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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一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3

我坐正,抹着泪对身旁的人说:“那,跟我道歉。”

“对不起……”他特别乖。

“声音大点,揪着耳朵说。”我得寸进尺。

“对不起。”他举起左手。

“两只手。”我不依不饶。

“对不起!”他照做,两只耳朵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害羞。

“噗!”正举着水杯的李云凡,一口水喷到了副驾驶的座椅上,一边不忘冲我竖起大拇指。周天宇立刻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脸,眼皮也不抬一下,说:“擦干净。”

李云凡做了个双手投降的姿势,然后弯腰翻找着毛巾,雪上加霜的事情是车里并没有,他当机立断脱下身上的T恤,一丝不苟地擦起来。

“呀!没想到,李保保你身材练得不错嘛。”我惊呼。

“嘿嘿,还行吧。”他的眉眼眯成弯弯的形状,跟周天宇得意忘形的时候一模一样,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我的也没有很差吧……”周天宇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撩起来看看啊。”李保保不知死活。

周天宇黑着一张脸先下了车,我笑呵呵跟在后面。铺展在我们面前的是海城一家挺有名的酒店,古香古色的装潢风格,门口的服务生穿着剪裁讲究的旗袍,透过二楼大红色的窗格,望得到一大片温暖的橘色光线。

李保保躲在我身后,两只秀气的小手轻轻地压着我的肩膀,梨花带泪,“他生起气来一直是这么可怕的吗?吓死人家了。”我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到肩膀上,一边安慰他说:“我见过比现在还可怕的时候,当时人家也吓死了呢,乖保保,摸摸毛,吓不着。”

“助理,停车去。”周天宇干巴巴地吩咐,耳朵外缘依旧是红红的。我好笑地攀着他的胳膊,二楼包间里的晏玺涵已经乐开了花,她冲我们挥舞着手臂,然后兴奋地拍起了桌子,她这一连串的举动衬托得旁边的余浅浅格外恬淡优雅。

“她又喝多了。”我非常笃定,“挑这么好的地方吃饭,她是下定决心吃霸王餐了吧。”

我们从高中开始,就一直享受着旁边这位富二代朋友带来的各种好处,只要是周天宇在的场合,我们完全不用操心买单问题。周天宇笑了笑,说:“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宴了,晏玺涵非要吵着提前来试菜,明明都吃过那么多次了。”

订婚宴……是的了,明天就是了,被我好不容易给忘记,又在一瞬间毫发毕现。我抬头又望一眼那片橘色的光晕。

“准备好了吗?”周天宇轻轻托起我的脸,像端着一个瓷器。他帮我把碎发拨到耳后,一阵风吹来,又重新散开。他笑了笑,说:“上去吧,肚子饿。”

☆、49 镜子

“怎么才来啊。”晏玺涵小姐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张开双臂热情欢迎。等我们走到跟前,她仰头叉着腰,一脸的不满意。周天宇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免费为你提供俯视我们的机会,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哼,要不是你长期坐轮椅,我都不记得你本来一米八。”他们两个总有办法见面就掐架,以打击报复为乐。“错,一米八二。”周天宇特别大方地竖着俩指头,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着,“我又长高了两公分!”

“的确够二。”我在旁边帮晏玺涵打抱不平,“整天窝在床上吃那么多好东西,营养却不往脑子里去,都被吸收到骨头缝里了。”

“林海燕,你故意挤兑我呢吧!”晏玺涵会错了意,气得跳脚。

我特别无辜地闭了嘴,走在前面推门进了包间,长桌子后面的余浅浅和齐大海小心翼翼地并肩坐在那里,互相给予鼓励眼神。若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是晏玺涵死缠烂打要求来试菜的,我都怀疑这桌酒席是给对面两个人的订婚宴。

周天宇绅士地帮我拉了椅子坐下,自己在我右手边坐下来,晏玺涵招招手换来服务员,“可以传菜了。”

我从在桌底下偷偷拽晏玺涵的白裙子,她配合着歪过小脑袋,我压低声音问她:“原来周天宇不知道他爸爸是怎么进监狱的啊,我还以为你告诉过他……”晏玺涵翻白眼说:“我怎么告诉啊,直接跟他说是你哥哥害的,那你们两个还能相处下去么。我说不出口,我还没有那么坏心眼……”

“那你也没必要讲那么大声,来个现场直播吧。”我要气死了,晏玺涵简直就是永远无法推断的未知数,再笔直的线经过她周围也要乖乖拐个弯。

“我不是那种把事情都往心里吞的人,我藏不住话,周天宇也不是,他们也不是。”她举着线条柔美的陶瓷调羹,指了指对面的齐大海和余浅浅,“我是个很直爽的人,不会拐弯抹角,只会横冲直撞,我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你和林海童,总是爱把事情都憋在心里,我们就那么不值得信赖吗,少瞧不起人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慌张起来,无意中触了她的霉头。

