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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民国三十三年寒露和霜降之间的某个逢双的阴历白昼,在阴阳先生摇头晃脑的策划之下成了洪水峪小地主杨金山的娶亲吉日。早晨天气很好,不到五十岁的杨金山骑着自家的青骡子,他的亲侄儿杨天青骑着一头借来的小草驴,俩人一前一后双双踏上了去史家营接亲的崎岖山道。太阳已经高过岭脊,雾蒙蒙地像个让南瓜汤泡碎了的鸡蛋黄。杨金山在骡子腰上晃来晃去,脑袋上的礼帽像个掀翻了而倒扣着的灯碗。十六岁的杨天青秃头刮得白而又白。在秋日肃冷的早风中闪着天真而健康、喜悦而生动的光芒。他们和他们胯下的牲口在山顶消失之后,疲软的太阳也随即消失,阴云四溢,风里流窜出阴沉的潮味儿。挨到晌午终于下起了雨。起初像老人的尿,不久便如线如注,山谷内外沙沙沙响得连声了。等着喝喜酒的人纷纷跳着脚回家,剩几个耐性大的聚在屋檐下抽烟袋,酸溜溜地预言着新娘子的长相。都说史家营王麻子的二闺女长得奇俊,又是谁都不曾见过,便七嘴八舌连荤带素地把她描成一棵水汪汪的嫩芽,叹息这生灵要由杨金山来糟蹋了。倒不是觉着他不配,而是认为他的福气未免太大了些。没有三十亩山地的家当,别说二十岁的雏儿,就是脱了毛的母羊也未必看得上那条瘦弱虚空的汉子。杨金山不是本事很大的男人,阳气颇衰微的。他和前妻在一条土炕上滚了差不多足有三十来年,却没有任何造就,此乃最好的证据。日本人替他清了这笔账。他们头一次来洪水峪扫荡那天,金山的前妻恰好在落马岭的芝麻地里锄草,隔着老宽老宽的一条山谷,哪个瞎了眼的鬼子一枪就把这个汗淋淋的不会养孩子的女人毙掉了。人家把她当成了老八团神出鬼没的游击兵。抗日战争最吃紧那几年,小地主杨金山朝思暮想的是造一个孩子,为造一个孩子而找一个合适的同谋。他对年轻女人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尽管他的最终目的是顺利地制造一个健康的后代,然而眼下假如没有瘟头瘟脑的侄子在跟前碍眼,他深感自己会从被雨淋湿的骡子背上腾空而起,像只老鹰似的向那个骑着毛驴的女人扫过去,扑过去,压过去,了结一种浓厚的趣味。
女人唤做王菊豆,双十的年纪,生着杨树般颀长的身材和一团小蘑菇似的粉脸。她用两条直溜溜的长腿卡着那头活泼的小草驴,稳重地沿着下行的山道移动。红袄闪耀,像一堆阴雨烧不灭的火,淋了雨的发髻黑油油地放光,又像一大块烧乏了的乌炭。
"天青,看摔了你婶儿!"
天青两脚泥巴,闪闪跌跌地走在毛驴和骡子之间,用枯树枝懒洋洋地却又不停顿地去拂扫那头驴子的后部。他不是嫌牲口走得慢,而是在忍受一种深刻且神秘的无聊。他每扫一下,草驴就默契地甩动尾巴,无意识地将排泄器官露给他欣赏。他神情木讷得很,似乎沉浸于某种困难的研究,被众多细节诱惑了。
"天青,到头里牵住缰绳。"
山道呈现了一个坡度,杨金山看到前边的驴蹄子在打滑,有些不放心。侄子漫不经心的样子也让他恼火。做叔叔的竟然不知道,十六岁的后生大抵也是饱含了某种趣味的。
天青依照吩咐绕近驴脑袋,一手扯住牛皮短缰,一手拽住粗麻笼头,手指肚触到了热乎乎软乎乎湿乎乎的牲口下巴。不由地回脸看了看,雨丝后面的脸蛋子让他吃了一惊。在史家营看到的那片如云如霞的胭脂全坏了,花搭搭的雨迹纵流横淌,像一颗纹络美观的落了秧的熟南瓜。天青忽而想到,应该用一块干干的清洁的白布把这个南瓜包起来,最好是把它揣到怀里。天青忽而又感到空虚,他牵着毛驴在泥道盘桓,觉得自己正一丝一丝地化成漫天雨雾中的一股凉气。秋雨破坏了他叔叔的喜事,也把他无忧无虑的心境破坏了。
"到石堂子避避雨不?雨大了。"
"湿也湿了,走吧。"
"天青,把我的衫子给你婶儿披上。"
"不啦!湿也湿了……"
婶子的声音很细微,但叔叔却不再有新的言语和动作了,天青没有回头,耳朵里只有叭叽叭叽的声音,是牲口的八只硬蹄和自己的两只脚在泥水里活动。驴唇把一些暖气喷到他手背上,痒痒的却是光光的脑壳和后脖颈,似乎是女人嘴里的气在吹他。
后来,雨就大得不行了。离石板茬三里地的谷口有一间石堂子,像扩张的蛤蟆嘴一样对着泥泞的小路。叔叔骂骂咧咧地从骡鞍鞒上跳下来,又捧油罐子似的把女人抱到地上。婶子钻进了蛤蟆嘴,叔叔也挤进去了,天青凑到跟前,发觉里面已没有多大余地。叔叔和婶子的眼睛表达着完全相反的意思,天青就闹不明白自己到底该不该进去。叔叔的目光更确凿,天青便知道自己是进不去的了。
