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曾副园长眼睛一鼓一鼓的,说:“余科长?什么余科长?”董春燕说:“财政局的余科长呀,还会是哪里的余科长?”曾副园长说:“是政工科的余科长,还是农税科的余科长?”董春燕说:“我们的经费在事业科,跟政工科和农税科的余科长有什么关系?”
两人的话让卓小梅忽然想起一事。也是这几个月忙改制和揭牌的事忙晕了头脑,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要在平时,记忆力也不至于这么糟糕。卓小梅问曾副园长道:“你还记得么?开学那阵,那位肖会计三番五次追着我们要减免她的建园费,那女人还真的能缠。”曾副园长说:“怎么不记得?她就是打着余科长的招牌要我们退钱的,后又拿着财政局一位副局长的条子来压我们。当时你因为改制的事心烦气躁,说机关幼儿园的生死都不保,不同意我退钱给她。”
卓小梅仰天而叹,说:“真是报应。不用说就是那个余科长了。”曾副园长说:“刚才春燕不是说事业科没有姓余的科长么?”董春燕说:“开学的时候事业科没有姓余的科长,后来财政局科室大调整,农税科的余科长调到事业科做了科长。”
曾副园长当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望着卓小梅说:“那怎么办呢?如果真是这样,还不知余科长会将这笔款子拖到什么时候才罢休。”
没等卓小梅开口,董春燕抢先道:“拖到什么时候?至少得拖到揭牌仪式临近,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这样我们没钱办事,忙中出错,只有等着挨市领导批评。”卓小梅说:“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曾园长你去了解了解,那个给肖会计打招呼要减免建园费的,是否就是从农税科调整到事业科的余科长。”
其实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卓小梅心里非常明白,此余科长无疑就是彼余科长,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对待机关幼儿园这笔两万元的拨款呢?
曾副园长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跑到财政局,找到熟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事业科的余科长果然是给肖会计打招呼的余科长,而且他去事业科之前确实在农税科当科长。回幼儿园后,曾副园长立即向卓小梅作了汇报,卓小梅已是无话可说。
曾副园长试探道:“这步棋莫非死在这里,再没有别的路数了?”卓小梅说:“我卓小梅向来笨拙,棋艺太差。”曾副园长说:“我看可以找一找肖会计,把那五百元建园费退给她。”卓小梅说:“此一时彼一时,彼时人家求你退你不退,此时再找上门去退,就是姓肖的不计前嫌,把钱收下,余科长还会买我们的账么?”曾副园长说:“先试试吧,只要肖会计肯收下退款,事情也许就会有转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卓小梅说:“肖会计肯收下那五百元钱,我喊她声姑奶奶。这样吧,你跟她儿子班上的老师说一声,下午肖会计来接儿子时,要她到园长办来一下。”曾副园长说:“既然把人家当做姑奶奶,怎好劳驾姑奶奶往你园长办跑呢?”
想想也确是这么个理,毕竟现在是你求人家,而不是人家求你。卓小梅便说:“那你马上打听一下肖会计的住处,晚上我俩一起送钱上门。”曾副园长说:“不用打听了,我知道她家怎么走。”卓小梅望望曾副园长,说:“你似乎是有预谋的嘛。”曾副园长笑道:“卓园长说得太难听了,好像我要搞宫廷政变似的。”卓小梅说:“我巴不得你搞政变,这个费力不讨好的臭园长,我早就做得不耐烦了。”
也是急于求成,卓小梅当即就让曾副园长从董春燕手上拿走一千元,两人吃过晚饭,一起出了幼儿园。她们打算拿五百元还建园费,另外给肖会计的孩子五百元红包。现在的人民币就像药店里的药品,价位越来越高,药性却越来越弱,而世人体内的抗药性又越来越强,只得把药下足一点,猛一点,才有可能见效。
肖会计住在一个叫做万紫园的小区内。两人钻进的士,转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万紫园。找到肖会计住的那栋楼房,正要下车,忽见楼前的树荫下刚好停了一部奔驰,卓小梅有些眼熟,觉得在哪里见过,忙按住曾副园长。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竟然是那位肖会计。这天她打扮得格外扎眼,皮衣皮裤,都是黑色的,脚上却穿着高统高跟白靴。这是时下街上最时髦的款式,不过主要在十几岁和二十出头的青春少女之间流行,却被这个快三十的女人也赶上了。
揭牌真难(16)
女人下地后先立稳身子,然后挺挺胸脯,扭腰摆胯,朝左边的楼道口迈过去。
女人的身影隐入楼道后,里面的路灯一路往三楼亮上去,不一会儿又相继熄掉。车上这时又下来一个人。这回是位男士,原来是余科长。
曾副园长自然也是认识余科长的,说:“真是碰巧,余科长也来了。”卓小梅笑了笑,说:“如果没看到肖会计从车上下来,我还以为是你把余科长约出来的呢。”曾副园长也笑道:“我能约得出余科长,咱们还上这里来干什么?早把他搞掂了。大概是他也住在这里,路上碰着肖会计,顺便将她给捎了回来。”卓小梅说:“我看不会吧?财政局刚修了新宿舍楼,都是复式结构,又气派又豪华,这万紫区却是十年前修建的,你看那些楼房都老化了,有的墙壁还开了裂,余科长怎么会舍新选旧呢?”曾副园长说:“我想也是的,现在的强势群体,无论是财税金融,还是国土城建,抑或是公检法司教育医疗之类,哪家单位不把宿舍楼修得皇宫一样,他们怎会住到万紫园这种已经非常落伍的街区里来?”
