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穿宽大的衣服,你有何不满吗?”我掐着腰瞪他。
周天宇在旁边乐呵呵地傻笑。
他们继续着刚才对话,不过为了防止我窃听,讲的是日语。我略微不爽,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我才不要告诉他们,其实我都听得懂。
我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日语的呢,高考后的暑假?大二?大概是由于每当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设计杂志里翻找到周天宇的作品,就忍不住想读懂下面的介绍文字。或者是为了分辨出雪片一样落入周天宇邮箱的信件,哪封是情书,哪封是来自前辈的中肯建议和鼓励。
谁说早恋影响学习来着,我们为了爱情奋不顾身,把喜欢的人也融进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可是,当我们终于变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无往而不胜的时候,爱情的份量已经不怎么重要了。
所以,不管是我做模特,龙武英学习中文,晏玺涵把专业换成骨外科,周天宇掺杂着个人喜好的作品创意,我们都只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晏玺涵总是对的,说到底,我们都只爱自己,我们都没有林海童爱的纯粹。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和林海童上次书店里的不期而遇,我不能想,我一想起他就觉得心痛。毕竟,他是我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信仰。
“这事你怎么看?”周天宇突然问。
“海燕,林海燕同学,回魂了。”李云凡把大手搁在我眼前的半空中,来回晃了很多次,我是被来自护手霜的浓烈香味熏醒的。
“什么?”我拍了拍脸颊,靠近过去。
“云凡所属的岩川书店,邀请我参加他们出版社的颁奖活动,你愿意陪我去么。”周天宇说,然后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邀请函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翻开折页,素雅的纸张,几朵镂空的樱花图案,散发着淡淡的茶香,腰封处串着长长的流苏。这么讲究的东西,光是卡片制作就要花不少钱的吧。
“岩川插画新人赏?”我有印象……
“看得懂?”李云凡插嘴。
“刚好是中文啦。”我特意把字面亮给他看,又问,“在广州?”
“不是,日本,总社主办的。虽然是冬天的活动,因为还要办理签证之类的手续,为了方便出席者安排行程,提前三个月就发了邀请。你当模特时天南海北的飞,护照总有的吧?”李云凡说。
“有是有,不过重点是……”我拽了拽旁边的周天宇,“你又获奖了啊。”
“不,只是出席而已。”他摸着鼻子,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耳边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李云凡被狠狠呛到,他诧异地转过头来:“我拜托你不要露出这副面带羞涩的模样好不好,你可是放弃了去年比赛大赏的人啊,就连广州岩川的特别赏也没要,这可是史无前例。每次看到去年第五回岩川大赏是空缺两个字就感到非常可惜,不然,你如今一定大红大紫。”
“我没收到获奖通知。”周天宇摊手。
“啊啊啊!我说怎么会有印象!”我猛拍自己脑门,“你那获奖通知寄到学校了,后来我帮你收的。”
然后他们两个跟我一起大叫起来。声音久久盘旋在海城医院病号楼的上空,差点召唤来整栋楼的小护士。
我心虚地给自己找着理由,“你参加过那么多比赛,隔三差五就收到获奖通知,还都是乱七八糟的语言,我怎么分得清哪些是设计的哪些是美术的……”
“没事。”他笑着安慰我,“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云凡气愤地把手里的抱枕挤压成各种形状,“机会?你还能画吗?新人赏哪有第二次啊,那奖金,少说也有十万吧。”
“云凡,原来你可惜的是奖金啊……”周天宇笑,他走过来,拖着我胸前的一缕长发,轻轻握了握,“决定了吗,要不要陪我去?”
“可我应付不来人多又隆重的场合。”
周天宇笑嘻嘻地说,“我也一样,那种小小的颁奖礼不用去理会,就当去玩好了,还能报销来回机票,我们两个有多久不出去旅游了。”
“被你这种身价要上亿的人计较机票报销的事情,还真是有点怪。”我笑。
“我拜托你不要再放大家鸽子啦,我一定会被总编拖进黑名单的。”李云凡哭丧着脸。
“哦——”周天宇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鼻子,“你被拖黑名单,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李云凡:“……”
☆、43 梦想
“为了庆祝周老师出院,以及和嫂子破镜重圆,我为你们准备了特别的礼物!”李云凡递过来一个纸袋,神秘兮兮的样子,“猜猜是什么?”
我和周天宇对视一眼,决定装作不认识此怪胎,他只是来代驾的。
李云凡的满腔热情并没有被我们浇灭,他依然保持着兴冲冲的音调,自顾自把礼物拿出来,扬声说:“周老师相信我,这个套套非常安全!”
