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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一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3

“吕医生,麻烦你照看她一会儿。”周天宇拍拍我的头,然后出去了。

我死盯着墙壁上那盘无辜的时钟,百无聊赖。

“眼睛好点了么。”吕医生突然打破沉默。

“还是老样子,晚上会看不清东西,太强的光也受不了。医生,我前两天有点头晕,眼前冒星星,一开始以为只是低血糖,吃了点东西也不见好,果然还是眼睛受伤的关系么?”我好像有点中邪,面对这种穿着明晃晃白大褂的专业人士就忍不住认真回答,平时该讲不讲的话都和盘托出。应该让那些审讯犯人的警察都穿上白大褂,绝对有效,我乐呵呵的想。

“你的眼球受过伤,比一般人的要更脆弱。我不是眼科大夫,还是建议你抽空去找专家检查一下的好。”他语重心长,“心情也很重要,那些电视剧里说眼睛会哭瞎也不是完全没有科学根据的,奇迹可不会发生第二次。”

“好,感谢您还关心我。”我感激地点点头。

“我给你写个介绍信吧,二楼的眼科我有熟悉的医生,资质不错的。”他拔下钢笔的笔帽,迟疑了一下,又重新盖回去,一脸慈祥地看着我,“你应该不需要什么介绍信吧,如果打算在海城医院治的话。”

☆、61 未雨绸缪

我在电梯口找到了正坐在长椅上谈话的周天宇和李云凡。

“我们年底去日本吧。”我挨着周天宇坐下来,从身后揽着他,他的脊背总是能传递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盛夏,画面是红瓦、黄墙、绿树、碧海,我坐在单车的后座,风的温度也变得不一样,手臂紧紧环抱着周天宇,指尖微微发烫,他是我在茫茫无尽的黑暗里唯一的依靠。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十六岁的我,对所有事情充满怀疑充满戒备,为何会愿意相信这个半路杀出的陌生人。

是因为他的声音很好听么,还是因为他的脊背很温暖。我只知道他可以带我离开,离开这个见了鬼的地方。

“决定了?”他问。

“嗯,不反悔。”我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柔软,“我突然好想看你画画。”

“是看画,还是看我?”他露出酒窝。

“都看。”我心情好了许多。

“那我就试试吧。”他抱着膝盖,笑得像个孩子。

于是我的目光也跟着柔软起来,这样静静看着他,我就总会想,人还是可以保留一点做梦的权利的。他变了许多,变得低调收敛,不再像以前疯疯癫癫跟个二百五一样。说实话,让我把周天宇和懂得分寸、成熟稳重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有些困难,但是他真的变得像个大人了。

“师娘,谢谢你啊。”李云凡激动的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睛出奇的明亮。

我嫌弃地甩开他,“你这是唱哪出。”

“你不知道,”他夸张的手舞足蹈,“我刚才可是费尽口舌精疲力竭,他就是不松口,结果你一来他就答应了。周老师,真的太贱了。”

我捧着肚子笑。

“你手里拿的什么?”周天宇不理他,皱着眉头问我。

“顺便去拿了点药,眼药水用光了。”我下意识卷了卷手里的袋子。

他盯着我,眉头拧到一起非常凝重,然后从鼻孔里久久地吐出一口气。

“干嘛这副表情,我没事啦,你又瞎担心。”我拉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回家吧,再呆在这,我要吐了。”

“先不急回家。”他伸了个懒腰,“既然决定开始干活,就要认真对待。陪我去买个新的数位板,灵敏度太高的反而不好使,还需要马克笔。”

于是,我们把车子停在了海城一中的山脚下。

海城一中的艺术班升学质量也是出了名的,自然而然,这里商店街卖的绘画工具已经是海城最齐全的了。

周天宇认真起来,总是能投入到旁若无人的地步,我笑着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你慢慢看,我想去隔壁买本书。”

