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线救“园”(15)
这个号码真有些意味深长。
卓小梅拿着名片,起身往墙边走去,像那次一样对着挂历查看起来。很快就找到一个特殊的日子。卓小梅身上的血液顿时加快了流速。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将手中的名片贴到挂历上,再次对照着瞧了半天。原来魏德正手机上的四位尾数正好是挂历上这个日子的月份和日期。
是巧合还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内在联系?卓小梅兴奋地思考着。这肯定是一个非同凡响的日子,跟魏德正有着某种关系,他才特意要了这么一个手机号?现在可是所谓的读数时代,不少人办个什么证件,选个什么密码,喜欢用跟自己有关的数字。
卓小梅认定,那是魏德正的生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天赐良机了。卓小梅重新拿起话筒,拨了魏德正的手机。她想,若在魏德正生日那天跟他联系上,有些事不就好办了么?
很快通了,话筒里响起清晰绵长的嘟音。卓小梅激动地等着这嘟音变成话音。
可响了半天,却没人接听,只有一个女声甜甜说道:“对不起,对方无人应答。”然后无情地断掉,话筒里的嘟音变得短促。
卓小梅自然不会善罢干休,按下叉簧,松开,揿了重拨键。还是那个甜脆而烦人的女声。卓小梅再次揿了重拨键,结果依然如故。她终于泄气了,原来魏德正是虚情假意的,告诉你号码,不过哄你开心而已。至于手机号码是不是他的生日,也许是卓小梅受电影电视的影响,想象力变得太过丰富。想魏德正那样的大忙人,哪来这么多的小资情调?
放下话筒后,卓小梅自嘲地笑笑,暗责自己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竟然还这么幼稚可笑。真想把手头魏德正的名片撕掉,扔到垃圾筒里。犹豫之际,还是塞回到了台板下面。人家毕竟是堂堂市委副书记,还管着党群,留着名片,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吧?
不想下午一上班,卓小梅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上,桌上的电话铃就清脆地响了。竟然是魏德正的秘书小吴打来的。
开始没听出吴秘书的声音,卓小梅以为是哪位家长,有些漫不经心的。直到吴秘书自报家门后,她才瞪大眼睛,心想一定是上午打了魏德正的手机,他看到没接的来电显示,才让吴秘书照着号码打过来的。卓小梅立即将话筒握紧了,大声说:“哟,原来是吴秘!我一拿起话筒就感觉到是您,却不敢贸然猜测,这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您响亮的男中音。”吴秘书说:“那感谢卓园长心中有我了。”卓小梅说:“应该我感谢您,那次您亲自陪魏书记到幼儿园来揭牌,我一直想着要去拜访拜访你们呢。”
吴秘书在那边笑了,说:“那你怎么没来?魏书记多次在我面前念叨到你呢。”卓小梅说:“吴秘你不是吊我胃口吧?魏书记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魏书记,是全市人民的魏书记,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念叨我等小民?”吴秘书说:“你这是错怪魏书记了。你没想到吧,现在我就在幼儿园门口,是魏书记让我来接你的。”
这倒是卓小梅怎么也没想到的,魏德正竟会安排车子来接自己。她跟苏雪仪和曾副园长两位想了几天,脑壳都想烂了,也没想出一个接近魏德正的机会,现在机会竟然自己跑了来,真是天助我也!卓小梅二话不说,搁下电话就往楼下跑。
快下完楼时,才刹住步子,敲一下自己的脑壳,不出声地骂道,就这么跑去见魏德正,你这不是乐晕了头,就是弱智。掉转头,复又上楼,进了财务室。
恰好董春燕从银行里取钱回来,正准备给职工们发工资。卓小梅早就跟她打过招呼的,要到市委去感谢魏德正一次,因此卓小梅才说了句吴秘书的车已到楼下,董春燕心里立即明白过来,几下打开保险柜,回头问拿多少。卓小梅就按那天三人商量的数字,伸出五个指头。不想董春燕却自作主张,数了一万元。卓小梅心里生疼,没伸手,说:“还是五千吧,幼儿园没什么收入来源,不必病母鸡拉硬屎,强打精神,充英雄好汉。”
董春燕没理会卓小梅,关好保险柜,返身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两个信封,开始往里面装钱。同时说道:“魏副书记不是什么小官小吏,而是位高权重的市委重要领导,总得考虑考虑人家的身份,五千元怎么出得了手?弄不好还要惹他生气,觉得你是小瞧了他。卓园长比我更清楚,市里事业单位改制试点工作还在照常进行,机关幼儿园并没装进保险箱,今后的命运就捏在魏副书记手里了。”
