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睡我的床,虽然小了点。”他掀开被子,“来来来,躺到本少爷怀里来。”
我:“……”
“我都这样了,还能把你怎么样啊。”他张开手脚展示给我看,然后开始打滚,疼得龇牙咧嘴的。
“好了好了,我投降。你别乱动。”我无奈把另一张床推了过去。
他像以前那样从后面搂着我,我紧张地缩手缩脚。玻璃碎片直接伤到了神经,他的右手有三个指肚中间分别穿出几根黑色的线,触目惊心的。他不停在翻身,偶尔发出轻轻的一声“咝”,折腾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悄悄爬起来,躺在身后的周天宇紧皱着眉,头发末梢沾满汗水。他被我吵醒,长长的睫毛像蜻蜓翅膀一样颤了颤才慢慢展开,他冲眼前灰蒙蒙的视线无意识地唤了声“妈”,愣了一下,又展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海燕。”
就在这一刻,我所有的迟疑和摇摆不定全部消散,我无可救药的爱他。
周天宇今天特别乖,积极配合治疗,成为海城医院里最受欢迎的病人。每次按呼叫铃,都会有一群小护士蜂拥进来,周天宇吊着胳膊启动微笑服务模式。估计过不了多久,医院走廊里就会张贴起关于微笑大使周天宇的各种海报。
今天太阳很好,这种毛茸茸的温暖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再去碰触那些过去的感伤了。
“我想吃葡萄。”周天宇敲着病床的小桌面。
“好。”我起来揉揉他的头发。
“不要皮。”
“好。”
“也不要子。”
“哦。”我微笑。
“嗯,我突然不想吃水果了,去给我买杯拿铁吧。”
“……好,我这就去。”
“我不要贩卖机的。”
“你等着。”我咬牙,你小子给我等着!丫的完全就是打击报复!
走出医院才想起来昨晚没取钱,于是又折回去找ATM。三分钟后,我急匆匆冲进电话亭,把门反锁好,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龙武英!”我喘着气,吼他。
“呵,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龙武英一如既往的从容,明显早就料到这次通话。
“你老实跟我讲!”我顺着胸口,“你抢银行了吗?”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的人品有这么差啊。”他遗憾地说。
“那你说清楚,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你给我留下的那张卡里足足有一千万啊,一千万啊,后面的零都得数好久,换成现金我估计都搬不动,你没抢银行?你骗谁?若不是我这会儿急用着钱,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携巨款到处晃悠了这么多天。你犯什么事了?”我激动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嚓嚓”两声,他又习惯地点了烟。“事实证明,我还没被抓起来。”
“那也不远了。”我气急败坏。
“你怎么了?急着用钱?”他关切地问。
“啊,周天宇又住院了。”我破罐破摔,还加了个“又”字。其实忍不住想跟龙武英讲讲这几天发生的事,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我已经不适合跟他撒娇了。
“这哥们儿真是多灾多难。”他评论道,儿化音还需要多加练习,又问,“林海童最近怎么样?”
“我哥要跟晏玺涵结婚了,两个月后举行婚礼。”
我忘了说,晏玺涵还是通情达理的,她早上打电话来宣布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于是婚礼可以稍稍延后到十月份,给他们更多的喘息时间。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事。林海童和晏玺涵,呵,挺有意思。”他沉稳一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仿佛能闻到那种让人心安的烟草香味。
“你会来参加的吧。”我问他。
“当然。”
他顿了顿,才说:“至于卡里那钱,之前林海童托我把别墅给卖了,他想换回你们老家的那处房子,不让我跟你说,大概是想给你惊喜。嘿,他们结婚了,你可就住不到咯。”他幸灾乐祸,“那栋虽然也是新建的别墅,但面积小一些,也不靠海,所以价格低很多,还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
林海童的确有跟我提过想搬回去住,没想到是先斩后奏,应该是料定我不会同意的吧。我终于冷静下来,“你别告诉我卡里的钱是剩下的零头……”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他笑。
我有些头痛。涉及如此大数目的交易,他能放心交给龙武英来搞定,说明相当信任他。有龙武英和齐大海这样的好哥们做后盾,林海童也真是……他到底打算把周天宇逼到怎样的地步。
“那这房子早就易主了?可我们一直住着啊。”我疑惑。
“因为买主就是那个多灾多难的家伙。”
☆、37 不速之客
“喂,喂,你还好吧?”