"你到林子里找地界儿避避,拴牢牲口,小心让秋雷惊了狗日的。"
天青走了几步,叔叔又追上来扔给他一条羊肚子汗巾,把沉甸甸的礼帽也移到他头上。石堂子里黑洞洞的,然而天青分明感到婶子的眼睛射出了许多温暖,使他感动,也使他更加委屈。他在几十丈开外的椴木林子里拴上牲口,靠着树干蹲了一会儿,然后犹犹豫豫地钻到断崖下面的草凹子里去了。
雨在植物和土地上打出冷凄凄的声音,又夹杂了一些火辣辣热爆爆的响动。草丛后面的天青完全着了迷,恍惚发现了神奇的景象,死呆呆地惊住了。婶子似乎尖叫了一声。他以为婶子似乎是愉快地要么就是愤怒地尖锐咆哮了一声。天青把秃脑袋探到雨里,拼命地摆布两只湿漉漉的耳朵,结果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体味了大雨凉冰冰的急骤的运动。蛤蟆嘴那边没有声息,但是老天爷显然正在协助叔叔静悄悄地完成某种事项。秋天的淫雨拖延了喜事,却又使它在实质问题上提前了。当三人两畜重新踏上山道,十六岁的杨天青已经不需要任何证据。婶子的腰肢不胜娇懒,红袄的肩背上染了石堂子里的干土末子,胭脂的一部分也涂到叔叔的额上及腮上去了,连耳廓都挂了一块淡淡的猩红。叔叔叭叭地吐着痰水,咳嗽着,在鞍鞒上东张西望,样子十分的满足。婶子埋着眼,脸蛋子粉得依旧,像是快活,也像是不快活,周身笼罩着清凌凌的仙气。真正难过的是天青,不晓得饥冷的壮身坯此时完全疲乏,明明在牵着驴走,却感到腿上背上脑壳上有牲口蹄子不住践踏,执意要把他跺到烂泥里去。由女人压着的那头驴,倒似乎有着比他更好一些的处境,他便毫无来由地尽情地骂它。
"狗日的,你瞎了不成!"
"畜生!懒得你!"
他梗着脖子,像个发了脾气的泥猴儿,惹得叔叔在后边哧哧地笑起来。
"天青,时辰咋着也耽误啦,不急。"
"侄子,累了就歇歇……"
听到婶子的声音他几乎要哭,立即安静了,很羞怯地垂着头,走得比牲口还稳重。做叔叔的的确不知道,侄子心里的那些趣味是很脆弱的。天青自己也不知道,背后那张粉嘟嘟的嫩脸使他到底想了些什么。前晌他跟着叔叔欢天喜地地进了史家营王麻子的宅院,出来的时候却揣了一脑袋古怪的念头。他惊讶未来的婶子竟有那么小小的一张薄嘴,又惊讶她的身材,细细长长的像一棵好树。随后他的感觉就平淡了,隐伏起来了。路上,那头小草驴意外地给了他大量的新鲜感,绵绵而至的秋雨又使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忧伤。叔叔的言行举止变得越来越愚蠢。天青嘟嘟囔囔骂那头驴骂得有些累的时候,突然醒悟到他是在骂他的叔叔。他不理会叔叔哧哧的笑声,但他疑心婶子听出了什么,她的暗示通过那头驴传达到他扯着缰绳的手上,他的回答是赶紧闭嘴。他之所以想哭是他自以为和那年轻女人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她每看他一眼,都让他觉得是在青玉米地里锄草,棒子叶在割他的胸脯子,又痒又痛。他不看她,但知道她脸上的胭脂像血一样。他想拿舌头去舔它们,他想舔它们的时候觉得衣服里爬着一条蛇,围着他的身子绕来绕去,使他刺痒得浑身乱颤。他表面上是牵驴引路,却在心窝里向一张俊俏柔嫩的脸蛋子伸出了肉滚滚的年轻舌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想干什么,明白之后反而一举陷入了更大的糊涂。他再次咒骂那头毛驴,便是很明确地骂着自己,骂着使他烦恼的一切了。
因为路不好走,因为避雨,也因为避雨时发生了重要的事件,杨金山一行返回洪水峪时,村落已经埋入黄昏。雨后的村巷里竖着些稀稀落落的身影,黑蓝的山岗上一些鸟在活泼地啼叫,谷底的山溪暴涨,轰轰隆隆地向低处倾泻,声音响得老远。
亲族里帮忙的妇人将备好的食物端出来,贺喜的人聚在炕上、地上、院子中,坐着蹲着站着往嘴里塞了些冰凉的物件儿,不久便散去了。二道婚没有多大仪式,也没有洞房可闹。新娘子很喜人,不能趁乱摸一摸委实可惜,但老规矩是不能破的。洪水峪的秋日一向晴朗,而今落下这么大的雨水,可见这门亲事不遂老天爷的心意。人们只在肚子里掂量这一层,没有哪个嘴来点透它。事后,一些多事的人编排新娘子,说她人生得俊,但是没有吃相。依据是她吞粉条时的样子像吃面,嘴片片弄出了太大的响动,很蠢。他们不知道她饿了,也不知道这对得意扬扬的杨金山来说几乎算不了什么。女人做事很泼脱,只有他才明白,因为她肥硕的身子也是泼脱的比麻袋似的前妻强得远。他只担心这对手会掏空了自己。
