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哥,昨天晚上你看场走后,他又溜到我屋里,把一副玉镯塞给我,说是特意为我买的,又说他喜欢漂亮女人,愿意为漂亮女人献出一切。我把镯子还给他时,他就趁机拉住我的手不放。我好不容易才脱身跑到院子里,等他走后才敢回屋睡觉。
荷花,我也挺担心的。但是只要你不给他好脸看,他就占不到便宜。种罢麦我就把你娶回家,到那时候咱就不怕他了。
好吧。荷花点头赞许。
但是,白少爷没给铁蛋和荷花等待的时间。两天之后,他就把他俩编织的美梦打破了。
31
荷花,难道咱俩当真缘尽了吗?如果不能实现原来的梦想,见上一面总不算太过分吧?但这次怕是又落空了。张铁胆自言自语着从大李庄往回走。
张铁胆在大李庄没见到他的战友,就决定返回娲阳县城。他相信李向东就是在县城捡破烂,因为村里几个长者都言之凿凿;另外,当问到李向东是在县城哪个单位上班时,一个年轻人却嘻嘻发笑,这更印证了那些老者的话。
两个小时前,张铁胆从娲阳县城去大李庄时,并没留意县城西关铁路扳道口北面有个什么窝棚,而回来时老远便看见了。棚子就在铁路扳道口北面,很矮很矮。棚子南面和西面有一大片荒坟,不少墓碑在草丛中隐约可见。
这是李向东的家吗?张铁胆在栅门前喊了一声。
一个小伙子瘸着腿走了出来:大伯,你找我爸吗?他进城了,你进来坐会儿吧。
张铁胆应着小伙子的指点,在院子里一棵榆树下坐下来。停了一会儿,小伙子递给他一碗开水。
你叫啥名儿?
我叫李红国。
姊妹几个呀?
我也说不清楚,现在是八个。小伙子说着在一块砖上坐下来。
原来还多?张铁胆吃了一惊。
是的。
都去哪啦?
有的死了,有的走了。大伯,是这么回事,俺都不是爸的亲孩子,都是捡来的。
捡来的?张铁胆更加迷惑不解。
是啊。俺都是弃儿,是俺爸捡破烂时捡来的。
这时,棚子里传来了小孩的哭声。小伙子说,大伯你先坐,我去屋里一下。
张铁胆想到棚子里看看。小伙子进去后,他也起身跟了过去。
大伯,这屋里很脏呀。小伙子抱着一个女婴正往外闯,差点撞在张铁胆身上。
张铁胆嗯了一声走进棚子,立刻变得目瞪口呆。只见大半个棚子都打成了地铺。地铺上有六个孩子。两个七八岁的男孩见来了生人,便一跛一跛地往里面跑;另外两个孩子四五岁,看发型像是女孩,嘴歪眼斜的,正惊恐不安地看着张铁胆;还有两个小孩正在睡觉,头都特别大,五官也不正常。张铁胆正叹着气,听到外面那个孩子哭得厉害,便想出去看个究竟。等他走出棚子一看,更是惨不忍睹:小伙子正用手从女婴的阴部往外掏屎。
怎么回事?张铁胆皱紧了眉头。
小伙子抬头看了张铁胆一眼,然后继续掏屎,一边说,大伯,这个孩子生来就没肛门,屎尿都得从这儿出来,有时屎不好出,就得这样给她掏。唉,没办法。爸在家时是他掏的,他不在家我就得下手。
张铁胆又长叹一口气。
大伯,这孩子很危险哩。大便不通时,她常常憋得出不来气,加上她还有心脏病,说不定很快就没命了。
张铁胆忽然想到该为小伙子准备下洗手水,于是就到压水井前压了半盆水,正弯腰去端,被小伙子止住了。
大伯,我端吧,我要到外面去洗。
小伙子在栅门外洗了手,泼掉脏水,回到院子里清理了脏物,然后接着话茬又说起来。
大伯,你都看见了,俺都是残疾孩子。不是俺爸,俺早就死掉了。刚才你问我姊妹几个,我真说不清楚。听俺爸说,他在十八年前捡了第一个女孩,到现在大概已经捡了二十多个,到底是多少,他也记不准了。俺爸脑子有病,他说记不准捡了多少个孩子我也相信。可他却能记得准我们谁得的啥病,谁该吃啥药,谁又是啥脾气。爸光靠国家发的钱不够俺用,就只有靠捡破烂来挣。有时我也去捡,但家里得留个大人照看孩子,所以我就和爸轮着出去捡。爸待俺比亲爸还亲。他在外头跑一天,晚上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甚至没睡过干床。孩子尿床了,他就把孩子挪到干地方,自己躺到湿地方去。有的孩子不会说话,但对他也很亲,就像对亲爸一样。不,说真的,俺爸比亲爸还亲,因为亲爸不要俺啊!俺这个家,爸说是红色家庭。每次捡到孩子,爸给起名时,都带上个“红”字。现在剩下的俺这八个孩子,名字都有个“红”字。我叫李红国,另外几个叫红山、红水、红桃、红梅,还有红海、红花、红叶。大伯,俺这个家,只有俺爸的名儿没带“红”字,可他是个共产党员,本来就是红的。他说,俺这个家不能给国家添麻烦,要靠自己活下去。真的,大伯,俺都是靠爸爸才活下来的。小伙子说到这里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