龙武英在电话那头心急如焚。也难怪,因为我方才听到龙武英的回答之后就毫不犹豫把电话听筒甩到了电话亭的玻璃墙上。我甚至看到有个路人同情的望了我一眼,大概因为这里是医院,我的反常行为变得容易被理解。
“我现在真想杀人。”谁说我跟林海童不是亲兄妹,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同样的毁灭想法。我重新拿起听筒咬牙切齿,“他们俩到底瞒着我干了多少勾当!?”
我突然荒唐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打击小三的妒妇,虽然已经捉奸在床,生米煮成熟饭,还是得讨回作为正室的最后的尊严。我用手指缠着电话线,“周天宇这小子太贼了!”
“海燕,这种情况下,我们一般会说贱。”他轻松地大笑,“我也是前阵子拿到合同的时候才知道。这不是好事吗,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在气什么?我努力把满腔的怒火从临界点生生拽回来。我能气林海童不择手段为父报仇吗,我能气周天宇表面示弱暗留后招吗,当然不是。只是,我们每一次的机关算尽、拔刀相向,永远都是针对身边最亲近的人,伤害的也是最亲近的人。我知道,就算林海童和晏玺涵结婚,就算我临阵倒戈站进周天宇的阵营,都是治标不治本。我们只能得到表面平静,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周天宇这次入院,是林海童害的吧。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几分。”龙武英把我拉回现实。
我诚恳回答他:“是,他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不知道昨天场面多惊险,若不是有晏玺涵,真是没法收场。”
“你们已经很努力了。会慢慢变好的。”
“但愿如此。”我非常消极,“我正在医院呢,得回去伺候那位大款。”我有多久不说这么讽刺的话了。
“海燕,现在这年头,都是穷人越穷,富人越富的。”他循循善诱,“去学点经济吧。”
“好。”我随口答应。我只是说说而已,他肯定知道。
“嘿,你终于记得我的号码了。偶尔也回复我封邮件,我很寂寞啊。”他笑。
“不说了,长途。”我果断挂掉了电话。
龙武英离开是对的。旋风中心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没有告诉他,托他的福,我把浏览器的主页换成了谷歌翻译。龙武英的中文水平用来听说交流没有问题,读写就烂了些。他隔三差五就会发英文邮件过来,要么简单的一两句交待近况,要么洋洋洒洒讲寓言故事。总之,我知道,他过得不错。
我突然想起,跟他相处的一年里,每当睡不着的时候,他总是一手撑着胳膊一边给我读小王子的故事。他总是固执地强调我就像那朵玫瑰,他是那只狐狸。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我是因为听他读那些流畅的英文睡着的。
我又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接线的第一声还未响完就迅速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非常嘈杂。
“齐大海,”我笑,“我得咨询你个事。你在交通队当交警,肯定比我熟……”
就在这两个电话的短暂间隙,我脑子里循环滚动着同一句话:林海童,你会后悔的。
走进病房时发现多了个人。
周天宇板着一张脸,“你跑到巴西去现摘的咖啡豆吗?”
“是的呀,少爷。”我一脸谄媚。手里端着满满的一杯浓缩咖啡,我完全没有加糖和奶,还特地跑到住院部二楼的食堂问打饭阿姨要了一小袋盐,哼哼。
靠在窗台上的人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咖啡。他轻轻抿了一口,皱眉呵斥“你怎么给他喝这么甜的东西”,然后把剩下的咖啡倒入角落的花盆里。
我上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跟周天宇差不多身高差不多年纪,过多使用定型胶的时髦发型,鹅黄色的短袖衬衣,紧身七分裤,板鞋,背后是一个硕大的双肩背包。我突然回忆起他就是前几天找上门的那个,来要画稿的人。
“云凡,我的助理。”周天宇相互介绍,“海燕,我的——”
微妙的停顿,他调皮地盯着我。
就在我试图读懂周天宇的唇语时,伸过来一只大白手。我不高兴地抬头,视线只放在对方讲话时露出的一小截金属牙套,“久仰大名。你好,我是周老师的保镖加保姆,看在你跟他关系这么熟的份上,特地允许你叫我保保。”
周老师……保保……
“不敢当。”我回握过去,微笑得体,拿指甲狠狠掐着他那只保养过度的手。我用他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的说:“姓云的,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两次坏我好事,在我眼里,你连你背包上挂着的那只叫云豆的小黄鸡都不如!”