“让云凡陪你去。”他吩咐,然后从木质的格子里抽出几根马克笔,用左手在白纸上涂涂画画,挑选着合适的颜色。

“怎么?”我问跟在后面表情古怪的李云凡。

“没事,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手舞足蹈,像个咸蛋超人。

“有病。”我懒得理他,在书堆里走走停停。

“真的,我没想到他能答应继续画画。”

“帮你们出版社画画很挣钱么?”我试探地问。

“哪能啊。”他撇撇嘴,“若是靠去年获得新人赏趁机出道还好说,他连绘本都不肯出,每个月就画一幅封面。”

“那他哪来那么多钱。”我不解。

显然周天宇这几年过得不错,但我知道除了他爸爸留给他的房子,其他都是靠他一个人努力挣来的。虽说那天我头脑发热跟他吵,但我心里也明白,若是没有一点实力,那么早就如他所说的,在大街上饿死了。

“你居然不知道?是了,你当然不会知道。”他狠狠瞪我,“所谓情场失利的男人都习惯于全身心投身与事业,他这一年里没日没夜的拼命工作,只要能赚钱,大小单子统统都会接下来。一开始还只是专业范围内的工作,像他们学工业设计的在大学期间也会经常跟客户打交道做项目,后来大概是商家看好他的才能,积极推荐。于是渐渐地,周老师在广告、建筑、游戏领域也都有涉猎。”

“哦……”我似懂非懂,“会有那么顺利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皱起厚厚的眉头,“做什么都靠经验的,一旦有一个项目做得好了,你带着这份荣耀去和商家谈合作,成功率也会更大一些,这叫良性循环。毕竟合作方都是做生意要赚钱的,考虑问题不会像我们这样单纯,我这么说大概也会贻笑大方,但是相对于一个底细未知的新人,经验丰富又有名气的高手才更值得信赖吧。一开始都会遇到困难,之后就是才能的问题了。”

他从包里取出平板,点开相册给我看,“这是他之前给游戏公司出几幅CG插画,我帮他做后期渲染,很厉害吧。”

我目瞪口呆,虽说我对游戏是个门外汉,但右上角的公司logo我还是认得的,非常有名。

“周老师跟我说,整天看倦了枯燥乏味的三维建模,偶尔在纸上涂涂画画,心情会很好。他是出于兴趣爱好才答应给岩川出版社画的,赚的钱也只能算冰山一角,所以假如他真的决定不再画了,我们也没有权利说什么,我个人为他的才能可惜而已。”

“那就画呀,当然要画,我们一起努力帮助他。”我手握成拳,瞬间燃起小宇宙,“他还要出很多画集,开个人画展,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能回来他身边,真的很好。”他一副感激涕零的夸张模样,让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去看看周老师选好了没有,他钱包还在我这里。”李保保心满意足地跑走了。

我走到收银台,迟疑了许久,喉咙有些干涩,幸亏店员面带微笑,让我舒心许多,我问她:“请问有盲文的教材么。”

她敲了几下键盘,站起来抱歉的笑了笑,交给我一本纸质泛黄的本子,“不好意思小姐,店里暂时没有呢,毕竟买的人很少。不过,您可以在这里登记一下,我们下次进货时会帮您订的。”

摊开的那一页,工整的方块字,大多是高考相关的辅导教材,后面署着林海童的名字。我没有勇气在下面落笔,干脆作罢,抬头抱歉地说:“我也不记得书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改天再来。”

☆、62 无边黑暗

昨天下午,李云凡兴高采烈地飞回了广州,他答应替我和周天宇搞定所有参加新人赏颁奖典礼的繁文缛节,我们只需要当个游手好闲的观光客就可以了。他最近代驾做太多,我都差点忘记他本是一个非常可靠而且肢体妖娆的男保姆了。

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我和周天宇,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对方做的难吃到要死的饭菜,也可以饭后手拉手去海边散步呼吸海城特有的温润气息,可以不厌其烦地进行谁猜拳输了就要承担五个公主抱的无聊游戏。这种久违的暖洋洋的时光竟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幸福来得太突然么。