李云凡献宝一样从纸袋里亮拿出来的,是一副烤蛋糕用的那种厚厚的棉手套,而且是粉红色,而且圈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边。
周天宇戴上一副巨大的蛤蟆镜,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冷淡地命令:“开车。”
李云凡有些惋惜,“这是我在精品店里深思熟虑之后才帮你挑中的,可以防止右手磕磕碰碰,非常适合啊。”
“李云凡,你整天操心这些多余的东西,抬头纹加重了。”我恐吓他。
“真的吗?”他努力张开眼皮望着车顶,十分忧愁的样子。
“嗯,相当严重。”我点头。
“估计没救了。”周天宇补充。
我聚精会神望着玻璃窗上的水珠,起初只是挂着一小滴,慢慢汇聚更多的雨水,歪歪扭扭向下滚动,滑出一条斜斜的轨迹。
什么也阻挡不了海城的风雨。
距离海城医院不远的拐角,李云凡稳稳当当地停了车,晏玺涵举着透明的雨伞等在那里,身后是苍翠的山。她永远娇小清秀,是初恋女友的典型模板。
晏玺涵坐进了副驾驶,回头简单打个招呼之后,掏出纸巾耐心又仔细地拭着伞上的水。在她进来之前,我和李云凡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幸亏周天宇允许把白色的长毛地毯撤掉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胆量才能把双脚放上去。
李云凡迫不及待地向晏玺涵报告了我们的年末行程,晏玺涵张大了嘴,摇头晃脑地重复着“十万啊十万,天才啊天才”。
李云凡冲我脖子一横,指了指晏玺涵,说:“你看,这才是正常反应。”
我苦笑,他嫌弃我不够热情。其实每次得知周天宇获得荣耀,最先欢腾起来的人正是我。周天宇所付出的艰辛和努力是我一路看过来,觉得这都是他应得的,因此没有太多的敬仰崇拜,只是微微的心疼。
周天宇皱眉,“玺涵,你听说过这比赛吗,就在那儿乱发感叹。”
“当然不知道啊。”晏玺涵天真地说,“不过,一定很厉害就对了。”
李云凡冷不丁冒了一句,“这就是咱晏妈无条件的爱啊。”
我在一旁笑出声来。
为了不给周天宇丢脸,我虚心向李云凡请教过关于插画比赛的详细情况。
他告诉我说岩川插画新人赏是岩川书店从09年起主办的日本新人插画比赛,每年举办两届,到如今已经是第七届。第五回,就是周天宇参加的那一届开始针对全球华人特别开放了专属的参赛渠道与对应奖项。
而我也终于了解到李云凡所在的岩川书店是非常具有影响力的出版社之一,获得新人赏的各奖均包含丰厚的奖金。最高级别的大赏除了享有岩川书店畅销杂志的无条件刊载权利之外,更有机会获得平面媒体、电影、动画等等更多元形式的宣传打造。所以李云凡会如此为周天宇可惜,若不是被我稀里糊涂搁置一旁,他如今早已大红大紫。
周天宇在一旁只是腼腆地摆摆手,说参加比赛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只是奔着那款叫做ComicStudio的漫画软件去的,并且他并不打算把作品交出去出版改编,更喜欢隐姓埋名过自由自在的小日子。
结果被李云凡教育半天,说他明明才华横溢却胸无点志,没追求。周天宇笑笑,握着我的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招牌表情。
在这个最柔软的季节里,晏玺涵决定把她跟林海童长达七年的爱情长跑画下完美句点,而总自称是冒着青草香味的治愈系美少年周天宇也终于要实现画家的梦想。
我们远远绕了一圈,还是要回到起点。
晏玺涵迅速加入李保保的热血行列,两个人一路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无限遐想着今后周天宇会变成怎样怎样的大明星,我们这些一般庶民如何享受一人飞升仙及鸡犬的大好未来,两个人越说越来劲。多亏了李云凡高超的车技加上无所谓的方向感,我和周天宇坐在后排默默忍受着翻山越岭的过山车待遇。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周天宇抓着扶手,身体因为颠簸往我一边倾斜过来。
“海城监狱。”我直接说。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我平静地回望着他。
哦唔!