他露出一颗虎牙,说:“是小黄鸟,还有,我姓李。”
我眯起眼睛,笑而不语。
周天宇歪头看着我们两个微笑过度的人,莫名其妙挠挠头。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瓣,放进盘子里,摆上准备好的小叉子,拍掉那只留着三个指甲印的大白手。那个叫李云凡的家伙狠狠瞪我一眼,无趣地退回窗台那边。
我把果盘端到周天宇面前,“要我喂吗?”周天宇猛点头,笑眯眯地张口,耳钉闪烁。
坐在窗台上的李保保扑哧一笑,冲周天宇说:“嫂子危机意识太强了吧。”
嫂子?呵。我专心盯着果盘上已经有些氧化变色的苹果。
周天宇头痛地说:“你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你把画稿交出来,我立刻消失。”李保保掐着腰前倾着身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摆出这个姿势时带着一些微妙的扭动。
“拜托!”周天宇举起受伤的胳膊,“我是一个病人,而且说不定以后再也不能画了。”
“少废话。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在你脑袋上打个洞,然后直接用USB输出。”
就在这个时候,我像是被点燃的火药,腾地站了起来,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冲他吼,“你没长眼睛吗?他受伤了你看不到吗?你们这些人就是每天只顾自己赚钱从来不管别人死活。你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想讨要来一张完美的画稿,你知道他要牺牲多少休息的时间才能完成吗?”我想起了大学时周天宇端着画盘跪在地板上画海报的情形,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你冲我吼什么,难道他这样是我害的吗?”
争吵戛然而止。
☆、38 首席插画师
都是我害的呗,我心知肚明。我坐回板凳上,周围特别安静。
周天宇置身事外,“喂,你惹的,你来哄。”李保保同学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走过来递给我手帕。我翻翻白眼,泪水就被逼回去了。“真老土,还随身带手帕。”
“他就是个怪胎,海燕你别理他。”周天宇插科打诨,“这家伙催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上次我把家门反锁了,他居然想从屋顶的烟囱爬进来。”
李保保不甘示弱:“你还说,你家前院种花,后院还有游泳池,简直就是植物大战僵尸。”
“啊?”周天宇挤着脸颊,不解。
“哦,我忘了,你才是个怪胎,连连看都不会玩。我非常纳闷,你是如何给人家游戏公司设计出那么多场景的。”
周天宇伸手指向门外,简洁地说:“出去。”
李云凡咯噔跪下,牢牢握住周天宇伸向门外的手,“老大,我错了。您拖什么不好,别拖封面啊,这不就跟裸奔一样嘛。我这已经是第三趟火急火燎地飞过来找你了,我今天晚上还要回广州,再空手而归我一定会被咔嚓掉的。你可怜可怜我,我也就是混口饭吃,你忍心看我从飞机上跳下去吗?”
李云凡眨巴了两下眼睛愣是挤出泪来。
“你想跳就去跳好了。”周天宇无所谓地说,“算你工伤。”
我成功被他们逗乐了。这个欠扁的李保保,活该。
李云凡走出病房没多久,周天宇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递给我,“我房间的电脑里有几张存稿,你告诉他若能用就拿去,修修尺寸就好了。”
我接过钥匙站起来,平静地说:“我哥不是已经把房子卖了嘛,你怎么会有钥匙。”
我看着他囫囵吞了一个鸡蛋一样的表情,心满意足地退出病房。
他其实可以说自己备份的,可以说玺涵妈妈留下的,反正我都会相信的。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清醒,我并不想破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压制住脑袋里那些疯狂的念头。
走廊里已经没了人影,我正准备拔脚追上去,歪头看到了站在值班室里的李云凡。值班室的门虚掩着,只露出他笔挺的背影和书包上那只可爱的小黄鸡。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我靠近了些,见他微微弓着身子,恳切地对身前的人说:“吕医生,请您再想想办法。也许您不知道,周天宇他是个非常有才能的画家,右手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有多重要,若出什么差错就相当于断送了他的前程。请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越过李云凡肩头能看到那位吕医生,在李云凡说话之时一直低头翻着病例。我有印象,是周天宇的主治医生,五十多岁,不胖,秃头。
“我会尽力。”吕医生平静地说。
“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李云凡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被打扰的吕医生抬头,忽然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我知道,他以前给我女儿画过画,我女儿喜欢的不得了,你回去吧。”
李云凡走出来,看到我,尴尬地歪过头去。
“跟我走吧,带你取画稿。”我说。
然后他笑成一朵花,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
昨晚跟着救护车来的,所以回去只能打车。李云凡把我让进后座关上门,自己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他望着海城温和的日光悠闲地伸了一个懒腰,特别满足地说,“我就知道周老师不忍心看我一命呜呼的。”
“你为什么叫他周老师?”我忍不住问出我的疑惑。
