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对,但这就苦了剑哥了。赵小华说罢瞄了一眼张剑。
张剑说,我对受苦习惯了,如果离开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呢。
嗨,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人,想永远苦下来。我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只想吃甜的。赵小华说罢咧嘴一笑。
王辉不耐烦了:小华,别想那么多好事了,快点吃吧,人都走了。
张剑吃完饭,很快洗了碗筷,又舀水漱了口。就在这时,他的嘴角漾起了一丝外人难以觉察的笑漪。是的,他又想起了他的莲姐,想起了莲姐给他的吻。尽管那吻的芳香早已沁入他的心肺,吻痕早已荡然无存,但他仍然觉得芳痕犹在。每当洗脸的时候,抑或吃饭和漱口的时候,他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冲掉或碰伤了那块芳痕。他呵护那吻,就像呵护一件无价之宝。他精确地计算着吻的次数,就像不断地为他的诗稿标注页码。他熟悉那吻,有如熟悉自己的诗。他得到的吻都是秘密的,正如他的诗从未发表过。
张剑放下碗筷,急匆匆地向工地走去。这工地是他自己找到的。进娲城的那天中午他没回酒店,只是在街上随便吃点东西。等他找到工作,回酒店去提行李的时候,张胜利已经走了。张雪莲告诉他张胜利答应为他找一份工作。他笑了笑说,他已经在建桥工地挂了号,搞建筑工资比较高。张雪莲没再说什么,把他送出了酒店大门,还要执意往前送。他死死拦住了她。在转弯的地方,他看见张雪莲仍然站在酒店门口朝他望着。他愣了一刹那,然后向她摆了摆手,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了。次日上午,张雪莲到建桥工地看了他,然而这已是五天前的事了,现在他很想她。
11
为了清静,张铁胆是一直沿着河边去老渡口的,并没有走平坦如砥的滨河路。
老渡口位于娲城西郊。四五十年前,当娲城还是一个很小的县治时,那一带却是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繁华地段。六十年代中期,娲城成了地区行署所在地,城貌市容迅疾改观。然而,这些新的建筑都坐落在老渡口以东区域,加之水运衰落,老渡口一带便从此偏居一隅了。不过,半年前市里作出了城市西扩计划,要把老渡口一带开发成旅游区。听到这个消息,张铁胆委实兴奋了几天。他想,如果城市西扩计划付诸实施,老渡口不仅能够重现昔日风光,而且又增加了几个景点,将来自己再到那里坐上一时半晌,肯定不会显得落落寡合了。
张铁胆走到大桥建筑工地时,觉得身上热气蒸腾,但他自知体弱,没敢解开大衣纽扣,只好坐在沙滩上歇息起来。工地上行人如织,各种机器隆隆作响。一排由铁皮船连结而成的浮桥横卧波心。两根桥柱高高地钻出水面,活像默然肃立的值勤哨兵。
张铁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向老渡口走去。渐渐地,铁牛的轮廓在他眼里清晰起来。走近以后,他绕着铁牛转了两圈,仿佛怕被它踢着,先小心地观察一下。铁牛两眼滚圆,双角如弓,引颈卷尾,四蹄奋蹬,浑身似有千钧之力。他看了片刻,便踏上铁牛厚厚的底座,开始在铁牛身上抚摸起来,那种亲善的神情,就像农民对待自己的耕牛一样。他先是在铁牛背上摸了几遍,然后转向铁牛头部。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当摸到铁牛的鼻孔时,他的手颤抖了,如同感受到了铁牛喷发的强烈气息。突然,他停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种钻心透骨的伤感油然而生。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那个古老的神话故事。那是一个和自己的故事非常相似的故事。真让人难以置信,两个故事的主要人物都叫荷花。那个古老的故事在娲河两岸流传极广,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然而自己的故事除了老家的一些人外,至今依然鲜为人知。当他向飞飞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时,对自己的故事仍旧隐而不宣。是的,没有什么值得讲的,因为自己是悲剧的当事人,而不是一名无关痛痒的看客!在那个古老的神话中,牛娃和荷花毕竟过了一段夫妻生活。而在自己的故事中,跟自己相濡以沫的荷花竟然不知所终!神牛啊,当初你为何不救我的荷花?莫非你是无能为力?莫非你是无暇顾及?神牛啊,你能否告诉我,我的荷花今日安在?你能否在我垂暮之年,把荷花送到我的眼前?
张铁胆如此遐想了一阵儿,猛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向神灵乞求。自己太没有理智了,简直荒诞不经!简直匪夷所思!这是神话!他提醒自己说,神话与现实相去甚远。神话只是人们在无可奈何境遇中的一种寄托,一种对美好理想的向往,它对解除现实的苦难丝毫无助。自己呼唤神灵,无异于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或者说是白日做梦!他这样想着,然而旋踵之间又觉得自己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自己现在需要做梦,需要得到某些安慰。几十年来,自己不断重温那个古老的故事,就是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点安慰。他记得自己离休不久,有一天他和飞飞一起到老渡口散步,当他向飞飞讲述了那个古老的故事之后,自己的确高兴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