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正自然知道卓小梅的真实想法,说:“把个幼儿园管理得这么有模有样,一举成为全省为数不多的示范幼儿园,你都跟‘佳’字挨不上边,谁还挨得上边?过去我们常说,过于的谦虚等于骄傲,你就别骄傲了。申报评选的程序也不复杂,你只负责填好这份表格,提供些你工作上的基本情况,至于综合材料的撰写和报送参评,自有人替你操办。我看这影响不了你的幼教大业,说不定还能通过提高你的知名度,让机关幼儿园的品牌变得更响亮。”
这个理由是卓小梅没法回绝的,只得接过魏德正手上那份表格。
魏德正很高兴,说:“我知道小梅是个实在人,社会也离不开你这样的实干家。可一个人还得有点抱负,总不能一辈子盯住那一亩三分地吧?”
后院起火(8)
卓小梅没能完全领会魏德正话里的意思,笑道:“魏书记这是高看我了,我这人是个做具体事的苦命贱命,离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恐怕还适应不了,就是有抱负,也抱不出什么名堂的。”魏德正说:“小梅你又自谦了,中学时你可是公认的才女。何况一个人的潜力是很大的,只要肯去发挥。”
说得卓小梅不禁动起了心思,莫非魏德正是想通过推荐所谓的全省十佳女青年,让你一步步向政坛靠拢,成为未来的政治新星?他现在可是大权在握的党群副书记,想让哪个政治上有所作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卓小梅忽儿耳热心跳起来,感觉身子像是充足了气一般,差点儿就要浮离沙发,飘向空中了。
好在卓小梅很快回过神来,还没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暗暗地不好意思了,不出声地骂自己道,你臭美什么?人家给根鸡毛,你竟当做令箭,还真的抱负起来。也许魏德正仅仅是心血来潮,给你个虚名玩玩,也不枉曾经同学一场。
卓小梅暗中骂着自己的时候,魏德正侧了头对吴秘书说:“你到楼下妇联去把贺主席给我叫来,让她先认识认识卓园长,以后好开展工作。”
吴秘书应声出了魏办。
就全省十佳女青年的话题,魏德正又说了些具体设想,才忽然话题一转,说:“小梅刚才你笑什么?”
没想到魏德正还惦记着她进门时的情形。只是这时卓小梅已经不感到好笑了,说:“我是见你门上那个四零八的号码,觉得有些意思。”魏德正说:“这也有意思?我怎么却没觉得呢?”卓小梅说:“你那是熟视无睹。”魏德正说:“那倒也是,说出来听听。”卓小梅说:“四零八,四零八,念出来是不是私人发?”
魏德正一听,眼睛一眯,也忍不住笑起来。竟然笑得鼻涕水都流了出来。只不过这是办公的地方,他才努力控制住自己,没笑出太大的声音。其实中间还隔着一个会客室,里面的声音传出去,已不会太响亮。
这下该轮到卓小梅奇怪了,不知道魏德正为啥这么好笑。卓小梅只好也跟着他笑笑,却笑得没一点笑意。
从抽屉里拿出纸巾,捏了捏鼻子,魏德正这才压低声音说:“小梅你不知道,这个四零八还真有个小趣事。过去这里曾是姚市长的办公室。他是市长,政府那边有市长办。可他同时还是市委副书记,市委办因此特意给他腾了这个四零八,还安排勤杂人员每天早上打扫卫生,弄得一尘不染。现在的人都喜欢八,开始姚市长对这个号码很满意,到市委这边来开常委会什么的,都要进来看一看,坐一坐。后来却打死他也不肯进这个办公室了,即使张书记在中央党校学习没到任,他临时主持市委常委工作那阵,待市委的时间比政府那边多,也再没进来过。还批评市委办的人多此一举,他工作那么繁忙,哪有时间往办公室跑?市委办的工作人员没法子,又不好安排给其他领导,只得让四零八空着。我觉得这么好的号码,又位于南面,光线不错,姚市长弃之不要,空着可惜,也就乐得拣个落地桃子,主动搬了进来。小梅你看看,这个地方不是挺不错的么?”