这边两人说着话,那边余科长回过身,捏住腰间的小型遥控器,对着奔驰揿了一下。随着啾的一声尖啼,奔驰的尾灯一下熄了。卓小梅忽然想起来,两天前她和董春燕到财政局大门口堵余科长的时候,他就是坐这部奔驰回到财政局的,只不过当时是那个瘦高个开的车,今天开车的则成了余科长本人。而且可以肯定,车上不再有其他人,不然下车后他也不会下锁了。
车已锁好,余科长扯扯风衣领口,摇着脑袋四面瞧瞧,这才转过身,朝左边的楼道口从容迈去。卓小梅拍拍曾副园长的肩膀,说:“看来余科长要到肖会计的家里去,我们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原来他们还真有一腿。”曾副园长说:“岂只一腿?恐怕两腿都是的,要不当初为肖会计的孩子的建园费,余科长怎么会那么下力?”卓小梅说:“两腿都归了余科长,那她自己的男人呢?不是一腿都没有了?”曾副园长说:“估计她男人不怎么中用。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只要把肖会计拿下,余科长那里就好办了。”卓小梅说:“这倒也是。只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曾副园长开玩笑道:“勇敢些,跟进去呀。”卓小梅也笑笑,说:“这个主意不错嘛,这么跟进去,坏了人家的好事,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玩笑好开,却解决不了问题,曾副园长收住脸上的坏笑,说:“总不能半途而废,就这样回去吧?”卓小梅想想,说:“还是下车吧,看看再说。”
两人这才下了的士,在小区里转悠起来,权当散步。转一圈回来,那部奔驰还一动不动地停在楼前。看来余科长一时三刻还不会离去。曾副园长忽然眼睛一眨,诡谲地说:“卓园长,我倒有一个好主意,保证让余科长变得听话起来,乖乖把那两万元拨到我们的户头上。”卓小梅说:“那好啊,快把你的锦囊妙计拿出来呀。”
曾副园长掏出一个电话本子,说:“这里有肖会计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们这就打电话过去,要余科长接电话,告诉他,我们掌握了他的秘密,并且有货真价实的摄像资料,如果他还不答应给幼儿园拨款,我们立即给派出所打电话。”卓小梅说:“那你打电话啊。”曾副园长说:“我的手机没电啦,借你的用用。”卓小梅说:“也是怪了,我的手机正好也没电了。你去打公用电话吧,回去给你签字报销。”
说着两人笑起来。卓小梅说:“为了人民的幼教事业,你能献出这样的大智大勇,我一定整材料报到政府去,给你记个一等功。”曾副园长说:“我才不这么傻呢。为单位的两万元钱,做这种缺德事,余科长不喊人割我脚筋,我还怕生个孩子没屁眼呢。”卓小梅说:“你儿子都读初中了,还想生?”
嘀咕了一阵,腿脚有些酸起来,两人就想找个地方坐坐。忽见斜对面有一个小茶馆,便与曾副园长走进去,选一个与奔驰正好相望的靠窗位置坐下。曾副园长拿过桌上的单子瞧了瞧,问卓小梅:“女士们喜欢人参乌龙,卓园长有什么爱好?”