“哎呀,海燕,不是你的错。下午的时候,林海童打过来电话,好像责备了她几句,之后涵涵就一直这幅闷闷不乐的模样。”余浅浅善解人意地插进话来,“两个人想要永远和平相处是不可能的,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难免会拌嘴嘛。涵涵你还跟以前一样,不肯服软。”

“你们吵架了?”周天宇问,一边攥起我的手,悄悄挠着我的手心。

“我哪知道他犯什么神经,一听说我把手机还给了海燕就冲我发起火来。”晏玺涵低着头,刘海垂下来交叉进她弯弯长长的睫毛里,却依然没有掩饰掉眼底泛起的泪光,她把嘴唇咬到发白,这是她不肯服软时候的典型动作。她勇敢地对上我的眼睛说:“海燕,我一直想跟你谈谈,要不要带林海童去看看医生……我觉得他最近好奇怪,情绪起伏特别大,还动不动就会跟我生气,根本没有办法正常交流嘛……”

“你什么意思。”我不自觉又换成了往常那副冷冰冰的语气,要让我认同她的想法,有很大的难度。

“这孩子也是这样啊,刚才在车子里还跟我闹别扭,可不好哄。”周天宇按着我的脑袋,特别苦恼地说。

“我只是觉得有些烦闷,今天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浅浅,大家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你不知道我有多放松。”她仿佛喝醉了一样,趴在我耳旁缠绵呓语,“都说在一起的两个人,总是主动的那一方比较辛苦。自己切身体会过,才知道是真的好累。海燕,我好累,我一想到回去还要面对林海童那张冷冰冰的脸,手心里就开始冒汗,我搞不定他……”

“那你何苦要匆忙定下这桩婚事,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绞着身前的桌布,“既然你觉得辛苦,也不必勉强。我真是看错了你,要是知道你会这样,我当初把林海童交给谁,也不会放心交给你。为什么你们一遇到困难就想到退缩,为什么被牺牲的总是林海童,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人真是该死。”

“海燕!”余浅浅惊恐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立刻捂住自己嘴巴。

晏玺涵冲我冷笑,“你怎么会理解我的苦衷呢,最先放弃林海童的人不就是你嘛,你会选择周天宇,还不是因为他对你百般依顺,温柔体贴,你只是为了自己活得轻松而已。”

“好了,到此为止!”李云凡非常及时的出现了,他怀里抱着一箱子啤酒,一屁股坐在旁边空着的位子上,非常理所应当地当起了主人,“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我先干了。”

我盯着被他翻转过来的干干净净的杯子,松一口气,若不是他,真不知该如何收场。齐大海在一旁,一直面色平静没说话,眉头却在此时有微妙的舒展。

“你们都帮她!”晏玺涵接过李云凡递过来的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起来。然后她把旁边的位置让给了李云凡,自己坐到距离我最远的斜对面,不再跟我讲话,一心一意跟面前的菜过不去。她举着筷子,像拿着一把大砍刀,把面前的一大盘蒸鱼捣得稀巴烂,然后心满意足地起开另外一瓶啤酒大口灌起来。

“你醉给谁看。”我看不下去,就要站起来。

“她心里不痛快,你让她喝吧。”周天宇把我拦下来,依旧固执地攥着我的手。他扶在桌边的右手轻轻弹了一下旁边还挂着露水的空酒瓶,自从拆了绷带之后又戴上了那枚戒指。

后来桌子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服务员来催了几次,为难地说要打烊了。其实并没有很晚,只不过海城实在是个小城镇,一入夜就没什么娱乐活动,海城人也习惯遵守日出而日落而息。

后来李云凡咋咋呼呼,感叹晏玺涵酒量,她依然锲而不舍地抓着酒瓶,谁都劝不住。

后来夜真的已经很深了,晏玺涵蜷缩在椅子里,抱着腿埋着头,把自己团成一团,我走过去摇了摇她,摸到一手的泪。

后来大家准备各回各家,没有人再提起明天的订婚宴。周天宇吩咐我给林海童打了电话,让他来接晏玺涵回家。过了不久,他就匆忙赶来,什么也没说,当我们都不存在,干净利索地抱起晏玺涵,下楼梯走了。

☆、50 无眠之夜

还好本来就是为了他们订的酒席,所以距离晏玺涵的家并不算远。我和周天宇手拉手悄无声息在后面不远处一路跟着,前面的林海童走得平稳,我无意识地盯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晏玺涵随着步伐上下翻动的红色高跟鞋。

