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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第十三章(精编版) .3

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1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0

魏德正这代人听多了民族唱法的歌曲,对通俗歌曲不是特别感兴趣,想不到郑玉蓉的歌还真唱得不错,圆润清丽,富于质感,让他耳目一新,觉得比田震唱的并不差。魏德正禁不住鼓起掌来,说:“今天我真是大饱了耳福。”

郑玉蓉将书桌上一本摊开的杂志卷成话筒,对到嘴边,说:“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今天郑玉蓉个人演唱会到此结束!”然后手一摆,做个谢幕的姿势,退了出去。

此后郑玉蓉再到套间里来烧水泡茶,魏德正心情好,时间也足够的话,除跟她侃上几句,偶尔还会鼓动她给清唱两曲。

一来二去的,魏德正仿佛竟有些离不开郑玉蓉的味道了,哪天郑玉蓉没在身边晃动,便觉得不太习惯,像是丢失了什么似的。如果是下县或出差,过去总是随遇而安,走到哪就住到哪,现在却不同了,只要有可能,尽量往回赶。其实回到维都也没有要紧事,无非是看一眼郑玉蓉,喝几口她泡的铁观音,听几句她哼唱的曲子。

这天在外参加一个招商引资洽谈会,各项议程完成后,热情的会议主办方组织大型联谊活动,其他与会人员都留了下来,魏德正却借故开了溜。赶回维都已是十一点多。迈进长城招待所,郑玉蓉还在值班。说是值班,其实就是值魏德正一个人的班,因为魏德正住进来后,三楼几乎没再入住过其他客人。所以只要魏德正没回来,晚上不超过十二点,郑玉蓉是不会离开服务台,去旁边小房里休息的。

像以往一样,郑玉蓉给魏德正打开门后,再泡好铁观音,又留下说了一小会儿闲话。考虑到魏德正旅途辛苦,郑玉蓉待了没多久,告辞要走。魏德正意犹未尽,说:“时间还早嘛,还不到十二点哩。”郑玉蓉说:“您奔波大半天,也该休息了。”魏德正说:“这算什么?我们这些人哪天不是东奔西跑的?这样吧,给我清唱一首再走,可以吗?”

那口气差不多是乞求了,郑玉蓉也就有些不忍,说:“老唱流行歌曲,显得没有文化,给你唱曲电视剧《红楼梦》里的插曲,怎么样?”魏德正求之不得,说:“那好呀,我给你打节奏。”拿过漱口的搪瓷杯,用笔头在杯沿上敲起来。

郑玉蓉往屋中一站,清清嗓子,轻轻唱道:〖KH1〗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KH1〗

魏德正知道,这首歌的歌词是曹雪芹的作品,名字叫做《红豆》。也许是歌词太哀艳,也许是曲子太忧伤,也许是郑玉蓉唱得太幽怨,他竟然莫名地伤感起来,觉得心头酸酸的。只是不知这份酸楚自何而来,他一个大男人,多年行走官场,什么凄风苦雨没经历过,怎么会为一支小曲而动情呢?

郑玉蓉走后,魏德正呆坐一会儿,便上床躺下了。可怎么也没法入睡,情绪低落得不行。郑玉蓉的歌声仿佛还留在房里,久久萦绕不去。

这歌声后来幻化成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占据了魏德正整个心空。这个名字叫做卓小梅。也不知何故,伤感的时候,这个名字就会凸现在魏德正眼前。以至他常常备感困惑,弄不清是自己的伤感引出这个名字,还是这个名字让自己变得伤感。也许除了这个女人,自己这辈子还真没在意过另外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才让自己如此刻骨铭心。

只是这个让你刻骨铭心的女人,你让她刻骨铭心过吗?这可是魏德正一辈子的心病。正因如此,他再有成就,再有作为,人前虽然道貌岸然,人后却难免落寞怅惘。

由卓小梅,魏德正联想起其他的女人来。比如自己的妻子,他知道她是深爱着自己的,可自己爱她到底又有多深呢?比如深谙茶道也深谙男人的于清萍,差点都让他动了心,可她是带着意图来到你身边的,你能陷进去吗?