卓小梅不精茶道,平时忙于园里事务,也难得上茶馆坐一回。唯有一次被朋友拖进茶馆,喝过一杯人参乌龙,觉得甜不是甜,苦不是苦,很不对自己的味,以后再不肯喝它。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卓小梅说:“你喜欢人参乌龙,你喝吧,我还是来一杯铁观音。”曾副园长说:“卓园长很会喝嘛,那我也跟领导保持高度一致,一起喝铁观音。”
茶过数道,窗外的奔驰还没有半点动静。曾副园长有些按捺不住了,小声说道:“莫非余科长今晚不走了?”卓小梅不是研究易经八卦的,哪里知道余科长今晚走还是不走?却笑道:“常言道,人家的老婆过不得夜,也许等会儿余科长还是会出来的。”曾副园长说:“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都改了过来,跟人家老婆过夜,跟自己老婆过招。”卓小梅说:“真看不出来呀,看上去那么传统的曾园长,几时变得如此开放了?你家先生是不是常常在家里跟你过完招,再去外面跟人家老婆过夜?”
一晃就是十点,算来余科长已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即使情节再复杂的美国大片也该煞尾了,一男一女的对手戏竟然这么不容易收场。卓小梅两个以为今晚已没指望,付了钱,准备走人。恰好对面三楼楼道的灯亮了。两位心里一喜,抬高的屁股又落回到椅子上,鼓大眼睛瞪着窗外。很快有人出了楼道,果然是余科长。
揭牌真难(17)
奔驰开走后,两人这才走出茶馆,赶紧钻进对面左边楼道,爬上三楼,敲开肖会计的家门。主人还没退尽潮红的脸上显出惊讶,看来对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卓小梅以为为那五百元钱,人家仍怀恨在心,不想她还算给面子,笑着将两人迎进屋子,然后拢拢鬓角的乱发,端上水果和茶水,客气地陪她们说起话来。
两人没有直奔主题,而是找些闲话来过渡。先是曾副园长扭着头瞧瞧屋子四周,说:“肖会计多么能干,屋里收拾得整整洁洁。”卓小梅也说:“是呀,搞财会的人智商高嘛,处事都非常细心,有条不紊。”耳朵长在女人脑袋上,原本就是用来听漂亮话的,肖会计有几分得意,撮着两片性感的嘴唇,说:“单位的事多,也没时间管家,凑合吧。”
女人在一起,孩子是少不了的话题,卓小梅说:“达达呢?”曾副园长说:“睡下了吧?下午我还看见肖会计到幼儿园接达达。”肖会计说:“是呀,下午从幼儿园接走后就送到了他婆婆家,晚上单位要开会,你们敲门时,我刚开完会回来还没两分钟。”
卓小梅觉得肖会计的话有意思,潜意识里她大概是要否定余科长刚才来过,殊不知她们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不会点破而已。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卓小梅瞥一眼曾副园长,意思是该言归正传了。曾副园长心领神会,将那五百元信封和五百元红包一起掏出来,放到茶几上,对肖会计说:“开学那段,园里事情多,没时间退您那五百元建园费,后来又有风声说机关幼儿园要改制变卖,搞得人心惶惶,便把这事给搁下了,直至最近才有些空闲,今天特意来退建园费。另外为表示我们的歉意,给达达个小意思,请肖会计笑纳。”
肖会计脸上浮起疑云,说:“五百元建园费你们不是早退给我了么?还是财政局余科长代我到你们那里领走的。”
这一下两个人都懵了,难道余科长的阶级觉悟就那么高,竟体恤起幼教事业的实际困难来,舍得自己掏腰包替幼儿园退肖会计的建园费?这多少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其中一定有什么别的隐情。想如今的人,哪个不是梦寐以求,快点将自己的钱袋子塞满,谁相反乐意把自己钱袋子里的钱拿出来,无缘无故送给人家?河北第一秘李真同志就曾结合自己的切身体会,庄严地教导我们说:前途前途,有钱就图;理想理想,有利就想。如果有钱不图,有利不想,却反其道而行之,拿出自己的钱自己的利,以别人的名义拱手送出去,这不是天下头号大傻瓜,又是什么?