这么说着,魏德正扬起手来,对着四面墙壁划了个弧。这容易让人想起电视里惯用的伟人手势。那只手落回到桌上后,魏德正又两眼泛光,继续小声说道:“我搬进来之后,才知道正是这个四零八的号码惹恼了姚市长。公汽公司的工人不是因为改制的事老上访吗?一次一伙人在政府那边找姚市长,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不知谁透露市委办他还有一个办公室,便一窝蜂追过来,把他堵在门里,说姓姚的,原来你在四零八,找得我们好苦。也许是走廊上有风过耳,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有人将四零八听成了私人发,讥讽姚市长道,你当市长的别只顾着私人发嘛,自己发肿了,发胀了,也该管管我们工人的死活呀。这话一下子就在社会上传开了,大家都知道私人发就是姚市长。尤其是公汽公司,一有风吹草动,工人们就口口声声要找私人发,仿佛找不找姚市长,已经不再重要。前几天他们还瞒过市里的便衣,偷偷跑到省里去上访,声称要告私人发。省里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私人发为何物,后弄清楚是指姚市长,大家捧着肚子笑了半天。我接到电话,跑去领人,省信访局的领导还当做笑谈,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起过这个雅号。正因为如此,姚市长的知名度也就比谁都高,机关里的干部背后说到姚市长时,一律叫做私人发,绝不会有人产生歧义。大家开心,姚市长却很恼火,一听到四零八三个字就瞪眼睛,吹胡子,好像跟这三个字结了仇似的。”
说着这些的时候,魏德正像遇到了什么得意事,脸上无法自抑地洋溢着喜气,说是眉飞色舞,一点也不为过。卓小梅也认为这件小趣事有些意思,却总觉得还不足以让魏德正如此激动不已。也许是趣事后面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卓小梅终究是局外人,搞不懂官场上的是非恩怨,不太容易跟魏德正产生共鸣。
魏德正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收住,说:“小梅,今天见到你这位老同学,我也是太高兴了,才变得忘乎所以,说起这件趣事。别的场合我可是半个字都没议论过的。姚市长是咱们市里德高望重的主要领导,工作扎实,清正廉明,我非常敬重他,两人工作上也向来合作得非常愉快。你可千万别到外面去说,传开了毕竟多有不妥。”
后院起火(9)
魏德正再这么一强调,卓小梅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臆测是有道理的了,这件所谓的趣事看来还不仅仅是趣事。
这时吴秘书和妇联贺主席进了魏办。机关幼儿园是个女人成堆的地方,跟妇联多少有些接触,卓小梅认得贺主席。也就用不着魏德正介绍,两人一见面就拉着手,亲热地问候起来。贺主席说:“魏书记已跟我打过招呼,我也觉得你是十佳的最好人选。咱们可得在魏书记的英明领导下,好好合作一把,不要辜负了魏书记的殷切期望。”
卓小梅不得不佩服贺主席的说话艺术。表面上她是在跟你说话,实际上却是向着领导的,一段不长的话里竟然三次捧出魏书记,好像离开魏书记一词,说的便不再是汉语,而成了在座的人无法听懂的俄语日语。不过卓小梅觉得这也无可厚非,连领导的威信都不懂得去维护,贺主席又怎能做上妇联主席这个位置呢?
寒暄过后,魏德正就推荐卓小梅参选省十佳女青年的有关事项作了具体指示,贺主席认真做了笔记,然后顺着魏德正的意思,谈了谈工作思路。卓小梅也说了几句客气话,对市委和妇联这么重视自己,重视幼教工作,表示由衷感谢。
贺主席领走任务后,卓小梅觉得也该告辞了。魏德正从身后的壁柜里拿出一盒高档茶叶,用报纸包好,递给卓小梅,笑道:“那次去幼儿园揭牌,得到你隆重欢迎和热情款待,也没什么感谢的,送盒茶叶,略表心意。”卓小梅说:“那是工作,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何必言谢?何况我又不会品茶,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魏德正说:“你拿着吧。我不会亏待自己的,要喝,有的是,而且不会比这低档。”
做上魏德正这样级别的大领导,想喝好茶,自然用不着发愁。据说如今已进入极品时代,不仅仅是茶叶,包括烟和酒,过去的上品精品妙品一类,早上不得台面了,动不动就是极品,一盒茶叶、一条香烟,或一瓶好酒,六七百,甚至一两千的天价,那是算不了什么的。据说一盒带打火机和烟灰缸的极品熊猫牌香烟就是一千九百八,因备受老板和单位领导青睐,格外热销。至于购买这些所谓极品高档物的钱,来自何处,出自何人,谁笑纳,谁消受,大家心知肚明,不言而喻。
何况今天魏德正只字没提你送钱的事,已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也得识趣,给对方一点面子,虽然魏德正那么大的面子,不是你这样的小民百姓给得起的。卓小梅也就欣然接住,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出得魏办,走出市委大楼,卓小梅长吁一口气,觉得今天到底不虚此行。心头因而明晃晃的,无声说道,冬天的阳光真是暖人。
回到幼儿园,虽然已过下班时间,苏雪仪和曾副园长却还候在传达室门口。见卓小梅气色不错,石头一样悬着的心落了地,知道不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于是高兴地围住卓小梅,探问跟领导见面的情形。卓小梅简单说了说魏德正让妇联推荐自己做全省十佳女青年的事,乐得两位都跳将起来,说卓园长做了全省十佳,机关幼儿园岂不美名远扬,园威大振!这可是拿大钱做广告都做不出来的效益。
卓小梅还想拿出魏德正送的茶叶,与两位共享,又怕她们生出别的猜测,以为自己跟魏德正之间有什么瓜葛,便放弃这个想法。
回到家里,将那盒茶叶随便放进书柜,卓小梅脑袋里放电影一样,将跟魏德正见面的情形重新放过一遍,觉得这天的收获还真不小。这里有两人曾是中学同学的情份在,尽管自己当年没有接受他的追求,而选择了秦博文。还有那一万元,也是不能忽略的。那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数,可也不能说是个小数,多少会管点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虽然有些露骨,难免让人听着不舒服,却是大实话。毕竟领导也是人嘛,人不爱财,高尚是高尚,却总显得虚伪,让人生疑。
只因没有喝茶的习惯,那盒茶叶在书柜里放了两天,卓小梅也没想起要拿出来,泡杯茶品品。领导送的茶肯定不是大路货。
不想这天晚上魏德正偏偏打来电话,问卓小梅茶叶的味道怎么样。电话是打到她家座机上的。开始卓小梅还以为是秦博文的债主,这段时间他们天天打电话找他。也就不想接电话,懒得跟他们磨嘴皮子。可电话响得很顽固,仿佛不将电话机震烂,不把卓小梅耳朵震聋,绝不罢休。
卓小梅只得过去拿起话筒。
竟然是魏德正。卓小梅有些意外。魏德正说:“小梅你架子蛮大的嘛,半天不接我的电话。”卓小梅随便编个借口,说:“刚才在阳台上晾衣服,楼下有些吵闹,没听到铃声响。”魏德正说:“那博文呢,你们妇唱夫随,他也和你在阳台上晾衣服?”
