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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恒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0:52

杨天青好半天才明白了应该先干什么事,他下定决心挨近死人,摸了摸瘫掉的那条腿,又摸了摸同一边的脚腕儿,死人的热量大得惊人,燎得他手心滚烫。他的目光怕挨揍似的哆嗦到上边儿,盯住了叔叔生命犹存的笑脸。微开的眼缝里射出了一束弹丸,扑一下贴住了他。他哈着大嘴蹲下了。

有人拉他胳膊,他就顺势站起来。拿了毡帽在死人头上比试了一番,扣上了。取了糖果摊在屋外台阶上,招呼人丛里的孩子过来。没有人动,他便再次抱着脑袋蹲下了。不哭,然而不休地嘟囔。让人听了害怕。

"尝尝吧,都尝尝吧。"

"苹果香的琉璃球,甜煞哩!"

"大家伙儿拈一颗尝尝吧。"

"尝尝吧,你们……"

他的鼻子有响动,渐渐地生了节奏,无助而无望地抽泣着了。人们劝慰,劝得夜色渐浓,咽声断绝,便恋恋难舍地散去,把院子留给了惨淡的明月,射出一地青白。

婶侄两个守灵,那儿子睡到厢房去了。院门紧闭,男人和女人的四只眼无碍地互视,发动了激烈的交流。另一位正在黄泉暗道上赶路,已经顾不上监督人世的纠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了。

"你做下了?"

"说的啥鬼话!"

"做啥瞒着我?"

"你鬼迷了心啦!我可做了啥?"

"你瞒我是轻我,我做强过你,你个妇道人家不怕日后雷击了?"

"魔症!你叔他整寿去的哩,他福大,我倒省了心了!你看他个好脸,可是吃了的……你就冤了我吧,我苦命人好赖是善不得了。"

"戏够了,做了便做了,怕我顶不下来毁了你不是?俩人的事么,逞啥硬哩!"

"咋就不信!千把刀万把刀剐你个迷了窍儿的呆子!"

"我乱了心,踏实不下哩。"

"灯灭了……不点上?"

杨天青到死人身旁把灯点燃,用取灯棒拨了拨油绳,栗子大的火头噼噼剥剥的溅出黄色的煤油花儿,在夜风里一闪就败了。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厢房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浴着月影显得强壮而阴险,却是沉默的天白,小小的身板一堵墙似的大在了秋风低诉的夜里。这院子有什么东西胀得装不下,要崩裂了。

父子俩彼此远远地望着。兄弟俩远远地望着彼此。目光渐渐凝结,又渐渐消散。在深层把握底细的那一个已经有些撑不住,夸张地咳嗽起来。

"风冷!弟,睡去吧……"

"有哥照看你爹哩,睡去吧!"

"明儿个入殓,你瞌睡了咋着?"

"不睡不让你打幡哩……"

小人儿缩着膀子隐回去了,天青打着激灵看看杨金山的死笑,伸手在他合不拢的眼皮上拂了一下,还不闭就着劲狠撸,不再注意结果,逃似的躲到炕沿坐下来,吧嗒吧嗒地嘬开了旱烟叶儿。

真乏了。乏得像是没有力气活了。有福气的是谁?是活的是死的?已想不大清楚,也不懂该怎么想了。

"小瓷壶哩?扔了么?"

"扔啦?见不了人的罪物扔啦!"

他不明白女人哪儿弄来这么旺的火气。见女人取出那个壶,脚板的血便呼呼地涌到了脖子,牙齿咯咯地咬起来。

"还留着?掂量日后喂了我吧!事情都是我坏下的,我活得尽够了……"

"天青,你存心让我吃了不成?"

"吃吧!吃吧!我也吃,都吃!"

小瓷壶挟带着女人的冤屈击中灵台,在门板上迅猛地撞了一个滚儿,咣啷啷弹落屋角。杨天青无心争执,冷静之后拾起它进了猪圈,掘地三尺,以猪的粪尿深深地埋葬了它。天色将明,女人又哀声哀气地演唱起来,为死人尽职尽责地奏响了送行的挽歌,洪水峪在出殡的热闹日子里早早地醒过来了。

大彻大悟充满人生智慧的死者以藐视和怜悯的微笑看着这一切,黄泉坦途浩荡,十万阎罗齐聚欢腾,天地轮回,阴阳人世,洞察一切的杨金山精神抖擞,急欲重返人间,要向辜负了他的无情日月发动报复性的神圣大战。然而他的躯壳灵巧地钻进了一口棺材,叫十几枚生锈的大钉子咣咣地楔住了。

杨金山给人埋掉不久,他的儿子上了小学。他在地底下刚刚寂寞够一年,他的儿子已是升入二年级的优等生。天白与堂兄不睦,常见天青涎着脸与他说话,他小嘴儿吧吧地抢白一气,掉头便走,剩天青竖着愣神儿卖呆。天白对娘孝敬,但菊豆似乎常年不大快活。那院子里所有人都不怎么快活。天青端给人看的是一张沉思劳顿的脸,丝丝缕缕的除了愁纹还是愁纹。三十大几的汉子,年华正旺,不该这么老相的。然而光棍儿就难说了。光棍儿不愁谁愁?愁的就是无从发落的光溜儿棍子哩!