他歪头幽深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比周老师还要大一岁,也是学美术出身。我毕业时,那也是经历过严格甄选才进入现在这家出版社工作的。对于我们美院的学生来说,我们出版社代表着这个领域的权威,就像……”他努力搜索合适的比喻,“喏,就像那海岸上的灯塔。”
“我入社那时候,周老师已经是我们出版社的首席插画师了,而且听说是我们总编钦点的,要知道我们总编可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无限钦佩的光。
他又歪头看我一眼,见我一脸迷茫,明显有些失望。
“嘿,我就知道,他肯定都瞒着你。”他歪着嘴角,“你不知道这些,你总见过他画的画吧。我们上学时也像你说的,昼夜颠倒,非常努力,牺牲了很多休息玩闹的时间,一心扑在画画上。可不是谁都有那个天赋的,周老师的作品里总是有种震慑人心的蓬勃的生命力。”
我缓缓点头。高中时普通的写生作业,不过是选取了最普通的物象,他却总爱加上自己的风格。画河川一定要添两只游水的鸭子,画村落要放只趴着晒太阳的狗,画枝桠要缀满丰盛的果实。
我还清楚记得大三时,学校的艺术节恰逢百年庆,组织了一次大型画展,所有参展作品都不透露作者姓名和专业,由大众投票。最终是非美术系的周天宇包揽了金银奖,他上报了两幅作品,一幅雾凇,一幅芦苇。
蓬勃的生命力,我失笑,他一向如此。
“去年这个时候吧,有两期没有刊载他的画,我们杂志的销量都明显下滑了好几个百分点。”他表情夸张。
唔,去年这个时候,正是……
他没注意到我走神,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在他无故停载的第三个月,总编派我上门找他。那是我第一次来海城,我觉得这里很美,远离喧嚣,与世无争,适合创作。他非常低调,从不透露自己真实姓名或者照片,若不是约稿时曾经跟他通过话,我还怀疑他是哪位很有资历的美校老师呢。他年纪比我轻却斩获这么多殊荣,那时候,我是有些不服气的。
“见到他本人,坐在轮椅上,安静望着大海。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看到那样的他,特别震撼。然后周老师热情招待我,跟我闲聊了许久,跟印象中的那种大神完全不同,又哭又笑,非常孩子气。我心目中那种光辉伟岸的艺术家形象荡然无存,反而,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得意,露出亮闪闪的金属牙套。
“去年十一月时,他的作品重新在我们杂志上连载,色彩和构图风格大变,大片荒芜大家景象,让人感到压抑,却也不是完全的绝望。出版社每期都会接到很多读者的来信,关心他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连毫无瓜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变化。”他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画风变了,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答了一句,冬天到了嘛。”
“谢谢你耐心跟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说这些。”我说。
“周老师是一个很酷的人,我尊敬他。”他冲我展露出一个非常干净的笑容。
☆、39 模特
我从来不敢用一句话或者一个词语就给一个人下了定义,说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李保保说周天宇是一个很酷的人,我感到欣慰,遂即开始自嘲,我凭什么感到欣慰。
“李保保同学,就算你把鼠标摔烂了,密码也不会自己蹦跶出来。”
“那你来想想办法啊,别总在那边插着手臂幸灾乐祸。”他终于放过鼠标,敲了两下键盘,回头问我,“你生日哪天?”
“这个你已经问过了,阳历阴历都不对……”我提醒他。他当然还试过周天宇的生日,周天宇跟我初次相遇的日期,甚至把我跟他的名字字母做过大小写自由组合,并且不停问我所有可能成为密码的八卦问题。
一个小时后,界面上依然不知疲倦地弹出红色的大叉,光明正大的。
“都不对,看来他也不怎么喜欢你。”他得出结论。
“打电话问他。”我夺过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通讯录里周天宇的名字后面备注了“偶像”两个字。我狠狠戳着那个名字拨通了号码,顺便把他在内心里咒骂了一百句,居然不把老娘设置进自己密码里。
漫长又悦耳的音乐戛然而止,手机安静下来。我非常失望,像一个松了气的气球。“他不接。”
“干嘛用我手机打,他看到肯定不会接啊,接了也不会老实告诉我。”李保保一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样子。又问:“你手机呢?”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的手机,要么在林海童手上,要么已经尸沉大海了。手机草稿箱保存的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林海童的那句要给我做红烧肉。原来林海童凶神恶煞的发飙只是昨天的事情,为什么我觉得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保保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立刻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我。
“云凡,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随便打电话给我。说吧,如果不是什么紧急事项,你立刻给我去投湖好了。”周天宇河川一样清澈的声音传过来。
“是我。”电话那边一阵沉默。我清了清嗓子,“你电脑密码是多少?”