卓小梅本想告诉魏德正,秦博文躲债在外,又怕他问起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何况天下女人都一样,男人功成名就,自己跟着脸面生辉,自然津津乐道;男人出息不大,觉得也是自己的失败,挂在嘴上,提不起劲。卓小梅只是应付道:“他若有你想象的那么优秀,那我就有福气了。”魏德正说:“他哪去了?男人在外,没有不坏,你可要给我管严点哟。”卓小梅说:“你要我怎么管?男人管不管得了,你自己是男人,比我清楚。”
“全世界就中国的妇女解放运动搞得最彻底最成功,现在的中国男人越来越听女人的话,管起来并不难嘛。”魏德正在那边朗声而笑道,“我好久没跟博文见面说话了,还真想跟他聊聊。”
后院起火(10)
这口气听上去,好像这个电话是特意打给秦博文的。卓小梅也就说:“他回来后,我一定告诉他,你亲自来过电话。”魏德正说:“什么亲自不亲自的。可恨的是这家伙,家有娇妻,还到处乱窜,下次我可要好好批评批评他。”卓小梅说:“你当领导的批评几句,肯定比我管用。”魏德正说:“把我当做领导,那我就不敢批评了。”
闲扯几句,那头好像有了放电话的意思。可卓小梅正要说再见,魏德正又用不经意的口气问道:“呃,茶叶的味道怎么样?”
卓小梅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盛情送你茶叶,你也没品尝品尝,现在送茶叶的人问起来,你说不出好丑,怎么领人家的情呀。卓小梅转着脑筋,正要用茶味怎么纯正一类的虚词来搪塞,魏德正已意识到她还没动过茶叶,说:“我知道你一园之长,忙得很,没时间泡茶。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要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尝一尝。那茶叶挺不错的,趁鲜品品,便知道其味无穷了。”
放下话筒,看看墙上的钟,这个电话打了近半个小时。拉拉杂杂说了那么一大堆,好像并没两句非说不可的话,倒是说再见前提到茶叶,魏德正的口气听上去有些在意。莫非他是特意打电话问茶叶的?魏德正身为市委副书记,那么多工作和应酬,却如此关心你喝没喝他送的茶叶,真有意思。
转而又想,哪有送人茶叶,专门打电话来问茶味的?是讨你一句感谢吗?似乎用不着这么急切。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用意呢?
这么琢磨着,卓小梅起身去推卧室门,要拿出书柜里的茶叶,泡一杯茶尝尝。
客厅里的电话又不识时务地震响了。
卓小梅立住,瞥一眼电话机,心想这回又会是谁呢?该不是魏德正吧,他大概不会这么快便来电话检查落实喝没喝他茶叶的。要么就是要债人,杨白劳的钱不还,黄世仁哪里睡得着觉?另有可能便是秦博文本人,已好久没他的音讯,也该给家里来个电话了。
拿起话筒,原来是该死的宁蓓蓓。早不来电话,晚也不来电话,恰在你心神不定的时候来电话,让人好费猜疑。宁蓓蓓的声音有些发脆,说:“小梅你在家里吧?”卓小梅没好气道:“我没在家里,谁接你的电话?”宁蓓蓓说:“我在你楼下,我可以上来么?”卓小梅说:“不可以上来,我家里埋了地雷。”
扔掉电话,打开门,宁蓓蓓的脚步声橐橐橐自楼下响了上来。
还没进屋,宁蓓蓓就乐不可支地说:“我是临时决定来找你的,我想看看自己运气如何,事先才没跟你联系。到得楼下,见你家窗户亮着灯,就敢肯定你在家里了。”卓小梅说:“到了楼下还打电话,你是想为电信事业作贡献吧?”宁蓓蓓说:“我听人说,拜访朋友之前,一定得先通个电话,以防碰上你的敌人。”
这话倒还有些意思,卓小梅说:“是呀,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说得宁蓓蓓直笑,说:“你的理论水平比我高多了。其实我也知道,我的敌人你是不会让他进屋子的。”卓小梅说:“你的敌人额头上又没写着字,我怎么看得出来?总不能随意树敌,孤立自己吧?”