说着话,董春燕已将钱装好。两个信封,厚的八千,薄的两千。又用透明胶布打上封口,这才递到卓小梅手上,继续说道:“至于吴秘书,可是魏副书记的近臣,他愿意穿针引线,以后找魏副书记就方便得多。如果还肯在魏副书记面前替幼儿园说说话,比我们求见领导本人,那效果不知好千百万倍。今天吴秘书来接你去见魏副书记,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得牢牢抓住,把这个机会用足用透。再说前次揭牌活动经费,我们还有些结余,就算是拿着魏副书记自己的钱打发给魏副书记,幼儿园并没吃亏,当然也没必要占这个小便宜。”
一席话说得卓小梅不禁频频点头。现在的人都学乖了,一个个贼精贼精的。早在心下盘算起来,到时见机而作,魏德正和吴秘书长的钱分头出手,不会造成矛盾。于是将两个信封往坤包里一塞,咚咚咚下了楼。
曲线救“园”(16)
来到坪里,抬眼一望,魏德正的专车正静静地泊在大门外。紧走几步,出得铁门,只见吴秘书走出副驾驶室,跟卓小梅扬扬手,打开后面车门。卓小梅心想吴秘书这么客气,不知魏德正在他前面说了自己些什么。也顾不了许多,低头钻进车里。
刚坐稳,司机就松开离合器,小车徐徐朝前驶去。吴秘书往后偏偏脑袋,说:“揭牌回去后,魏书记被这事那事缠着,没停没歇过,直到今天上午才稍稍有些空闲。刚好你往他手机上打了两次电话,因号码不熟悉,我没有接。只怪那天匆忙,我忘了记下你的电话。过后一查,原来是机关幼儿园的号码,也就知道是你了。告诉魏书记,他很高兴,特意叫我来请你去一聚。”卓小梅说:“真是惭愧,魏书记要接见我,说一声,我打的过去就是,还劳两位大驾开车来接。”吴秘书说:“这是应该的嘛。”
没多久就到达市委大院。从市委办公大楼前经过时,司机并没停车,直接往后面开去,奔往维都山庄。卓小梅问:“魏书记不在办公室?”吴秘书说:“是呀,在办公室会见卓大园长,显得不客气,放在山庄里,才有规格嘛。”
说是山庄,其实是过去的市委招待所。二十多年前,这里只稀稀疏疏竖着几栋两层的红砖房,满坡满岭都是竹子和杂树,卓小梅常跟伙伴们跑到里面来捉蟋蟀,偷橘子,玩得非常开心。那时的市委招待所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给下面上来参加会议的干部群众提供住宿和餐饮,二是接待上级下来的领导。无论是下面上来的,还是上面下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离不开一个“黄”字。下面上来开会的,远者坐的汽车,近者坐的拖拉机甚至走路,一路黄尘,且戴的黄军帽,挎的黄挎包,一个个面黄肌瘦,灰头土脸,却眼睛放亮,兴奋不已,因为招待所里的饭菜比下面够吃,还多几个油星子,可以饱几天肚皮。上级领导下来,多坐着黄色吉普,拿个发黄的介绍信,自己开间墙壁发黄的房子,再买了黄色的餐票填饱肚子,睡上一觉,第二天又踏上黄土路,往厂矿或农村跑。那个时候的招待所确实是用来招待的,不叫招待所还找不出第二个更贴切的名字。
时代的步履匆匆,过去的红砖房早已拆掉,砌上扎眼的洋楼,竹木难觅,取而代之的是风景树和绿草坪,成为真正的山庄。“招待所”三个字不仅名不副实,而且过于土气,再没人叫得出口。不土便洋,山庄洋,进进出出的新贵和富人更洋。先说下面上来开会的,无论远近,一律小车侍候,奥迪、别克已属寻常,最差也是2000型桑塔纳。一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大腹便便,那派头比中央首长还足。还没进城,手机就叫个不停,不是张老板约请芬兰浴,就是李大款安排高尔夫。跑到报到地点一瞧,如果房间位置或楼层稍不如意,便坐上小车,拂袖而去,早有人在外面另订了宾馆,吃喝玩乐一条龙,好不逍遥快活。
至于上面来的领导,当然也不会坐黄色吉普了,一色闪着幽光的进口洋车,前有警车开道,后有长长车队紧跟。下了车,更不用拿介绍信开房子,从其他高级小车上下来的地方要员早一路小跑,争先恐后聚拢到领导身边,簇拥着直抵设施齐全的总统套间。中国没有总统,可中国的总统套间比世界任何地方都多,都豪华高档,这也是一大奇观。贵为总统套间的上客,自然与过去那种用钢板刻印出来,加盖着招待所公章的餐票搭不上界,山珍海味,南北大菜早预备在特大号豪华大包厢里。接下来的所谓现场办公,调查研究,可以足不出户,有的是高级圆桌会议室,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至于领导的总统套间,更是众人念想的地方,谁能被领导召进去一晤,或打通领导秘书,到里面转上一圈,说不定下届地方核心班子成员里就有了自己的芳名。
正因如此,如今的维都山庄已不只是生活上的招待所,几乎成为市委的后花园,客人走后,领导还要在这里出台各种重大决策。这有点像旧时皇帝的后宫,并非仅仅给皇上提供安寝和吃喝玩乐的方便,还有其他用场。社会上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叫什么市委是编戏的,政府是唱戏的,人大是评戏的,政协是看戏的,有人于是借题发挥说,维都市许多台前的表演,都是市委在维都山庄里精心编排出来的。在外人眼中,维都山庄因此变得越发神秘莫测,经常被市民当成热门话题挂在嘴边。