晏玺涵回过身来,毫不客气地用雨伞手柄捅我的肚子,责怪着:“林海燕,多讲几句话会死啊,也不知道你这副高傲又偏执的性格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看着周天宇说:“七年了,我只是想去探望一下你爸爸。”
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我笑了笑,低头从李云凡搁置在脚边的纸袋子拿出那副粉红色的可爱手套,轻柔地套到他的右手上。风暴已经过去,我希望过去的死结解开一个算一个,我希望自己不会为这次的决定感到后悔,我希望我们都可以得到简单又温暖的幸福。
齐大海摆着特别标准的立正姿势等在海城监狱的大门口,他今天穿了件咖啡色皮衣,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精神,即使脱了制服,也依然挡不住他蓬勃的精神风貌。
“你们到了啊。”他走过来,依旧憨憨的笑,像个地藏菩萨。
跟着传递过来另一个清澈的声音,“涵涵,好久不见。”
总是冲在最前面的晏玺涵,这次并没有急着下车,她把开了一半的车门重新关上,死死抓着把手,就好像举着一面盾牌。
然后我才认出来,那个像幽灵一样从齐大海身后飘出来的人,是余浅浅。
怪不得我觉得声音耳熟,这世界上只有她会用拗声唤晏玺涵,携带着曾经的顽皮习惯。
☆、44 丑小鸭
那是一张怎样可怖的脸。即使隐藏在鸭舌帽底下,还是能看早已凝结的疤,从额头沿着眼角一直蜿蜒到嘴角,左脸因此断裂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一定是当年缝补伤口时留下的痕迹,自十七岁起,就长期盘踞在她的脸上。
余浅浅走得近了些,牵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她笑起来更加恐怖,让我们一下子都有些手足无措。我看得出余浅浅是有些紧张的,她一直跟齐大海保持着小半步的微妙距离,右手紧紧攥着齐大海的皮衣。至于齐大海,他像一棵挺拔的梧桐,回头看了看余浅浅,脸上的线条马上温柔起来。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们相爱。
余浅浅也从这次短暂的对视里获得了力量,她抬起左手若无其事地把耳后的头发撩到前面,然后把那只手半攥着拳头放在嘴边,仿佛她觉得,这样的话更容易让我们回忆起她本来的面貌。她甜甜地说:“涵涵,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吗?”
晏玺涵何时像今天这般狼狈,她双手死死握着车门把手,整张脸惨白,说不出一句话。
我回头看向周天宇,刚好晏玺涵也回过头来向他求助,她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堂皇,遇到我的目光,眼神变换了一下,重新低了头。周天宇冲我点头示意,我拉开了车门,首先跳下车去。
打开车门时轰隆的鸣叫,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海燕……”余浅浅把脸转向我这边,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
“浅浅。”我张开双手把她揽在怀里。她的皮肤依旧好,跟林海童一样白的不像话,而正因为如此,那条沟壑越发显眼。我跟她拥抱了一小会儿之后,转身面向依然把自己掩藏在车门之后的晏玺涵,笑了笑。我想告诉她,你看,我帮你验证过了,是活生生的余浅浅。
好不容易才把晏玺涵说服下了车,我们围在警卫处门口硕大的太阳伞底下。
“抱歉,把你们吓着了。玺涵,一直想告诉你的,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浅浅她很想念你,过去这几年,总是跟我提起你。”齐大海对晏玺涵说。
我回想起之前,在马路上遇到齐大海追着晏玺涵的情形,被玺涵妈妈邀请到别墅里用餐的那天,还有晏玺涵生日时意外接到齐大海打来的电话,他的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相亲呢?是你们安排好的?”晏玺涵抬头问。
“不,不是的,那次是真的偶然。”齐大海连忙否定,“我知道你在外面上大学,一年也不回来几次。就是因为上次阴差阳错的相亲,碰巧遇见了你,我才回去告诉浅浅,说你回来了。”
“你救了她。”晏玺涵用的肯定句。
“是。”齐大海毫不避讳地点头,“这是我做过的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