这个郑玉蓉好像不同,她年轻美丽,楚楚动人,又那么纯粹,像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美玉。尤其是那说话如鸟语,唱歌似天籁的嗓音,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还有那双亮丽的眼睛,简直就是山间流下来的清泉,那是可将你久积于心间的纤尘一点点滤去的。

魏德正心猿意马,越发睡不着,干脆下床,在屋里踱起方步,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思绪就像放开缰绳的野马,想要套回来,自然不是易事。魏德正干脆放弃努力,出到外间,继而又推开了房门。忽然寒风拂至,他一个冷颤,这才想起屋里开着暖气,而外面已是冬季。只得踱身回去,拿件外衣裹在身上,复出门来到过道上。

这时候至少已过了两点,过道上寂静无声,只有顶灯昏暗,将魏德正的身影随意扔在地毯上。服务台前静悄悄的,墙上贴着一份旅客须知公告,苍白如一张失血的脸。一扇小门紧挨着服务台,里面有一间屋子,那是服务员的睡房,魏德正知道郑玉蓉就在里面。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辗转于床,难以成眠呢?旋即魏德正就自哂了,人家二十出头的姑娘,心无杂念,还不是头落枕上,很快就能睡过去?

功亏一篑(4)

在过道上徘徊复徘徊,魏德正好几次都下了决心,走上前,抬了手要去敲门,可随即又犹豫起来,缩回了手。他到底不忍心惊忧了人家的幽梦。

幽梦无痕,熟睡中的郑玉蓉浑然不觉,有人竟在自己门外独自徘徊了两个小时。

郑玉蓉当然不是第一次与男人这么零距离接触。像当年卓小梅和魏德正那样,郑玉蓉读幼专时,也有一个要好的中学同学在省城读大学,隔三差五要去看看她。不同的是当年的卓小梅因为恋着另一个男孩,跟魏德正若即若离,彼此几乎连手都没拉过,而郑玉蓉跟他的同学搂搂抱抱却是家常便饭。当然紧要关头,郑玉蓉还能守住自己最后的防线,总觉得还没有到将自己完全交给男孩的时候。坚守到毕业回到维都,郑玉蓉还是处女身,在她这一代年轻人里,简直是天大的奇迹,都可做头版头条新闻登报了。后来那男孩还到维都找过郑玉蓉两次,直到考研去了北京,才失去联系,那断情缘从此了断。

被魏德正紧拥在怀的郑玉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想起那个男孩来。当然不是男孩还在自己心里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要为他守身如玉。也不是潜意识里等着另一个无踪无影的男孩,得把贞洁留给他。时至今日,如果脑袋里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的确也太落伍太滑稽太天方夜谭了。郑玉蓉早就完成了自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重大改变,成为与时代同步的新人。当然最能改变人的还是时间和阅历,郑玉蓉的最大改变就是从幼专毕业后,找工作处处碰壁开始的。她不止一次两次暗暗下过决心,只要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彻底抛掉自己农村女孩的命运,必要时她完全可以拿自己的身体进行有效交换。她非常清醒,她和她的家庭唯一还有些交换价值的东西,也就自己这年轻的女儿身了。幸运的是没有交出女儿身之前,卓小梅就给她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奢侈。因此当卓小梅碰到难处,用得着她这个女儿身的时候,她也就毫不犹豫答应下来。郑玉蓉觉得自己这个完整的女儿身,其实是卓小梅暂时寄存在她这里的,现在卓小梅要拿走,当然是她的权利,你郑玉蓉没二话可说。

正因如此,自答应卓小梅和罗家豪,走进长城招待所的第一天,郑玉蓉便心无旁骛,一门心思要以自己的女儿身作为武器,攻下魏德正这个坚强堡垒。她早就暗中盘算好了,这么做除了报答卓小梅的厚恩,拿到罗家豪给的股份,同时还能攀上魏德正这个大官,那么今后再在这个世上行走,岂不是一路通吃!这可是一箭三雕的大好事。这样的大好事可比在街上捡金元宝难碰多了,不是随便哪个都有这个运气摊得上的。

想不到这么个关键时候,郑玉蓉竟走了神,想起那个该死的男孩来,并生出这么些与男孩有关或无关的杂念。她觉得太可笑了,今天的事与那个男孩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种种杂念更是无稽。而且不只觉得可笑,还真的有些想笑。为了不使自己笑出声,郑玉蓉在魏德正怀里扭动起来,像一条妖冶的花蛇。魏德正已没法抑制住自己,将郑玉蓉放在大床上,开始动手去剥她身上的衣服。

急切地剥着郑玉蓉,魏德正不出声地嘀咕道:这条花蛇!这条要命的花蛇!