有意思的是,外面的种种议论有时还很准确。比如有人一见停在维都山庄里的省城的豪华小车,便能看出来了些什么领导,继而推测市里某些要员未来的升降浮沉。果然过没多久,还真有人进入省里班子,或有人下了台,或有人被弄了进去。比如有人能根据县里的高级小车在维都山庄停放的时间长短或进出的不同频率,预测某某县委书记将有进步,某某县长可能倒霉,过不多久也会得到应验。
当然有时山庄里面的车既不是省城的,也不是县里的,而是一些外省比如南方某地的高档小车,有人也能猜测出哪几栋建好没两年的高楼要定向爆破了,哪个黄金街区要拆迁扩建了,哪片城边的农田要圈地了,随之而来的会有什么人闹事,会有什么人自杀,会有什么人到省城甚至北京上访,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没出几个月,这些都一一得以兑现,仿佛是有人事先预谋和策划好了的。大家于是说维都市就是有特色,虽然工业疲软,农业停滞,商业萧条,从没出什么拳头产品,却出产超级预言家,一说一个准。
曲线救“园”(17)
卓小梅就是有感于这样的预言家的预言,便生出种种联想,直到小车在山庄前的坪里缓缓停下,吴秘书说声“到了”,她才缓然回过神来。
下车后,吴秘书请卓小梅往楼里走。卓小梅瞧一眼头上“栖凤楼”三个大字,说:“魏书记在里面开会?”吴秘书说:“魏书记从县里上来后,市委办在书记楼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套间,还在搞装修,他只得暂时借住在这里。”
上到二楼,来到东头靠南的1208房门口,吴秘书正要按门铃,门从里面开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头见是吴秘书,当即伸出双手,将他捞住,使劲摇起来,同时笑嘻嘻道:“吴科回来啦,刚才我还在魏书记面前问到您呢。”吴秘书却只肯出一只手,礼貌地笑笑道:“是陈县长,不坐会儿啦?”陈县长说:“不坐了,你们有事,我以后再来。”跟卓小梅也点点头,侧着身子走了。
卓小梅甚觉有趣,这陈县长至少是个处级领导,而吴秘书才是个科级干部,可看他讨好巴结吴秘书长的样子,好像他是科级,吴秘书是处级一样。看来官场上的尊卑,有时也不见得总是以级别论,关键还得看处在什么位置。尤其是重要领导身边的人,级别不高,可有些级别不低的人恨不得拿脑袋做凳子,伸到他屁股下面去。
进了房间,里面却没人,只有窗前书桌上面的笔记本电脑正开着。吴秘书将沙发里的垫子弄正,又扯扯沙发布,给客人让座。卓小梅谢过,抱着包端坐在沙发上。
吴秘书又给卓小梅倒了杯热茶,这才偏了头朝卫生间方向瞧瞧,说:“魏书记肯定躲在里面。”卓小梅不知何故,说:“魏书记是不是不想见我,才躲了起来?”吴秘书笑道:“哪里是不想见你?肯定是刚才被陈县长逼的。”
卓小梅有些不解,说:“魏书记是上级,陈县长是下级,莫非猫还怕起老鼠来了?”吴秘书说:“你不知道,那陈县长每次来找魏书记,一缠就是老半天,魏书记没法,只好用这种办法把他晾起来,晾上一阵,他自觉没趣,便会乖乖走人。”
想不到这个级别的干部,也会有这种不识相的角色,卓小梅说:“幸亏现在宾馆里的客房都带卫生间,不然魏书记还不知往哪里躲呢。”吴秘书说:“是呀,魏书记都不说卫生间为卫生间了,说是避难所。”卓小梅说:“这样的避难所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在里面憋着肯定难受吧?”吴秘书说:“魏书记让我给他弄了个厚厚的海绵坐垫,往马桶盖上一搁,坐到上面,可坚持好一阵。还在里面备了好几本他喜爱的书,趁机读上几页,挺长学问的。魏书记说过,维都市如果多几个陈县长这样的干部,他可在里面读完博士课程。”
卓小梅忍俊不禁了,说:“等会儿我得学乖,见魏书记要上避难所了,立即出门,免得让他老长学问。一个地方,领导都读博士去了,没人干实事,怎么发展经济?”吴秘书说:“卓园长来了,魏书记还读什么博士?”
正说着,卫生间的门开了,魏德正拿本书从里面钻出来,说:“听外面的说话声,我就知道小梅来了。”卓小梅从沙发上立起来,说:“我还以为魏书记要拿了博士文凭才肯出来呢。”魏德正哈哈一笑,说:“你也知道这个典故了?”没等卓小梅开口,又指指吴秘书,说:“肯定是你出卖了我。”
吴秘书笑笑,一脸憨厚的样子。趁机上前半步,对魏德正说道:“魏书记,我去准备一下。”魏德正点头道:“那你去吧。”
望着吴秘书出了房间,又将门轻轻掩上,卓小梅就在心里想,他是特意给她和魏德正留下说话的空间。领导秘书就是领导秘书,挺灵性的。
见卓小梅站着,魏德正抬手往下压压,热情地说:“坐下坐下,客不坐,主不安嘛。”卓小梅一矮身子,坐回到沙发上。联想起幼儿园揭牌仪式上,那张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官样面孔,今天的魏德正简直换了个人似的。原来人的面孔是可以随机应变的,特别是官场上的人更是训练有素,能根据不同场合和不同需要,拿出或方或圆,或庄或谐,或真或假的不同的面孔来。不过也难怪,政治舞台嘛,没有多个面孔,不擅长表演,又怎么在舞台上行走呢?
