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季节,清水洼依然是美丽的。天高而无云,是淡淡的蔚蓝色的;树林已然脱去了秋天的衣裳,没了绿、没了黄,只有突兀的树干,是深褐色的。远处的树枝上有两只大喜鹊“喳喳”地歌唱,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不情愿地飞走了,只有它们的肚皮是这冬景里难得的暖色,是白的。
清水洼的旷野虽然早已经被薇洲集团买断,方子洲原来居住的几间小屋也已经被夷为平地,永远没了它们曾经存在的踪影,但是,这里除了在那条依然流水潺潺的小溪畔搭建了两间铝合金结构、玻璃幕墙的小房子外,几乎没什么变化。我甚至又看到了那只硕大的黑贝犬,它在远处的树林间闪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里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车水马龙、机器轰鸣、大干快上的施工景象。
我和章总来到了那两间铝合金结构、玻璃幕墙的小房子外,这儿就是薇洲集团下属的高尔夫股份公司的工地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胖老头,他并不认识摩托股份公司的章总,很不客气地告诉我们,工地的高大年总经理没来。
我本来想说出章总的身份,以获得胖老头的尊敬和合作,章总却拦住了我,对我笑笑:“预料之中的事儿。”
我只得问胖老头:“你们的工地啥子时候开工嘛?”
胖老头狡黠地瞥了我一眼,一对老眼中飘过一片犹疑的云,顺口答道:“正干着呢,施工设备还有球场设施也已经出国淘换去了。”
我再问:“你们的高总啥子时候来嘛?”
胖老头挤出几声干笑,敷衍道:“领导的事儿,咱不晓得!”
悻悻也好,无奈也罢,我和章总只得离开这两间小房子。踏着脚下柔软的黑土地,我问章总:“堂堂一个集团公司,怎么会用高大年这样的主儿当总经理?”
章总见我问得认真,很淡然地一笑:“在当今京兴市不完全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民营资本比国有企业更没民主。当然是赵自龙愿意用谁就用谁。指鹿为马也是正常的。”
“可这个高大年却是流氓加地痞。”
“这是你柳韵的看法,而人家高总经理的履历,却是辉煌得很呢!虽然没进过大学门,可人家是硕士研究生;虽然英语不懂abc,可人家是高级经济师;你说他是地痞流氓,可人家在来这儿之前却是国有企业远飞集团公司下属远飞歌舞厅的副总经理。从哪方面看,他都能胜任高尔夫股份公司总经理的位子。”
听章总这么一说,我也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了。
章总见我叹气,自己也感叹道:“企业治理结构不健全,社会上缺乏诚信机制,制度上又存在千疮百孔的漏洞,当然是正经事难做,歪门邪道盛行。”
“你对京兴市的市场经济真是这么悲观吗?”
章总坦然地笑了笑:“没有。我们不是处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吗?历史造就了一部分人要为这个时代牺牲,同时,历史也造就了一部分人将成为这个时代欺世盗名的枭雄。”
我依然叹口气:“比如,王学礼、耿德英、孟宪异之流,就理所当然、势不可挡地成为一代枭雄。”
章总扭头看了我一眼:“也不一定。社会上不是还有你那个方子洲一样的人物吗?”
我摇了摇头,第三次叹了气:“方子洲连个民兵都不算。如果靠他这样的人来治理整顿这么大个社会,别说有如螳臂当车,恐怕就连我们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不复存在了。”
章总见我们已经走出了清水洼,就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树林里溪水畔的那两间小房子,意味深长地感叹道:“这个社会不是还有法律吗?邪恶的阴霾不是依然要躲避正义的光芒吗?如果你和我愿意,愿意为阻止这张黑色钱网里的‘成功人士’成功,愿意无怨无悔地涅拿一把,我看,他们也当不成一代枭雄,而只能是一伙魑魅魍魉。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
经过在宿舍小床上一连几天的辗转反侧,经过与焦头烂额的骆行长的巧妙周旋,终于,我交出了我到合作银行以来的第一份贷款调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