两人的猜想果然不谬,肖会计自己道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她本人当初并没有要回建园费的想法,是余科长为了讨好她,主动出招,愿意以达达是他的亲侄儿为由,打招呼让幼儿园退款。还说现在谁都认钱,有时市长书记的话人家不见得会听,但管钱的财政部门的局长科长放个屁,说不定会当成圣旨。只是他怕暴露跟肖会计的暧昧关系,并不直接出面,只躲在背后打电话,找局领导批条子。想不到幼儿园认真得过了头,查出达达并不是他的侄儿,不肯退钱给肖会计。夸下的海口没有兑现,余科长觉得大失面子。男人都是臭要面子的,无奈之下,余科长只得对肖会计说,他知道幼儿园一向小里小气,看来只有他亲自出面,幼儿园才会买账了。然后咬着牙从自己袋里拿出五百元现款,当做幼儿园退的建园费给了肖会计。
还有这样的内幕,倒是两位未曾想到的。还是曾副园长反应快,顺水推舟道:“余科长确实拿着建园费收据找过我,我告诉他园务会已经答应退款,只是当时卓园长为改制的事天天在外面找领导,难得照上一面,没法签上字,我怕建园费收据放在我手上弄掉,要余科长自己先拿着,只要卓园长有空在园里上班,我就去找他拿收据。不想改制的事还没个结论,上面又要到幼儿园去参加揭牌仪式,我们一窝蜂又忙这事去了,没法抽身去找余科长。他是怕您急着用钱,自己先垫付给您,反正收据在他手上,那也是钱嘛。”
卓小梅觉得曾副园长这个故事编得也还像模像样,也附和道:“曾园长说的一点不假,直到最近几天,园里的事情终于有了点头绪,才想起那笔建园费来,觉得再不还给您,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也顾不得去拿余科长手上的收据,直接找到您这里来了。”
肖会计对两个人的话半信半疑,说:“余科长既然已给了我钱,那你们退给他得了,我总不可能收两次吧。”曾副园长说:“余科长的钱,我看还是麻烦肖会计退给他,你们是亲戚嘛,经常要见面的。”
说着两人就站起来,往门边走去。肖会计急了,说:“建园费我负责退给余科长,可红包你们得拿走。”拿了红包,挡到门边。曾副园长说:“肖会计您这是见外了,红包又不是给您的,是给达达的。”肖会计说:“给达达也不行。”曾副园长说:“红包您一定要留下。我和卓园长已视您为朋友,如果您也把我们当朋友看待,以后在余科长那里多替幼儿园说几句好话,那就是对我俩和幼儿园的最大支持了。”
肖会计不傻,自然知道她们的红包是冲着余科长去的。推让了一会儿,便不再坚持,放两位出了门。
下楼出得万紫园,曾副园长说:“余科长境界很高嘛,这个年代还学习雷锋好榜样,今晚若喊个记者一起来,可以写篇感人至深的表扬稿。”卓小梅说:“他那是一举两得,既为幼儿教育事业作了贡献,又可博美人一笑。”
揭牌真难(18)
在街旁站了没到两分钟,来了辆的士。上车坐稳后,曾副园长说:“想那财政局的人,平时只有伸着手接人家送上门的红包的习惯,这次余科长却破例拿出自己的钱,替你幼儿园退了一笔建园费,也真难为他了。”卓小梅说:“正因如此,他记恨我们,借机卡一下我们的脖子,也在情理之中了。”曾副园长说:“现在我们打通了肖会计,她再在余科长耳边吹吹香风,这事应该没问题了吧?”卓小梅说:“但愿如此。”
想不到第二天肖会计送达达入园时,却把两个五百元还给了曾副园长。
曾副园长双腿一软,意识到这事严重了。赶紧跑上三楼,卓小梅却不在园长办,只好打她手机。还没揿完号码,就听见卓小梅的说话声,她和苏雪仪几个在楼下布置绿化区。曾副园长只得又往楼下钻。