这么暗忖着,卓小梅抬眼瞟了魏德正一眼。魏德正也正在瞧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卓小梅说:“那您猜猜看?”魏德正说:“你是在想,那天揭牌时,魏德正的架子怎么端得那么足,好像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卓小梅避实就虚,回答得很巧妙:“是呀,我很感悲哀,以为是多年不见,我老得您无法认出来了。”魏德正真真假假道:“我可没觉得你老,你和我梦中的小梅完全一致。”
当初在省城读幼专时,魏德正对卓小梅的追求自然出自于真情,可十多年过去,魏德正已是官场新贵,而权力是块巨大的磁铁,对金钱和美色格外有吸咐力,也不知有多少年轻漂亮的女人投怀送抱,他哪里还会在意你这么个黄脸婆?何况如今男人的舌头一个比一个花,谁敢拿鸡毛当令箭?卓小梅也就说:“别逗我开心了,您以为我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魏德正说:“算被你说对了,我还真是逗你开心的。你想想,我天天有做不完的事,开不够的会,怎么也推不掉的各种各样的应酬,如果不是为逗你开心,我会那么煞有介事地安排幼儿园的揭牌活动吗?”
曲线救“园”(18)
这倒是句实话,卓小梅说:“太感谢您了,我和幼儿园百多号职工永远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魏德正说:“何必往幼儿园职工身上扯呢?”卓小梅说:“可我心里清楚,不是您背后相助,幼儿园恐怕早改制变卖出去,我们已成为下岗人员了。”
说了一会儿话,有人把门推开了。卓小梅以为是吴秘书,也不在意,不想那人还没进门,却冲卓小梅嚷道:“小梅先到啦!”
原来是罗家豪。卓小梅有些意外,以为是偶遇,随即明白过来,说:“你们是不是事先约好了的?”罗家豪说:“人家魏书记要领导全市人民建设社会主义,天天忙前忙后的,不事先约好,谁见得着?”
“你少来这一套。”魏德正说道,回头看着卓小梅,“我跟家豪的联系频繁些。回市里后,一起吃过几回饭了。本来还约过博文,可他总不肯给面子,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推掉了。看来三剑客同时到场还不那么容易。”卓小梅说:“怎么没听他说起过呢?”罗家豪说:“博文大概是自己不肯来,也不想让你出来见我们。”魏德正说:“他也许是怕我俩横刀夺爱吧?”卓小梅说:“他才不会有这种担心呢,谁爱夺,夺去得了。”魏德正说:“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到时别不认账哟。”
三个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正开心,吴秘书从外面走进来,跟卓小梅两位笑着点点头,然后弯到魏德正身前,说:“魏书记,都准备好了。”
魏德正便起身,对两位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走吧。”卓小梅说:“去哪里?”魏德正说:“本剑客略备薄酬,请梅花鹿和罗剑客赏脸。”卓小梅说:“还有饭吃?能在这里见到二位,我也就心满意足了。”魏德正说:“你放心好了?不是鸿门宴。”罗家豪说:“鸿门宴也没什么可怕的,我项伯在此,专门给刘邦作掩护。”
在吴秘书的引领下,三人来到楼下,走进一个小包厢。女士为上,两位男人一边一个,将卓小梅拥入首席。要落座了,卓小梅取下肩上的手提包,正要搭到椅背上,身后的服务小姐顺手接住,很殷勤地挂到屋角的衣架上。卓小梅只得说声“谢谢”,朝屋角望一眼,迟疑着坐下。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坐了没几秒钟,忽然屁股一抬,起身过去取下衣架上的坤包。回到座位上,将包塞到屁股后面,这才感觉安稳了。
卓小梅太在乎包里的两个信封了。殊不知,魏副书记出入的场所,别说两个小红包,就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也没人胆敢觊觎。
菜和酒水上来后,吴秘书就借故出去了,里面便只留下三位老同学。酒是红酒,魏德正说:“今天小梅是主宾,红酒是女人酒,我们就以小梅为中心了。”罗家豪说:“你是把小梅当做红粉佳人吧?”魏德正说:“这当然是我的梦想,可这辈子看来也只能做做梦了。”
年轻时只能放心里悄悄回味的话语,如今人近中年,说起来竟是这么随便,像是在座谈会上发言似的。时间的魔力也太大了,什么都可以改变。