杨金山死后,天青主动与菊豆母子分了户,各挣各的工分,各领各的粮,但是饭还在一个锅里做,盛到碗里天青就端到厢房或巷子里去吃。他知道眼下菊豆是个寡妇,那寡妇有五个谨慎,他这光棍儿便须有十个小心垫着。错半个念头,日子就毁了,人也就毁了,再不能垒起来。天打五雷轰的事情已经做下,两条孤命需格外小心。为了天白也得小心!

然而这确乎是人能够过的日子么?

杨天青深感自己正在成为名副其实的光棍儿。宽宽的火炕越来越宽得多余,他的儿子每时每刻都监视着他,也监视着她,使他们难温旧梦。每当他下决心利用某个时机或某个场所的时候,他的儿子总是适时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儿子本人不来,也要派冷酷的眼睛来,如高悬的明镜闪耀在空气里。天青在四面八方看到儿子的眼,儿子以另一个父亲的名义严峻地认真地围剿着他,让他五内俱焚心灰意冷。他有一次想掐死这个小崽子,却十次百次地想掐死自己淹死自己吊死自己!女人的腰已经胖起来,失去了往日的苗条,但她仍是他眼里的引火棒,随时都会燃尽了他。他想到自己烧成一堆火,让女人来取暖,也让他来舔她的每一寸皮。她是他惟一的仙,他不向任何别的丑娘儿们俏娘儿们取笑,他器重她的全身并且热爱她每一根毫毛,甚至她腿根里冬日积存的污垢。没有谁可以阻挡他,拦住他去路的只有他的儿子。这是他的种,他的种正在长成大树,把游着飞云的五彩蓝天遮盖起来了。

 饥荒年过后,菊豆有了新嗜好。每一季都要回一次娘家。一去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便容光焕发。她走后三天,天青去云南岭打柴或剜草药,隔三天又去,隔三天再去,直到他婶子由史家营翩然回来。王菊豆在娘家遵循同样的时间表,她也去南岭,干相同的闲活儿。老不死的地主婆常常叹息女儿的薄命和勤快。

在史家营和洪水峪中腰的南岭獾子崖下,远离山道和人烟的草丛后面隐着一穴浅洞,两炕大小,人站不直,需弯着进去。

粮食吃不饱,路也远,两个人赶来聚首往往办不成什么事,没有力气。办不成事也来,因这里是他们夫妻的家。

天青燃上一堆火,脱下袄来让女人给他拿虱子,自己则翻在草堆上,看女人镶在洞口的剪影。他大口地叹气,难得如此自在,却更大声地叹气。女人过来拂拂他的额头,在腮上嘬一下,又忙忙碌碌地去光亮处杀虱子,指甲盖挤得啪啪脆响。巨大的幸福就压了下来,胀满了一个洞,使他几乎不能喘气。

"昨儿个天白又得个奖状。"

"可有上次那个大?"

天青认真地想了想。

"一样的纸,黄底儿,花边儿。"

"奖的啥?"

"算术得个第一,写文儿得个第二。"

"又粗心写差了字不是?"

"谁知道哩。问他,兔羔子不理我!"

"就不能去大队问问教员?"

"说的吧!是我的儿?问疑了……问疑了……不理我也随他!这小崽子……"

天青的鼻子幽幽地酸上来,再说不下去。菊豆为他披了袄,与他在草堆里紧拥着,叹气,远远近近地聊些无关的话。天青说你多好一个人,我这一世亏了你了。菊豆说你多仁义一条汉子,是我这不争气的娘儿们亏了你了。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像两个丢了娘的婴儿。

温暖的季节,难免分而又合地翻山越岭,赶到獾子崖的家穴里做成一星半点旧事。知道有限,知道不可免,也明白所失与所得是什么,就从容了,不大看重那稍纵即逝的快活。这是方法的一种,为了彼此抚慰各自的灵魂。有时就局促起来,因赤裸相视而难堪,仿佛对活到这个地步感到很不好意思。恰如做了山中兽林中鸟,处境相类,却没有那份自由。伴着他们始终有个窘字,还有一个便是那绵绵不绝的愁了。

"我那亲亲的小母鸽子哎!"

这声音给闷在洞穴里,犹如从潮湿的岩壁上渗出了山的叹息,带了别一个世界的味道。两个相叠的倦人就拆了下来,游着迷茫的眼。

"种不下吧?"