“啊?我没设密码,直接敲回车就好了。”
“……”
我转头看了一眼李保保,考虑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噩耗,他正坐在床边探着身子,也是一脸纠结地望着我。
“不要告诉我这一个多小时里你们俩一直在尝试破解密码。”周天宇轻松地说。
我无言以对,被一颗话梅噎到的那种感觉。
“海燕,你快回来陪我。云凡那小子,不用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周天宇开始耍赖,抑扬顿挫拖着长腔。我立刻化成一滩池水,轻声哄着:“好,我这就回去了。你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捎带过去的?”
“把你的心带过来就够了。”他笑嘻嘻地说。
他怎么就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词叫做“难为情”!
听筒里晏玺涵的声音就在这时不客气地插进来,“周天宇,我手酸,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也放你自生自灭好了。”然后她把话锋转向了我,“林海燕,你在跟那个废柴李云凡磨叽什么,放着周天宇一个人在这儿无聊得要死。”
她一句话让我幡然醒悟为什么每次吵架都吵不过她,这叫一石三鸟。
“玺涵。”我发誓,我用了很大的勇气唤她。这大概是因为我心里期待的应答者并不是她,而是她如今的另外一个生命共同体。
半秒之后,她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听得真切。
“你来了啊。”我笑了笑,表示欢迎,虽然她看不到。
“周天宇要我转告,电脑桌下面有堆杂志,你随便挑几本过来,给咱少爷打发时间。”“啊啊,打车过来,别心疼钱。”周天宇明显还想多插几句,晏玺涵干净利索挂了电话。
直到屏幕反射出我的脸,我才舍得把手机放到李云凡手边。李云凡识时务地坐回电脑前,敲了回车开始翻找他要的画稿,嘴上感叹了句,“猛女。”
看来晏玺涵的英雄事迹不胫而走。
他没注意到我,自顾自滑动着鼠标,然后兴奋地高呼一声,找到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盯着我看了三秒,坏笑,“我怎么觉得这画上比你好看。”
“那是自然。”我走近了些。
周天宇画了一个撑着油纸伞转头微笑的少女,少女身后是烟雨蒙蒙的江南,干净利落的线条,只上了淡彩。他的画活脱脱就是一个灵魂净化器,可这些不切实际的美化臆想,让我觉得非常虚幻。
李云凡坐下来调整着像素尺寸,他认真工作的样子让我暂时忘记了他今天早上的恶劣行径以及他书包上那只看起来智商不高的小黄鸡。
我蹲下来翻箱倒柜,这惊动了李云凡,他蹙眉,问我:“找什么?”他眉骨高高,因此这个蹙眉的动作看起来是真的火大。我心虚地说:“你知不知道他平时爱看什么书?”
“不就在这儿嘛,什么眼神。”他努嘴。
我扶着额头,十分理智地分析道:“你俩的品味还是有些差距的。”
李云凡干巴巴地转过头盯着屏幕,憋了许久之后,吐了个“靠”。
听到关机的声音,我抬头,李保保心满意足地收好U盘,站起来。而我跪在床上,在李保保的监督下,满身疲惫地把一大摊杂志一本一本地回收,然后码成整齐的一小摞,放进白色的纸箱里,封好。
“这些杂志都有登你拍的照片,你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周天宇让我时常留意各种时尚周刊杂志,如果有看到关于你的,就寄给他。”他握着腰带向上提了提,得意洋洋,“看,拜他所赐,连我的时尚品味也突飞猛进。”
“是拜女性杂志所赐吧。”我哭笑不得。我已经想好了,等有空,去给他寻一顶合适的假发,再上个妆,嗯,一定可以颠倒众生。
“你也有拍过不少男性杂志啊,”他认真地说,“不过尺度都很大,周老师发过一次火之后,我就没敢再寄给他。”
杂志社寄来的样刊,我从来不会去翻找,我固执地认为那不是我,一样是虚幻。
李云凡已经端起纸箱首先走出门外,他边走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只答应画封面吗?我们杂志非常畅销哦,每家书店都会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叫什么来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你倒是挺有眼力见。”我讽刺地说。