将宁蓓蓓迎到椅子上,卓小梅想起刚才没来得及拿出来的书柜里的茶叶,说:“朋友送我一盒高级茶叶,这就给你泡一杯。”宁蓓蓓拦住她,说:“免了免了,晚上喝茶兴奋,睡不着觉。”卓小梅说:“你也太讲究了。我又没像你一样,家里备着高档咖啡。”只得改变主意,跑到杂物房里搬出一摞橘子,剥一个递到宁蓓蓓手上。
宁蓓蓓往嘴里扔一瓣橘子,点头道:“味道不错。现在的橘子化肥用得太多,越来越不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么纯正的橘子了。当然我不是到你家里来解馋的,能见到你,我也就心满意足。”卓小梅说:“说得这么伤感干什么?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宁蓓蓓说:“你看出我伤感了吗?我活得很滋润呀!”
卓小梅是故意逗宁蓓蓓的。她眉眼间那掩饰不住的兴奋,早就让卓小梅看出来了,她是有话要说,才跑到你这里来的。一定是高兴的事儿,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发慌。
卓小梅的猜测没错,手上的橘子还没吃完,宁蓓蓓就开口说道:“小梅告诉你一件事。”卓小梅说:“什么好事?遇上初恋情人啦?”宁蓓蓓说:“我已经办了手续,就在今天下午。”卓小梅说:“什么手续?是升迁手续,还是出国手续?”
宁蓓蓓说:“离婚手续。”
本来卓小梅也隐约觉得,宁蓓蓓是来告知这个消息的,可这话真从她嘴里冒出来时,卓小梅还是有些惊讶。记得那次两人一起喝咖啡时,宁蓓蓓就说过要跟自己男人摊牌,卓小梅原以为她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不料她还真的付诸实施,解除了婚约。又想起她说的调试咖啡的方法,看来世上最难调和的还是婚姻这杯咖啡。千年修来同船渡,万年修来共枕眠,滚滚红尘,茫茫人海,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走到一起,从相识相知相爱,到你选择我,我接受你,组建起家庭,自然是因了一个缘字。忽然间就离婚了,各奔东西,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路人,难道那多年的缘分就这么容易了断?况且眼前这个说出“离婚”二字的女人,口气竟然如此轻松,仿佛是说着与己无关的别人的事一样。
后院起火(11)
多思的卓小梅竟然毫无来由地伤感起来,暗自自怜道,自己哪天若走到这一步,会不会也像宁蓓蓓这样轻松洒脱呢?
见卓小梅一时沉默无语,宁蓓蓓有些不解,说:“你兔死狐悲什么?我离了婚,又不逼你也跟着离。”卓小梅说:“我才没你如此新潮,好赶时髦。”宁蓓蓓说:“我知道你不太同意我的做法。不过那天在我家里,你是表了态的。”
宁蓓蓓的意思,卓小梅当然懂,她笑笑,说:“你放心,我不会横刀夺爱。”宁蓓蓓眉毛一扬,拿一瓣橘子塞进卓小梅嘴里,说:“你真是我的好班长。”卓小梅咽下橘子,说:“你离婚的事告诉他没有?”
不用说,这里的他便是罗家豪了。
宁蓓蓓一下子垂下了眼帘,刚才那得意的神色已然消失。卓小梅也就知道她今晚不仅仅有话要说,还有别的来意,说:“你先没跟他说一声就离婚,是不是太冒险了?”宁蓓蓓抬起头来,哀怨地望着卓小梅,宛若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女孩,说:“我如果先跟他说一声,他肯定会反对的,那我又下不了决心了。”卓小梅说:“现在呢?他知道了没有?”宁蓓蓓怯声怯气道:“我还是不敢告诉他。”
女人就是这样不可理喻,面对无情的世界,可以昂起自己高贵的头颅,不屈不挠,可碰上无情的男人,则变得兔子一样柔弱而无助了。看这宁蓓蓓,从来就是不甘人后,敢说敢当,有什么事情她想做而做不到的?唯独在罗家豪前面,她是那样缺乏自信,什么威风都耍不出来,好像前辈子就是他俯首贴耳的家奴似的。
也许是出于同情,卓小梅说:“你是要我把你的事转告给罗家豪?”