眼看着郑玉蓉快要被完全剥开,不经意间魏德正的手在她胳肢上碰了一下。这一碰,郑玉蓉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格格格笑起来。魏德正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放荡很刺激。有这种笑的女人,再有定力的男人怕都是无法抗拒的!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笑,笑的又是什么?

笑着的郑玉蓉偷偷望了望魏德正的眼睛,生怕他发现什么破绽。同时护着胳肢,说道:“我从小就怕痒痒,您刚才挠得我好痒好痒的。”魏德正被逗乐了,偏要去挠她,说:“你这是该痒的地方不痒,不该痒的地方偏痒。”郑玉蓉笑得越发厉害,一边躲着魏德正,一边嗔道:“当领导的也说痞话,您好坏好坏哟!”

这是今晚郑玉蓉第二次说魏德正好坏好坏。她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因为魏德正把和暖的阳光说成荷兰的阳光,把每个人脸上说成美国人脸上。其实郑玉蓉唱那首歌时,字正腔圆,完全是标准的普通话,魏德正也是心生幽默,才这么作了窜改。

不过要说这幽默也不是一时迸出来的,去年去机关幼儿园揭牌,在于清萍班上听课,魏德正就曾生产过错觉,觉得孩子们就是这么唱的。

想到此处,魏德正就愣住了,那只正向郑玉蓉衣服里面深入而去的手也僵在那里,一时无法动弹。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这首歌是儿歌。这首儿歌太有名气了,连一些矿泉水和饮料都用歌里的娃哈哈来命名,好多商店都冠以娃哈哈三个字。那么最善于唱儿歌的人会是谁呢?自然是那些从事幼儿教育的人。郑玉蓉能把这首儿歌唱得这么动听,无疑是幼儿教师或曾经是幼儿教师。魏德正正是这么推测的,郑玉蓉即使不是机关幼儿园的教师,至少也与身为幼儿园园长的卓小梅有什么瓜葛。

原来这条美丽的花蛇不仅动人,还有可能伤人。魏德正想,幸亏自己有所警觉,才没被这条美丽动人的花蛇缠住。

魏德正理智地站起来,一边说道:“小郑你还是走吧。”

功亏一篑(5)

半裸的郑玉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好像没能听懂魏德正的话似的,盯着他的眼睛,想弄明白他话里的真正含义。

望着罗家豪的车出了校门,魏德正说:“那就上我的车吧。”

卓小梅没动。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得问问魏德正,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他们研究得怎么样了。却不想直奔主题,得先过渡一下。于是抬头朝校园深处望去,感叹道:“咱们毕业离校该有十六七年了吧?虽然近在咫尺,却一直没回来过,今天还得感谢厉老师,让咱们得以故地重游。”

魏德正倒也干脆,说:“下午我刚好有些空,咱们在校园里转转吧。”

星期天的校园很安静。偶尔也有人擦肩而过,看去仿佛老师模样,却不认识。当年的老师恐怕不容易碰见了。

魏德正兴致还不错,说:“这条路虽然不是通往教学大楼的必经之道,当年我跟秦博文和罗家豪几个却喜欢从这里绕行,顺便捉些树上的毛毛虫,拿到教室里去吓女同学。”

有一片阔大的玉兰树叶飘荡着,刚好落在卓小梅脚边,她俯身拾起,放手上把玩着,说:“这事我印象很深,常有女同学打开书包时,吓得尖声惊叫。为此厉老师追查过几回,也没追查出来。但我知道是谁干的,只不过我没举报而已。”魏德正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卓小梅说:“我也在书包里发现过几回毛毛虫。只是吓不住我。见了毛毛虫,我并不声张,掉头瞧瞧,见你正斜着眼睛看我,就知道是你所为了。”魏德正说:“我也很奇怪,全班的女同学都怕毛毛虫,唯独你不怕,下课后趁我不在,还把毛毛虫偷偷塞回到我的抽屉里。这大概就是你的厉害之处,当时我就想,卓小梅可不是好惹的。”

