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胆觉得脑子轰然作响。他垂下头,大口大口地抽烟。他多想痛哭一场。但他知道在孩子面前无论如何不能哭。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最后实在不能自抑,就匆忙站起来往外走。
大伯,你不等俺爸了吗?他天黑前一定能回来。小伙子在身后喊着。
对不起,孩子,我出去一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张铁胆向小伙子摆摆手,声音颤抖着说。
出了栅门,张铁胆向北没走几步,便蹲在一个水坑前痛哭起来。
他很久很久没哭过了。他曾多次哭过失踪的荷花,也哭过善良的母亲,除此之外他很少落过泪。这一次他不能不为一位老战士而哭,不能不为一个好人而哭!老李,这几十年你就是这么生活的吗?你太吃累了,连上帝也照顾不了那么多残疾儿啊!老李,你受的苦难有谁能想的到呢?你做的事情有谁能做得到呢?老李,你为自己找的这条人生之路多么艰辛,又是多么崇高啊!
张铁胆哭了很长时间,后来不哭了,就又开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约摸过了半个钟头,他站了起来,不经意地向西望去。突然,一块巨大的石碑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走了过去,一行碑文赫然入目:革命烈士永垂不朽。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他又急忙过去辨认:
一九四七年九月八日,为配合刘、邓大军跃进大别山,豫、皖、苏独立旅奉命解放娲阳。经过两天一夜激战,全歼娲阳守敌,我军一百九十八名官兵壮烈牺牲。
张铁胆看着看着,不由地又蹲下身子呜咽起来。老李,你曾对我说过,你在解放娲阳时参加了担架队,从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没想到几十年之后,你为了拯救被命运捉弄的生命再次来到这里。然而这里并没有你的栖身之所,你只有选择这偏僻荒凉的墓地安居下来,从事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这事业诚能惊天地、泣鬼神啊!
大伯,你回家歇会儿吧。你不要太伤心。我爸很快就回来了。那个小伙子不知何时来到张铁胆面前,再三对他进行安慰。
张铁胆回到院子里等到傍晚,李向东终于一瘸一拐地拉着一辆空架子车回来了。面对这位老战友,张铁胆竟然不敢相认了!在落日的余辉中,一张又瘦又黄的脸酷似一片秋后的椿叶,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尘迹和啮痕。银灰色的胡须又密又长。一件褪了色的草绿褂子没扣纽扣,露着嶙嶙肋骨。破旧的蓝色裤腿上打着几个歪歪斜斜的补丁,上面污垢斑斑。微微一笑,一颗不规则的门牙即刻凸现出来。是他,他就是当年那个冲锋陷阵的李向东!
一双洁净白皙的手伸了过去。
然而,那双肮脏不堪的手却僵着没动。
我是张铁胆呀!难道李哥你忘了吗?
噢,张铁胆?真是你?
老李,李向东!张铁胆向前跨了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李向东。
李向东也紧紧地搂住了张铁胆,可是转瞬又急忙松开了。铁蛋,我的手太脏了,我去洗一下,你先坐。
张铁胆没坐下,他随李向东走到压井旁边,帮他压了半盆水。
铁蛋——唉,我这样叫你惯了,老连长让改我就是改不过来——我真不敢认你了,仔细看还有点像,咱分别快四十年啦!
是啊,老李,岁月不饶人啊,我们都老了!
李向东草草地洗了一下脸,随后把张铁胆让进北边一间棚子里。张铁胆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李向东接着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老张,你走后不到两个月我也出院回来了。我回来后过了十年的光棍生活,后来跟俺村一个寡妇成了家。她带了一个儿子。过了几个月,儿子便离家走了,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他。老婆本来有点神经病,加上这么一气,很快就死了。没过多久我娘也去世了。就这样,家里只剩下了我自己。
老婆和我娘死后,我心里很难受,简直活不下去了。可能因为连病带气,我的关节炎复发了。头几个月我一点也站不起来。后来我就慢慢地试着站会儿,倒下了再爬起来,扶着墙慢慢学走。时间长了,我的病渐渐地轻了,再后来竟能拄着双拐走路了。一年以后,我就丢掉了双拐,只是走路时腿有点瘸。
老李,你的头没有后遗症吧?
头还是不定啥时就疼,不过也不要紧。
你疼时就吃点药吧,老李。
唉,老张,我这一摊子可能红国已经给你说了,你可能也看见了,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没事,我的头不碍事。
老李,你真是好样的!我敢说咱们那么多战友,谁也不能和你相比!你这个老党员,真的为党争了光啊!
老张,你看我这个样子,一点本事也没有了,孩子跟着我净受罪啊。
不,老李,你对孩子已经尽心尽力了。你这样操劳下去,真让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