见曾副园长向自己匆匆奔来,脸色苍白如纸,卓小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女人就是碰上例假,血气不足,脸色会变得暗淡无光,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卓小梅心里一凉,很不情愿地接过曾副园长递上的钱,半天出不得声。曾副园长按捺不住了,小声说道:“看来姓余的跟我们较上劲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卓小梅没回答曾副园长,回头对苏雪仪说:“苏园长麻烦你去代一下于清萍的班,要她到园长办来一下。”
苏雪仪答应一声,去了班上。
两人旋即上了三楼。卓小梅问曾副园长:“于清萍的工会主席任命文件印出来了没有?”曾副园长说:“印好两个星期了,一直没机会开会宣布。”卓小梅说:“马上拿一份给我。”曾副园长点点头,去了自己办公室。
卓小梅刚打开园长办的门,于清萍就贴着屁股进来了,说:“卓园长有什么重要指示?”卓小梅让她坐到沙发上,笑道:“现在时兴密切联系领导,好久不见你来联系一回,只好我倒过来联系你了。”于清萍说:“当领导的本来就要密切联系群众嘛。”
正说着,曾副园长进了园长办。卓小梅从她手上拿过于清萍的任命文件,看了一眼,递给于清萍,说:“让你做工会主席的事,我已跟你谈过。本来文件早已印好,只等着开职工会议宣布了,只因近段忙于揭牌的事,拖了下来。”
于清萍看一眼文件,说:“过去的工会主席都是脱产的,轮到我这里,却不能脱产了,有什么意思?”卓小梅说:“园里本来就少主班老师,工会主席如果还脱产,我怎么会安排给你?”于清萍说:“你以为我稀罕这个主席?”曾副园长插话道:“看清没有?你的名字后面带着砂罐的。”于清萍说:“副科有什么卵用?我是有职称的,工资早超过副科了。”
卓小梅摇摇头,说:“如今的年轻人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们那时能得个副科,早回家给老祖宗上香去了。”于清萍做着要走的样子,说:“那我遵照领导的指示,上街买香去。”卓小梅摆摆手,说:“买香的事你缓缓,我还有别的事情。”于清萍说:“我还以为领导只是让我来拿文件的,谁知还另有条件。”卓小梅说:“没有条件,哪有文件?”
于清萍重新坐下,说:“那领导快提条件吧。”卓小梅说:“你班上有一个叫达达的孩子吧?”于清萍说:“有哇。是不是要在他身上打什么主意?”卓小梅说:“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好像我们什么事都不做,天天只顾着打孩子的主意似的。”于清萍说:“这有什么不可?现在最时兴的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比如交通部门靠马路吃马路,工商部门靠市场吃市场,国土部门靠土地吃土地,环保部门靠污染吃污染,环卫部门靠垃圾吃垃圾,教育部门靠家长学生吃家长学生,计生部门靠超生非生吃超生非生,政法部门靠原告被告吃原告吃被告。咱们幼儿园没有什么资源,就靠着八九百号孩子,我们不吃孩子吃什么?”
说得两位忍俊不禁。卓小梅骂道:“吃吃吃,什么都吃?不怕撑破你的肚皮!”曾副园长说:“卓园长你还别说,咱们中国人,别的能耐没有,就是什么都能吃。刚才清萍说的吃不说,什么吃香,吃苦,吃劲,吃力,吃惊,吃紧,吃亏,吃官司,吃老本,哪样不可以拿着来吃?”于清萍说:“还有呢,吃棋子,吃败仗,吃红牌,吃里爬外;听了领导的报告,要吃透精神;吃回扣被逮住了,下次可得放聪明点,吃一堑长一智。”
本是有事要商量,这两个家伙却拿着吃字造起句来,让卓小梅哭笑不得,说:“别老吃吃吃的,家长们听去,以为咱们幼儿园还处于万恶的吃人的旧社会,谁还敢再送孩子上门?到时我们什么也不要吃,只有吃西北风了。”也不让于清萍再有饶舌的机会,问她跟达达的妈妈关系怎么样。于清萍说:“还行呀,是不是有事找她,要我出面?”