"日子对,种不下。"

"总不做囊子也干了。"

"迟早要干了的。"

枯萎的语调像是在谈论地里的庄稼。确是干涸了。天青的脖子与腿上的筋藤条一样伏着,触上去就觉得那是长出肉外的束束软骨,很韧也很滑。菊豆两包新坟似的胸浅了,像永远也填不满的装谷子用的小口袋。钻出洞去,突临的天光便照亮女人的轮廓,晶莹着的只有黑发里的白发,不知何时竟多了起来。天青把自己的柴拨给她一半,看她吃力地背走,那肘上的方补丁和屁股上的圆补丁勾得他要下泪。他急促地跟几步,停下来,再跟两步,就站着不能动了。

"菊豆,别走闪了呀!"

"菊豆,你看着走……"

柴压得女人转不了身,一只手无力地向他摇。他无言了,它还在摇,一直摇到不见。天青愣在荒凉的山岗上,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走。山道弯曲,在他眼里已不是路。他脚下的路越走越窄,窄得眼看就要消失了。

山地闹四清四不清的年月,史家营王麻子的遗孀以适当的高龄幸福地辞别了人世,也拆掉了她女儿暗地架设的爱情桥梁。失去回娘家的借口,两个穴居人就把舒适的山洞重新还给了黄狐和野獾子。它们对这里的喜爱和需要绝不在他们俩之上。它们更适合四处飘泊,漫山流窜。荒野毕竟是它们的。它们讨厌在这儿或在那儿嗅出的人的味道。它们希望山风把这种可怜巴巴的味道吹向九霄云外,吹到它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去。

那年王菊豆得了腰疼症,不能下地挣分了。偶尔上工,爬到炕上两天起不来。小学毕业的杨天白放弃了上初中的准备,休学之后便拎着锄杆子做了社员。田野里多了一个勤快人,都说杨金山下的好种,能文能武的真是不赖,寡妇人头老来有望了。

光棍儿杨天青踩住了一块云。路已没了。他等着哪天云开雾散便一头栽下去,或许竟能没着没落地飞起来,了结了一生的残梦。

山村洪水峪陷入了生动的岁月。乡亲们认字与不认字的共同识别了一件新事物。认字的捷足先登挥起如椽大笔,不认字的也到大队部往家里张罗不要钱的粉的绿的或白的纸张。乡风淳厚的人们突然地屈服于偷袭同类的诱惑,准备各自八面出击,打一场让日本人头疼过的更加神出鬼没的山地游击战。

第一张大字报说的是大队长某年某月因某事打了某人六个嘴巴。道歉是道过了,但是应该赔得更实在。这张纸的尾巴上豁然写道:把钱交出来,我要治牙疼!

另一张大字报表的是某人故意放养家里的瘟猪,把半个村子的猪都连累得死掉了。纸上签名的是十八家的户主。看样子有心要使某人倾家荡产。

新一张大字报击中了脾气随和的大队书记。称他捏过某媳妇的某个器官。啥器官却不讲。只道某媳妇没上吊也没说出来是怕着他。现在不怕了,她要斗争他,看他再捏不捏!

斗争!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哩!

就乱了。就一塌糊涂而有趣了。

终于在一张纸上读到了菊豆。书法是半熟的柳体,署名的却是二傻子田锅。傻子记不清年月,代笔的有良心而没有杜撰。情景却渲染了。下边的人没有看清,压在上面的确是菊豆无疑,地点在南岭山道旁的灌木丛,田锅起初以为是狍子或黄狐哩!厚道仁义的老乡亲们感到诧异,但是不敢看这张纸。只有一群起哄的赖子挡住田锅,让他讲。傻子惊惶地巴嗒着嘴唇,不知如何讲起。有人递给他一支烟卷儿。

"她咋压着来?"

"像在水泉捣衣裳不?"

田锅抽着烟平静了,弯腰做伏地状,见众人大笑便皱着眉头直起来,怕人抢去似的在烟棒上使劲儿嘬嘴。

他一起一伏地像认真做着一件事。有烟抽他肯一天到晚这么做下去。杨姓族里的见到这一幕,都灰溜溜地绕开了。准备回家为别人炮制更硬的炸弹。傻子也跳出来了。这个世界已不成个世界了。毁了狗日的吧!

杨天白读到这张纸以前先读到了一些人古怪的表情和更为古怪的窃笑。读懂之后又看见了人堆里表演的田锅。他扭头钻进了大队部旁边的木工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子。他一点儿也不张牙舞爪,英俊的脸甚至显得过于平静,像进山伐木一样溜溜逛逛地朝那堆愉快的笑声凑过去。无声的信号使人群刷一下散开,傻子惊讶地闪过冲脑门刮来的凉风,顿时聪明了。他紧紧捏着半个烟蒂,毫无目的地狂奔起来。怒火熊熊的杨天白终于爆发了,像子弹一样紧紧追着他,雪耻的斧头像奔腾的马脑袋,令人恐怖地一纵一纵地朝前猛窜。傻子向遥远的南岭失声大叫。

"饶命呀!杀了呀!"