爬上一道斜坡,举目望去,对面是一栋六层楼的新教学大楼,挡住了当年他们上过课的三层小楼。两人走下斜坡,绕过新教学大楼,那有些破落的旧教学楼呈现于前。两人上到二楼,来到东头的教室外面,透过油漆剥落的门窗往里望去,还是当年那种木制桌凳。魏德正往里指指,说:“有一个学期,你一直坐在南面靠窗第四个位置,我则坐在旁边一排的第五个位置。那个学期我的成绩总是上不去,就是因为上课时老去瞧你,对老师的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片玉兰树叶还拿在卓小梅手上,她轻轻摇着,像摇一把微型扇子。她说:“你不是在编故事逗我开心吧?”魏德正说:“生活永远大于故事,还用得着挖空心思去编吗?我跟你说吧,当时你头上扎着一个不长的羊尾巴,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过来,将你那有些拉长的头影投到我桌上,我便什么都不做,拿张白纸摊到你的头影下,认认真真描摹。当然要快,太阳一偏,你的头影便会从我桌上移走。”

这倒不是想编就编得出来的。卓小梅说:“我怎么从没见过你的大作呢?”魏德正说:“我怎么敢告诉你?后来在省城读书时,我挑了五张自觉最满意的带在身边,有空没空就要拿出来瞧瞧。有一次去见你,我特意带了两张,想请你欣赏欣赏。可那次你有点不冷不热的,我终于还是没勇气拿出来。”

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旧事,卓小梅却浑然不觉。假设魏德正当时拿出他的作品,并告知这作品的来历,自己又会是个什么态度呢?会不会改变初衷,舍远求近,和他好上?当然人生的假设仅仅只是假设,不可从头再来。

两人下了楼,来到楼后的山包前。校园并不大,翻过这个山包,也可折回到刚才的来时路。山包上有一片树林,曲径蜿蜒,落叶缤纷,脚踩在上面,窸窣作响。上到山顶,林木更加茂密,除了老槐古樟和黄山松之外,还有绚烂的红枫。魏德正说:“这么好的林子,坐上一会儿,不是很惬意么?”以落叶为毯,一屁股坐到石上。

原来这是维都城里的一处制高点,透过杂陈的树木,可望见远远近近高耸的建筑,笔直的大道,以及那条穿城而过的维水河。还有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遍布城里城外,也十分抢眼。依稀可见机关幼儿园背后的那个八角亭,离它不远的城郊部位,螃蟹一样的推土机横冲直闯着,显得格外繁忙。

卓小梅想,要不了多久,那些推土机就会凶猛地朝八角亭方向碾压过来的。

这么想着,卓小梅侧首瞧了一眼魏德正。此时他也在望着树林外的城市,眼睛里放着亮光。他的感受肯定跟卓小梅不同,他是这个城市的主宰,他咳嗽咳得稍稍重点,这个城市就会跟着抖几下。

卓小梅的目光很快从魏德正脸上滑过去,落在近处的一棵红枫上。那红色的枫叶真漂亮,像一面面招摇的小旗。卓小梅想,摘两片枫叶拿回去压到书页里,实在是一件乐事。小时候,卓小梅就用这种枫叶做过书签,那橙红的颜色能保持好长一段时间。可今天她仅这么想想,没有任何行动。她没法忘记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她说:“魏书记,康副省长的批示不是早到了市委常委么?总得给个什么说法吧?”

魏德正像没听见卓小梅的话似的,继续望着山下的城市。他顾左右而言,说:“咱们的城市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小梅你难道不感到由衷欣慰吗?”