她高中时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绝对不会穿高跟鞋,绝对不会化妆,只信奉自然美的。人都是这样,转眼就变了,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形象。

然后那双亮眼的鞋子停止了晃动,被搁放回地上,晏玺涵跪在路边的绿化带,不停咳嗽着,大概是吐了。路灯下的林海童,站立了一会儿,走过去单膝跪在旁边,温柔地帮她拍着背。晏玺涵把林海童推开,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只可惜站也已经站不稳,她锲而不舍,推推搡搡半天,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在马路中央上演琼瑶剧。

然后他们终于停下来,不知道林海童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晏玺涵不住地捶打着林海童的胸膛。林海童脱下外套,把晏玺涵裹得严实,重新抱起来,依旧是步伐坚定,不急不缓地走。

“冷吗?”周天宇突然问,九月底的海风已经很凉了。我拦下他脱衣服的动作,笑了笑,说:“不用,你乖乖穿着,我喝了点酒,反而觉得暖和。夏天终于熬过去了,真幸福。”

“这样就幸福了,你倒是好养活。”周天宇重新理了理外套,特别纠结地说,“林海燕,以后不准穿我衣服,都被你撑大了!”

“怎么可能,你开什么玩笑。”我瞪大眼睛。

周天宇比划着:“不是说整体,是前面的部分……”

我:“……”

李云凡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随着我们的步伐慢慢开动车子。我娇弱地依偎在周天宇身旁,含情脉脉地望着李保保:“劫财劫色?”

“报告大哥大姐,小两口已经被我顺利送达。”他拍拍胸脯,发出浑厚的闷响,“我办事,您放心。”

周天宇没有配合我,一本正经地吩咐:“云凡,你先开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李云凡笑眯眯地晃晃手掌,调头走了。

我和周天宇一直跟到晏玺涵家楼下,林海童在楼道口休息了一会儿,拉拉筋骨,重新背起晏玺涵蹭着灰蒙蒙的尘土上了楼。

“以我对林海童的了解,他未必不会对晏玺涵动心,今晚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明明早就陷进去了,自己却不曾发觉,恋爱中的人都是瞎子。虽然晏玺涵跳海的伎俩卑鄙了点,林海童答应过的事情,就必定会履行,你可以稍稍放心了吧。”

我非常清楚,就算没有爱,林海童也会对晏玺涵好的,他打一开始就没把晏玺涵圈到外人的行列里。我疲倦地说,“我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你在帮他说话。”

他向后靠着路灯,耳钉忽闪忽闪的,“往往最了解你的,不是你周围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所以你跟晏玺涵讲话才那么针锋相对,实际上最清楚对方的痛处。”

“我每次看到林海童就觉得心痛,我如今跟他连家人都做不成,如果连晏玺涵都放任不管了,怎么能行。可是,我不是因为想过得轻松,才跟你在一起的啊。”我望着他。

“我知道。你们两个,总是顾着大局,希望每个人都好,于是事情变故时,总选择最稳妥的方式,将伤害降到最低。你们真的很像兄妹,不用语言交流,也总能知晓对方的心思,大概唯一的区别,就是你太过善良,他会向我报复,你却不会。”他笑,望着头顶上一盏盏燃起来的灯火。

“其实那天晚上,我早就发现你扒着窗户往下看呢,我以为你会下来见我。”我虚弱地岔开了话题。

“我知道。”他一手把我揽在怀里。

我此时此刻,其实非常想学晏玺涵一样,捶捶他的胸膛,撒娇耍性子。我想跟他说,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看明白。我很自私,顾全大局的那个人永远都不是我,我不会插科打诨,不会装模作样,不会息事宁人得过且过。我没有林海童思虑周到,也没有晏玺涵那么会抢占先机,我只有傻乎乎的一厢情愿。如果说我可以有一千个理由恨你,我就会立刻翻找出一个千个理由来原谅你,你却不愿相信我的承诺,甘愿做个牺牲者。

我敢打赌,就算我握着刀子插进他的心脏,他也会笑着安慰我的。可他是一汪长满水草的湖,刀子丢进去,就再也寻不见了,以至于两手空空的我,都忘记了原本是来干什么的。

然后我们都不再讲话,相拥在一起感受短暂的温存。

周天宇在我耳边诚恳地说:“海燕,我都很少见你开怀大笑了,顶多是弯弯嘴角。可是每次你摆出这种表情,我只会更加心疼。我想告诉你,就算你被时间磨平了棱角,被现实吞掉了做梦的勇气,我也准备还你一个幸福。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这么深情的表白时,肚子咕咕叫啊。”

我红透了脸,推开他,自暴自弃地吼:“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这个坏人!”