话出口后,卓小梅就有些后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要罗家豪对宁蓓蓓的离婚负责,满足她的意愿?这其实是卓小梅最不乐意看到的。女人都一样,一个也被自己喜欢着的优秀男人,就要在眼皮底下被另一个女人掳走了,那滋味总不好受,虽然自己并没有要去跟这个女人一争高低的打算。
宁蓓蓓要的正是卓小梅这句话。她喜出望外道:“知我者,老班长也。”卓小梅说:“只怕罗夫人知道我从中作祟,会要了我的小命。”宁蓓蓓说:“你放心好了,我也是你那句话,不会横刀夺爱,抢走她的夫君的。”
这倒是让卓小梅不懂了,说:“你只管自己离婚,再让他知道这件事情,仅此而已,别无所求?”宁蓓蓓肯定地点点头,说:“是的,只要他知道我是为他离的婚,我就满足了。”
这个宁蓓蓓真有几分可爱。当今社会,说一个人为了对方,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却不需要任何回报,恐怕谁听了都觉得是童话,不相信会是真人真事。卓小梅说:“坐在我前面的,原来是本世纪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纯情女人。”宁蓓蓓说:“别挖苦我好不好?你以为我这是闹着玩的?”卓小梅说:“我不是挖苦你,我是想,这个罗家豪如果不善待如此痴情的美女子,那他简直就是王八蛋一个。”宁蓓蓓笑道:“谁知道他是不是王八蛋?”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宁蓓蓓也该走了。卓小梅要送她下楼,她不让,说:“请留步吧,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已是感激不尽。”
听着宁蓓蓓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卓小梅发一阵痴,朝电话机走去,想这就给罗家豪打个电话。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不能爽约,虽然由自己向罗家豪转告宁蓓蓓离婚的事,让卓小梅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拿起话筒,卓小梅又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另外找个时间,当面告诉罗家豪,看看他对宁蓓蓓离婚是什么态度。
躺到床上,宁蓓蓓刚才说过的话还在脑袋里响着,让卓小梅感慨不已。
至于书柜里魏德正送的茶叶,一时又被忘到了脑后。
这天走进园长办,接两个电话,签几张发票,手头没有要紧事,卓小梅便打开抽屉,拿出魏德正给的那份表格填写起来。无非是个人简历之类,每年都要填一两回的,按惯例填上去就是。可还没填完一页,忽想起好一阵子没到班上去转转了,便将表格扔进抽屉里,准备出门。这才见一伙人已堵在门口,是已经来闹过一次的秦博文的债主们。不过这次少了一个人,那便是袁老师。
卓小梅只得立住脚步,说:“你们是不是也太急了点?其实我比你们更急,每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找秦博文,还托公安局的朋友帮着摸线索。”债主们说:“我们也相信卓园长在找秦博文,只是离春节没几天了,叫花子都要过年,不知道卓园长还让不让我们过年。”
这话让卓小梅猛然想起已经进入阴历十二月,这个学期自己天天连轴转,竟不知今夕何夕。不过眼下容不得你发慨叹,得先把债主们打发走。卓小梅说:“你们的心情我也理解,估计秦博文总不会老躲在外面,连年都不回来过吧?”他们说:“假若秦博文不回来过年呢?那我们就叫花子都不如,不要过年了?”卓小梅说:“再怎么的,秦博文也是我的丈夫,没找到他,我安得下心来?反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卓小梅连这种话都出了口,几个人一时不好说什么了。可钱是秦博文借走的,找不到秦博文,不找她做妻子的,又去找谁呢?沉默没几秒钟,有人站出来,说:“卓园长你是当园长的,总比我们有钱多,是不是代秦博文先还一部分,我们也好回去向家里人交代。”
后院起火(12)
一上场卓小梅就明白是自己还给袁老师那一万元,带来了连锁反应。只得无奈道:“你们以为当园长的就有钱?”几个众口一词道:“当园长的是单位领导呀,当领导的没有钱,这世上谁还有钱?”
当领导就有钱,这样的话好像符合挺逻辑的。脑袋长在各人的脖子上,如今想要人不这么讲逻辑,恐怕还有些困难。卓小梅只得自嘲道:“我这个园长算什么领导?既没人事权,可以批发乌纱帽,也没财权,可以搞权钱交易。硬要说权,无非是为园里百多号职工的生存四处奔波的跑腿权,可这又换不来票子。”
见卓小梅一再推托,邹师傅放开嗓门道:“卓园长你没票子,怎么还了袁老师一万?还主动将秦博文的余欠揽到自己名下,重新写了欠条。”
还了袁老师一万元,他们心里不平衡,也不难理解。当时也是考虑到袁老师家没法过日子,又是园里的职工,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卓小梅才动了恻隐之心。记得还叮嘱过袁老师口齿要紧,谁知她还是露了出去。可以不管的事你要管,你这不是狗咬耗子是什么?现在看你怎么下台。
别无他计,卓小梅只得硬着头皮表态,春节前三天,他们再到幼儿园来找她,秦博文回来了更好,即使没回来,也得给各位一个交代。一伙人这才罢了休,说到时不见人,也得见钱,不然大家都别想过年。