想入非非的杨天青却是乏顿了,钻进小厢房便酣声如雷,竟忘了半夜起来给叔叔那头青骡子填喂草料。饥饿的牲口在槽头上愤愤地磨牙,声音盖过了大北屋持续到后半夜的零乱喘息和男主人的湿润的咳嗽声。
民国三十三年寒露和霜降之间那个落雨的秋日,一头小草驴为洪水峪驮来了一位美貌的年轻妇人。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日本人正在周围的山地全面退却;老八团派出的工作队渗透过来开展减租减息;小地主杨金山因为用三十亩山地里的二十亩换来一个小娘儿们,从而摆脱了负担,开始全心全意奋不顾身地制造他的后代。至于杨天青么,这日子意味了他的觉醒。他仓促地持久地维护了自己的情欲。他爱上了他的婶子。依照文静的说法,他是一见钟情的了。尽管他的念头搀了不少下作,然而他的表现并没有跌到一般情人的标准以下去。
那些瓜葛都是十六岁以后的事了。
杨天青没有父母兄弟。曾经有过,后来没有了。十一岁那年夏天,父亲杨金河在玉石沟南坡上掏了个地窝子。领着全家在荒草梁子上烧地造田。一日傍晚,父亲指使天青到村里找金山叔叔借口粮,因为突降暴雨他便在叔叔家宿了一夜。第二天背了五升玉米早早地赶回玉石沟,发觉整个南坡已经变了模样。几十亩大小的一坡树木连同刚刚开出的几垄新地全都滑跌了,几乎填平了山谷,地窝子和睡在里面的亲人自然也都埋了进去。死的活的再不能晤面,万恶的鼓龙包只一夜便使他成了孤儿,连一颗牙一块碗片都不给他找到。他试着找过的,然而泥石流凝固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只徒然地磨烂了一双小手。
叔叔杨金山收养了他。有心把侄子当儿子对待,无奈小崽子就是不认爹,只认叔,始终不大亲近。叔叔把田产割一角,父亲也不至于到玉石沟烧荒,父母兄长也就不至于丧掉性命。他是怨着叔叔的。杨金山脑筋活络,索性将侄子做了长工,吃穿都好,交派的也多是细活儿,骨子里却隔得分明而透彻。
金山不指望天青,他就不信自己遗不下一块血亲骨肉。只要能有个儿子,倾家荡产也干,把王麻子的二闺女生吞了也干!小娘儿们算个什么东西?她是他的地,任他犁任他种;她是他的牲口,就像他的青骡子,可以随着心意骑她抽她使唤她!她还是供他吃的肉饼,什么时候饥馋了就什么时候抓过来,香甜地或者凶狠地咬上一口。花二十亩地的大价换个嫩人,他得足够地充分地使用她。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掀翻在炕席上,就确信自己是在讨债。讨债的人来不得多少情面,挂一脸杀气便是了。和别的男人女人差不多,他给了她许多凶暴的夜晚,又比别人少些冷静和温存,连侄子都看出那女人正在迅速枯萎。大半年干下来,看不到未来的儿子有什么动静,女人的肚皮平得像鼓,有弹性却没有货色。杨金山弄得真是累了,紧要关头老是咳得上不来气,气不足便里里外外落个软软软,很有些悲哀。身子明明显露不行,动得反而更勤奋,似乎要把被窝里的自己和别人一块儿毁掉。他在女人眼里就成了野兽,自己倒并不觉得,以为狠得出邪也是分内的事,于己于她都是必须的。必须的事项不只一件,炕上不饶人,田地里更是不饶人,娘儿们是家里另一个只吃饭不领钱的长工,地位并不在天青以上。伏天扎在棒子地里锄草,汗气呼啦的小婶子让杨天青不断地生出复杂情绪,既有纯洁的无形的关怀,也有同命相怜的悲悯。除了这些,便是那健康的肢体所引发的无穷尽的潜在的放肆了。只要叔叔的眼睛不在,天青的眼睛就能得到有限的自由,使他有胆量有机会把视线抛到婶子的腰上腿上和别的生动处,深深浅浅上上下下地反复纠缠。这田野是天宽地阔而没有先生的私塾,天青自习着人生的学问,将最有底蕴最有趣味的书来天天捧阅。那女人迟钝些,不曾料想侄子竟有所企图,自己的每一页正被个小后生哗哗地掀开来。天青最初爱读的,恐怕是从后面看过去的她的撅着屁股锄地的样子。如果她知道这秘密,怕要收缩起来,不会那么欣然翘然了。
"婶子,你歇歇,我多拉几锄就有啦!"