"我压着我来!"

"我屁股压着我肚子来!杀了呀……"

二傻子田锅由梯地的坡头滚了下去,像野羊一样哗哗地锳过了溪水,一头扎进了幽深的老林子,枯树枝嘎巴嘎巴地响了很久。

杨天白把斧子扔回木工房就回家了。

"好样的,天白!"

"你爹是上中农,咱怕谁?!"

同道的族里人与他搭腔,他理也不理。脸是少见的阴沉,似乎已崩溃于强烈的打击。回到宅院,见母亲在灶间做饭,猪圈里是起粪的堂兄,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想静下来装下镐把,怎么也装不对付,索性抡起来砸烂了窗沿下的咸菜缸,还撒不了气,就把镐头和镐把扔到院墙外面的地里去了。

三个人之间两天无语,哑着。

田锅的老实爹拎了半斤桃酥给菊豆赔不是,吭吭地讲不出什么,就骂儿子,骂顺了舌头,便夸天白的孝敬,夸菊豆的贞洁,夸天青那侄子的厚道,最后连死人也夸了。说杨金山真是顶精明有福气的庄户把式呀!

"这鸡子吃得肥哩!"

来不及夸圈里的猪,他就给菊豆请出去了,走出半里地还在点头哈腰,似乎儿子得罪了山山岭岭,他就必须给草草木木赔上一万个不是加两万个小心。

人人都活得有些不行了。

二傻子田锅傻得更加不堪,终于做出了开天辟地的事,让洪水峪全村为之羞愧。他把菜缸里挟咸萝卜用的六道木筷子伸到了不该伸的难以想象的地方,在直肠上过于陶醉地穿了一个洞。腹膜感染差点儿弄死他,由县医院回来半年才恢复了活气,并且似乎比过去机灵了不少。他不懂羞惭,因而老是甜蜜地笑着。下贱人逗他辱他,他还是笑着,很幸福。

"哥这儿有根筷子,田锅你用不哩?"

"我用你娘那窟窿……"

笑得就更甜蜜而聪明了,仿佛万物为他所用,想用什么就能用到什么。世界对他是仁慈的。以后人们听说,他爱上队里那头三岁的漂亮的小草驴儿了。

杨天青在洪水峪平淡的骚乱中度过了四十岁生日。他修大寨田时卖呆力让垒石砸伤了脚,躺在厢房的土炕上养伤,回想了一生中诸多难忘的往事。他心平气和,原谅了一切从而也原谅了自己。人世是公平的,老天爷照料了他,让他得到了能够得到的一切。他没有什么抱怨的了。

菊豆过来给他敷药,见他目光呆呆地盯着熏黑的屋顶,就心有灵犀地红了眼圈。

"天白指鸡骂狗的,不听就罢了。"

"我儿是好儿子,听他骂也舒心哩!"

"哪天我把事情说给他。"

"那是要他的命,随他吧。"

"苦了你……"

天青抓住她的手,愣愣地往怀里拉,俩人就拥合了。儿子的眼悠悠地悬在了一处,天青狠心地不看不想,以嘴抚平她眼窝的深沟。冷得久惯了,菊豆有些惊惶。天青颤巍巍地往低处扳她,终于促她跳了起来。

"几年冷也冷了,看毁了咱俩!"

"天白轧地哩,回不来。"

"他半腰闯回来的时候少?"

"闯回来就说给他。菊豆哎,咱俩都老啦,老得不行啦……我那菊豆!"

"做就捡个时辰……"

风韵犹存的王菊豆从厢房里撤出来,做饭洗衣时通红着脸,感到了多日不见的快活,像是复归了往昔的岁月。自己的男人忘不掉自己,她骄傲地踏实了。

冬季一个日子,在大寨田里给梯地垒墙的杨天白打短歇时没有喝队里烧的热豆汤,借口回家寻块干粮就匆匆地走开了。路上他一直想着母亲近来的脸色,及堂兄可疑的宁静,刚踏入村巷便吹起了哨子,大口吐痰,让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得重些。

院子无人。屋里无人。圈里灶间里没有,柴垛秫秸垛后边也没有。天白的头发嗖嗖地竖了起来,像老鼠一样乱停乱窜。他从案板上操起一把菜刀,撩开北屋的炕席,又撩开厢房的炕席,寻找必须砍杀的东西。他心里万分冷静,如果堂兄果真做下了,又让他抓住了,他就剁了他!像切瓜一样剁了他。

他想杀了母亲!