天刚蒙蒙亮,周天宇就把我从被窝里拖拽出来。我睡眼惺忪地啃了一块黑乎乎的煎蛋,然后跟着他来到二楼的画室。原来这小子对我那天晚上无意说的“寄人篱下”四个字耿耿于怀,定画一幅我的肖像画挂到空荡荡的墙壁上,捍卫我女主人的位置。

其实何必呢,他在执着于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方面,真的越来越像林海童了。

我本还担心他的右手,周天宇拍拍胸脯说对自己有信心,不用打线稿,直接上色彩。于是我乐呵呵地举高手臂,望着对面这个让我喜欢到骨子里去的男人。

两个小时后,我脸上乐呵呵的表情成功进化成了惨兮兮。

“好了没,我腰都酸了。”我龇牙咧嘴,一边不忘记眺望着窗外蔚蓝的海岸线。

“快了,海燕,你别乱动。”周天宇端着调色盘,迅速在架起的巨大画板上涂涂抹抹。

“若是画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已经维持这个怪力乱神的姿势两个小时,都怪我今天穿了白色的蓬蓬裙,于是缺心眼地顺势摆了个《天鹅湖》里面的芭蕾动作,现在追悔莫及。大概再过个三五分钟,我就要维持这个姿势被抬进海城医院。

“我周大师的画,怎么可能会丑。”画布后面露出一双色眯眯,不,笑眯眯的眼睛。

“是我天生丽质。”我不屈不挠的说。

他丢掉画笔,转了转脖子,发出惊悚的咔咔的声音,“大功告成。”

“唔——”我连忙从地板上爬起来,托着下巴端详着眼前的作品良久。然后抽走他手里未干的画笔,在图画上的某个重要部位的线条描画半天,然后心满意足地说,“这样才比较写实吧。”

“什么?!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居然怀疑我的临摹水平。”他嗔怒,一脸的认真。

“差不多差不多,4:3和16:9的区别而已,画布的问题。”我死不认账。

“从明天开始,晚饭只准吃木瓜。”他毫不留情地下了命令。

“说好的酸辣粉呢。”

他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转过脖子看了我一眼,“你休想。”

“打扰你们小两口吵架真是不好意思,我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就擅自进来了。”林海童懒洋洋地靠在门口,语气淡淡的。

“哥,你怎么来了。”我敛了神色。我想不通,他心里是怎样给我定位的,妻子的好朋友?死敌的女朋友?多年不见的高中校友?说实话,我还不太能适应林海童的性情大变,他如今对我的态度似乎只能被称作为,勉为其难的友好。

“有东西要给你。”他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我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一小摞书本。

“我们楼下说。”我走过去,拉拉他的袖子。

出门时,我看到周天宇正弯腰沉默的收拾着散乱的画具。不知是逆光的原因还是我视物不清,我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林海童把一本《中国盲文》放到客厅的茶几上,食指刚好敲到封面的“盲”字,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今天去书店,听到店员说有位忘记留名的冒失小姐订了这本书。”

“你是在担心我吗?”我眼神柔软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你的,我还要还回去。”他不耐烦地看了看时间。

我真想抽自己嘴巴,活该在这儿犯贱。我不再看他,只说:“是我的,你放着吧。”

“我没有义务去担心你,你好自为之。”他最后说。

然后我听到大门开了又关上。

我知道周天宇随时都会下来,我不能沉浸在这股冰寒刺骨的悲伤里太久。我起身把那本书收进背包,刚好看到正在下楼梯的周天宇。他每走一步都要抬脚试探一下,像个过分焦虑的孕妇。

“你哥哥这么快就走了?”他停在楼梯中间平台环顾客厅。

“是啊,刚走。”我好笑着奔过去扶他,“你整理好了?我们上去把画挂起来吧。”

“等等吧,还没干。”