婶子笑悠悠歇下来,能让天青感到极大满足,锄片子顿时拉得生风。他喜欢给婶子表演,让她看看他有多么强壮、多么仁义。免不了给一番夸奖,也免不了递汗巾和水罐给他,天青就被快乐托得飘起来,觉得苦乏的日月真好,婶子真好,自己真好,连叔叔也是好的了。杨金山活该倒霉,眼看侄子一天比一天勤快,白天做活勇猛,夜里不用招呼就爬起来喂骡子,他竟不加考究地逢人便夸:"这孩子晓得事理了,出息了!"确实晓得事理了,但是天青把玩的事理要丰厚活泼些,不像他叔叔考虑得那么简约。天青得到快乐,得到更多的却是忧愁。读书读得生厌,他便迫切地需要行动了,身坯里涌出杂乱的号召,却不给一丝明确的指示,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自己的手脚。炎热的夏夜里把自己赤条条地往破苇席子上一摔,翻来覆去地烙饼,手指头不免舞些鬼使神差的勾当。一夜复一夜,不论醒着还是睡着,天青脑袋里乱纷纷的全是破碎的梦,美梦。梦里难言的景象每覆灭一次,他的悲哀就加一层,仿佛在与向往的人和事做永久的诀别。他不相信自己能够确切地完成那件事。在白日梦里做得如醉如痴若颠若狂,在真日子真地界里却根本做不到,他甚至不敢用调皮的目光看她一眼。她终日笼罩着仙气,一举手一投足都引来他几乎没有理由的敬仰。她耳后发丝里那块蜘蛛似的黑痣,让他崇拜了足有半年,以后他又看上了她扭头看东西或说话的样子。不是具体器官,而是一种笼统的神态让他喜欢得不行。每当她由于各种因素扭过头来,那条扭曲的脖子和一高一低的肩膀就让他心灵抖动,想甜蜜地哼哼一下,就像接受温存的抚摸似的。外人没有发现杨天青吃饭睡觉走路干活儿的模样与以往有什么区别,每天从村巷村口过路,总是那几个晒阳儿的老人评价他。今天说胖了,明天又说瘦了且高了,他们似乎把握着小后生的许多体态变迁,然而即使饱经沧桑的人也没发现这个忠厚仁义的年轻人已经走火入魔。只有杨天青明白,自己眼看就要完蛋了。
正在降临的是又一个初秋,天青依照叔叔的吩咐给厢房的火炕整理烟道,不畅通的地方太多,索性把整个炕面和烟囱底部全给刨开了。山墙原本就和烟囱垒在一起,烟膛子一塌,很结实的墙竟也牵连着露出拳头大的一个白洞,透亮了。天青起初没有发现它的意义,他专心致志地清扫堵塞了烟道的柴草灰,直至那个露洞的另一边传来惊心动魄的声音。不知聆听了几秒,他的脸腾一下飞出了红霞,腿肚子抽筋似的抖起来。不知又过了几秒,一个重要的决断迅速完成。他像猫一样从坑凹不平的炕道爬到山墙跟前去,又像贼一样把苍白的面孔贴近可供*'望的神秘洞穴。反应过于敏捷,动作也太露骨,这些都令人羞愧,然而杨天青完全陷入了恬不知耻的状态,只想切切实实地张望一下而已。这个望一眼的欲望已经把他折磨得太久,也把他折磨得太残酷了。他弓在炕角,没有呼吸,没有动作,好像在积聚力量随时准备子弹出膛似的射过墙洞,一下子击中目标。
二
那种声音又持续了片刻,但杨天青什么也没看到。角度有问题。山墙外面是猪圈,也是一家人排泄的场所,人或站或蹲的部位在圈门附近。那个新生的小洞恰好嵌在死角上,只能看到猪圈的一部分,只有猪而没有人的那一部分。天青却不肯离开,头皮和额头因为调整姿势而交替磨擦废烟道的石头内壁,满面星星块块地涂了柴草灰,像一头野性即将发作的恶魔。喷溅的声音还是终止了。接着是肢体伸展和摆弄衣服的声音,再接着是跨越圈门和在院子的石板地上踏踏走路的声音。它没有任何犹豫地响到灶间里去,静了一会儿,又没有任何负担地愉快地朝小厢房响过来了。女人迈进门坎,在屋顶底下炕道上边看到的是个类似山神庙里的泥胎似的东西。天青用直挺挺的脊背抵着那面墙,一条腿压在屁股下面,另一条腿像半截枯树干搭在炕土上边,是个非常仓促也非常可疑的姿态。女人的欣赏不深入,只浅浅地笑了笑。
"咋弄个包公相哩!不会干轻些?"
"婶子……麻地的活儿净了吧?"
"麻棵子生得粗,不好割,还立着小半坡哩!你叔晌午不回来,让我把饭送过去……缸里没水,你歇口气挑一担咋着?"
"我挑……"
"歇歇就去吧。"
"我去。"
"到水泉把脸擦洗擦洗,看脏的!"