魏德正不肯提及康副省长的批示,卓小梅也没办法,只得附和他道:“城市的变化当然快,过去的旧城旧居消失得不知去向,眨眼间楼房高了,街道直了,广场宽了,处处都硬化灯化绿化起来了。”魏德正说:“要构筑诗意地栖居的优美环境,城市改造和建设当然是必须完成的首要任务。”

功亏一篑(6)

诗意地栖居!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汇。可卓小梅心里却没一点诗意。她说:“有人诗意地栖居,有人却因此居无所,食无源,家破人亡,只得披着写了‘冤’字的麻袋四处求告,却状告无门,只得跳楼卧轨,引火自焚。”

魏德正语气平淡,说:“我承认,你说的这些事也不是没有,前不久咱们维都就发生过好几起。可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改革嘛,总得付出代价。”

魏德正说得这么轻松,卓小梅却感觉不是滋味,说:“改革要付出代价,这话谁也不好反对。可你并没说是谁在付出代价。是失地的农民,失业的工人,失所的居民,还是别的什么人?我想该不会是一夜暴发的新富,或是官运亨通的新贵吧?魏书记是管党群和人事的,有些事情比我这个局外人更加清楚。比如机关里不是年年闹机构改革么?怎么过去二三十人的机关单位,改来改去,竟改到百多甚至两三百人?有目共睹的是,有些人爷做局长,父当科长,高中没毕业的孙子也成了单位公务员。至于握有实权,或位置显要的,更是七姑八姨远亲近邻都进入机关,端上金饭碗。这大概也是改革的代价吧,凡是有价的都被你们强势群体代去了。”

说得魏德正笑起来,说:“小梅看你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真是难得。”卓小梅说:“我有什么资格忧国忧民?一个小小机关幼儿园我都忧不过来。”魏德正忙把话题挪回去,说:“关于代价之说,你说的确是事实,谁也否定不了。不过那是非常复杂的社会问题,一两句话是阐述不清楚的,还是留给专家学者慢慢去研究吧,我们不好夺了人家的饭碗。”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卓小梅只得也拍拍屁股,起身跟着往山下走去。

车出维都中学,魏德正没送卓小梅回机关幼儿园,将她带到了长城招待所。魏德正说:“待会儿有人要送一样东西过来,你拿了再走。”

卓小梅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得随魏德正,进了他的大套间。

见了套间里的装修和设施,卓小梅自然知道是罗家豪所为,不免暗暗佩服他的能干。事实是没有一点能干,罗家豪也不可能从乡下跑出来,到城里打出这么一片天下。

魏德正给卓小梅泡好茶,陪她说了些闲话,手机响起来。对着手机嗯嗯了两声,说这就下去,收了线。然后对卓小梅笑道:“这是军事重地,我是因为司令和政委特殊关照过,才进出自由,其他人可没法越雷池半步,所以我得下去一下。”

要出门了,魏德正又忽然转过身来,说:“招待所的热水又大又热,小梅去卫生间泡个热水澡吧,很舒服的。把头发也洗洗,你去照一下镜子,上面还有两根松针呢。”踱回去,打开抽屉,拿出两块没有拆包的毛巾,递到卓小梅手上,说:“这是罗家豪安排的,让服务员半个月送两块新毛巾过来,我用不了这么多,请你给帮个忙。洗发和沐浴用品也是上好的,卫生间里有,可随意使用。”

魏德正出门后,卓小梅走到镜前,果然看见头上搭着两根小小松针。不用说,这是从维都中学后面山包上带回来的。魏德正还真会体贴人。进入中年的男人就有这个优点,不像小青年,不解风情。

卓小梅抬手拿掉头上的小松针,抓着毛巾去了卫生间。

先冲洗了头发,再在浴缸里放满腾腾的热水,将自己埋进水里,只留头脸搁在外面。泡了一阵,开始往身上打沐浴液,仔仔细细搓洗起来。觉得自己的皮肤还是那样细嫩,在上面抚着,溜溜滑滑的,手感极好。没有多余的赘肉,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好像跟做少女的时候区别不大。其实卓小梅并没在自己身上花过什么时间和精力,偶尔涂一抹口红,画两笔眉毛,已算是奢侈了。她不是那种生活型的女人,兴奋点一直在她的幼教工作上。这份工作免不了唱唱跳跳,打打闹闹,就是当上园长,事务繁忙,也是每天楼上楼下的,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不歇。真是无心插柳,无意间竟然得到锻炼,成全了这么一副堪称完美的体形。另外也得益于遗传,母亲今年都六十多了,还皮肤白晰,不胖不瘦。遗传可是花再大的力气美容换肤拉皮也无法改变得了的。

忽然想起魏德正当着郑玉蓉,说过的那句除非她卓小梅送上门来的话来。难道魏德正还真有这么个想法?罗家豪也开过玩笑,如今比处女更稀缺的是真正的爱情,对于魏德正来说,莫非自己也算是稀缺资源不成?要不然,魏德正动员你洗这个澡干什么呢?这是不是他对你的暗示?