卓小梅便说了拨款的事。于清萍把任命文件放回到卓小梅办公桌上,说:“卓园长你收回这纸任命吧。你的条件也太苛刻了点,这个文件我拿不动。”卓小梅说:“你少废话,这个时候了,还开玩笑。”曾副园长拿过文件,塞到于清萍手上,说:“这事肯定有点难度,不过我们知道你是有办法的。”
于清萍只好做个鬼脸,拿着文件走了。
下午卓小梅哪里也不去,坐在园长办等于清萍的消息。直到下班后,孩子们都已被家长接走,园里渐渐静下来,卓小梅才听见窗外响起脚步声。
揭牌真难(19)
果然是于清萍。一见她眼角老往上挑,卓小梅就知道有戏。于清萍却故意卖关子,说:“卓园长,你交给的光荣任务,我没这个能力完成。”卓小梅说:“别哄我,有什么点子,快说出来。时间越来越紧,财政的钱不快些拨回来,要严重影响揭牌了。”
于清萍说:“我查了孩子们的花名册,明天是达达的生日。”
卓小梅望着于清萍的眼睛,说:“你的意思是,给达达的生日搞个像样的仪式?”于清萍笑起来,说:“园长就是园长,不用明言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的事卓小梅又不是没经历过,她在班上做老师时,碰上孩子生日,有家长会主动买来蛋糕,托她搞个简单的庆贺仪式,让孩子乐一乐。如果于清萍用些心,将达达的生日仪式摆弄得像模像样,把达达给逗乐,肖会计自然也会跟着乐,那就什么都好办了。卓小梅头往椅背上一搁,松一口气,说:“天无绝人之路啊。”
事不宜迟,卓小梅立即开具清单,安排人上街采购物品,什么彩绸汽球壁画之类。大蛋糕必不可少,是市面上最精致最高档的。蜡烛有两种,除了彩蜡,还有大号红蜡。同时喊上几位非常能干的老师,配合于清萍布置教室。忙到夜里十二点多,于清萍那间教室便不再是普通的教室,已成为金碧辉煌的皇宫。
第二天早上,肖会计像以往一样,按时来送达达。作为母亲,她当然不会忘记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孩子的生日,达达进教室后,便对站在教室门外的于清萍说道:“今天达达他姥姥想见见他,下午我可以早些来接孩子吗?”
于清萍自然知道是达达的姥姥要给外甥做生日,说:“你早些来吧,下午班上要搞一个活动,达达参加完活动后,你就可将他接走。”肖会计说:“莫非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于清萍说:“当然是个好日子。”肖会计说:“搞些什么活动?”于清萍笑道:“暂时保密。不过有一个秘密可以先透露给你,达达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目,你看了保证会满意的。”
做母亲的最大快乐,就是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有上佳表现,加上于清萍这么神秘兮兮的,肖会计一下子来了情绪,说:“我一定早些来看节目,达达的姥姥家晚点去也没事。”
下午三点的样子,肖会计就进了幼儿园。后边还跟着达达的姥姥,估计是听肖会计说下午达达有节目,也赶了来。其时孩子们刚睡完午觉起来,走出大卧室,陆续回到班上。
见肖会计和达达姥姥上了楼,保育员就轻轻推开虚掩的教室门,将两人让进去。里面光线暗淡,只有教室中间闪着微弱的烛光,孩子们蹲坐四周,一个个小脑袋在摇曳的灯影里忽隐忽现,显得有些奇幻。原来电灯全被拉熄,壁上的大幅窗帘垂挂于地,毫不客气地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正在肖会计和老人迷惑之际,柔和的音乐悄然响起。那是丁丁冬冬的钢琴声,低婉,清脆,抒情,像石上的滴泉。却不知这声音源自何处,仿佛来自天外,有些不可捉摸,细听又分明近在身前,像只要伸长胳膊就能捞到手上似的。原来是那支耳熟能详的祝你生日快乐。这是全世界人们无需翻译和注解的共同的美好祝愿,简洁而单纯,温馨而亲切,世间最质朴最真挚最缠绵的感情都被融入其中了。
在这动人的钢琴声中,四面墙上的大红烛被人点燃了。共有九支红烛,象征着长长久久和红红火火。空中的彩绸飘起来,汽球荡起来,夸张的壁画在烛光中显得那么生动。肖会计和达达的姥姥这时才看清楚,于清萍正坐在讲台一侧的钢琴前从容地弹奏着,那么投入,那么忘情,整个地沉浸在美丽的旋律里。
第一段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讲台后的黑板上突然闪了闪,立即跳出七个用霓虹灯做成的大字。那是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组成的七个字:
祝达达生日快乐
紧接着达达出场了。他穿着老师们赶做的红色唐装,从孩子堆里走出来,走到教室正中的方桌旁。那上面有一个大蛋糕,插着四支小彩蜡。达达刚将彩蜡点着,四周的孩子们便和着于清萍指尖的钢琴声,拍起小巴掌,很有节奏地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肖会计不觉心头一热,眼睛顿时湿了。
她牵过母亲,也就是达达姥姥那只枯如干柴的手,也轻轻唱和着,朝教室中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