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黑头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推敲一篇论文的标题。写文章也是他喜欢干的事情之一。他写文章通常都是全篇写完之后再定标题,画龙点睛,写文章是画龙,定标题是点睛,所以他总是要待文章写完之后再定标题。这篇文章的标题他已经有了腹稿,《事实认定的非法律因素》,对这个标题他还不太满意,正在斟酌是对其修改还是附一个副题,电话响了。
“喂,王哥吗?”
只有黑头把他叫王哥,他问:“黑头吗?你在哪?”
“我就在市里。”
“在市里你打什么电话?”
“嘻嘻,”黑头笑笑,“你真神,我在海兴呢。我有个大哥,几十年的交情了,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先打个电话看看你接见不。”
博士王知道黑头准是有事,不然绝对不会这样登门之前郑重其事地先打个电话预约,这不是他的风格。对黑头他是不会拒绝的,尽管黑头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路人,可是他喜欢黑头。
“那你们就来吧,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
“那就明天上午。”
电话挂了,博士王离开书桌,趴在地上开始作俯卧撑,他每天保持作俯卧撑两百下,这是他从大学时代开始坚持了十几年的必修课。
作完俯卧撑,看看表,已经夜里十点多钟,他穿好衣服,拿上头盔,锁好门,骑上摩托车朝郊外驶去。
他的坐骑是一台美国野狼二五零,比一台轿车的价格便宜不了多少。夜深人静,他加大油门,车速保持在九十公里,享受着发动机匀称的颤动和扑面而来的疾风造成的动感。他感到自己和车子融为一体,车灯象一柄巨剑,刺开前方的黑暗,为他辟出一条银白色的通道,他顺着这条光亮的通道飞奔着。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新安镇,在镇东的居民楼下,他停下车却不熄火,不断转动着油门,发动机空转的轰鸣震撼着夜空。三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探出一个女人的头:“你闹死呀?深更半夜的找骂。”
他笑了,熄了火,静静地等。
片刻,女人梳理着蓬乱的头发从楼道里匆匆向外走,走到跟前一边摘下挂在车后面的头盔,一边在他腰眼狠狠捅了一杵:“快走,别在这儿吵得五邻六舍不得安宁,招人骂。”
待女人坐好,博士王发动摩托车,挂档加油然后猛然松开手刹和排档,车子如同离弦的箭簇朝前窜出,女人身子朝后一闪,赶紧用双手楼紧了他的腰,他却又点了点刹车,车子顿了一顿,女人的身体紧紧贴到他的背上,他感到软软的两团肉在他的背部揉挤,便偷偷一笑,女人感到了他的恶作剧,嘴贴到他的耳朵边骂道:“坏东西,都老夫老妻了还胡闹啥?没个正经。”
“小别胜新婚,你懂不懂?”
“……”妻子的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话还没有出口就被风噎了回去。
博士王的女儿住校,一周回家一次,妻子在娘家照顾半瘫的岳父,基本上在娘家常住,博士王隔三叉五到岳父家看看,过一段时间把妻子接回家住上一夜半天,妻子便利用这个时间料理家务,清扫卫生,为他准备食品。他觉得这样更好,比两个人整天守在一起还好,既保持了夫妻的情分,又给各自留下了足够的自由空间。
回到家,博士王脱掉衣服去冲澡,妻子匆匆到厨房给他准备夜霄。冲完澡,博士王四仰扒叉地躺坐在沙发上,看着端来几片面包两个煎蛋的妻子,不由有些奇怪,她为什么就不显老?难道女人真的比男人经折腾?
“这几天你在干什么?”
“刚弄完一篇稿子。”
“还是那篇谈论审判事实认定中非法律条件的稿子?”
博士王边吞咽着鸡蛋、面包,边点头。
“这篇稿子作为论据的事实材料不够充足,论证方式也不漂亮。”
“莫谈公事。”博士王知道,妻子只要插手他的事务,便会成为细致的外科医生兼严厉的法官。对此他多次明确表示不满和反感,可她的毛病就是改不了。论证方式的基本要素是逻辑推理得出的自圆其说的结论,只有对与错,没有漂亮不漂亮,又不是女人买衣服要讲究个漂亮。他在心里反驳着妻子,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只要说出来,妻子就会跟他辩论一个晚上。
妻子是他下乡插队时的恋人,他考上了人民大学,她也考上了东北工学院。毕业结婚后,他忙着干事业求发展,春风得意步步高升时,她却开始怀孕、生孩子、带孩子这样一个做女人的完整课程。博士王了解妻子的智商、学识并不比自己差,她吃亏就在她是女人,是一个肯老老实实尽女人本分的女人,她完成了女人的业务才开始干事,步子比他整整慢了一拍,起点比他也低了许多。
“你这人的毛病就是不虚心,自以为是。”妻子又开始批评他。
“你这人的毛病就是爱挑别人的毛病。”
“挑你的毛病是为了你好,别人请我挑毛病还得付费呢。”
“得,得,得,咱们别谈我的论文行不?我是搞法律的,你是搞下水道的,风马牛不相及,你别评论我的论文,我也不评论你的图纸,这样总公平了吧?”博士王急着上床睡觉,想主动休战,谁成想却让妻子更火了。
“谁是搞下水道的?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搞法律怎么着,比别人高尚是不是?什么法律,你是搞法律的怎么扔着律师事务所不干了?就靠你写两篇破文章就能把中国的法律搞好?你听听老百姓怎么说,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就这么个执法条件,还搞什么法律,纯粹是欺骗良心,我倒佩服你那份耐心。从法院到律师事务所,从公安局到检察院,谈论法律的都是自欺欺人,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