进了画室,他又开始埋头摆弄那些眼花缭乱的画具,在调色板上调着满意的颜色,然后直接拿一把很宽大的刷子,沾了水再加上颜料在刚才那幅画上豪放地涂抹起来。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站在他身后嘲笑他。

然后当我看到那幅画完成的瞬间,我发现我无话可说。

原本在单调的白纸上画一位白裙少女,虽然光影分明干干净净的,却也顶多是代替相机,比着葫芦画瓢罢了。如今,巨大的空白背景被他用深蓝色的颜料涂抹过后,就唯独剩下白色的人物形象毫发毕现,像是个深海精灵,裙子上缀满珍珠,越发灵动起来。

“魔术。”我捂着嘴巴。

“你太夸张。只是利用了水油不相融的原理而已,很一般的画法,我小学时候就喜欢这么画,你没见过才会这样说。”他笑得灿烂。

小学……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明明是那么聒噪的一个人,最喜欢热闹的人来疯。

他突然转过头来,眼神平和。他说:“你有没有告诉林海童我们年底要去日本,不能参加他的婚礼了。”

我有些茫然地回答:“忘记了,等下次吧,反正隔得这么近,有的是机会。”

有人舀起一瓢冷水给你当头泼下,就会有人在你心中悄悄燃起一盏星光。

只是我太傻。

☆、63 爱在心口难开

浅浅说,她有很长时间都不敢去照镜子,因为面对自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此时此刻,我正趴在浴室圆形的化妆镜上。我发誓,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自己的眼睛,即使睡得很好,眼球里依旧布满一根根的血丝,像一座枯萎的森林。

医生说,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如果继续恶化下去,不会像近视一样模糊不清,而是视网膜脱落然后瞬间失明,非常直截了当。我无法预料哪一帧画面是我留意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一种非常真实的恐惧缠绕着我。

很小的时候,我觉得苍老是非常可怕的;高中觉得流言是非常可怕的;车祸以后觉得死亡是非常可怕的。其实黑暗也是很可怕的,寒冷也是很可怕的,老天,我居然怕这么多东西。现在,我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再也看不见他。

“怎么起这么早。”周天宇出现在门口,嗤笑,“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自娱自乐,对着镜子做鬼脸。”

我连忙远离镜子装作挤牙膏。周天宇已经穿戴整齐,起床最早的永远是他,昨晚也一直在练习画画睡得很晚,同样是画一条直线,他需要比以前多花十倍的时间,可他依然坚持。

“要出门?”我鼓着泡沫含糊不清地问。

“我爸出狱,说好要去接他。”他细细长长的手又熟练地卷着我的头发,一圈又一圈,头发在他手指上团成一个巧克力色的茧。

我迅速漱了口,说:“那你等我去换件衣服。”

他抬手抹了抹我的嘴角,“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要去了。我们最近几乎都黏在一起,偶尔也要给对方一点点空间,小别胜新婚么。今天天气也好,你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

“你一个人去?”

“不,云凡陪着。”他指了指玄关的方向,得意地说,“我的助理最靠谱。”

然后我看到拖着拉杆箱出现在玄关的帅气男人,剪短了头发,穿着黑色的风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我一脸花痴的询问周天宇,“这帅哥谁呀?”

“你想红杏出墙的话,先考虑考虑后果。”周天宇熟练的弯起手指叩叩我的脑门,然后走过去制止了李云凡弯腰换鞋子的动作,“别换了,行李放着,我们这就走。”

“红杏出墙的是你吧,你今天讲话好不正常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会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我眯着眼睛,一脸坏笑。

“岂敢。”周天宇笑,然后突然表情严肃看着我,“林海童今天应该有课,他一个人生活也简单,你可以请他好好吃顿午饭,顺便聊聊。”

“聊什么呢?”