这么想着,卓小梅出了浴缸。伸手要去取衣服了,又忍不住抹去壁镜上的水雾,将里面的女人瞧了个够。那女人当然说不上天姿国色,却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而且身材似柳,肌肤如脂。那对乳房鼓鼓胀胀的,泛着瓷一般的光泽。臀部丰满上翘,橡皮一样富有弹性。腹部也算平整,刚生兵兵那阵,还有几丝妊娠纹,后来也慢慢消失了,光溜如镜。卓小梅暗想,魏德正若能得到这个女人,也是他有艳福了,哪怕因此对仕途有些影响,他也不亏。卓小梅自己当然也不亏,如果这个身子能改变机关幼儿园改制变卖的命运,园里百多号姐妹的饭碗不至于在她这个园长手上摔掉打碎。

魏德正说过的除非她卓小梅自己送上门来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来。是呀,现在她真的就送上门来了。卓小梅仿佛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觉得真是这么回事似的。她不相信面对这么一个并不赖的送上门来的女人,又曾经深爱过,魏德正会轻易放弃,如果他还属正常,不是哪里有毛病的话。

功亏一篑(7)

然而走出卫生间,抬头望见已回到房间里的魏德正,卓小梅便意识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魏德正那平静的目光已经说明,他让你洗澡,仅仅是让你洗澡,并不是你所期望的还有另外什么意思。卓小梅感到羞愧不已,魏德正若知道你竟有那样天真的想法,岂不要暗笑你自作多情?

幸好刚出卫生间,虽然满脸羞赧,也不容易看出来。才洗过热水嘛,自然红潮未退。

不过卓小梅到长城招待所来这一趟,还是小有收获的。临出门时,魏德正给了她一样东西,说刚才出去,就是到大门口去拿这个东西的。这是法院院长要给他一个交代,亲自送过来的。是一纸银行转账回单,法院刚将秦博文那四十多万元打到他的账上。魏德正还说:“其实我早听说秦博文在法院追账的事,我想他会来找我的,不来找我,至少也会给我打个电话。谁想秦博文就是硬气,始终不肯露面。但我们毕竟同学一场,他的事我不过问,又谁来过问呢?所以我还是忍不住给法院院长打了个电话。我想既然秦博文不愿见我,我也不好勉强他,只得把你请到招待所来,交到你手上,这样我也算是了就一件心愿。”

卓小梅没让魏德正用车送她,一人独自来到街上。她没有因秦博文的钱到了账上而高兴。她觉得很滑稽,自己忙乎了大半天,原来是给秦博文忙的。卓小梅的心情灰灰的,知道机关幼儿园除了改制变卖,再不会有第二种结局。不过她已尽了可能尽到的一切努力,虽然她早明白自己这么做,最终改变不了机关幼儿园的命运。是呀,连于清萍和郑玉蓉都已挺身而出,自己缩在背后,那是说不过去的。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谋过了,至于成与不成,那不是你所能左右得了的,你也就问心无愧了。

卓小梅的视线模糊起来,眼里蓄满无奈的泪水。掏出手巾揩去泪水,不知怎么的,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为了机关幼儿园,她绞尽脑汁,将可走的路都走过,现在她已经走到路的尽头,可以理所当然地歇下来,不必再疲于奔命,继续走下去了。

并非结局

离开法院后,卓小梅一个人走在淫雨霏霏的街头,欲哭无泪。她不知自己到底该往何处去。机关幼儿园的房子拆除后,她曾拿了些补偿款到秦博文父母家住过一段时间。可自己一门心思老想着机关幼儿园的事,没照顾好秦博文,让他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还哪有颜面再面对两位老人?而城西娘家的房子早被拆掉,父母住在城边临时搭建的又窄又小的帐篷里,也没有卓小梅的容身之地。