"……我洗。"
天青嘴巴子应得利索,就是不能动弹。僵硬的身子已经松弛下来,可墙壁上似乎仍有一只手死揪着他不放。女人疑惑地看看他,以为累煞了,又递出一个微笑便走出去。天青软绵绵地下了炕,没忘记摸一块垒石把那个不要脸的洞洞塞住。担起水桶往水泉慢慢走,老觉得婶子蜜一样的笑里有那个鬼洞洞的原因,羞惭得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不久便释然,深感那是个天知地知的秘密,用不着责怪的。等着听到水泉潺潺的流动声,他早把惊恐忘到脑后,并且极迅捷地想着另一种水的音响了。
山泉从岩石缝儿里渗出来,积成磨盘大的水池,又从四周溢出去,亮闪闪地注入谷底的溪流。天青舀满了水桶,然后把整个脑袋扎进透明的泉眼。水很凉,激得头皮和五官一块儿疼痛起来。他像儿马一样嗖地昂起下巴,嗷嗷地吼了几声,听凭脸上的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他的衣襟和衣领。他撩起袖子擦脸,看见了婶子给他打的补丁,平时不在意,而今却以为那旧布就是花朵,密匝匝的针脚便是奇异的花边儿了。
那天后晌,天青使炕道通畅之后没有来得及干别的。山墙和烟囱的修复推迟到第二天。麻地里有不少活儿需要扫尾,沤麻的池子也没有掏好,金山夫妇一大早便离了院子,剩天青一个人愁眉苦脸地搅泥巴砌墙。不是没干过泥瓦活儿,可这道墙似乎特别难砌。石头跟石头不接缝,泥也稀溜溜地粘不住,瓦刀哆哆嗦嗦地竟险些砍了手背。杨天青止不住心猿意马,可是好歹把该垒的都垒起来了,在工程的细节上还体现了自己的创造。他在猪圈那一边的外墙上钉了五个枣木楔子,把屋檐下乱摆的锈梨、破筐、烂篓统统用绳子系了挂在那儿,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合适和整洁。叔叔见了这个发明,不仅不挑剔,反而很愉快地看着吊在半空的破烂,对天青言道:"你咋日弄的哩!不赖!多砸几个桩桩,把狗日碍眼的玩意儿全吊上去晒着。"
天青显得过于腼腆,经不住夸奖似的。杨金山和王菊豆都没弄懂,侄子那是做贼心虚,地地道道的做贼心虚。他们让他骗了。他在第一回合就让他的对手吃了败仗。
三天后的一天凌晨,杨天青借助黎明前的昏暗和积蓄已久的胆量,把炕里角靠山墙竖着的粮食口袋往左挪了半尺,把另一条一模一样的粮食口袋往右挪了半尺。他手持瓦刀把一块马马虎虎的墙皮磕了下来。他摸到了像瓶塞子一样的可以活动的石头,形状很熟悉,但他没有立即拔它。这个沉甸甸的阴谋使他不能不谨慎从事,况且那种渴望也让他害怕。公鸡正准备第三遍啼叫,婶子尚未起身,圈棚里有那头猪的酣声。时间尚早,做不做揪心事,还不是来不及细想。天青的思索仍旧没有得到明确的结论,他一边诅骂自己,一边把那块瓶塞子或小抽屉似的石头拔了下来,小股秋风挟着猪圈味道直扑上他的面孔。他什么也不看,倦懒地钻回被窝,捧着脑袋继续思考。他不担心角度问题,那是细心测量过的。他也不担心败露,内孔有粮食口袋掩着,外孔隐藏在装烂棉花的破筐后面,视线的通道是筐壁上的残洞,在外人眼里绝不会察出破绽的。他不担心这些外在的琐事。他疑虑的是自身。如此下作是否对不住美丽的婶子?看一看果真会舒服吗,更不舒服了怎么办?喜欢一个人是否应该只看她的脸而不要冒犯她别的地方?婶子让他看不够想不够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前世生了缘分?天青不停地问自己,也为自己找着理由。他的自问远不到清晰的程度,他伏在小厢房光滑的炕席上思绪纷纭,像在脑子里煮着一锅烂粥。他想像老天爷,想像山神,但它们并不打算救他,只有婶子在脑海里亲切地向他招手。
杨天青一直合不上眼,听天由命地瞧着正在退去的夜。黑色蓝起来,蓝得不稳固,顷刻之间就淡了白了,一切都清清楚楚地重新回到眼里。
北屋的门轴响了几声,没有咳嗽,因而肯定不是叔叔,杨天青箭上弦刀出鞘似的紧张起来。她走到院子里了,打开鸡窝了,走进灶间了,把柴禾扔地上了,她朝猪圈这边走过来了,她的腿碰响圈门的木栅栏终于跨到站到蹲到那个奇妙的老地方来了!