☆、40 投湖
一枚红叶恰巧掉落在眉心,翻了日历才知道,今天是白露。
比晨时的露水还要更早降临在眼前的便是晏玺涵。她今天换了波点连衣裙,扎了高高的丸子头,依然清纯可爱,却多了几分风情。晏玺涵变得有女人味居然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此时此刻,我非常想念长期驻扎在她头上的四个蝴蝶结。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们正围坐在湖边的草地上野餐,这是晏玺涵的提议,光合作用有助于身体健康。她说这话时,眉目间充满了专业气息,就好像面对的是三株盆栽植物。
编外成员李云凡最近非常空闲,于是跟我交接班,一同照顾周天宇。他自是不客气,行李寄放到周天宇家,病房衣柜里多了几条五颜六色的大裤衩。用周天宇的话来说,李保保同学是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斗得过小三的新世纪居家型三好男人。
我重新审视了一番他的飞机场发型……哪里三好了,三怪差不多。
晏玺涵三口两口吞掉了一个三明治,开始演讲:“这个是我从网上搜的婚礼流程,你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她在说这句话时,目光准确地先扫向周天宇,然后才是我和李云凡,非常鲜明的对号入座。
我愁眉苦脸地盯着手上的三页A4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我打赌这是小五号的字体。
“晏妈,”我已经开始习惯李保保对她的这个称呼,他蹙起厚厚的眉头,“这好像是一年的计划,你现在要浓缩到一个月内?怎么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晏玺涵有节奏的断句,“因为时间紧迫,就该一切从简,对不对?”
我仿佛看到晏玺涵眼睛里飞出了几把刀子,李保保把头摇成拨浪鼓,低头噤声。
“总之,make,it,happen。”晏玺涵站起来,揽了揽裙角。
周天宇一直没做声,他低头认真浏览了一遍手上的婚礼流程安排,笑了笑,“可以。我来帮你搞定教堂、婚庆公司、摄影工作室,所有跑腿的工作都交给云凡。”
晏玺涵迅速从包里又拿出另一份打印好的采购清单,交给李云凡,后者面如土色。
“海燕,你抽空陪玺涵挑挑婚纱礼服和美容院,我估计这孩子需要从头到尾捯饬。”周天宇上下打量了一番晏玺涵,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感叹着。
“婚纱,你不帮我设计?”晏玺涵将眼球调整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你不值当我费那功夫,你特别省布。”周天宇斩钉截铁地回绝。他看了我一眼,转过头问晏玺涵,“林海童这两天忙什么呢,也不见人。”
晏玺涵来医院的频率不算少,一直是独行侠,一个人匆匆到来,交代完事项又匆匆离去。她正忙于准备给自己安排一场盛大的婚礼,而关于这次婚礼的另一个关键人物,一直销声匿迹。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我也落得耳根清净。我给晏玺涵倒了杯可乐,我真的不是为了讨好她才这么做的,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不久的将来,要喊她一声“嫂子”。
“你指望他来看你吗?”晏玺涵翻白眼,然后对我笑了笑,仰头豪爽地干了。
周天宇膝盖受伤,没有办法弯曲到盘腿的角度,于是摆出像女生一样两腿侧放着的坐姿;对面的李保保与生俱来的妖娆气质,加上以效仿偶像为殊荣的行为举止,也同样侧放着两根大长腿。于是我们此时特别像是大学同宿舍的四个好姐妹。
晏玺涵低头望了一眼周天宇毛茸茸的小腿,突然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倾着身子问我:“听吕医生说周天宇的腿还有救?”