太阳伞把他映照得红光满面,他接着说,“当年发生在海城一中的那场车祸,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救不回来了。是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固执地抱着她返回到海城医院……上天眷顾,赐给我一个奇迹。”
“那余校长呢,她妈妈呢,完全不知道浅浅还活着?”晏玺涵急着问。
“这是浅浅的意思,不让我去找她的父母,她身体好转以后也没有再回学校读书,现在在电台做主持人,很受欢迎。熟识的人总是过分关心,会让她抬不起头来,现在这种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生活,挺好。你们放心,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性又偏执的小丫头了。”
“这太荒谬了。”晏玺涵尖叫,“她居然愿意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
齐大海就在这时胸有成竹地笑了。我以前从未发现,他身上会散发出一种让人信服与安心的气息。他抬手拍拍晏玺涵的头,虽然被她不耐烦地甩开来,他笑着说:“偶尔尝试着去换一种生活方式,也没什么不好。”
晏玺涵望了一眼远处的余浅浅,紧紧皱着眉头。我想,她是真的在为余浅浅担忧。
余浅浅自从晏玺涵下车后就默默退到了墙边,她抬起一只脚靠在墙上,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仿佛头顶上被海城监狱的防护网切割成七零八落的天空是唯一值得她关心的事情。
齐大海走过去,抬手帮她摘干净帽子上的雨水,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就是重获新生的余浅浅,经历过风浪,回归于平静。她选择做一粒不起眼的微尘,即使被人遗忘,也觉得幸福。她的幸福来自身边那个可靠的男生,他们站在一起,告诉我们时光的力量。
我拍拍晏玺涵僵硬的肩膀,说:“上次你跟我说的那番话,让我意识到,不管是余浅浅还是晏汐,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你受到的伤害似乎不只是表现出来的那么一点点。”
“你最初是喜欢周天宇的吧,后来让给妹妹晏汐了。”我狡猾一笑。
她白我一眼,轻蔑地说:“无知是福,你懂不懂。”
“所以,我猜对了。”我心中五味杂陈,“我这几天没事就在琢磨,就算那幅画是给小汐的,可真的是我嫉妒心太重了才去怀疑你们的么。结果越想证明我是多心的,却越发现更多漏洞。”
“你一向看人很准。”她一副要哭的模样,“从前我看你就很火大,为什么总是一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模样。林海燕,你还有心吗,有感情吗,你的血是热的吗,你真正爱过谁吗?”
听她这样说,我却莫名的平静下来。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耐心地说:“你知道我不擅长为自己辩解的,我只是希望能帮你解开心结。”
“多管闲事。”晏玺涵吸了吸鼻子,从包包里翻出一部手机,“喏,你的。林海童没事的时候就知道翻你的照片看,被我没收了。有什么好看的,卸了妆还不就村姑样。”
“跟我说句谢谢,有那么难吗?”我笑。她拍拍我的肩膀,瞪着圆滚滚的眼睛装瞎子。
趁这个间隙,我抬眼看向停在路边的保姆车。坐在驾驶室的李保保同学,早已经歪着脑袋睡到不醒人事。而后排的周天宇,一直注视着这边,左手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着那只套着手套的巨大手掌。
“一向自私冷漠的林海燕也会来操心别人的事情。”晏玺涵咂舌,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爽快地笑了,在余浅浅和齐大海手拉着手走过来时,甚至给予了欣慰的目光。
“涵涵,听大海说你要和海童结婚了,还没来得及祝福你。”余浅浅淡淡地笑。
晏玺涵说:“浅浅,来当我的伴娘吧。海燕毛毛躁躁的,我都不敢用她。”
我说:“浅浅,我那里还有几支淡疤的试用装,改天拿给你。咱们家浅浅随便打扮一下就比晏玺涵拿得出手。”
我掐了掐晏玺涵的手臂,她不甘示弱回掐着我。然后我们两个一边揉着红通通的手臂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面前的余浅浅哭成泪人。
☆、45 探监
晏玺涵捏着李云凡的鼻子,把他唤醒。李云凡一个激灵跳起来,然后迅速跌坐回去。貌似某人在脑袋顶到天花板之前,把某个更重要的部位撞到了方向盘上,他虚弱地指着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晏玺涵:“你这家伙,就不能用更女人一点的方式叫醒我吗!?”
晏玺涵眨巴着大眼说:“这还不女人?”