被晏玺涵闹腾地饭没吃几口,空腹灌了几杯冰凉的啤酒,现在报应来了。胃里一阵翻滚,加上当模特时不良作息带来的后遗症,全都蜂拥而至,找我秋后算账。

“走走走,吃夜宵去。”周天宇抡过手臂熟练的揽着我,青草的香味非常凶猛地钻进鼻腔。

“海城晚上还有宵夜卖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

“你开什么玩笑,当然是回家吃。”

我开始犯傻,巴巴地问:“你亲自做给我吃?”

他明显意兴阑珊:“你太看得起我……”

于是走到家发现云凡同学已经扎着长长的围裙站在大门口恭候多时。

“云凡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些小巧玲珑的鸽子蛋制作成小兔子的……”周天宇握着亮闪闪的银色叉子迟迟下不去手。

“少女的心情。”我笃定地说。

“干嘛这么沆瀣一气打击人家,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成果嘛。”李云凡把一大盆皮蛋瘦肉粥端上桌。

“李云凡,你语文好差。”周天宇跟他作对到底。

我真的差点笑断气。

时钟已经撞到了十二点,周天宇顺利出院后,我们终于吃到了一次像模像样的家宴,烛光、佳肴、欢声、笑语,应有尽有,管它明天是世界末日,还是更糟糕的事情,反正我已经准备好,不管不顾吃成一个胖子。

☆、51 糟糕的订婚宴

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世界末日,轰隆隆一声,世间万物回归于尘土,只剩下永恒的沉寂。但如果你问我,还有比世界末日更糟糕的事情吗?当然有。

周天宇特别不屑地冷哼一声,“我才不会告诉你,我们是因为昨天晚上吃得太饱,以至于醒来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而我正窝在沙发里,头枕周天宇的大腿,举着沉甸甸的复古听筒,听周天宇跟电话那头的晏玺涵掐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从容,“订婚宴?晏玺涵,你又做恶梦了吧?你去吃片白加黑,白天睡的香,晚上睡不着……去的,去的,我们去的,你等我帮海燕吹完头发,我们就出发。”周天宇以不变应万变。

“让她自己吹啊!”电话那头一个疯婆子声嘶力竭的哀嚎,穿越徐徐的暖风杀过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怎么行。”周天宇遗憾的语气,一副急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慢悠悠地挑起我的一小撮头发,非常专业地摇着手里的吹风机,跟我嘻嘻哈哈不再理她。我把听筒转过来,对方已经忍受不了及时挂断了。我愁眉苦脸地问他:“干嘛总跟晏玺涵过意不去?”

“因为心情好。”他歪着嘴角笑。

典型的把自己开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怎么觉得,出走的这阵子,某人身上添加了些腹黑气质。就连李云凡也是受害者之一,不过他明显已经修成正果,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海燕,你头发好多,起码是一般人三四倍的量,而且好长,都齐腰了,烫的大卷跟海带一样,平时绑起来倒是没注意到,以后头发就这样散着吧,我喜欢。”周天宇不住地感叹,像小猫一样把脸埋在头发里蹭来蹭去。

“什么烂比喻……我要去剪短。”我斩钉截铁。

“不准。”居然认真蹙起眉头。

“这也要管,真是霸道。”我拍拍他的脸,“快去换衣服。”

晏玺涵的家,母女两个人住着还好,像今天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就有些困扰了。过道里都要拥堵起来,像是傍晚六点档的麦当劳。于是,早早赶过去帮忙的李云凡打电话来通知说,去新别墅集合。

新别墅这个称呼听着十分别扭,我知道李云凡同样在表达上为难,总之就是林海童利用周天宇的家产换来的那栋别墅。庭院搭建成明显的日式风格,围栏前面是木桥和流水,铺满圆滚滚的鹅卵石,不远处的角落还搭了一个添水,竹筒刚好接满水,落进洗手钵发出的“哆”的一声。草地上拼了两条长桌子,李云凡正肢体豪放地趴在桌子上,摆弄一堆海蓝色的桌布。

“怎么才来啊。”毋庸置疑,这个咋咋呼呼奔跑过来的萝莉姑娘就是今天的女主人公,晏玺涵。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跟我们见面都用同样的开场白。”周天宇探着脑袋,“这是要弄自助餐?你订好的酒店呢……”

晏玺涵摆摆手,“别提了,服务员粗心把日子弄错了,今天有另一家结婚的给包场了。还好他们缺的只是桌子而不是厨师,于是就拜托他们把饭菜做好,再运到这边。”

“还不是因为你把日期改来改去,酒店没有拒绝你这种麻烦的顾客就不错了。”李云凡走过来,一边卷着衬衣袖子,忍不住抱怨,“多亏一个金发大帅哥给了自助餐的主意,不然我看你怎么收场,唉,没想到晏妈妈也能认识这么上档次的朋友。”

“龙武英来了?”我欣喜若狂,好久不见,上档次的金发大帅哥!