开着玩笑,魏书记已举杯于手,要跟两位相碰。卓小梅想起魏德正的手机号码,说:“魏书记叫我和家豪过来,不仅仅是来喝酒吧?”魏德正矢口否认,说:“官场上的应酬很多,小酒天天醉,但那是工作需要,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嘛。今天请二位来,不为别的,只是我想见见你们。来来来,为咱们的聚会,干杯!”仰脖先喝下一杯。
罗家豪看一眼卓小梅,说了句:“女人的第六感觉就是灵敏。”响应着喝下,还拿着空杯朝魏德正照照。唯有卓小梅有所保留,只浅抿一口。魏德正瞧瞧她的杯子,也不勉强,宽容地笑道:“小梅就随意吧,反正你是我和罗家豪的偶像,我们不敢得罪你。”又举起杯子,带头喝下第二杯。
紧接着又是第三杯,速度才慢下来,话比酒多了。
当然还是魏德正唱主角。在官场上多混得几年的人都有一个特点,到哪里都喜欢以自我为中心,尤其是几杯下肚,不管逢着什么人,总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谁都得听他的。这也是习惯成自然,因为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就是干得好,干得好说不好,谁都不知你好,干得不好说得好,谁都知你好。所以一入官场,第一要务就是训练嘴皮子,训练到能把稻草说成金条,还不官运亨通,简直天理难容。
魏德正表演了一阵口才之后,忽然意识到在座两位不是官场中人,赶紧刹住,拿起杯子去敬卓小梅。这回他不依了,要给她满上。卓小梅拦住他,说:“我酒量有限,给我留点吃菜的机会吧。”魏德正说:“这杯酒的意义重大,一定得加满,红酒是醉不倒你的。”
见魏德正这劲头,卓小梅又旧话重提道:“今天一定是个什么好日子吧?”魏德正说:“哪来那么多好日子?那天去机关幼儿园揭牌,得到你们那么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今天我得好好感谢你才是。”
罗家豪也在旁边鼓动,说:“这杯酒小梅你不能打折扣,一定喝个满心满意。那天的新闻我刚好也看到了,机关幼儿园焕然一新,猩红地毯从大门口铺进坪里,一直铺到揭牌台上。还有两旁的孩子手持红花,齐声欢呼,场面真够火爆的。特别是咱们的魏书记神采奕奕,露着慈祥的笑容,迈着矫健的步伐,脚踏红地毯,从容步上揭牌台,亲自将牌子上蒙着的红绸揭开的那一刹那,孩子们更是沸腾起来,欢声雷动,久久不能平息……”
曲线救“园”(19)
魏德正望着罗家豪,粲然道:“你在背小学课文是怎么的?我又不是什么领袖人物,哪像你说的这么神气活现?”卓小梅笑道:“家豪只看过电视,如果亲临现场,感触会更加深刻。当时我就感觉魏书记是在出访欧美大国,很后悔没准备好国歌带子,不然现场播放出来,效果肯定更奇妙。”
两人的双簧唱得魏德正眼睛都睁大了,说:“你们是事先商量好,合伙来挖苦我的吧?”可眉宇间却分明洋溢着得意,一脸的春光。卓小梅看在眼里,心想那天的揭牌仪式,看来还真满足了魏德正的虚荣心,虽然后来有人跪在车前喊冤,多少有些扫兴。
也许是兴奋,魏德正忽然对卓小梅说道:“小梅你可能不知道,今天请你来,可是我和罗家豪两人蓄谋已久的了。”卓小梅说:“说得这么吓人干什么?谋财,我身无长物;谋色,我已半老徐娘,现在年轻漂亮的女孩多的是,你们也犯不着。”
魏德正看着罗家豪,说:“家豪你怎么不吱声?是不是我们蓄谋已久的?你给小梅说说。”罗家豪并不知道魏德正要说什么,只得点着头,含混道:“是有这么回事。”魏德正掉头对卓小梅说:“小梅我没说假话吧?你看家豪都作了证。”卓小梅说:“那您说吧,什么事你们蓄谋已久了。”
“那我就说了。”魏德正朝卓小梅伸出一只手来,一字一顿道:“当年我们三剑客同时给你写了情书,今天你把我和家豪的情书还回来。”
这倒让卓小梅心生感动了。
自然已没法还他们的情书。当初卓小梅年纪还小,哪敢将那些情书留下来?何况他们也是闹着玩的,她才不会自作多情哩。卓小梅当然清楚,今天魏德正不过开开玩笑,不必当真,说:“我怎么会还给你呢,我要留作永久的纪念。”魏德正说:“那我出高价赎,还不行么?”卓小梅说:“钱可通天,却并不是什么都可买到。这是我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再多的钱我也不卖。”
这话魏德正还受用,说:“难得小梅有这份美意,咱们也不枉同学一场。”端起杯子,跟二位碰碰,一口干掉。
不觉已是酒至半酣,魏德正的嘴巴更是关不住了,眼望罗家豪,感叹道:“家豪你了解我,这一辈子有两个女人是我怎么也没法释怀的。”罗豪豪说:“哪两个女人?”魏德正的目光移到卓小梅脸上,说:“一个就在这个席上。”
“魏书记这是抬举我了。”卓小梅没有回避魏德正的目光。还以为他会提及在省城读师大时,周末老往幼专跑的那档子旧事。
让卓小梅略感意外的是,眼前的魏德正,跟十多年的魏德正已是判若云泥,好像不太容易联系得上了。