我不知道她为何放着当事人不管,而把这个问题抛给我,于是我也来不及多想,只乖乖点了点头。
周天宇的腿伤的确有好转,而且是托林海童的福,这是李云凡偷偷告诉我的。自从那天周天宇被逼到栏杆上,激发出来的一种求生本能还是称作身体潜力。总之,他可以站着望一会儿夕阳,或者在病房里走个来回,虽然是必须在搀扶之下才能完成的事情,但已经比躺在床上做木乃伊要强太多。
李云凡的结论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奉劝他少看兵书。
“多锻炼一下就好啦,可林海燕不让。”李云凡嚷着,向晏玺涵告状。
周天宇笑了笑,说:“她心软。”
“你起来,走两步。”晏玺涵特地使用上引诱男人时的甜美声线,可脸上的表情就是一个卖拐的大妈,她把周天宇拽起来,两个人开始在草地上画着类似交谊舞步的花纹。
李云凡递过来一片已经抹好果酱的面包,我笑着接过来,呼吸着海城空气里沁人心脾的芳馥,抬头欣赏画卷一样的俊男靓女。
晏玺涵和周天宇都穿着发白的球鞋,两个人十指相扣,脚尖相抵,踏在草地上。晏玺涵循循善诱,引导着周天宇向前走,他们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像是小小的帆,在这片绿水中划出笔直的线。
然后毫无征兆地,周天宇被推进了湖里。
晏玺涵站在湖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她愉快地说:“你们看,奏效了。”
我抬头,周天宇单薄地站在水里,水不算深,刚刚漫过他的大腿。他皱眉,“脏死了。”
“你们这群疯子。”
李云凡摔了门,陪周天宇在病房里换衣服,我跟晏玺涵被遗弃在病房前的长椅上。
九楼的尽头,阳光很好,我可以看到晏玺涵跟我摆着同样瘫软的姿势,两手垂在身侧,像是两个白骨精在吸收元气。
“你可以责备我。”她说。
“我又没怪你。”
“怎么可能。”她惨然一笑,“你们兄妹一定恨死我了。”
“没有。”我简略地说。
“你知道吗?”这是她习惯的开场白,“从小到大,我所拥有的一切,几乎全都是自己争取的或者抢夺的。好看的娃娃、优秀的学校、竞赛的名额、最好的朋友,甚至自己的婚姻都需要拼了命。主动给予和索求,差别是很大的,我觉得自己特别卑微。”
“不是谁都有能力去获得他想要的。”我由衷地说。
“其实我怕死了。那天跳进海里,我怕死了,我怕我会输,我怕林海童真的残忍到见死不救。”
“你爱他吗?”我闭着眼睛问。
☆、41 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非常爱他。”
“那不就得了。”我松一口气。
“可是,我心里没底。”她咬着嘴唇,“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像海市蜃楼,每次觉得他慢慢凑近了,伸手一抓却是一场空。”
“我喜欢的人并不喜欢我,他有另外一个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的人。”她摇头晃脑,如同呓语,“我却不愿意退后一步去成全他。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就想拥有他呀,想跟他在一起啊。为什么小说电视里满满都是这样傻的人,那些装大方说放手的人,一定是爱得不够深。笑着祝福他,我做不到。”
我现在一定是非常复杂的神情,只好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到窗外,绞尽脑汁酝酿着安慰她的话,结果却是一片空白。我是赞同她的话的,于是,我只能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瘦弱的肩膀,以示同盟友谊。
“海燕,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他喜欢的人是你。”她幡然醒悟,特别惆怅。
“可我也只能跟你说了,我没朋友,一个都没有。昨天我妈让我列婚礼的宾客名单时才发现,我和林海童能邀请的人,寥寥无几,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随着年龄增长,不是应该朋友更多吗,我们怎么越来越孤独了。”
“有老公不就够了嘛,其他的并不重要。”
“当然是朋友更重要啊。”她突然坐正身体,神采奕奕的。晏玺涵满口感慨,“有时候想想,也许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余浅浅那样的好朋友了,你不知道我之前跟她有多要好。”
“那是你的错觉吧,要好?结果还不是立刻把林海童抢了过来。你现在心虚什么,你一向是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女战士。”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住了嘴。
“其实挺对不起齐大海的。”晏玺涵面上露出难得的羞赧。
“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无语,“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哥,他需要你。”
“我会的。两情相悦总是很难的,我只是有些羡慕你跟周天宇。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类人,生来就是让别人羡慕嫉妒恨的。”她的表情温柔如水,“是我太贪心了,还怀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长大还真是一件非常心酸的事情啊。”
一阵突如其来的难过击中了我。
我张开双臂抱了抱她,她也回抱住我。晏玺涵瞬即感慨:“海燕,你的腰怎么比我的还细,这不科学。”
“跟模特比身材,让我说你什么好。”房门被慢慢推开,周天宇走了出来。
对,他用走的,没有依靠那根已经掉了漆的丑陋的拐,他身后的李云凡也只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守护着。只是由于不熟练,步履蹒跚,他像一个巨大的不倒翁一样,缓慢地朝我移动过来。
我激动地围着他转一圈,又拽着他转了一圈,泪眼汪汪地看晏玺涵:“原来真的有效!”