“嗯,在房间里补眠呢,赶着最早的航班从芝加哥飞过来的。你们俩个,离得最近,来得最晚,学学人家的积极性!”晏玺涵颐指气使。

“啊,我说呢,原来是嫂子的朋友啊,那就不足为奇了。”李云凡摊摊手,明显吃饱了撑的。

“你怎么不去死啊。”晏玺涵跳起来,狠狠地扭了一下李云凡的胳膊,然后她转过来拉着我的手,迅速调整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看得我我毛骨悚然,她说:“海燕,昨天是我说得过头了,对不起嘛,你就当我这是婚前恐惧症之类的,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好。”我艰难地回答。

然后酒店的车子到了,菜式倒是精致,全部盛放在长方形的银色盘子里,架在摆好的桌子上。晏玺涵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从果盘里掰了两个香蕉塞给我们,打发我们进屋。

露天阳台上摆的小圆桌旁边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当年晏玺涵和林海童班上的同学,他们把焦点放在了端坐在中央的余浅浅身上。浅浅看到我们过来时微微点了点头,她身后的齐大海依然像个沉默寡言的保镖。玺涵妈妈正端着茶水往客厅里走,我们跟在她身后进了屋,鞋子踏着厚厚的木地板,好像欢快的鼓点。

客厅坐着的多是长辈,应该是晏玺涵家的亲戚,嘴上都带着笑。

“海童在楼上呢,你们先上去吧,上面清静。”玺涵妈妈笑容满面。

然后我已经发现了楼上正靠着栏杆的林海童,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仿佛要奔赴另一场葬礼。周天宇拉着我的手,我也扣紧了他的,我们两个各怀鬼胎迈上了楼梯。

“欢迎参观。”林海童对上周天宇的目光,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微侧着身子,等我们过去,不,他只是在等待周天宇,他全程没有投放给我一丝一毫的目光,我对于他大概就只是无声无形的空气罢了。

“你不打算放我出去啊。”龙武英懊恼地掰着被林海童死死卡住的门把手,待林海童让开立刻钻了出来,死皮赖脸挂到林海童身上,冲我笑了笑,“Hey,抱歉,刚才睡着了,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

我本来还想问他怎么从美国飞回来而没有待在上海,一看到林海童打定主意视我如陌生人的样子,就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只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饿了么,我带你去找点吃的。”林海童对身后的人说。

“好啊走。”龙武英顽皮地笑起来,跟林海童勾肩搭背下了楼,走到拐角时听到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了句,“兄妹吵架了?”

“没有的事。”他淡淡的说。

☆、52 我好想你

楼下正忙着招待客人的玺涵妈妈眼疾手快,逮住了正要溜出门去的林海童。林海童跟在玺涵妈妈后面挨个对长辈们板板正正地鞠躬,老人们嘴上当然都是溢美之言,玺涵妈妈直笑得合不拢嘴。

“海燕,进去坐,别在这傻站着了,你想睡一会也行,我陪着你。”周天宇好像把我当成一个易爆物品,小心翼翼地握着我。

我没有动,转过头来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为什么会答应他把你的房子卖掉?”

周天宇笑了笑,把我往卧房里推。他纸片一样薄薄的嘴唇慢悠悠地一张一合,自从他确定我不是为了复仇才接近他之后,就变成了这副不急不缓天下太平的模样。他说:“你还记得吗?我上次住院的时候,林海童在病房里跟我谈了许久,就是关于房子的事情。我亏欠你们,拼了命我也想要补偿你们,被你们认为是寻求自我安慰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反正我愿意把全部都给你们。”

我低头摆弄着他的袖扣,他身上穿的白衬衣,是我精心挑选的,看起来玉树临风的,跟林海童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天使。我并不在意他回答的内容,我只是想听听他河川一样的声音,好让我不那么去在意那个漠然的冷冰冰的装模作样的超级腹黑的林海童。

结果,我还是挑了一个最糟糕的话题,他一句话一个“你们”,把我和林海童狠狠拴在一起,让我异常烦躁。床被他压陷进去一小块,以至于坐在旁边的我不得不往他怀里靠拢过去。他说:“如果你们主动提出来向我索要,我不会有任何不满,反而松一口气。偏偏以林海童的性子,若是真的答应说直接送给他,他一定会冲上来揍人的,所以干脆就让他认为是自己理所应当赚来的好了。”

