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从晾衣绳上取下毛巾递给荷花,她接过毛巾抹了一下泪水。
荷花,我原来不知道你一家的遭遇,不该提这事让你伤心。其实……唉,其实我家也是这样,人也都死了,只剩下我自己。
荷花抬头看看铁蛋,眼里饱含着怜悯。铁蛋哥,我知道你现在是一个人过活。是白太太告诉我的,她只是没说原因。
铁蛋的心颤动了一下。这是荷花第一次叫他。
荷花,原来我家也很富,爹爹后来把家产折腾干了。几年前的那场饥荒夺走了爹爹和弟弟的生命,后来我娘也死了。
铁蛋哥,咱俩的命太一样啦。
是啊。可你是一个姑娘,命运这样对待你,那就太不公平了。
铁蛋哥,听白太太说,你心地挺好。我到白龙潭来,没想到能碰上这么多的好人。
你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到乡下怕受不了这罪吧?
铁蛋哥,我能受得了。听白太太说,你不也上过学吗?
我中学也没上完,上了两年就上不起了,家里穷下来了。
在哪儿上的?
娲城。
忽然,荷花唉哟了一声。铁蛋哥,我的指头扎着了,你看竹篾还在肉里头呢。
荷花,让我看看。铁蛋抓起荷花的手腕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把扎在荷花无名指上的竹篾掐了出来。
27
下了汽车,张铁胆走了二里土路才到魏庄。这一次来,他是想让老魏的家人帮他寻找荷花。到老魏家以后,他才知道老魏的妻子也早已下世。他坐了片刻,没说他找人的意图,先提出让老魏的小儿子领他到老魏坟上祭奠一番。于是二人随即动身了。
你父亲死时才三十三岁,他死了两年我才得信儿。张铁胆说。
大伯,你怎么记这么清?魏安问。
这个我不会忘。我比你父亲大两岁。当初我从国民党军队跑出来投解放军,正好分到他排里。他是副排长,当时我并不知道和你父亲是老乡。一次堵截黄维兵团的援军,仗打得很残酷,一个排就剩下七个人。排长牺牲了,你父亲代理排长。我是新兵,枪法不好,他就手把手教我。听我的口音,他觉得很熟,就问我是哪里人。一说,便认上老乡了。
那是淮海战役吧?
是啊。仗没打完,你父亲就负伤了。咱们的增援部队开过来以后,首长让我把你父亲从阵地上背了下来。谢谢您,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爹死时我才生下三个月。我娘后来提到过您。淮海战役结束后,你父亲的伤还没好,所以就留在了地方。我呢,就随军南下了。渡江时我也负了重伤,可我幸运地活了过来。后来我回了家乡。回来的第三天,我就来找你父亲。
大伯,那是哪一年啊?
是一九四九年秋天。我记得很清楚。唉,当时我也不知道你父亲还活没活着。那时候多乱哪!人的命就像小鸡一样。进你们魏庄一打听,你父亲还在,我就高兴坏了。我在你家住了三天,让你父亲帮我找一个人。
大伯,您找谁呀?
是找一个姑娘。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和她在二十里铺一个朋友家里住过,后来我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就跟她分散了。南下回来后,我到二十里铺找她,没想到那个朋友全家都被国民党杀害了,而我的那位姑娘却不知去向。我想,她单身一人可能不会走得太远,于是就找到你父亲,让他在这一带打听一下。
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找了四五天也没见人影。
大伯,您是我爹的恩人呀,我爹会尽力帮您找的。
不能说我是恩人。其实,那场恶战,不是你父亲照护我,我有两个头也掉了。敌人的炮弹飞来时,我还傻乎乎的不知防身,你父亲猛地用身子把我压了下去。我没负伤,而你父亲却……
大伯,到了。最西边那个就是我爹的坟。
凭吊之后,天已近午。
回家吧,大伯,不要太难受。人死后是不能再活过来的。假如我爹真有灵魂的话,他一定会激动得掉泪的。魏安说。
咱虽然相距只三四十里,但平时都很忙,我跟你父亲聚一块也不容易。从部队回来,俺俩只见过两次面,现在想起来,是太遗憾了。张铁胆说。
如果我爹活到现在,您俩都离休了,就有时间说话了。
你父亲是英年早逝啊。他被拔了白旗,这事我最清楚。五八年那时候,刮共产风,办大食堂,搞一平二调。干不干都有吃的,干好干坏一个样,推水车不挂链子空跑,翻地隔一锨翻一锨;又刮浮夸风,说是一块红芋重三十多斤,一亩地产小麦两千多斤,哪有那事?上级来检查时,便在囤里填上柴草,上面撒些粮食,检查团一看粮食蛮多。其实害了谁?害了群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