杨天青呼吸不畅,觉得自己正在死,灵魂已从脚心逃了出去。他披着一角被子,紧紧偎着粮食口袋,把一只瞪得发麻的眼睛哆哆嗦嗦地向透亮的洞穴逼近。目光穿透山墙和墙外挂着的破筐头,劈开早晨淡淡的薄雾,闪电般地照亮了一个陌生新奇而又无比鲜艳的世界。拥有这世界的无意中敞开了自己,让初涉而稚嫩的惊诧于它的高低和它的黑白,且让他为一些形状和颜色而深深迷醉。它不该是这个样子。它理应是这个样子。因为它不可能有比这更适宜的样子。天青终于读到了最隐秘最细致的一页,震惊得眼花缭乱。紧张中得到一些满足,却留下更多的不懂,不懂蔓延开来,使他对自己膨胀的身体也不大理解了。
天青的感觉是饮了一缸烈酒,薄脸皮紫了足有十天。他见人耷拉脑袋,不爱说话,出门进门像飘着一条影子。做活比往日更狠,也更有耐性。金山两口子拾掇一天秋菜的工夫,他一个人去落马岭刨净了小一亩的山药,还把干秧子全数背到猪圈沤了冬肥。金山往清水镇运秋粮换钱,徒手赶一匹骡子。天青背一架粮食跟着他。骡子前晌到,天青晌午刚过也到了,肩上的分量一上秤,比骡子驮的少不上一寸秤杆。叔叔在摊子上买大饼喂他,这不言不语的侄子吞起来就没了斤两,胃口壮得让人不放心。长辈似乎刚刚发觉,眼前的后生至少高出他半头,眨眼间生成一条大汉了。可喜的是性子越来越温厚平和,只是常常愣呆呆地看山看云,心事仿佛很沉重。金山也不去探讨,以为这孩子有些愚木,于做活无碍便无须理会了。他不知道这侄子讨了他多大的牺牲,他当然更不知道在小厢房徐徐展开的那个阴谋,和他最珍贵的一份财产所处的微妙而危险的处境。他实实在在地大意了。
因为劳累,天青睡眠的声音很大,咬牙、打鼾、甩胳膊、吧嗒嘴唇。然而这并没有妨碍他不时地选择一个恰当的机会来重温赏心悦目的旧课。体态轻盈的王菊豆无意地配合了他,而且似乎准备无限期地配合下去。就像村中老人们屡屡到山神庙烧香磕头一样,天青找到了最令他神往的膜拜仪式。他侵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灵魂也随之升华。他的悟性来自视觉,由饥渴而至放肆,由放肆而至虔诚,最终知道了喜欢一个人不仅是喜欢她裹了布衣的表象,而且要喜欢到丝丝缕缕,包括每一块皮和每一根毛发。天青对婶子的喜欢不知不觉间已经达到格外纯粹的地步,无可挽回,也不可救药了。他正在逐步地忽略叔叔的存在。
杨金山照旧在女人身上磨他的功夫,一如既往地做着关于儿孙的老梦。王菊豆则疲乏了,为自己也为男人悲哀,好在日出日落无比仓促,使她没有多少机会闲散和叹息,她把身心全部交给了维持家业和生命的各项活动,极本分的。
那是些平静的日子。日本人已经败了,山外或许添了许多热闹,洪水峪却没有大的事件。老八团由北山梁翻过来猛虎一样往南岭开拔,路经村子连个短歇都不留,气昂昂地走了过去。民兵队招呼各家备水备干粮伺候大军,杨金山只让天青拎去一桶烧开的泉水,女人想烙几张饼却让喝住了。
"显你家富足?咋就没个心肺!"
他立在道边看那强壮的队伍,看得无趣了,就拦住一个喝水的兵,想问问。
"日本人踏实了?"
"踏实了!"
"真走了不成?"
"滚他娘的蛋啦!"
"……哪个来?"
"啥?"
"问哪个来哩!"
"眼下不是来了。"
八路的下巴上淌着水,晃着大枪窜出去了。这兵也就是天青的年纪,眉眼生得怪扎实。前妻如果有本领,生一东西给他,总该有这么大了。可惜她竟是个废物。真有这么威猛的儿子,他绝不会送他去吃军粮。终归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层金山那颗心就酸麻了。扭过脑袋看到菊豆在摸索一个女兵的袖子,肠子里的邪火嗖的一下便燎上了头顶。看她一脸贱气,不确确凿凿也是个废物么?
"给我回家!饭煳到锅上老子宰你!"
菊豆刷一下白了脸,哆嗦着离开了。女兵或许认为她是儿媳妇,是女儿,然而都不像。一边的蛮横和另一边的驯顺完全昭示了一种关系,那是乡野亘古难变的牢固组合,任何力量都无法摇撼它的。
天青扎在人堆里,用充血的眼睛盯着他的叔叔。婶子屈辱的背影伤了他的心,连老八团新奇的枪炮也无意端详了。
"咱们看谁宰了谁吧!"
他在心里把这个怒吼扔给他的叔叔。她是他的神。看哪个敢碰她!十七岁的杨天青顶着一颗亮晃晃的秃头,准备一跃而起了。
"天青,有啥看头儿?家去喂喂骡子,先到老乔家把借的簸箩讨回来。娘的,别人的家什咋就使不够,不开眼的东西们……"
天青听到叔叔的吩咐,不知怎么就软了下来,刚刚挺起的劲道一下子就泄了。他乖乖地绕进了村巷,去完成家长的指示,模糊地想着那张受惊受辱的俏脸,胸口有些疼痛,眼底也悠悠地涌起了大股的潮气。
他仍旧是个孩子,里里外外都是。
平静的局面一直维持到土地改革。世上不乏因祸得福的人,小地主杨金山却是因妻得福。卖掉二十亩好地换来一场二婚,最初多少也心疼,做梦也没想到此举使他失去了做地主的资格。婚后在女人身上贪心了些,为了迟迟不来的儿子付了太多的力气,家业不仅没成长反而生了败相,这又使他连富农的成分都攀不上去了,小地主摇身一变成了上中农,这福气能说不是女人换来的么?远在史家营的老丈人却倒了血霉。杨金山付的一大包银洋让王麻子悉数购置了田产,没舍得吃没舍得喝,拘谨的家道眼看着一天天殷实起来了,万不料眨眼间就成了罪孽累累的恶人。史家营传来些吓人的消息,说是分地那天老地主王麻子昏了头,抡着一根镐把奋起保卫他新生的产业,结局是让人吊小鸡子似地拴到一棵核桃树上,大扁担拍得暴响,把一条老腿砸得摸不着成段的骨头,有出气没进气地翻开了白眼儿。事情说大了,但王麻子让一伙贫农揍断了腿却是真的。王菊豆过不几天悄悄赶回去探望了一次,白发苍苍的老爹已经有缓,而且似乎终于醒过味儿来了,把上中农杨金山骂了个狗血喷头不亦乐乎!