我站起来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周天宇本来就没有防备,狠狠挨了这一下,他忘记动作,定格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狼狈与不甘。

所以,这就是一物降一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能想到林海童会被周天宇摆了一道。我努力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在房间里激动地手舞足蹈,“你若是真的以为自己很了解林海童,那你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虽然我从没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是我最讨厌这些阴谋诡计,你为什么还在那里自鸣得意?你用这些卑鄙的手段对付的人是我的哥哥,你让我如何认同你。说什么喜欢简简单单的生活,全都是骗人的,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我卑鄙无耻?我若是依旧天真善良跟个傻帽似的,我早在大街上饿死了。你又想跟我吵架?天天这样,有意思吗?”他火大。

“有意思!”我一路把他推到门外,顺便抓起桌上的花瓶往他身上砸,好帮我助威。

“林海燕,你发疯也要挑好地方,今天是他们两个的订婚宴!好吧,我懂了,你巴不得毁了这场宴会呢!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你以为我看你们兄妹在这里演这种欲迎还拒的老套戏码,我会高兴吗?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谁,你好好想想吧,既然你答应做我周天宇的人,你就别想再回去。”

我冷笑着摔了门,把他的千言万语堵在门外。

周天宇用力拍着门,不停晃动着把手,可惜已经被我反锁。我靠着门蹲下来,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力度。然后是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跟着李云凡的声音,他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天宇语气软下来,压着火,“海燕,开门。”

“愁,没人看着你们,就迅速吵起来,这才过了多久,你们俩不累我这看的人都累了。小燕子姐姐,不要生气了,周老师脑子锈掉了,你不要理他。”李云凡不遗余力隔着门冲我撒娇,我却笑不出来。我听到他可怜巴巴地问周天宇:“屋子里有刀吗,她不会做傻事吧……”

“别废话,你去叫林海童过来。”周天宇放弃敲门,冷冰冰地吩咐,“他的话,应该比较有效。”

“为什么是我?我不去,我有点怕他,要去你自己去。”李云凡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和周天宇吵架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他随便一句话就能把我引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探听着门外的动静,李云凡下了楼,周天宇依然守在门前,与我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米,却似隔了千山万水。我悄悄转了门锁,然后居心不良地走到对面把窗子打开,海风长驱直入,终于让我找回呼吸的感觉。这间卧房是位于二楼中央的主卧,从这里刚好能望见楼下热闹非凡的宴会。

过了许久,房间外又传来响动。

“什么嘛,门没锁。”代替林海童而来的人是晏玺涵,她大踏步走进来,高跟鞋敲着地面发出咔咔地声响,好像催命咒。她毫不犹豫地走到最里面,发现了正躲藏在墙壁和梳妆柜之间的我,她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屑的说,“林大小姐,我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没空跟你玩捉迷藏,你还当你是阁楼公主啊,等王子来救你。”

跟在后面的周天宇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记暴栗,然后绷着下巴退到一边装雕塑。晏玺涵捂着小脑袋,跪下来一手扶着我的膝盖。我厌恶地抬手挥开,说:“不要碰我。”

我差点忘了晏玺涵是个金刚女博士,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她把我拽起来,甩进单人沙发里,整个人压在我腿上,防止我逃走。

“你俩……能不能换个姿势。”雕塑忍不住活了。

“你要是觉得有碍瞻观,那请你出去,顺便帮我们倒杯红酒。”晏玺涵说,“亲爱的,出去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带上。”

然后周天宇像个机器人一样走了。

“我不想喝酒,给我点根烟行吗?”我求她,有气无力的。

“林海燕,你真是……”她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像是不忍心骂我。还好沙发足够装得下我们两个瘦子,她换了个姿势,躺在我旁边。晏玺涵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纱裙,在皮质的沙发上磨蹭时,会发出让人心痒难耐的簌簌声。

我歪头盯着墙上斑驳地树影,喃喃的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出现过林海童这个人,该多好啊。”

她紧张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53 此情无计可消除

“晏玺涵,你放手,我要窒息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警告我,然后慢慢放了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怕他听到吗,我却是希望他听到呢,让他过来跟我吵一架,我不能忍受他把我当作一个陌生人,这未免太过残忍。自从你们两个的事情定下来之后,这一个月来,我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他完全把我当空气,我还不如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

“那你想怎么样,跟林海童重归于好吗?既然不能在一起,就该彻彻底底的了断。你跟从前一点都没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两个都喜欢,人不能这么贪心。”