魏德正的目光混沌起来。
他抬头望着墙上的落地窗帘,用有些沉重的口气说:“另一个女人却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
卓小梅有一丝失望。魏德正的思维跳得也太快了一点。只好等着他夸耀与另一个女人的轰轰烈烈的故事。卓小梅想,男人都是这个德性,到手的往往视若敝帚,而得不到或者已然消失了的才永远那么美好,值得用一辈子的记忆去思念。
不想魏德正的话却让卓小梅深感意外。只听他说:“她已经长眠于地下,再也不会起来了。她不是别人,是我的母亲。”
卓小梅又想起那天曾副园长说过的话,以为魏德正会把她和罗家豪当成自己的部下,准备讲解“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之类的旧训。不想魏德正却一耸肩膀,说:“在外人看来,我魏某人混到今天这个样子,也算是风光了,其实我这人无论当官还是做人,都不敢自视过高,觉得自己非常卑微。两位老同学也许清楚,我这半辈子挺不容易的。父亲死得早,是母亲一双手将我拉扯大的。我从小就特别崇敬母亲,觉得她是世上最伟大的女性。可母亲生就一个苦命,我年少时,她劳苦奔波,没过一天轻松日子,后来我各方面条件好起来了,可以跟着我享几天福了,她又离我而去。”
魏德正还告诉两位,去年的今日他回了一趟老家,老人们又提到不知提了好多回的旧事,说他出生时,母亲九死一生,差一点就死了过去,可她不愿扔下儿子不管,坚强地活下来,并将他带大,一直送进大学。他知道老人们的意思,是提醒他牢记母恩,努力报效百姓。当天他去了母亲坟上,一时百感交集,趴在坟头痛哭了半天,头上都磕了个大包。回城后,为了不忘母亲的大恩大德,他立即让移动公司换了手机号码。以后只要看见这个号码,他就会想起母亲的受难日,想起跟母亲一样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便勉励自己做个好官,多为百姓办实事。
还真被卓小梅猜中了,果然这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只是魏德正没说是自己的生日,而说是母亲的受难日,看来母亲在他心目中确实很有分量。卓小梅暗忖,还是上午的电话打得好,不然现在也不可能跟魏德正同桌端杯了。到了这一步,卓小梅心里就有了底,完成那神圣的使命,应该不在话下了。
卓小梅动着心思,斜眼望望魏德正,只见他眼圈都是红的,有些不能自已。卓小梅忽记起那次在幼儿园吃饭时,魏德正夹起掉在桌上的菜叶塞进嘴里,那秀做得可真地道。今天他是不是又在做秀呢?只是在两个老同学面前,有这个必要么?是不是做秀做习惯了,不论什么场合,一有可能就自觉不自觉地做一回?甚至做了秀,还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做秀?
曲线救“园”(20)
魏德正确实不觉得自己是在做秀,或者说他不认为这是做秀。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卓小梅,因为她能在他母亲的受难日打来电话。他觉得这是卓小梅跟他心有灵犀,不无真情地说:“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能跟小梅在一起,还有家豪作陪,我确实感到莫大的荣幸。来来来,咱们干了一杯,一是为我的母亲,二是为了咱们的友情!”
正在兴头上,吴秘书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位大个子。还在包厢门口,大个子就鼓颤着一脸横肉,朝魏德正喊道:“德哥,您老人家原来躲在这里,我在1208外面又按铃又敲门的,里面就是没有反应,还是打您手机,吴科接住,说了包厢名字。”
见罗家豪在座,又主动过来握手。还跟卓小梅笑笑,说:“这位是不是卓园长?”
卓小梅不知他怎么会认识自己,也许他儿子什么的曾上过机关幼儿园。也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罗家豪指着大个子,对卓小梅说:“这是宋老板,送钱的送。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喝酒,没人买单,特意来送票子。”
宋老板朗声道:“这没得说的。”还真从腰间掏出钱包,抓了把百元大钞,往吴秘书手上塞,说:“吴科你拿着,等会儿代我去结账。”
吴秘书没接钱,把他按到魏德正旁边的位置上,又招呼服务员加杯子。宋老板止住服务员,说:“我不是来赶台子的,看一眼德哥就走。”然后将脸凑到魏德正面前,关切地问道:“德哥您没喝多吧?”