念到父母,卓小梅这才想起兵兵还跟他们住在一起,自己也该去看他一眼。她都想好了,先拿存折上的补偿款租个便宜地方,再把兵兵接过去。好久没悉心照顾兵兵了,现在终于成为自由人,得好好尽一尽做母亲的责任。

主意一定,卓小梅就上了公共汽车。

这时手机响了。是魏德正打来的。他说:“小梅,感谢你了。”卓小梅说:“感谢我什么?你那市委书记又不是我任命的。”魏德正说:“跟你任命的也差不多。你没给小吴打那个电话,而让机关幼儿园的人自焚成功,那我的麻烦就大了,哪里还有市委书记可做?”卓小梅说:“你这是抬举我了。我是不愿看到我的姐妹们死得太惨,才打的电话,至于你有没有市委书记可做,我这升斗小民哪敢操这份心?”

魏德正沉默好一阵,才又说道:“小梅,你还是到事务局去做副局长吧。”卓小梅说:“机关幼儿园的姐妹们都成了无业游民,我却大模大样当上副局长,这种好事你叫我怎么做得出来?”魏德正说:“我正在给有关方面打招呼,尽快妥善安置好机关幼儿园的职工。我认为我这个市委书记还是有这个能力的。”卓小梅说:“没有这个能力做得上市委书记吗?既然做上市委书记,难道还会没有这个能力吗?”

魏德正笑道:“你说什么绕口令?实不相瞒,机关事务局是个比较特殊的单位,市委是须臾都离不开的,而费局长是前任书记的人,我早就想换掉他了。我的想法是,你先过去做一阵副局长,随即我就把他挪走,让你来主政。你是能干人,你在那个位置上,对我这个市委书记的工作肯定大有益处。”

没等卓小梅开口,魏德正又说道:“秦博文的案子我也过问过了,那几个索拿卡要的法官也有重大过错,说是罪有应得都不为过。我会替秦博文找个有水平的律师,先提出上诉,争取让省高院改判为死缓。”

这倒出乎卓小梅意料。她原觉得秦博文死定了,已没有一线存活的希望。这无疑是魏德正请卓小梅到事务局去的交换条件。或许不仅仅是条件,也是魏德正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秦博文就这么走向刑场,要帮他一把。

这让卓小梅为难起来。去事务局,无法面对自己那已作鸟兽散的百多号姐妹;不去事务局,秦博文又是自己十多年的丈夫,魏德正不过问他的案子,那死刑的判决很快就会生效。卓小梅不知怎么回答魏德正,关掉了电话。

赶到父母居住的帐篷里,老人见面就问秦博文判得怎么样?生怕他们受不了,卓小梅没有说实话,只说还没做宣判,看有没有希望判死缓。

兵兵这时从外面钻了进来。他满脸都是泥,卓小梅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忙找块毛巾,弄了热水,蹲下身去给兵兵洗脸,一边说:“儿子看你都成了个猪八戒。”

卓小梅母亲站在一旁开导兵兵:“还不快喊妈妈?”兵兵几年没喊声妈妈了,卓小梅几乎对妈妈一词都陌生起来。却还是满怀希望地说道:“儿子,妈妈回来看你来了,你喊声妈妈,也让妈妈高兴高兴。”

兵兵的脸已被卓小梅洗干净,那双乌黑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嘴巴突然张开来,甜甜地喊道:

“妈妈——”

这声突如其来的妈妈让卓小梅感动万分。她颤抖着,激动得什么似的,美美地长长地“唉”了一声,然后抱过兵兵,双泪长流。

历经那么多磨难,该失去的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也失去了,却重新得到儿子这声清脆的呼唤,卓小梅似乎已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可不是么?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儿子这声妈妈更珍贵,更能让做母亲的感到欣慰和满足的呢?这声妈妈足以将卓小梅心头那重重的创伤全都抚平。

卓小梅的泪水流得更汪了。不过这是幸福的泪水。一个人只有在绝望的人生边缘,猛然遭逢生的希望时,才可能流出这样的泪水。

为感激儿子,卓小梅又捧过他的脸,在上面疯狂地啄着吻着。同时央求兵兵:“儿子再喊几声妈妈,让妈妈乐个够。”

“妈妈妈妈妈妈!”

兵兵也是一时兴起,破开嗓门,连喊了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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