"狗日的!我霸了谁?他才是恶霸哩!他霸了我的亲闺女……你他娘害苦了我啦!"
王菊豆肿着眼窝回到洪水峪,让细心的村里人一连几夜听到哀切切的哭声,听得最愁闷的自然是小厢房里那个多情的家伙。金山劝了头一夜,第二夜已经不耐烦,再一夜便狼嚎似的叫骂起来了。
"嚎不够!你爹死了我给他发丧,有你哭够的时辰!不中用的东西……你有脸哭?"
天青伏在炕沿上,把暴虐的咒骂接过来,一句一句地塞到嘴里咬碎了吞咽。他不明白叔叔何以生那么大的怒火,然而话里藏的一些意思总算嚼出了味道。他帮不了她的忙。他诧异那么美丽的身子竟然不能孕育,更诧异叔叔压迫了那美好的全部却仍旧欺侮她、呵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传来一些撕扯的声音。啪的一响,像是嘴巴。听婶子低低的呻吟,是嘴巴无疑了。天青猫似的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又静些了。叔叔不言不语的似乎在固执地做什么莽事。
"他叔,可怜我!你就让我歇过这几天吧,我哭得腔子里没东西啦……"
"闭嘴……我剁掉你!"
"他叔……"
"随你!随你!杨家我金山这一脉迟早断在你手里,你个害人的精怪呀!早知道我那二十亩地就喂了狗,换驴换羊也强过你!"
"……他叔!"
"狗日的,你存心让我家断子绝孙不成?我土埋脖子了,还怕毁不了你!……亲亲哎,你给我上心些吧……"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过后,婶子悄无声息,叔叔却一边咳嗽,一边压着粗重的嗓门,竟抽抽搭搭万分伤感地哭起来了。天青蹲在厢房门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静了。睡了。大北屋像一座坟,夜色是无边的坟场,星星是茂密的鬼火。天青钻进被子,觉得是躺入了棺材,四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是猪圈的脏味儿正灌进来。他想到墙上那个别别扭扭的破洞,也有哭的念头了。继而想到隔壁那头猪睡得是那么平稳大度,就把涌到喉头的哀声咽回了肚子。他咬着牙,要给自己争口气似的。睡梦中的景象黯淡了,早晨醒来,他的话比往日更少些,看人看东西的目光露出凶狠的颜色。长辈和同辈们在村巷里遇到他,得不到多少问候和亲近,都说这后生让他亲叔使唤呆了,像金山一样成了不合群不入套的怪人。有眼光细致的出来提醒,说他从小心事就多,灵巧劲儿跟全家一块儿葬在玉石沟里了。这是个不敢随便招惹的坯子。然而老人们觉得孩子委实可怜,金山待他应当公道些,不该丢下活儿让他死做。像牲口一样累他,多壮的人也要木讷了。他们不知道,做活的时候天青最愉快,常人承受不住的劳顿能够使他忘掉一些事,恨和梦想也随之淡些。有人填喂草料,做一头像青骡子一样的牲灵也是不错的。天青是金山家的牲口,他自己明白。王麻子的女儿是金山家的另一匹牲口,他同样明白。他愉快而冷静地做活的时候,把这些明白按在心里,等待那个暂时还看不见的爆发的日子。骡子能踢死人,桑峪不是有个给大户放马的光棍儿被踢死了么?老八团一个号兵不是让缴获的东洋马踢伤,最后死在去南岭的路上了么?这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三
漫长的冬日里,天青赶着叔叔的宝贝骡子去清水镇拉脚。不是第一年做这个生意,熟门熟道,叔叔已经不担心骡子会有什么闪失。叔叔端着一碗薯干酒,一边喝一边数给他几个小钱,看着他怎样费劲儿地把它们塞进腰里。金山苍老了,眼神儿却依旧精明。放走了天青,宅院会冷落,但是这对他长久而无效的努力可能要好些。他到黄塔李大仙那里给自己也给女人抓了药,还没吃已感到身子里骚扰着旺盛的阳气,可以放心地收拾那盘热腾腾的火炕和那个冷冰冰的娘儿们了,白昼也将失去忌讳。他催促天青快快上路。
婶子担着水桶送他到村巷里,不知怎么就伸手在侄子的棉袄上捏了一把。天青靠着那匹青骡,目光晕晕乎乎地停在女人小巧的嘴巴上,似乎怕它张开而露出细碎的嫩牙。他是想摸她一摸的,这个从未实现过的愿望每一次分别都来强烈地袭击他,他不知该怎么做。如果她知道几年里他怎样熟透了她的身体,还会给他老母似的关怀么?她又捏了他袄袖子一把,村巷里没人,天青的两条腿哆嗦起来,狠狠地扭着缰绳。
"太薄啦!来年让你叔叔多花几个钱,我给你厚扎扎絮一件……这衣裳怕要冻着你哩!"
"我结实,冻一下就冻一下。"
"揽不到活儿早些回来,外头生人生脸,咋也不如家里。"
"……记下了。"
"挣了钱多花几个在吃上,你叔叔他人贪,你带回一驮子钱来也喜不了他。吃饱了身子要紧……记清了?"