“若真是喜欢和不喜欢那么简单,反而好解决。到如今,希望同时拥有恋人和家人,都变成了奢望。”我意兴阑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像一把把锋利的剑,“我像一只没头苍蝇撞来撞去,最后才发现,最大的问题其实并不是林海童的报复心,不是周天宇的腿伤,也不是你对余浅浅的愧疚,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我,我和林海童完蛋了,彻底完了。我亲手把我们两个唯一的联系给扯断了,现在他无依无靠,变成了最孤独的人。”

因为仰躺的姿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我有些惶恐,偷偷地握紧了她的手,才说:“很多话,我憋了许久,不是不肯说,是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倾诉。总有一些伤痛是时间也治愈不好的,过去的事情永远不会过去,只是你想或不想的问题。”

“我懂。”晏玺涵特别幽怨地叹了口气。

“这个表情太不适合你了。”我疲惫的笑了笑,“以后对林海童好一点,算我请求你,别像高中时候一样。你戒心太重,又霸道又不听劝,你把全校的女生都当作情敌,我和余浅浅就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从没见过世上有哪个人像你这样管束男朋友的,把他手机通讯录里的女生号码统统删除,邮箱也要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还让他帮你成为班委进入学生会,好形影不离监督他,这一套用在林海童身上不合适,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她笑得花枝乱颤,“别不承认,你能把周天宇顺利拿下,有很多招数都是学的我。”

我低头整理着她白裙子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她轻轻碰触我的手指,然后把裙子拉过来盖在我们两个身上,像一床棉被。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准备放手吗,你还是爱他的对吗?那天他恨不得杀了周天宇,在当时那种糟糕的情境下,你选择周天宇,只是为了保护他。”

“我跟林海童,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为什么呀?”她大惑不解,“又没有血缘关系。”

“你知道吗,周天宇胳膊受伤的那天早上醒来,抱着我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妈。然后我就知道,我彻底没救了,我爱他。”

“他想找个妈?好吧好吧,这年头都流行年下恋了,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她发出牙酸一样的声音,“我讨厌那个陈美玲。”

才发现跟她解释一件事情是如此困难。我疲惫不堪地说:“如果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大概不会再这么评价了,可是,我要不要给你讲啊,讲给你听的话,应该相当于小区广播了。”

“……原来是这样,居然还能牵扯到上一辈子的事情,这真是孽缘啊,孽缘。”晏玺涵认真听完了我转述的那个来自天宇爸爸的故事,眼泪鼻涕流个不停。她拍拍我的手背,说:“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兹事体大。林海燕,你真能忍,把这么多情绪都挤压在心底,小心理智崩盘的那一天!”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

“要死啊,林海燕,又哭又笑的,你太不正常了。”她抓起一旁的抱枕,殴打我。

然后她打累了,安静下来盯着我说:“其实,当年林海童发现自己是孤儿的时候,曾经试图寻找过他的亲生父母,后来当然就不了了之了,他也死了心。原来陈美玲是林海童的妈妈呀,这真是太好了,我去告诉他。”

我连忙拽住已经起身的晏玺涵,警告:“不准去,你刚答应过我不会乱说的。这件事情,你听了就罢了,给我吞到肚子里去,永远不许再说。你考虑考虑后果,林海童和周天宇的关系还不够糟糕吗,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变本加厉报复的。别看周天宇成天嘻嘻哈哈的模样,我们都明白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何苦天宇爸爸已经在监狱里蹲了七年,已经够了,我不希望看他们两个继续争斗下去。”

“我知道你会护着周天宇,可也不至于对你哥哥这么狠心啊。”她跺脚。

我暗暗自嘲,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着那句还有比世界末日更糟糕的事情吗,有就有吧,管它。轰隆隆,一切回归于尘土,是终结也是重生。“都已经这样了,就让他继续恨我吧。”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瞒得过去呢。”她皱着一张脸。

“能,当然能。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帮我死守这个秘密,不要抛弃他,做他的亲人,给他一个家。”我冲她眨眼,认真地说,“算我拜托你的,嫂子。”

“啊啊,不要这么叫我,我受不了,林海燕,你太恶心了。”她捂着耳朵,整个人都癫狂了,大步流星冲出了房门。当她的裙摆还停留在屋内的时候,我就已经听到了玻璃杯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晏玺涵的白裙子被染上了浓重的红色,她这次却忘记了尖叫。周天宇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左手上还端着另外一杯红酒。

“你听到了多少?”我上前拽着他的衬衣袖子。

他不言语。

“我可以解释。”我迫切地说。

他抬起右手,扣着我的喉咙把我逼到了墙上,眼睛里冒着我熟悉的怒火,却比曾经的都要热烈。他的喉结上下翻滚,手上慢慢松了力道,转而重重锤了一下墙壁。

他说:“你要的酒。”