“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去解决。”他说。

我跟他还有什么好聊的,我怏怏。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来到海城一中见林海童,而且距离中午放学还有半个小时,这完全不像我。我隐约觉得,周天宇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他每次看我的眼神像能直看进我的灵魂里去。

我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细细长长的玻璃朝里望,黑板前几个学生正集中精力做着演算,背对着我的林海童,正倚靠着第二排的课桌边,双手叉着胳膊。旁边的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学生朝他摆摆手,他也没看到,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肯定不是黑板上的题目答案。那个马尾非常执着,探着身子拿圆珠笔杆戳了戳林海童,然后又指了指后门。

于是,他抬头看到了我。

林海童挺拔地立在教室门口,拇指和食指尖染了很严重的白色粉笔痕迹,然后我好死不死地看到了扣在他无名指上的那枚寒碜的婚戒。他正用一种异常犀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个三个来回,扫视着我这个现行犯。这种带着攻击性的目光让我毛骨悚然,于是我连忙翻找话题扰乱他的视线。“现在的学生好幸福,想当年我们课桌上的书堆得跟小山一样。”我又望了黑板一眼,认真地皱起眉头,“现在的高中代数都这么难了啊。”

他依旧盯着我看。

“几点下课?”我刻意上扬着声音。

林海童终于慷慨的收了目光,说:“11点40。”

“那中午陪我吃饭,我在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粥铺等你。”我不等他反应,迅速蹿到了楼梯口,我不想听到他再次冰冷地拒绝我。

时间这个东西很有趣,永远不能按照你的意愿去走。就算你把那两根咔咔转动的时针看穿,你却无法驱使它们,你只能自讨苦吃的等待它们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然后就在我快要大脑缺氧的时候,林海童出现了。他答应过的事情,绝不会爽约。

被放过的那两根指针,正依偎在一起摆成微妙的角度,差五分十二点。

“吃点什么?”我把菜单推给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他抬手撑着沙发坐下来,首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我添了水,才说:“你喜欢的就好。”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抱着点好的菜单离开。我拿指甲像弹琴一样敲着桌子,笑眯眯地说:“我在外面读书那阵子,就好想念这里的粥啊。”

“所以才说吃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他捧着手,若有所思,然后不紧不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玺涵有没有常常联系你。”我扯开话题。

林海童转着手上的戒指,苦笑着说:“天天打电话。”

“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此时,时针与分针重叠在最顶端,林海童身后的西洋钟发出厚重的声响,刺激着耳膜。林海童孩子气地拍拍胸脯说,吓一大跳。

我开心地笑了。

“刻意来这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在一大坛子的粥端上桌时,林海童在氤氲的热气后不紧不慢地问。

“那个……是这样的,年底我要去日本,这件事是之前就订好了的,所以……那个,你们的婚礼……”我吞吞吐吐地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我毫不指望他能欣然答应,我的目的不是故意气他,而是尽量不去刺激他。我把勺子放回碗里,望着氤氲的热气。我连去日本是为了周天宇这件事都没提,然后当我在“把给他的伤害降到最低”这个问题上纠结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顿午餐真是糟糕透了。

“原来是这样。”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没关系的,你去吧,我本来就没指望你来参加我的婚礼,你若真来了,我还担心你搞破坏。从前我交女朋友,你都要搀在中间搞破坏,这次倒没有,我还有点意外,果然是长大了。”

搞什么啊,这顿午饭真是糟糕透了,我悲哀的想。

☆、64 谁也都苍老

“我下午还要赶着去上课,你把粥都喝了,不急走。”林海童说着,从怀里掏出钱包。我连忙站起来,抢着说:“我来付。”站起时太过匆忙打翻了我的那碗粥,一片类似呕吐物的白花花液体迅速爬满了我黑色的裙子。

我抽了几张纸巾狼狈地擦起来,这个场景多熟悉,眼睛里泛起泪花,视线变得模糊。我知道再不仰起头的话,眼泪马上就要滴出来。林海童没有动,呆呆的站在那里半响,然后突然捧着肚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我一脸忧伤地看着他,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忍着笑非常痛苦的样子。