我敲敲驾驶室的玻璃,凑上去说:“相信我,这已经是她最女人的方式了。带他们去喝喝茶,两小时后回来接我们。”
“为人民服务!”李云凡滑稽地冲我敬了个礼,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把周天宇从车子里拽出来,笑嘻嘻地攀上他的胳膊。把那只粉红色的蕾丝手套丢进车里,摆摆手,示意李云凡赶紧走。
周天宇如今已经锻炼到拄着拐棍就能走好几十米了,虽然走出来的路线依旧歪歪扭扭,为了防止周大少的光辉形象遭到破坏,我毛遂自荐,当个活拐棍。
他依旧爱面子,甚至比以前还要顽固许多。李云凡在的时候,经常找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把我支开。就在上周,我第两百次被无辜打发时,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折返回去打探这两个大男人到底背着我在干什么勾当。结果一路寻到复健室,就看到周天宇正练习走路,刚走出两米,双腿发软,整个身体挂在李云凡身上,衣服全部被汗水洗过。他身体恢复得非常快,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抬眼认真观察了一下周天宇,好把他帅气的模样刻印进脑海里。
回忆起来竟有些遗憾,我居然找不到那么一个标志性的时间点,来让我缅怀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从认识到现在,我们俩就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并且一副完全可以维持到世界末日的样子。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同甘共苦,相依为命,这些词都可以用来形容我们。我们就像两株相距不远的水草,随着岁月流逝,不知不觉就纠缠在一起了,顺便绞进去不少泥沙。
晏玺涵爱给自己歌功颂德,说这中间有她的功劳,谁知道。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又顽强地从云缝里钻了出来。
齐大海把我们护送到看守所的休息室,他手抄着裤子口袋,像个沉默寡言又爱扮酷的保镖。我驻足,对他说:“浅浅恢复得也不错,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趁玺涵的婚礼,你们俩去见见余校长吧,这是好事,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嗯,我也这么想。”他看起来特别满足。
“不是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怎么都一个个急着往坑里跳?”齐大海走之后,周天宇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看着我。
“嗯,我也这么想。”我说。
休息室不大,没人。太阳透过百叶窗投射进来几缕慵懒的光线,靠墙排列着三张长沙发,旁边是几张小圆桌和配套的凳子,挂在高处的电视没有开,是那种老式的背投电视。窗外树木环绕着一个空旷的沙土操场,像一个可悲的秃顶。海城的风总是伴随着厚重的湿气,因此扬不起风沙,这里大概是海城最缺少生机的地方之一,仅次于海城公墓。
我们坐在最靠近我们的那张小圆桌上,一个警卫员提了个墨绿色的暖壶进来,往桌上两个单薄的透明塑料杯里填了热水,立刻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天宇抬头望着时钟上那个唯一动作的秒针,咔,咔,咔,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寂静里,就像生命的倒计时。
“不行。”周天宇突然站起来,要走。椅子后撤时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仿若悲鸣。然后就在未来得及停止的回声里,天宇爸爸从另一头的门后面钻了出来。
有这样一种人,时间对他们来说,是不会流逝的。过了十年八年,再来看他,还是记忆里的那副容貌,还是记忆里的那副嗓音。周天宇一家子都属于这种人。
天宇爸爸笑容满面,几步就走近过来,看得出身体状况很好。没有我想象中的手铐脚铐,只有单薄的海蓝色狱服和干脆利落的短发,能让人微弱的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家人团聚。他拉椅子坐下,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不迫。
相比之下,周天宇的表现十分糟糕。他仿佛被点了穴,侧着身子僵硬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几次才恢复平静。我有点看不下去,抬手把他重新按回椅子,自己站在他身后,若有若无地轻轻捏着他的肩膀。
直径不到一米的圆桌子,他们父子俩分坐两头。屋里没有空调,却透着自然的寒气。
“你这是第一次来看我。”天宇爸爸如释重负地说,“刚进来那阵子,我天天扒着门口问看守员,你有没有来看我,后来看守员都换了好几批了,我就不好意思问了。你不来看我也是正常,我能理解,你气我,恨我。可你好好想想,哪次闯祸,不是我最后帮你解决,我是关心你的。”
天宇爸爸一边乐呵呵地自说自话,一边观察着背脊挺直的周天宇,那个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凝视。他的眼睛里,跟玺涵妈妈一样,沉淀着一些我们这些年轻人所没有的风霜。
“你会关心我?”周天宇语气充满嘲讽。被我按在椅子上的可悲的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上那杯同样可悲的茶水,我有一种错觉,他说不定能让那团茶水瞬间沸腾起来。