宋老板这么一惊一乍的时候,魏德正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直望着墙边的电视屏幕,一边捂嘴剔牙。宋老板倒无所谓,说:“如果喝多了,我去给您弄解酒药。”
魏德正这才扔了牙签,说:“我喝没喝多,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宋老板嘿嘿笑着,笑得很开心,说:“我当然管不着德哥。太平洋的警察也管不着,太平洋的警察到了咱维都地盘,也得属咱德哥管。”
魏德正好像有些不耐烦了,说:“你有什么事?没事就敬罗总和卓园长几杯。”
宋老板立即站起来,说:“没事没事。罗总和卓园长下次再敬吧。”往门边退去。快出门了,又对魏德正说道:“德哥你们喝好,单就由我买了。”吴秘书说:“谁要你买单?你还是走吧。”将他推了出去。
魏德正摇摇头,说:“这家伙,扫我们的兴。我魏某人请客,还要他买单,这不是往市委脸上抹黑么?好像市委连请卓园长和罗总都请不起一样。”端杯跟两位碰碰,仰脖喝下。服务员倒酒之际,魏德正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人还算实在,也不坏。”
慢慢魏德正便有了几分醉意。却说自己不醉,伸了手还要去拿酒壶。酒席上的人都这样,没醉时,说自己醉了,真的醉了,相反死不认账。这有点像生意场上的人,没赚钱时,逢人说自己赚了多少,有几家公司,几处房产,几个情妇。真的赚了钱,却藏着掖着,说自己没赚,公司都快倒闭了。如果上了洋鬼子在中国搞的福布斯富豪排行榜,那就比上了税务局和司法部门的内部名单还惊恐,非得将那洋鬼子咔嚓了才解恨。
罗家豪把魏德正那只软绵绵的伸向酒壶的手拿开,跟卓小梅一起,扶他出了包厢。吴秘书就站在包厢门外,像跟班的服务小组一样。见主子成了烂泥,急忙上来搀扶。卓小梅也就让开,跟在后面上到二楼。
回到1208房间,将魏德正弄到床上摆平,盖上被子。三个人还没缓过劲来,床上已是鼾声雷动。吴秘书调了调空调的温度,又将灯光扭暗些,说要去餐厅签单,出了门。卓小梅刚落到沙发上,罗家豪忽然内急,跑去开了卫生间的门。
这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时机,一直惦记着此行重大使命的卓小梅正愁无从出手,趁房间里没有第三者在场,魏德正又酣睡不醒,赶紧打开坤包,拿出那个八千元的信封。不知怎么的,心头没来由地有些发虚。环顾左右,确信没有眼睛盯着,这才慌慌走到床前,将信封一把塞到魏德正的枕头下面。
那样子哪是给人塞钱,倒像是偷人钱似的。
回到沙发上,卓小梅的胸口还怦怦乱跳。真没出息,这点小事就弄得如此紧张,要干别的什么大事,还不要心肌梗塞?卓小梅无声地自我批评着,慢慢还是将自己调整过来。等罗家豪走出卫生间,她已是没事人一样了。
吴秘书不在,不好马上走开,两人随便聊起来。不经意间聊到宁蓓蓓,卓小梅问罗家豪:“近来常去蓓蓓幼儿园吗?”罗家豪说:“偶尔也去看看,我是股东嘛。”卓小梅说:“蓓蓓的情况如何?她好像有离婚的想法。”罗家豪说:“岂只是想法,已闹得不可开交。”卓小梅说:“是因为你吧?”罗家豪说:“你听谁说的?”
也不知是刚才给魏德正塞红包紧张的原故,还是说多了话,卓小梅喉咙发干,端过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这才说道:“是那次送郑玉蓉去蓓蓓幼儿园,宁蓓蓓请我喝咖啡,我从她口气里听出来的。”罗家豪说:“我们仅仅只是工作关系,没有别的任何交往。”卓小梅说:“我看她好像陷得很深,该不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吧?”罗家豪说:“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我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其实我多次劝过她,轻易不要言离婚,毕竟拆一个窝容易,筑一个窝难。”卓小梅说:“她怎么说?”罗家豪说:“她说跟我没关系。”
曲线救“园”(21)
卓小梅莞尔一笑,摇了摇头。罗家豪说:“你笑什么?我的话可笑吗?”卓小梅说:“她说跟你没关系,恰恰是跟你有关系。”罗家豪说:“这我就不懂了,你这是哪来的逻辑?”卓小梅说:“别装糊涂,你还不知道女人总是正话反说?”
罗家豪正要反驳,手机猛地响了。一看号码,他就笑起来,对卓小梅说:“你猜是谁的?”罗家豪不问,卓小梅自然不得而知,这一问,她便明白是谁了。却说:“你当老板的,那么多人找,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着?”罗家豪说:“我知道你已经猜着。你说要不要接?”卓小梅说:“还是接吧,人家那么痴情,你怎么忍心不理睬人家呢?”