要债人走后,卓小梅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心里将秦博文狠狠诅咒了一阵。可又觉得秦博文其实没什么错,他并非骗子,借钱是想干番事业。如果汽车制造厂改制后的产权不一再易主,他们的修理厂肯定是会做大的,秦博文也就不会因欠债出走,以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卓小梅正在发呆,苏雪仪进了园长办。本是要请示工作,见她一脸晦气,便问是不是老革命碰上了新问题。卓小梅叹口气,说了刚才的事。苏雪仪说:“现在离春节只有二十多天了,如果到时秦博文还不见踪影,这伙人又找上门来,你拿什么打发他们?”卓小梅说:“是呀,也是见这些人日子难过,借给秦博文的钱没一个来得容易,很是过意不去,才许了这个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苏雪仪觉得事情还是坏在袁老师身上,说:“怪只怪袁老师,接了那一万元,嘴巴闭紧点,没露口风,债主们也不会这么快又上了门。就是上门,反正又不是你本人借的钱,你不予理睬,他们也不可能拿你怎么样。”卓小梅说:“可不是,原想袁老师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应该藏得住事的,谁知她嘴巴是个漏斗。”
见不是谈工作的时候,苏雪仪坐一会儿就出了园长办。卓小梅心里还烦着袁老师,也哐上门,要到袁老师家里去,问她干吗要把话给漏出去。
到得袁老师家楼下,低了头正要往黑洞洞的楼道口钻,从里面走出一群人来。卓小梅都认得,是袁老师的儿子儿媳和女儿女婿。每个人都手忙脚乱,没有谁闲着。有背上掮着烂麻袋的,有腋下夹着破绵被的,有怀里抱着旧坛子的,还有手里抓着锅鼎瓢盆的,像是发生大灾大难,无处安生,要到外面去逃荒。走在最后的是袁老师四十大几的大儿子,肩头扛着一台老掉牙的黑白电视机,卓小梅自然认得,那是袁老师家里唯一可称得上电器的东西。也许是行动匆忙,连两根电视天线都没来得及缩短扳倒,像蟋蟀那长长的触角,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煞是滑稽。
是不是要给袁老师和伍大爷搬家?明摆着又不太有这种可能,因为袁老师这几个子女的居住条件都比幼儿园差。想问他们这是干什么?见一个个脸色铁青,横眉冷眼,看上去比自己火气还大,卓小梅也就不想惹他们,退到墙边,让出道来。
瞧着这伙人转过墙角,不见了踪影,卓小梅才钻进楼道,朝楼上走去。转过楼角,便见袁老师家门洞大开,从里面传出苍老而嘶哑的啜泣声。
卓小梅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袁老师家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朝着天花板,旧衣杂物扔得满世界都是,打烂的碗碟和热水瓶碎片,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这才卓小梅想起小时看过的电影,日本鬼子抢掠过后的中国百姓家里就是这种镜头。
却没见人影,也不知那啜泣声来自何处。卓小梅抵了脚尖在屋里穿行,尽量回避着地上的碎片,以免刺破自己的鞋子。忽见墙角歪歪扭扭的矮柜晃动了一下。那是用来放黑白电视机的矮柜,不用说,上面再没了电视机。卓小梅几步走过去,才在矮柜后面发现了伍大爷。他狗一样蜷曲着,满脸痛苦,一双手扶着打颤的右腿。见了卓小梅,伍大爷揩一把纵横的老泪和腮边的血迹,往厨房方向指指,那声卓园长还没喊完,又泣不成声了。
卓小梅拔腿往厨房里奔去。只见袁老师仰面朝天,眼睛翻白,口里吐着白沫,比那次在园长办里的情形更加恐怖。卓小梅吓一大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拿出手机,拨通苏雪仪,要她叫上园医,立即赶到袁老师家里来。
园医和苏雪仪还有曾副园长几个很快赶到,大家七手八脚忙碌起来。在苏雪仪的配合下,园医就地给袁老师打了针,用了药,稳住病情。再弄出厨房,扶进卧室里躺下。卓小梅和曾副园长则过去搬伍大爷。他只是脸上碰破了皮,用碘酒将血迹擦掉,便没了事。大概因为气愤,加上年老缺钙,一只脚抽筋抽得厉害,现在也稍稍能动弹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刚止住老泪的伍大爷又泣不成声了。
后院起火(13)
在场的人鼻子一酸,也就不再吭声。
袁老师还是那个旧病,慢慢便恢复过来。几个人也就围到床前,听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水诉说家里发生的事情。
原来几位子女早就对两个老家伙心怀不满,经常抱怨小时候舍不得拿钱送他们上学,长大后又没本事给他们找好工作,才都招工进了氮肥厂,没领上几年工资,厂子一垮,便丢掉手中饭碗,一个个活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连肚皮都没办法填饱。这也就罢了,反正如今穷人遍地都是,跟那些进了城却找不到工作,只得流落街头,到垃圾堆和下水道里觅食的乡下民工还是要强一些。可恨的是袁老师背后竟悄悄留下私房钱,把子女们当贼提防着,瞒得跟密不透风的罐头一样。本来他们早就起了疑心的,多次逼问两老到底留下多少钱,存在什么银行,不趁着口里还能喘气,早点拿出来,哪天一命呜呼,下阴曹地府见阎王去了,年轻人到哪里去翻找?