中年男人,尤其像这种风度翩翩的绅士,笑起来时,眼皮、眉头、嘴角凑在一起,就会显露出许多褶皱,但我打赌他年轻时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天宇爸爸理直气壮地微笑起来。应付这种不自然的宁静,他好像早已驾轻就熟。于是更加从容不迫,原本摆放在双腿上的胳膊如今抬到了桌沿上,身体也带着向前。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足够触摸到周天宇的呼吸了,我这可是经验之谈。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还太过年轻。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说得太清楚。你喜欢艺术,我给你创造条件;你想住在海城,我给你买别墅,还让玺涵妈妈一家人来照顾你。我只是不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每时每刻都陪着你,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疼爱你。”
☆、46 相逢一笑泯恩仇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周天宇伸出右手握上了桌上的那杯水,用来暖手。
他们父子两个讲话平等又疏离,只用了你和我,没有任何爱称,他们一家人都习惯于这种谈判桌上的相处模式。周天宇话里藏着刀子,表情却平静极了,他跟着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有空了,终于想起我来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还不上贷款,还是你那些破楼倒了,你不是能用钱摆平一切么,这次怎么乖乖服法认罪了。”
“呵——”天宇爸爸眼睛里的大雾就在这时突然消散,“我从没认为钱可以摆平一切,顶多能让人说话做事多一些底气而已。你小子开车伤人加上肇事逃逸,法院判了七年。你当年开的那辆车,是我送给你的,法院判决,也是给我下的。”
“你在说什么?”周天宇低吼,我一直握着他的肩膀,非常明显地感知到他听到这些话时的慌乱。
“我说,我被关在这里,都是托你的福,我是在替你顶罪。”
然后突然闷闷的“哗啦”一声,周天宇把手里的杯子捏没了形状,里面已经舒展到差不多的茶叶,像刑满释放一样,纷纷逃窜出来。
“你的手不能使力!”我尖叫起来,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纸巾,帮他擦拭着右手和桌上狼藉的一片,热水依旧是烫的,可他感觉不到。更可悲的是,这不是一个比喻,他是真的感觉不到。晨起的时候,周天宇还跟我开玩笑,他摸了摸粗糙的墙壁又摸*的脸,说,一样的触感。
我当然没有忽略在我开口时,那双突然朝我的方向投射过来的犀利眼神。
“爸——”周天宇终于像模像样地唤了一声,他歪歪斜斜站了起来,“你看,你看看我。我膝盖受伤了,一个月前,还只能坐在轮椅上。我出了车祸,住了医院,差点死掉,连陈美玲都飞回来见我……所以丢下妻儿,这就是你疼爱的方式?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你的疼爱,也从未因为做你的儿子而感到骄傲。不要以为你替我顶了罪,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对你有所亏欠,我自己的罪我自己会还,你有今天的下场,是你活该。”
“是么,美玲来过了。”对面的人语气淡淡的,仿佛突然就苍老了。
他们口中的那个陈美玲,就是周天宇的妈妈。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冲动就讲些违心的话。非但没有震慑到对方,还暴露了你内心的焦躁。这样会伤害到别人的,你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天宇爸爸胸有成竹地说。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居高临下对人说教。”周天宇重新坐下来,像打了一场愚蠢的仗。
“天宇,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的,是我弄巧成拙了。”我懊恼地说。
“对不起……”他同样满脸愧疚。
“笨,别人跟你说对不起的时候,你应该回答说没关系,说我不怪你才对啊。”我冲他笑,虽然笑得很难看。
我太了解周天宇的脾气了,他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的典型,受多少苦难也依然笑容灿烂,跟诺贝尔的和平大使一样。连林海童都知道绝地反击,知道动用自己的力量讨回公道。而他呢,永远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任人欺负,又傻又笨,连我这么坏心眼的女人,都良心发现,不忍心再欺负他了。
周天宇何时向别人服过软?他会说出这些话,若真的是父子情深,倒也可以理解,可偏偏不是这样。他手臂淌着血的时候,还担心我会踩到玻璃;两条腿都迈不出别墅的时候,还关心我在上海过得好不好;如今,他老爸替他蹲了牢房,还在维护我这个曾经受害者,怕因为提到过去的事情,我会伤心。
“好了,那件事情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偃旗息鼓,不要再提,大家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低头擦拭着桌上的水渍。一左一右,他们父子俩像追光灯,固执地观察起我的一举一动,仿佛这些慌乱的手势里有他们想要的答案。