然后一股红色的液体,夹杂着他手上的温度,迅速爬满了我的脸,以及曾经被他赞不绝口的长发上。

还有比世界末日更糟糕的事情吗,多的是,我现在死的心都有了。

有人蹲下来递给我纸巾,我摇摇头拒绝。我蹲坐在地上,目光追随着迈着笨拙的步伐逐渐远去的周天宇,心如刀绞。

“我没事。云凡,你好好跟着他。”我哑着嗓子说。

☆、54 幡然醒悟

“你不准备出去的话,就顺便帮我把衣服洗了吧。”晏玺涵把弄污的衣服丢给我,换了件新的白裙子,欢天喜地蹦跶出去招待客人,好像方才受到了惊吓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拖着那条血淋淋的裙子进了浴室,把裙子丢进圆形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乱揉一气。说真的,这滩红酒的印记在亮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加鲜艳刺目。在这种意识混沌的情况下,我习惯找点事情来做,尤其看到那滩红色的河流逐渐消融成无色的清水时,我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眉目间舒缓了很多。

“我第一次见有人洗衣服能把自己也给洗了。”

我闻声抬头,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龙武英正依靠着门框冲我笑,手里端着白色的盘子,他总是能不分场合地摆出拍时尚画报的定格姿势。

“我知道你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来挖苦我。可是,在此之前!”我从白色的铁艺架子上抓了条毛巾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转身走到他跟前,“能不能把你盘子里的小蛋糕分一块给我?我要饿死了,眼前一直冒星星。”

他眉飞色舞,叉了一块最大的喂给我。

“你怎么会在这?”

“因为你哥哥担心我长得太帅,抢了他的风头,就端给我两盘吃的打发我。”

我白他一眼,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我们俩席地而坐,享受短暂的午餐。我从小就有这个坏习惯,喜欢坐在地上,把沙发椅子当摆设。龙武英算是个同道中人,这让我喜出望外。他端正地盘起腿,好笑地观察对面抱着盘子狼吞虎咽的我,忍不住评论:“你太不淑女了。”

我耸肩,“淑女这个词从来就不适合我。”

我面前的盘子眼看就要见底了,他盘子里的食物却几乎未动。龙武英对吃的比较挑剔,毕竟是横跨了一条太平洋的人,饮食习惯还是有些差异的,加上平日里注重身材保持,他不太吃又咸又辣的东西,海鲜就更少碰。这些小事情,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的林海童当然也知道的。

我吞了一口茶水,挥舞着叉子,说:“我不是问你怎么在这个房间里……我想问你的是,怎么会在海城。你上次离开之后,直接回美国了?”

“我一个人在上海有什么意义。”他说,一边躬身把自己面前那盘堆得高高的美食推给我,又把我面前的空盘子回收回去。

“也是……”

——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谁,你好好想想吧。

我摇摇脑袋,好把周天宇的话挥散去。

“两边都闹掰了,你也真有本事。”他握着拳头,轻轻推我一把,把我摇晃起来。我苦涩一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冷场,只好不动声色地握着叉子,朝无辜的食物泄愤。

“小心弄污了地毯。”他出声提醒我,手摸着下巴,难得见他留着青色的胡茬。

我只好停了手上的动作,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纯白的地毯沙发和椅子,房间里家具摆设大多是晏玺涵喜欢的白色,唯独窗帘跟被套是纯的海蓝色,简单干净的地中海风格,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小心思,跟周天宇奢华的房子不一样。说实话,我觉得周天宇那别墅就是个鬼屋,诚心挤兑人类的。

“这房子怎么样?”他挑眉。

“不错啊。”我不明所以。

“海童当时决定买下来时,就说了一句,这房子你肯定一眼就中意。”他笑嘻嘻地说。

我中意有什么用……“不错啊,连毛巾都是一条蓝色一条白色的,装修的像快捷酒店。”

当然还有成对的牙刷、成对的拖鞋、甚至成对的浴袍,千方百计地昭告天下,林海童和晏玺涵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龙武英捧着肚子笑断了气。

“其实,这房子是周天宇亲手设计的。”他故意保留了一个微妙的停顿,“完完全全按照某人的喜好。”

我听完就要往门外冲,额头碰到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你还好吧,寻死觅活也不用这会儿。”他没心没肺地抱起胳膊。

“……我只是起得急了。”我揉着太阳穴,扶着栏杆慢慢下了楼梯。

我屋里屋外寻个遍,没找到周天宇的身影。庭院里热闹的自助餐已经接近尾声,晏玺涵正乖巧地挎着林海童的胳膊,等待着往她嘴里送的食物。我躲在角落里遥遥望着他们,没人注视的时候,两个人相处得反而更加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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