正在他们挖空心思,琢磨着用什么手段才套得出存款时,忽闻知袁老师为拿高额利息,将钱放了外债。这还了得?子女们于是一次次回家里来兴师问罪,暴跳如雷一个,只差没将卵子和奶子跳脱。袁老师有自己的顾虑,深知这些家伙没一个靠得住,才节衣缩食省下几个小钱,好给自己和伍大爷养老。若被他们弄走,以后两人就是烂在屋里,他们也不会回来过问的。于是像京剧里的李玉和一样,守口如瓶,誓死不肯招供。
没抓到什么把柄,儿女们吵闹了几次,只得作罢。后来听说秦博文的债主们去找卓小梅讨债,袁老师也在场,还因卓小梅说了几句气话,突发癫痫,倒在园长办。对老家伙放债的事,儿女们也就坚信不疑了。又风闻卓小梅替秦博文还给一万元,一伙人兴冲冲跑过来,讨伐两位老家伙,将家里搅了个底朝天。没上锁的抽屉翻个够,锁着的柜子通通被撬开,壁缝墙隙天花板,每一个角角落落都已搜遍,也没见着存折和人民币的影子。他们于是被激怒了,把家里砸得稀烂,然后肩扛手提,能拿的不能拿的都拿上,准备撤离战场。两位老人还想上前阻拦,一个被击倒在矮柜后面,脚脖子抽筋,无防守之力;一个被推翻在厨房里,癫痫复发,没招架之功。
闻此详情,卓小梅几个唏嘘不已,半日无语。
因各自都有一摊子工作等着要做,大家帮着收拾完这个七零八落的家,也就出门离去。只有卓小梅又多坐了一会儿,安慰了袁老师几句。问到那天留下的欠条和那一万元钱,袁老师说她第二天就转移了地方,不然早落入那帮孽种手里。本来卓小梅这天是来责问袁老师的,她不该把这事透露出去,惹得邹师傅一伙跑到园长办,将自己堵了半天,现在这些话已没法出口了。
从袁老师家里出来后,卓小梅难免又要叹惋一番。这个世界也不知怎么了,大家眼里都只有“钱财”二字,什么骨肉亲情养育大恩都弃之如敝屣。可细细想来,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道德的沦丧,伦理的缺失,不只是钱财惹的祸。
又想起另外那些多次找到自己,仍没讨得一分钱的债主,估计情况比袁老师好不到哪里去,卓小梅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她开始去找亲戚朋友,想凑个两万三万的,多少给人家打发一点,先稳隐他们的心,其余等秦博文回来后,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可如今借钱比抢钱难。抢钱时,刀枪之下,不给也得给。借钱却是另外一回事,你手无寸铁,人家不借,你没一点办法。何况亲友们早知道秦博文躲债躲得不知去向,卓小梅还没开口,他们就碰上瘟神一样,借故逃之夭夭。或者远远见你走过去,立马掉头绕到另外的道上,开着火箭都追不上。过去他们可不是这样,见着卓小梅,一个个客气得不得了,问吃问穿,问长问短,比爹妈还亲热。如果有事相求,比如孩子要读幼儿园,想免建园费什么的,更恨不得把你供到祖先牌位前,好天天给你烧香磕头。
还去找过秦博文过去的一些同事和哥们。当然是那些曾占着厂里好码头发了家,或是早年离厂经商致了富的。当年的秦博文因为有文凭有技术,还有人品,常为那些人排扰解难,他们对秦博文钦佩得五体投地,曾拍着胸脯要为他两肋插刀。可如今卓小梅找到他们,提到秦博文,他们却顾左右而言他,好像从没听说过“秦博文”这三个字似的。
转悠了两天,处处碰壁,卓小梅终于死掉这条心。她也想过从幼儿园借点公款,然而作为一园之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单位的家底。园里每用一笔钱,得她点头同意,每报一笔账,得她签字批准才能报销,如果这个月你借走两千三千,下个月就有两三个老师领不着工资,或孩子们得饿两天肚皮。何况就是借个两千三千的,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卓小梅的情绪变得格外低落。在园长办里坐着,却无心做事,园里的工作都交由苏雪仪和曾副园长她们去打理。连那份十佳女青年表格一直压在抽屉里面,也没兴致拿出来瞧上一眼。
直到贺主席那边催得急了,卓小梅才强迫自己把表格填完。然后跟幼儿园的相关资料一起装进文件袋,特意跑了趟妇联。贺主席将表格和资料翻了翻,点头道:“基本情况已在这里,可以整理出一个像样的综合材料了。”
然后拉着卓小梅,出了妇联,说是要给她去找高手。
后院起火(14)
卓小梅还以为要去找何方高手,原来贺主席带着她奔赴机关事务局,直接走进局长室。费局长正在听一位科长的工作汇报,一见二位,汇报也不听了,将科长支走。不大一会儿,科长又返身回来,只不过手上多了两个杯子,正冒着腾腾热气。卓小梅忙起身接住杯子,心想这科长挺会表现的。
等那科长出了门,费局长才说道:“两位今天是不约而同,还是相约而来?”