今天的见面,是我拜托齐大海安排的。从玺涵生日那天他在电话里问林海童的那句“真正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来看,也许齐大海比我知道更多的实情。可这些早已布上灰尘的陈年旧事,早就过了赏味期限,并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是——”天宇爸爸眯起眼睛,搜索着遥远的记忆。
我弯腰把那堆小山一样湿透的纸巾挪到隔壁的桌子,又搬了把椅子,在周天宇身边坐了下来,耐心等对面的人慢慢回忆起来。
“我记得你。”良久,他缓慢地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正准备开口,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幸亏我在掏出来之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于是当机立断按了拒绝。
“你是小涵吧,都长这么大了,你妈妈她还好吗?”他开心地说。
我和周天宇纠结地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周天宇别过脸去说:“色老头。”
“您认错人了。”我笑,“我姓林。”
然后手机又振动起来,依然是刚才的那个名字,我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林海童。我低头盯着那三个字,舍不得按下拒绝,但也不敢接起来,只好任由那个嗡嗡声不屈不挠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接吧。”周天宇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我冲天宇爸爸抱歉地鞠了一躬,他摆摆手说没关系。本来打算走出去接听的,但是双腿发软站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紧张到发抖,抬起不断颤抖的手,挪到了接听键。但愿他还不知道手机已经回到了我手上,但愿他并不是有意挑准这个时机打过来的,但愿如此,而且,必须要如此。
“喂……”我知道自己声音有些飘,对方没有应答,于是我又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哥”。长久的沉默以后,传来林海童久违的声音,他特别肯定地说:“嗯,对,是我。”
☆、47 久旱逢甘霖
“你们在哪?”他的理智又开始不打折扣地表现出来,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我没有接话,他主动说:“我大概也知道,今早听玺涵说过的,你们去海城监狱。”
“没错。”我点了点头,“她倒是诚实。”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鼻息,他在笑。他问:“谈完了?”我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只好补充回答:“差不多吧。”“燕子,别做多余的事情。”
好了,因为他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唤出的这声燕子,我泪如雨下,像是久旱逢甘霖,再也止不住。我在想什么,做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在我一心一意想钻进周天宇肚子里做只蛔虫的时候,林海童早就在我的生命里活得驾轻就熟了。
他不像我,也不像晏玺涵,我们俩都太过冲动,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愿意铤而走险。林海童却永远选择最稳妥的方式,筹备缜密,步步为营,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成功啊。
“你好好的。”他最后说,然后等我先挂了电话。
“原来如此。”天宇爸爸仰躺进座椅里,长久地吐了一口气,“难怪你当初执意要留在海城,我只当你太小不懂事,一时冲动胡言乱语,你却比我能坚持。小宇,你长大了,是爸爸输了。”
“我本就不是为了跟你争输赢。”周天宇转过身,“你出狱的那天,我会来接你的。”
天宇爸爸冲我点头微笑,于是我也无需再多解释什么了。周天宇站起来,准备告辞,我挎着他的胳膊,冲对面的人说:“叔叔,请祝福我们。”
这是我能给出的答案。
他激动地站起来,握着我的手,有节奏的拍了两下,眼里泛起了泪光,一条条皱纹重新流动开来,这是他第一次像我们流露出“父亲”这个角色应该有的神情。
“你先出去,等我一下。”我轻轻挣脱了周天宇的手,把他往外推,他回过头来盯着我,好看的眉眼依旧是皱皱的。“怎么,不让我跟未来的儿媳说几句话?”天宇爸爸故意横眉竖眼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来。
显然天宇爸爸的话对他更为受用,知子莫如父,于是周天宇一瘸一拐出去了,还不忘礼貌地把门带上。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天宇爸爸无声无息地起身,从旁边的桌底下端了暖瓶过来,给我倒了杯茶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扶着膝盖来,重新坐下来说:“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也没料到。”我赞同地说,轻松的看着对面的人。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跟我说什么。”他缓慢地说,“刚刚是你哥哥来的电话吧,林海童,小伙子了不得啊。我清楚记得当年他攥着一双小拳头站在我面前,十五岁的小小年纪,仿佛跟我有着深仇大恨。”
“我这次来,能听到答案了吧?我很意外,周天宇他刚刚居然会问出跟我当年同样的问题……我至今依然是大惑不解,您当时的确可以拿钱摆平,不用受牢狱之苦的,而且您也的确这么做了不是吗,究竟为什么到最后又服从判决了呢?”
