不管是犁地还是到井里打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个影子都不离开他。并说自己不能安宁了,因为那个影子落进了黑洞里,对,是落进了他的爱情黑洞。王辉,你说说看,一个女人的影子跟着他,他为什么感到不安宁呢?
王辉笑了笑说,小鸡娃,你还没有成熟,能懂个什么?
我怎么不懂?我已看出那是个女人的影子。赵小华不服。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影子,上面写明了吗?赵辉问。
没……没有。不过我猜一定是个女人的影子,因为作者是个男的,男的不可能没明没夜地去想念另一个男的。赵小华解释说。
王辉看了一眼张剑,然后转向赵小华。小鸡娃,你说影子是女人的有点道理,可再往深里说你就不懂了,你现在还没活到懂得爱情的那个年月,所以你就理解不了爱情诗。
我不是正在向你请教嘛。赵小华嘟哝一句。
王辉拍了一下赵小华的肩膀说,好吧,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看对不对。为什么说诗人感到不安宁?那是因为诗人非常爱那个女人,整天都在想她,简直到了死去活来的地步了,你说他的心会安宁吗?
哎,王辉,你小子说得在理。但他为什么又说是黑洞呢?
黑洞就是说洞很深,深不见底,下面能不黑吗?这是指爱得很深。王辉又说。
赵小华一听跳了起来。哎哟,真不简单!咱剑哥真不简单!随即转向张剑问,剑哥,你是从哪里来的诗人?
就这样,经赵小华一嚷,加之张剑文质彬彬的,很有点文化人味儿,短短几天时间,诗人这个称呼便叫开了。凭着这个称呼,张剑很快成了工地上的名人。
张剑草草地洗过脸,刷了牙,就去伙房吃饭。他领了半碗白萝卜,拿了两个馒头,便找个平坦的地方吃起来。
一会儿,赵小华和王辉也端着饭碗挨着张剑坐了下来。看来他俩是对张剑的诗有了兴趣,一开口便问张剑又写了点什么。
快吃吧,马上就上工了。张剑极力转移话题。
剑哥,你会作诗,为什么来掏这笨劲?赵小华不肯罢休。
你小子嫩着呢。人家这是下民间体验生活。王辉反驳。
体验生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天干着重活,晚上再动脑子写诗,这多苦啊!赵小华说罢又往嘴里塞了一团馍。
王辉嘴里的菜还没咽完便抢着说,吃点苦是对的,不吃苦写出来的诗就不带苦味,诗不带点苦味受苦人就不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