贺主席跟费局长一个级别,口气随便,说:“费局长你别拿腔拿调的,我就不相信魏书记没给你打过电话。”同时将手中卓小梅那袋资料放到费局长桌上。
费局长这才一拍脑袋,装模作样道:“看我这记性,你不提魏书记,这事我还真想不起来了。”贺主席笑道:“看来还是领导的招牌管用。我就是看不惯一些权力部门的工作作风,没有领导招牌,不该办的事不办,该办的事也不办,只要领导招牌一亮,不该办的事得办,该办的事更是大办。怪不得现在大家都学乖了,事无大小巨细,先要找到领导,要个批示,讨句指示,到时好拉大旗做虎皮,一路通吃。”
也许是这两位关系不错,经常这么说话,费局长对贺主席的谬论不怎么在意,说:“贺主席你用不着这么激动嘛,牢骚过甚防肠断,把心态放平和点,对革命身体有好处。”贺主席说:“你的心态当然平和,手中有权,要什么有什么。也请你老人家来个换位思考,想想咱们妇联那样的清水衙门,既无财权,又无事权,更无乌纱帽批发权,什么事情都办不了,你到我那里去待上几天试试,看你还平不平和得起来。”
听得一旁的卓小梅心里直嘀咕,盘踞于这深宅大院的妇联,花着政府的钱,享受着公务员待遇,出有车,入有辇,上班不管是打瞌睡,还是上网聊天,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在老百姓心目中,跟别的单位仿佛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衙门。想不到这人间的不平无处不在,同是市委大院里的机关,因职能不同,权和利竟有天壤之别,贺主席才生出此番感慨。不过她只要费局长做换位思考,不知自己也换没换过位。当然不是跟大权在握的强势部门和大官小员换位,那只能越换越来气,越换越想骂娘。也该跟下岗工人失地农民和南下打工处处受人欺压的打工崽换换位,比起那些弱势群体,妇联无论如何也算是人间天堂,这样贺主席也许就心平气和,什么牢骚都不会有了。
费局长当然不想跟贺主席斗嘴,没什么特权,或特权不大的部门里的人都喜欢发这种没屁用的牢骚。他把脸转向卓小梅,说:“卓园长,魏书记对你的事蛮关心的嘛,特意给我打来电话,指示事务局和妇联两家共同努力,把这事办好。我已经跟小许打过招呼,要他协助妇联领导,整理好你的材料,争取一炮打响,到省里去把十佳荣誉拿回来。”贺主席说:“不是你们协助妇联,而是妇联协助你们。”
“谁协助谁都一样,反正要落实好魏书记的指示精神。”费局长说,“卓园长你说呢?”卓小梅说:“是领导们看得起,给我这么好的机会。其实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实力,能成当然更好,不成也没有什么遗憾的。”贺主席说:“肯定能成。到时卓园长成了知名人士,可别在我们面前耍名士派头就是。”
正说着,科里有人来找费局长。到了门口,见有客人,忙往回缩。费局长喊住他,要他去叫小许一声。
小许很快进了局长室。费局长将桌上的文件袋递给他,说:“这是卓园长和机关幼儿园的资料,你发挥好水平,弄个像样的综合材料出来。”贺主席说:“小许可是大院里数得上的笔杆子,肯定会妙笔生花,写出精品力作的,到时只等卓园长请客就是。”小许拿过文件袋,说:“我不要卓园长请客,我要他给我介绍对象。”卓小梅笑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出得局长室,来到楼下,贺主席回了妇联,卓小梅想起小许刚才说的给他介绍对象的玩笑,复又上了楼。小许正在看刚才费局长递给他的资料,见卓小梅进了门,就客气地让座。还找杯子,准备倒水,卓小梅拦住他,说:“免了免了,才在费局长那里喝过的。”
小许便坐回到位置上,说:“卓园长你还有什么指示要下达?”卓小梅说:“我怎么敢给您下指示?给您添了麻烦,特意进来看看。写材料是件辛苦事,领导出标题,秀才出心血。”小许说:“卓园长真理解我们。”卓小梅说:“还需要补充什么资料,只管找我,我随叫随到。”小许说:“好的,到时我会上你那里去讨教的。”
客气几句,卓小梅半开玩笑道:“许科刚才说要我给您介绍对象,我还真的想起一个不错的姑娘。”小许说:“卓园长看中的姑娘,肯定不会错。”卓小梅说:“其实您认得的,是您的表妹。”小许说:“我的表妹?卓园长你别逗我开心了,我有表妹,还等着你来介绍?”
卓小梅就说了郑玉蓉的名字。小许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次去红木村钓鱼,他曾在费局长面前谎称郑玉蓉是自己的表妹,不想卓小梅还记得他的话。他对郑玉蓉的印象也不错,说:“小郑现在怎么样?还待在家里?”卓小梅说:“小郑如今在蓓蓓幼儿园当老师,虽然是私立幼儿园的合同工,却既有外貌,又有内才,是个难得的妻子人选。你俩又挺有夫妻相的,结合在一起,将来肯定会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后院起火(15)
几句话把小许的胃口吊了起来,说:“卓园长说得这么动听,那我一定要跟她交往交往。”卓小梅说:“我先跟小郑联系一下,给你俩约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