天宇爸爸笑而不语,转头看着靠在窗台的周天宇,后者留出了一个特别落寞的背影,阳光穿透他的白衬衣,整个人又变得毛茸茸的。周天宇突然转过脸来,整个腮帮子贴在玻璃上,冲我做鬼脸。我用口型非常诚实地给予评价,特别丑。
“我明白你后来三番五次地找我,并不是来找我复仇的。我也不是有意要躲着你,我……无颜面对你们家,也没脸见林海童,请原谅我私下里调查过你们……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后悔的吧,意识到我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
“您,您是不是——”我有些激动,已经跑到嘴边的那句话是,您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大概要让你失望了。”他再次看穿了我,“或许,你会愿意听我讲个无聊的故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不愿意听我们老一辈的故事。”
“您说,我洗耳恭听。”我连忙灌了口水,好平复心情,瞬即又有些后悔,我这在种情况下不是应该表现得更加温文尔雅、美丽大方一点么,好歹作为一个不输给晏玺涵的女人……这种饿狼似的喝水方法真的合适吗……
“要是有根烟抽就好了,关久了嘴馋,你看我说什么呢。”他有些不好意思,正了正脸色,开始跟我讲故事,“当初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刚留学回来,家里人给安排好了婚事,女方就是小宇妈妈,他妈妈在我看来,长相一般,倒是乖巧。我们老周家当年从包工头后来做到房地产,也算有点小钱,结婚不久,我就被家里安排来海城盯着海边的别墅开发。”
他讲得流畅,仿佛已经酝酿了许久,然后他终于停顿下来,看了我许久,才说:“……那是88年冬天,海城下着大雪,出门车子打滑,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挺着个大肚子,我连忙把她送了医院,早产——”
“没猜错的话,当年您救的那个小姑娘,叫陈美玲,那个早产儿就是我的哥哥林海童。”我打断了他,倒吸一口冷气,天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讲出来。
“救?我可担不起这个字。是她赖上我,我无奈才答应照顾她,给了她所有我能给与的,还把海城的房子给她,她却并不领情,后来跟着追到了上海去我家里大吵大闹。我没有能力给她幸福,她也同样毁了我的生活。”
就在这时看守所的警卫人员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把陷进椅子里的天宇爸爸轻而易举就提了起来。天宇爸爸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说:“既然你决定要跟小宇在一起,有些事情,他不知道最好。”
我站起来,指甲抠着桌底,“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把出生不久的林海童丢到海里的人,是您吗?”
他的眼中有着恳求,却终究没有给我答案。
☆、48 世上不卖后悔药
爱情能把一个人伤得体无完肤,也能拯救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天宇爸爸的故事并不完整,具体细节当然也不是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能追问出来的,也许我只能猜测得出天宇妈妈如何伤心离开,然后陈美玲如何顺理成章地把周天宇认为成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关系并不怎么融洽的三个人,至少还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家庭。
路上,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当年陈美玲给我的那个耳光。那个巴掌落下来的同时,她对我说的话是,你怎么值得小宇这么对你?
当时我并不明白她为何对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有那么深的怨恨,她千里迢迢赶来,关心的不是周天宇的伤势,而是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我。现在想想,她的那句话里也许隐含了另外的涵义,她是在为自己被抛弃的不甘心,还是在害怕自己儿子步了后尘……
至于林海童,则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不存在。
我长这么大,只受过两个耳光,一个是陈美玲给的,一个是林海童给的,这个笑话多可笑,因为他们是母子。
天已经黑下来,周围萧条的可怕,在寂静的海城里,是没有什么风景值得欣赏的。握着方向盘的李云凡时不时地观察着后排的举动,好几次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尴尬地吞口水。我拽拽周天宇的袖子,他终于放过窗格里灰蒙蒙的风景,转过身来安静地望着我。
“你不问我跟你爸爸谈了什么?”我歪着头说。
“呃……”他笨拙地吞着口水,“实际上非常想问,已经好奇到发疯了,可是我不敢。”
我说:“你到现在,是不是还在怀疑我跟我哥联合起来向你们家报复?”
他说:“难道不是吗?
我说:“不是,你误会我了。”
他说:“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安排今天的见面?”
他说:“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能瞧准时机打来电话?”
他说:“如果不是,你那天为什么会偷偷去书店见他?如果这些不是你们俩商量好的,未免也太过巧合。”
“你……跟踪我?你居然试探我!”我是真的生气了。
“好啦好啦,你们不要吵。”李云凡一脸无奈的插科打诨,他好像是一个买错了票的观众,“我坦白从宽,跟踪你的是我,不是他。他让我偷偷跟着你,是因为看你心情不好,他在担心你。你不知道你那几天脸色差的,我都忍不住膜拜那些杂志海报的PS技术。”
“你是他助理,你当然帮他说话。”
“我帮他说话干嘛,他又不给我发工资。”李保保比周天宇还要火大。
我忍无可忍,转过头来对周天宇吼,“我那天的确是去见林海童,可他当我是个陌生人,扭头就走了!我的手机是今天下午的时候晏玺涵才还给我的,我怎么跟他串通一气!我出于好心,让你们父子见面,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真的以为你早就知道你爸爸入狱的原因的。”
“对不起……”他用力把我搂在怀里,尖尖的下巴戳着我的头顶,“都是我的错,我很害怕,我从没有像最近这么担惊受怕过……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我喜欢简简单单的生活,搞不定这些错综复杂的东西,我已经想得头都痛了,你饶了我吧……你不要总是瞒着我,想那么多事情你小脑瓜不累吗,怪不得经常失眠……总之,我的意思是,你有事一定要说出来,然后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李云凡慢悠悠的停了车,壮胆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