"清了。水泉有冰,婶子你担水离待着,看跌了筋骨……我走啦。"
"走吧。遇上恶人长个心眼儿,别让他瞒哄了。别惦着你叔,家里有我哩……"
"记下了,我记下了。"
天青眼里的火苗让婶子低了头。这小火苗见过多次,哪一次也没有燃起来,像一根太潮的木炭。烧不出旺火,彼此间就永远看不出各自胸怀里藏的是什么东西。他给她的是侄子的憨厚,从她那儿得来婶子的贤惠,而这些都凑不成他想要的那份炽热。匆匆上路的天青,心里装着的除了凄凉,还是凄凉。青骡子愉快地在前头走起来,他把鞭子搭在肩上,像是被骡子拖拽着离开了冬天的洪水峪,冻硬的山道也缠绵得似乎没有尽头了。
天青给铁匠铺驮煤,给粮栈运谷子,也给迎亲的外乡人送喜箱喜被喜衣服。最好的生意是配合新政府的干部调动,那些山外人骑牲口到偏僻的地方任职,从骡子上爬下来的时候往往塞了太多的钱,使他惊惶而不好意思,好在一五一十还数得清楚。白天拖着两只冻脚陪骡子走山道,晚上在大车店的炕上喂虱子,容不得多少奇想,然而那张脸和那条身子却是每天都要看到,并且反复揣摩的。冷冽的寒风里,她的肉身为他开一朵大丽花出来,让他恍然嗅到春天的甜味儿。
天青在腊月的雪地里忙碌,他的叔叔却命中注定地陷入了一种疯狂。是从哪一晚开始的呢?人们最初以为是狼的声音,越听越像,再一听又不是了。太阳出来,有人看见菊豆青了一只眼,肿得像个生南瓜蛋蛋,去水泉担水时一走一跛,不是脚坏了便是腿坏了。静了没几夜,狼羔子一样的惨叫又从金山家的大北屋张扬到村子的上空,人们就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妇委会一个娘儿们委员在村巷里拦住金山,往他铁青的脸上喷开了唾沫。
"菊豆咋了你啦?你杀她不成!"
"我的娘儿们,要杀要剐随我!"
"啥社会了?糟辱娘儿们斗争你!"
"好歹日不着你……"
"狠的你!揪出来尿泡臊的看看,你还是个人,你鬼金山还算个人?"
老娘儿们嘴快,可赶不上金山舌头毒。他眯着小眼儿,一嘴黄牙不怀好意地龇开来,丝丝地吐出辣气。
"美他娘的胎!你男人咋收拾你来?头发毛让汉子扯着满街拖死狗,是哪个?先把你男人撂躺下再来拾掇我,你听清了?"
"……你个鬼呀!"
妇委会的娘儿们落荒而逃。村里的头面人物也来呵斥他,他佯装一副哭相,要紧的关节就不软不硬地甩几句,多有理的嘴也让他冷不防给噎住了。他的理由反倒占了上风。
"你孙子抱上了,扯啥清闲?你家娘儿们裤裆利索,不是我的。妥妥捣鼓你的去!我断子绝孙不碍你们的事,不中用的娘儿们给了你,看你能咋着?!"
"你揍她能揍一个出来不成?"
"看看吧,揍出个活的,我给她做猫做狗,揍不出活的,图个乐子!我亏不亏?老子一辈子白活亏不亏!"
"打坏了,村里有法子治你!"
"崩了我才好!我活够啦……"
话说到这个地步,金山竟能弹几滴眼泪下来,别人也就无话,觉得不可妄猜他的心地,无子无后到底是大悲哀,可恶中便有了可怜与可恕了。
腊月将尽时节,杨金山张罗杀猪的家什。好篓子好筐都盛了别的物件,他就想到山墙上吊的那个烂筐,以为装个猪头和一团下水是足够的。他举着锄把子将它挑了下来,无意中见了那个洞。他不认为那是个有卑鄙意味和侵略意味的洞穴,一块墙石歪歪扭扭塞着它,看上去不过是一块剥落的墙皮罢了。它剥落的部位是那么奇巧,竟没有引起他的疑虑,可见人的警觉多么有限,而人的提心吊胆和战战兢兢是多么没有必要的。大约是那块墙石塞得有点儿慌乱有点儿歪斜的缘故,金山不想让它掉下来,于是多此一举地跳上厢房的土炕,要把它摆弄得顺眼一些。每年都和天青抬着秋粮爬到这个地方,他不曾注意墙角落有什么缺陷。天青怎样费尽心机地掩护了它,又如何数百次成功地利用了它,是与他完全无关的谜。他在前台,天青在幕后演了些什么,向来不知道,似乎也没有知道那些古怪事情的眼力。他心平气和地拔掉了抽屉似的石头,把眼睛凑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是有所醒悟,而是在蚀空了墙灰的石头缝儿里发现了一堆嫩红的小老鼠,崽子们扎堆的蛆一样,让他看了肉麻。他伸手把它们拨拉到猪圈里去了。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人疑心他在嫉妒老鼠子孙的兴旺。如果此时王菊豆恰好在猪圈里蹲着,可能会启发他的智力,给他一个明白。但是墙外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就认定了那洞无非是一个洞,不是人为而是老鼠制造的。离烟囱近,离粮食也近,的确是个不愁饥寒的好去处,老鼠的行为和金山的判断就这么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了。他毁了它们的好梦,到底胜了它们一筹,输掉的是什么,他和老鼠有着一样的无知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