他想起北屋后山墙的菜窖,脑袋咣咣地裂起来。窖口捂着盖子,不像有人。捂得这么严紧,不可能有人。去年芦花鸡就让他误封在里面,被烂菜的霉气熏死了。想到死鸡,他提刀的手有些打软。挪开木盖子他看到了扶梯,看到了几束萝卜和一团浓浓的黑。他回去以刀换了把手电,下决心钻了进去。

只迈了三节梯格他就靠在那儿不动了。昏黄的光柱照射着土豆堆,和土豆堆旁的几条麻袋。娘和堂兄并着头,丑恶地缩着身子像是承着天大的冤屈和愤怒,要给人世一个黑暗的放纵的反抗。两人已不醒人事,但醒着的听到了合二为一的光滑的呼吸声。

杨天白以悲愤的心情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他为他四十四岁的母亲穿上了裤子。把她背到北屋的炕上以后,他已经不准备去背另一个了。

他闭紧了院门,考虑要不要把窖口堵上。想了想终于没有做,懒得做,因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他苦笑着傻子了似的看着菜刀的亮刃儿,想用脖子好好地在上面试一下。

纯净的空气使王菊豆睁了眼,又闭上了。意识尚未清醒,嘴唇喃喃地要说什么,几个让天白不忍听的字眼儿便随着口涎一块儿流了出来。

"天青,我憋闷呀……要死啦……"

母亲求助的手在席子上抓来抓去,勾起了残破的苇片,咔咔的像是喉骨断裂的声音。天白看得愣了神儿。母亲发丝上粘了菜窖的蛛网,像一朵凋谢的白花儿。

他打湿了毛巾,为母亲拂去脸上的尘土,擦得很仔细。那只手还在枕头旁边抓来抓去,像挠着一颗心,要挠得它滴出鲜淋淋的血来。

"天青,我那苦命的冤家哎……"

"闭嘴吧!娘!……你闭嘴吧!"

杨天白再也支撑不住,跳起来朝菜窖跑去。杨天青给撂到厢房的破苇席上,嘴巴仍旧死鱼似的张着半圆,里面似乎含着不及吐出的千言万语或一句半句的呻吟,又像叼着不解的惊讶。他惊讶为什么在他寻找生命欢乐的关键时刻,总是受到不公正的突然袭击和捉弄。他想用菜窖的木头盖子把自己和女人隔离于上面阳光明媚的世界,却没有想到压迫他的力量无孔不入,一氧化碳的浊气把持续的羞辱和报复推到了极点。他无法理解。他因为无法理解而发出丑陋的无声的惊呼。直到杨天白往他头上泼了两瓢泉水,又用最刻毒的语言诅咒他的时候,他的大嘴才缓慢合拢,咬紧了。

"王八蛋!"

他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滚到膝盖和胳膊肘下面的山药蛋已经消失,而裤腰带分明系得很紧,在不熟悉的地方结了不熟悉的疙瘩,他的神智便再度模糊,永远不打算睁眼了。他失去了观察任何物体和情景的欲望,温暖的菊豆在心窝里伴着他,他已经别无所求。

十一

 杨天白没有上工。他自己凑合着做了晚饭,只给自己和母亲盛上。母亲吃不下,也羞于吃,却指了指厢房。天白不搭理,她又胆怯地哀求地朝那边指了指。天白死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浑身打冷战。

"顾了你自己吧!这家有我没他!"

黑洞洞的小厢房里鸦雀无声。

第二天收工回来,杨天白看到堂兄那畜生离开灶间,手里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粥。他冷笑着从旁边走过。恶毒地啐了一口唾沫,摔摔打打地丢着农具。那畜生就不敢动了。

"天白,活儿累不?"

"累死牲口累不死人!"

"我脚伤好了,明儿个上工……"

"哪个拦着你!"

"弟,你哥……"

"狗日的有脸填嘴!心肠哩!"

杨天青把粥碗搁回灶间,古怪地笑着,迷迷瞪瞪地走到猪圈,打个愣儿又走向鸡窝,终于大吃一惊似的仓皇地逃进了厢房,咕通一声,像是绊倒了顶门杠。安静了。片刻之后是女人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像几只饿鼠在暗处里磨牙。冤家脸上的苦笑和儿子脸上的快意深深地杀着她了。却大羞而无言。

杨天白不肯退让,局面终于闹到不分食就不过的地步。杨天青分到了一口水缸和一口小号铁锅,外加两只破碗和一些别的器具,过起了独立门户的日子。他盘了一口泥灶,火旺却倒烟,在村巷老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他连续不断的咳嗽声,那种死去活来的味道让人听了怪难受。人们不知道这条光棍儿安安稳稳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处事那么仁义,不像是与亲戚闹纠纷的人。分食也好,光棍子图的不就是无牵无挂的自在日月么?但是人们又看到这体魄健壮的汉子与往日不大相同,神情木然,地里的活儿做得很不利索,打歇时不论旁人如何谈笑,总躲个静地界儿远远地看山,找一件总也找不着的景致。便说,这可怜的光棍儿显然是熬坏了,不行了。