罗家豪就揿下手机绿键。里面传过一个脆脆的女声:“家豪你在哪里?我要见你。”罗家豪说:“明天可以吗?我正在陪一个客户,抽不开身。”那边说:“你总是客户客户的,也不管管我。”罗家豪说:“你那么能干的女人,还用得着我管吗?”那边说:“你别找借口,告诉我在哪里,我这就到你那里去。”
罗家豪捂住手机,轻声对卓小梅说:“你想见她吗?”卓小梅说:“免了吧,她见我跟你在一起,还不把我吃掉?”罗家豪说:“别把她说得这么凶恶嘛,你这么一个大活人,她吃得下吗?”卓小梅说:“她吃我不下,吃得你下呀。”说得罗家豪直想笑,松开手机上的手,捂到耳边,说:“你在园里吗?等会儿客户走了,我上你那里去。”
关掉手机,罗家豪张了嘴正要说话,吴秘书推门走了进来。卓小梅觉得该走了,说:“我们少陪了,魏书记还得吴秘书多打招呼。”吴秘书说:“那是我的工作,两位尽管放心。”客气地将他们送出门外。
来到坪里,走近罗家豪的小车,卓小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家豪你等等,有件事吃饭时忘记对德正说了,是有关机关幼儿园改制的,干脆跟吴秘书说一声,让他转告给德正。”回身上了楼。
敲开1208房间,吴秘书见是卓小梅,忙将她让进去,说:“卓园长忘记东西了?”卓小梅掩上房门,悄声道:“前次陪魏书记去机关幼儿园揭牌,辛苦你了,刚才罗总在这里,也不好表示,特意回来感谢你的。”拿出那个两千元的信封,往吴秘书手上递。
卓小梅本以为吴秘书会推让一番的,事先在肚子里预备了一大堆理由,不想吴秘书仅仅说句“谢谢”,连起码的虚辞都省略掉,伸手接过信封,好像是人家应该给他似的。还捏开信唇,往里瞧了瞧,只差没当卓小梅面抽出来点数了。卓小梅心里有些不太舒服,毕竟机关幼儿园未曾欠他半个子儿,只不过看在魏德正的份儿上,才特意打了他的算盘,找个借口送上这两千元。
不过出门后,卓小梅便释然了。领导秘书,特别是重要领导秘书,好多人要通过他找领导要乌纱帽,要这工程那项目的,接红包肯定不是啥新鲜事儿,他犯得着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么?倒是你这个小小的幼儿园园长,没经过什么大事,没见过什么大钱,区区两千元也那么在乎,还巴望着人家感恩戴德。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若让人家窥破你的小肚鸡肠,岂不要笑掉大牙?
上了罗家豪的车,卓小梅还不出声地自责着,没法原谅自己的小气和阴暗心理。罗家豪看在眼里,并不急于开车,问道:“可以走了吧?”卓小梅回过神来,说:“方向盘在你手上,我可管不着。”
罗家豪这才打响马达,笑道:“我几天前就给魏德正打了电话,预约今天的晚餐,他一直没答应我。不是你有面子,我今天哪有这样的殊荣?”卓小梅说:“你早就知道今天是他生日?”罗家豪说:“怎么不知道?中学时他就请我和秦博文陪他过过生日。他在下面县里做书记那阵,有一次我去办事,正赶上他生日,我还陪他喝了半宿酒。不过魏德正还是比较聪明的,从没将生日告诉同僚,不然他就是在房门口埋上地雷,也没法挡住人家。想起有些当官的,把过生日当做敛财的手段,甚至一年要过上两个生日。”
这世上还有一年过两个生日的,卓小梅倒是觉得新鲜,说:“两个生日怎么过呀?”罗家豪说:“你知道,当官的都是有文化的。有文化就知道中国不仅有阳历,还有阴历,于是阳历过一个生日,再阴历过一个生日。”
说得卓小梅笑岔了气,说:“家豪你这是编个故事,逗我乐吧?”罗家豪没笑,说:“如果不是来源于生活,这样的故事你编得出来吗?人的想象永远小于活生生的现实。常言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官场深似海,自然什么鱼没有。小梅你在机关幼儿园做园长,天天跟纯洁无瑕的祖国的花朵在一起,不知林有多大,海有多深,我可是在社会上行走的,见得多了。比如咱们维都市,一年过两个生日的官员就不是一个两个。有一个管项目的领导,我每年都要去给他做两个生日,直到他去人大做了副主任为止。”
卓小梅不再觉得好笑了,说:“你是不是也每年要给魏德正做两个生日?”罗家豪说:“这你是小瞧魏德正了。他的志向可不是这个市委副书记,会这么下作吗?我也只是碰上他生日没事,陪陪他,从没表示过什么。”卓小梅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有心人,这么多年还记着人家的生日。秦博文如果也有你这样的记性,那就不是今天这副落魄样子了。”罗家豪说:“博文人家是高才生,怎能跟我这样的俗人相提并论?”卓小梅说:“高才生有什么用?现在是全“财”生吃香。”罗家豪笑道:“要说全才生,只有爬上魏德正这样的高位才做得了,他现在手中不仅拿着博士文凭,还有高级经济师职称,又是某学院的客座教授,至于这主席那理事的头衔更是数不胜数。”
曲线救“园”(22)
“我们不是官本位大国吗?有官本位,其余末位者,如虚职空衔之类,还不纷纷尾随而来?”卓小梅说道,想起魏德正那张仅仅写着市委副书记头衔的名片,如果他也将罗家豪所说这些虚衔都写上,那肯定热闹。
出得山庄,眼前是市委大院的林荫大道。罗家豪望望窗外五光十色的初夜,想起卓小梅刚才跑上跑下的,便旁敲侧击道:“你下楼后又踱回去,是不是下药去了?”卓小梅一时不知药为何物,说:“下药?下什么药?”罗家豪笑笑,说:“还能是什么药?老鼠药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