晏玺涵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微笑。
“什么话!”周天宇抬手干脆利落地敲了我的脑袋,“你还崇拜她,她就是个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那也是教材。”晏玺涵兴高采烈,“总之,下周末订婚宴,你们三个必须出席。”
我固执地要求把晏玺涵送下楼,一直走到住院部的大门口。我默数着步伐,走进熟悉的场景,才把手里攥了很久的烟盒递给她,看她疑惑的表情,干巴巴地加了句,“聘礼。”
龙武英跟我讲过,他认为当时的情况下,把巨款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妥当,而如今,我找到了比我更合适的人。
晏玺涵一脸神秘地凑到我面前,踮着脚,我瞬即领会到她这是要跟我讲悄悄话,于是配合着做了个半蹲。
晏玺涵趴在我耳边说林海童最近在辅导班里当临时老师,余校长安排的。
海城不大,安安静静卧在土地上,这里没有大学,没有大型游乐场,没有必胜客。却有连绵起伏的山,从山脚到高处,参差不齐的建筑物全部用力插进土地,像苍老的墓碑。
海城医院离海城一中也并不远,不过是从一个山头爬到另一个山头。拐角处,一家叫做宏腾的图书卖场,在一堆成衣店的招牌之间,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值得吸引目光的地方。我看了看时间,距离学生放学还有两个多小时,决定去书店消磨时光。
一直不太喜欢逛书店的。本身是理科生,高中时代一直是以买辅导资料为前提。现在,大多是闲逛,偶尔买几本喜欢的小说。
不是规模很大的书店,没有像上海书城那样七层楼分门别类的排场。进去之后只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书,一直摞到天花板,层层叠叠,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才知道不为“书店”而作为“卖场”的胆量。五颜六色的书全都整齐收进暗红色的木质书柜里,墙壁刻意选择了书法壁纸,天花板下挂着“雅室兰香”很工整的毛笔书法。
炎热的夏天冷气开得很足,却也有冰冷的阳光透过陈旧的书卷气照射到身上。没有很大的阅读空间,大多靠着书柜阅读,有人蹭着经过,需要刻意躲躲身子。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开心谈论着某本畅销漫画,店员用方言讲出来的《明朝那些事儿》特别有韵味。
收银柜台旁边最显眼的陈列架上,第一眼就能看到以周天宇的画作为封面的那本杂志,大概说成画册更为妥当,我拿起来随便翻了翻,格外精致的纸张和色彩,怪不得被李云凡奉为圣经。
“小姐,不买的话是不能随便翻阅的。”一个满脸雀斑的店员提醒我。我把书合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归陈列架,这才看到旁边写着请勿翻阅的警示语,我抬头冲那个店员抱歉地笑笑,身后插进来另一个特别耳熟的声音说借过。
我转头,是林海童。
他礼貌地冲我点点头,客气又疏离。头发剪短了一些,戴了副黑框眼镜,依旧英俊。他抱着两本高考数学辅导书,走到旁边的柜台结了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留我一个人伫立在冰冷的阳光里。
☆、42 岩川插画新人赏
海城的盛夏在离别时刻总显得仓促,像是由一道闪电劈断的,后面追来滚滚的雷声,然后已经是秋天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岁岁如此。
晨起时打了两个喷嚏,周天宇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贡献出来。浅灰色的连帽开衫,印着夸张的英文字母,舒适的布纹间还存放着细微的阳光的味道。明明都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喜欢看NBA的混小子,衣帽间里全是限量版的运动鞋,也依然保留佩戴白色腕带的习惯,只不过是换到了没受伤的左手腕。
好像情窦初开的高中生,都有那么一段时期,深陷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结。就在上自习满教室传纸条、挤在茶水间帮女生打开水、风雨无阻每天去超市买一杯奶茶已经成为玩够了的戏码时,就在高二那年的冷秋,女生里突然盛行穿男生的衣服。
女人与生俱来的嫉妒之心在此刻尤为凸显,总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女生,会招来一堆热血少年排成长队纷纷捧上自己的衣服,也会有一堆女生咬牙切齿与她为敌。当年,我就是那个遭女生唾弃的众矢之的,男生队列里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周天宇。
我们俩在高中时代就是这么一对讨人嫌的糟糕组合。
办理完出院手续,步伐轻快地往病房走,估计李云凡他们也应该收拾得差不多。昨天下午,吕医生大方地宣布,微笑大使周天宇终于熬到刑满释放了。
“那么有钱的话,至少给女朋友多买几件衣服吧。”
进门时,周天宇倚靠着窗台,正歪着头跟李云凡讲话,发现我进门,立刻噤了声。而窝在沙发里的李云凡瞟了我一眼,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