那干净的寡妇也有些蹊跷。村巷里总也见不到她,碾子和园子里也少见。逢了妇女的会或大队里演电影,别想找到她,一概是不去,借口腰疼和心疼。心口疼是娘儿们常落的疾患,但人们却叨咕,说这俏寡妇像是也守得乏了,不行了。族里沾亲的妇人去拜望她,发现她脸皮子变薄,蒙了一层又一层褪不掉的害羞,听话接话时溜溜儿地躲旁人的眼。许多乡亲忆起了二傻子编的那张纸,其中几个精明的想得更为深入,再看女人和女人的侄子时便用了异样的眼光,值得研究的东西不由地丰富起来。人们背地里多了一件事,饮食和睡眠也就有些滋味,不再乏乏得打不起精神来了。

四个月之后,王菊豆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史家营附近的四马台,在亲妹子家一住不回,过起了寄人篱下的日子。护送了她的杨天白返村时像尊凶神,逼退了一切猜疑、询问、安抚的目光。不足十八岁的后生走路鼻子眼儿朝天,把谁也不放在眼里。人们就叹息小崽子的草莽,说是比老金山的怪性子更不招人待见,整日杀声杀气的迟早有哪条软命得断在他的手心,临了毁了老金山的血脉。

光棍儿杨天青一天比一天恍惚了。

天白在园子里摘花椒,让树上的刺碰了手,血流得不多却不止。在一边割韭菜的天青睡着了似的走过去,捉住天白的手要看看。天白措手不及,堂兄的力气又奇大,就恼了。

"你干啥!"

"我给你治,看这血粒子……"

他慈祥的笑着,捂小兔一样攥着天白的伤指,竟探嘴嘬了起来。天白恼羞成怒,使猛力甩他,把他甩得跪到了菜畦上。杨天青仍旧不肯松开,苍白的面孔猛烈哆嗦,看着吓人。

"我是你爹!天白……"

天白愣住了,一阵恶心。

"老子是你亲爹!儿子哎!"

"狗日的你疯啦!你疯啦!"

天白不能摆脱,终于恼怒地踹了一脚,把杨天青当胸踏翻在绿油油的韭菜地里。他走到园子边缘突然站住了,像听清了什么,像念起了什么,回头看看躺在那里的人。轻轻抽搐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他恐惧,他害怕了。

"你真是疯了……"

他向水泉走了几步,然后飞跑起来,在溪边的柳树棵子里像狂风一样奔驰,一直刮到远离村庄的密林深处。躺在园子里的那个却无比安详,他抚着疼痛的胸口窝子,感到茂密的韭菜毛从两边摸着他僵硬的脸皮,一边是女人的手,另一边是儿子的手。他看见了儿子哭婴一般的白白胖胖的脸蛋儿,看见了女人落雪山丘似的美丽绝伦的乳房,蓝天上的白云盛开了,天边的花束勃然怒放,淹没了他的眼睛。

又过了四个多月,另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终于降临了。清晨,大队的有线喇叭招呼各家派一个成人到队部开会,传达领袖指示。天白早早地离了院子,没有注意厢房的动静。邻家的汉子进院讨烟叶子抽,见北屋空着,就推开了厢房的门。炕上没有天青,烟笸箩搁在枕头旁边,他乐呵呵地装满了一口袋,又卷了一泡才向外走。这时他无意中看看北墙,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付,走到门外又回头扫了一眼。烟口袋哗的散到地上,他哆嗦了半天,终于大叫起来,磕磕绊绊地冲进了村巷。天白明明在老乔家门口跟人聊天儿,他却视若无睹,疯了似的朝干部家跑去。

"不好啦!不好啦!"

"出了人命啦……"

"光棍儿扎了缸眼子啦!"

洪水峪上空轻雾缭绕,林子里有鸟的叫声,太阳正爬起来,让雾遮掩得黯淡无光。凄厉的呼喊被这个寂寞的早晨吸了去,也被沉睡的山峰吸了去,显得有些夸张而不太真实。喊他娘的啥哩?庄户人揉着蒙的睡眼,三三两两地走出农家小院,打着呵欠。喊他娘的啥哩!这狗日的天光很不赖么,露水多大,庄稼足足的是饱了。

干部们赶到了天白的前头。小队长看明白情景就乍开了两条胳膊,堵在厢房门口像发表演说或煽动起义一样大喊大叫,显得非常激动,非常的胸有成竹。

"报告大队!报告大队!"

"报告公社!我们要报告公社!"

"不能坏了现场,干部们站出来……"

"退出去!妇女都退出去!"

终于醒悟的人们已经野蜂似的围了过来,院里院外的人头黑蛆一样扎成了团儿。

杨天青对此无动于衷。他赤着身子,在腰眼子打了一个大折扣,很优美地扎在北墙根摆的那口水缸里。水从缸沿溢到地皮,湿了黑乎乎的一片,这一片便是他投到缸里的上半个身子的重量了。昨晚上人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见星星了还急着担水,一个人有那么多水要吃么?现在他们已经明白。

杨天青对着人们的是尖尖的赤裸的屁股和两条青筋暴突的粗腿,像是留给人世或乡亲们的问候。那块破抹布似的东西和那条腌萝卜似的东西悬垂于应在的部位,显示了浪漫而又郑重的色彩。壮年人惊讶于那个屁股的白,几乎疑心平时不大注意的自己的这个东西或许也能如此干净。青年和少年则夹紧了裤裆,慌乱地想到自己和迟早要与自己有关的一些美好的麻烦。妇女们不曾看到,让未谙世事的小儿报信儿,儿子跑回来腆着小鸡子拿手长长短短地一比,就羞红了脸,还儿子一个清脆的嘴巴。

杨天白傻了。他破例地被邀进厢房,却找不到能呆的地方。他以热烈而又冷淡的目光注视姿态神奇的死人,最后大胆地盯住了那微微敞开的胯部。他目不斜视,似乎已对那团美丽而又丑陋的物质着了迷。他研究它的属性,怕冷一样大抖了几下,仿佛已经有所得,已经辨出了自己十八年前走过的狭窄道路,以及曾经给他以养育的原始而神秘的住宅。他拨开人群走出去,搬了根杏木桩,起先坐在上面,后来就没头没脑地抡着一把斧子劈起了它,劈出了整齐划一的干燥的杏木段子,就这么劈到人群走散。公社的干部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时,杨天白已是汗泪如雨,痛不欲生。

几个儿童在山坡上叽叽喳喳地前进。

"天青伯好大一个本儿本儿!"

"咱长成了都有好大的活儿哩!"

"本儿本儿哎!天青伯的本儿本儿哎!"

他们抽几根谷穗子,持在手里像旗帜一样挥舞,欢呼着冲上了鲜花点点的山岗。

一九六八年阳历九月七日,洪水峪的大光棍儿和爱情英雄杨天青与世长辞,无畏而莫名其妙的慷慨就义了。他以身殉私的行为给山村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骚动,但是乡亲们毕竟处于见多识广的幸福岁月,注意力很快就分散,不再纠缠糊涂的自杀者。他死因非常明确,熬光棍儿熬灰了心,寻那么个怪法子可以理解。但是同姓的老辈子人怜惜他,称他是口渴,喝水时犯了炸心病,死得很舒坦的。又称他要么就是在水里见了什么,想进去会一会,不料进去就出不来了,或者是会上了想见的东西,不想出来了。他会的是什么,人们不太明白,不易猜就不猜它了。他死前几个月总在傍黑时蹲到南岭的小高坡上抽烟,远远地向南边看,想必思谋的是同一个东西了。最后给他在水缸里捞到,是他的福。死得还算不软。

王菊豆没有回来参与侄子的丧事,因为几乎就在得到凶信儿的同时,她早产了一个精瘦的男性婴儿。这很能说明问题的消息是将近半年之后由四马台传过来的,洪水峪乡亲听到它恍然大悟,继而大怒,继而大快,继而大悲,继而……就什么也没有了。王菊豆在妹子家终于住不下去,领着名叫小二儿的东西回了自己的家乡,众人冷淡地同时又关切地迎接了她。仍旧参照了族里的老名谱,摆来摆去甩不脱一个天字,老辈子作主,把二小子唤了天黄。以天字论,说明杨天青受尽磨难而得到的仍旧是个弟弟,跟天白一样。但人们只知道这小个儿的是天青的种,却不知道那光棍儿多么有福,还留着一个种。眼看着大的小的长成了一个模子,却一致认定那大的是老金山的后,和小的是完全不同的传人。

话说民国三十三年秋天--那个落雨的秋天的日子已经死掉四十多年了。事到如今,远近闻名的俏寡妇已经苍老得不成个样子。她的闻名一是因为美貌过人,一是因为她给叔侄俩各孕了一个儿子,为两条血脉付了牺牲且忍受了极大的耻辱。每逢清明时节,她就去杨家坟地在两个辨不清谁是谁的土堆中间坐下,掏出干干净净的手帕,抑扬顿挫地放开苍凉的喉管,为她伺候过的两个男人高歌一曲,那悲哀的调子是洪水峪所能听到的最动人的音乐。

"我那苦命的汉子哎……"

坟堆静静的,不知睡在里面的人感觉如何。谁是那苦命的汉子呢?两个人为女人和儿子的所有权打得怎样了呢?是杨金山踏翻了杨天青,还是杨天青掐住了杨金山呢?看老寡妇哭的伤心样儿,莫非已打得不可开交了么?这是文化不够的洪水峪人时时担心的严重问题。在他们看来,有仇的人早晚会大打出手,而寂寞黄泉自古便是头破血流的世界了。

杨天白和杨天黄活得比父亲们强。天白娶妻后性子柔了不少,只是不肯听人提他的爸爸。他自己也做了爸爸,他很疼儿子。天黄认真读书,竟读进了县城师范。眼界比较开,又时时激愤于自己来历不明或来历太明的身世,活得努力但总散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脸俊似娘,体壮如爹,很合适做一种俘虏。分配到桑峪小学教语文,弄大了一个肚子;调到西水教数学,又喂大了一个肚子;最后调至齐家庄,还是多情,眼见一位女教员的肚子鬼使神差地大起来。人们就认定他是一个淫棍。不过这一次虽然仍旧刮了胎,但他已经安静,看样子有心守着这惟一的肚子永永远远地周旋下去了。洪水峪有人在县街上见过他俩,小娘儿们果然俊白,她拖着天黄的胳膊像拖着一件吸引力十足的战利品。令纯朴乡亲不乐意的是小娘儿们的牛仔裤,让人用过的臀熟坏了似的胀得滚圆,像一匹每时每刻都在发情每时每刻都准备踢谁一蹄子的小母马儿!天黄那不争气的小崽子逢了天煞星,算是完蛋了。他就不肯像他爹那么认真。他爹?那是一条多么仁义多么厚道多么懂规矩的汉子呀!

那汉子活到眼下怕要伤心得不行。他的小母鸽子已不是鸽子,也不是鹰,而是一只脱了毛的老母鸡了。老母鸡没有什么不好。老母鸡在照料她的雏和雏的雏儿。母鸡终归是母鸡。母鸡永远有着公鸡不可替代也不可比拟的优点。天青那光棍可以安息了。

夏日来临,在他为叔叔净过身的透明的水塘里,经常聚满了时时在纪念他的扑澡的半大孩子。他们从水里爬出来,让阳光尽情照耀赤裸的身子,照耀他们茁壮成长的下体。晒得热了,就下意识地攀比起来。有早熟的便傲岸地在大石头上踱步,一颠一颠地像敲着一把结实的小榔头儿。一旦受到膀胱的催促,便情绪激昂地站到石边。白花花的尿绳就拉出了阳光的七彩,击中小溪对岸的野花,惊散了嬉戏翻飞的蝴蝶。这种莫大的荣耀使成功者愉快。

比较软弱的失败者不屈地鼓起了嘴。他们望着天空,寻找他们的救星和伟大的男性之神。他们恢复了无畏的必胜的意志。

"你赛过天青伯的本儿本儿,就服你!"

"他是大人。"

"你爹要赛过天青伯的本儿本儿,就服你!"

"他死了!早死了!"

"你赛过死人的本儿本儿,就服了你!"

"算啦,咱不跟鬼比。"

孩子们就不响了,就惭愧地把自己遮掩起来。他们没有见过活着的天青,也没有见过死时的天青,但是他们知道一个不朽的传奇。那传奇的内容有时会打乱他们年幼的梦境,使他们自己跟着冲动或悲哀起来。大苦大难的光棍儿杨天青,一个寂寞的人,分明是洪水峪史册上永生的角色了。

无关语录三则

(代跋兼对一个名词的考证)

它是源泉,流布欢乐与痛苦。它繁衍人类,它使人类为之困惑。在原始与现实的不朽根基上,它巍然撑起了一角。即便在它摇摇欲坠的时刻,人类仍旧无法怀疑它无处不在的有效性及其永恒的力度。

--〈波〉胡梭巴道夫斯基院士:《人类的支柱》

是年秋,余往西山察御碑雕凿事。……闻双清庵居左岭幽林,遂绕往观之。途半,偶见秋野有奇谷生。其穗偌大,寸八短长,横径寸二。行者皆叹曰:"硕哉!"有老妪荷锄当田立,余问之曰:"此谷何以壮?"不答。曰:"何以名之?"妪曰:"本儿本儿谷。"复问之曰:"本儿本儿何也?"老妪哂笑若颠,以锄引余脐下,指轿胯隙,皆顿省其邪,惊之。取壮穗一,详察,果硕之焉!夜思京华,废寝掌灯持穗以观之,幡然有思。本者,人之本也。又本者,通根,意及男根也!以本儿本儿命之阳具者奇,命之以谷禾者大奇。食色并托一物,此幽思发乎者谓之佳才,可乎?至曙,出村西行。金风摇秋,田亩谷浪不绝,兆万本儿本儿瑟瑟声动,欲撼山兵矣!忽一念:以本儿本儿命阳具者为圣贤。以本儿本儿命此谷者乃天下第一大淫人也!掷穗足下,磊然踏之以行,不复思居京美妻群妾另官宦利禄又饮食男女尔哉!羞惑以志之。

--〈清〉嘉庆丙辰举人吴友吾:《西山笔记·卷五》

欧陆北部山地的岩石上,有原始部落民的绘画,其中的武士以三条腿走路,挺两柄利器作战。这种惊人的性的攻击性,冲破后发的宗教(包括哲学)的遏制与调和,终于导致了西方现代的性崩溃。梦想以三条腿走路的种族,在成功的劫掠之后正为寻找新的平衡而苦恼。这是有趣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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