“至于么。”我无精打采。

林海童歪着身子,解开领口的一颗纽扣,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我不得不说,他这样子有些神*。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睛里还溢满笑意。

“我很高兴,我那个漏洞百出大大咧咧的妹妹回来了。”他说,“干嘛打扮这么漂亮来见我,我不希望你蜕变的如此优雅、大方、得体,我只想念那个傻乎乎的林海燕。”

我愣住。

原来如此。在这个转瞬即逝的秋天里,我与他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他会对我视而不见,转身走开。我今天来见他,特地换上最喜欢的裙子和高跟鞋,挽了头发,做了指甲,在他面前会不自觉的挺直腰背,我想让他看到最闪亮的我,结果却是徒劳无功。怪不得他见我时眼神犀利,那是属于来自异性的审视目光。我心里窝火,总有一些我努力坚持的东西,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走过来蹲在我身边,认真地擦拭着我衣服上的污渍。

“你现在又肯认我了?”我盯着视线里他巧克力色的头发,“你原谅我了?不怪我了?”

“我怎么会怪你,不管你做任何事,我都会原谅你。”他抬眸,又换了张干的纸巾,语气平淡,“即使你的父母跟我的确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愿意把你当妹妹,总比形同陌路要好太多。”

明显的话里有话……

“钱还是我来付吧。”我连忙从包里掏出了银行卡,拦着他。

“不需要。”他回答干脆。

“是我自己的钱。”我强调,我知道我一定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下巴,因为我的后槽牙正用力咬在一起,整个牙床都有点痛。即使我衣着光鲜,林海童永远比我更爱面子。

服务员静静地等在一旁,对这种为抢着付钱而拉拉扯扯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然后她有些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说:“抱歉小姐,我们这里不支持刷卡,只收现金。”。

林海童把服务员找的零钱回收进口袋里,看着我笑了笑,说:“走吧。”

“你要迟到了。”我慢慢跟着他走到校门口。

“我知道。”他又笑了笑,然后径直走进海城一中那条绿意盎然的林荫道。我目送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在满眼的苍翠里,像扬起的帆。

流云翻越过晴空,这种深秋里暖洋洋的午后总是惬意的。

海城一中山脚下的商店街依旧热闹,我不自觉得踩上铺设的盲道上,因为高跟鞋的关系,更加磕磕绊绊起来。闭上眼睛,一步,两步,三步……第十五步的时候,深深的感受到来自未知的惶恐。睁眼确认一下前方不远处的拐角,重新闭上眼睛,一步,两步……

第二十步的时候,耳边传来周天宇河川一样的声音,“你一个人在那里玩什么呢?”

我回头,他从旁边的咖啡厅走出来,关门时发出清脆的铃音。咖啡厅里的李云凡挥挥手,冲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们怎么在这?”我瞪大眼睛,像见了鬼,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他穿了灰色的毛衣,张开手臂从后面抱着我,像只可爱的大熊。明明有高大威武英俊帅气那么多的褒义词,我怎么会偏偏想到用可爱来形容他呢,想不通。我已经认出了背对门口坐着的玺涵妈妈和天宇爸爸,于是怯生生的看了身后的周天宇一眼,“不要随随便便就拉人家见父母,人家压力好大的!”

他笑眯眯的说:“先进去,先进去,请你喝咖啡。”

才过了几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咖啡的味道,甚至不加糖不加奶,我也可以当作白开水一样往肚子里灌。

正对面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一直铺到天花板上,有的立下高考决心,有的发表动人告白,也有吐槽教务主任的,大都是海城一中学生的杰作。他们的恣意青春被张贴在这里,等待着时光的检阅。等再过三五年回来看的话,除了感慨时光,大概也会对自己当时的年少气盛付之一笑。毕竟未来难料,比如我就没料到,我回来海城领略过的跌宕起伏的时光是从晏玺涵的乌龙相亲开始的。

“我有件东西想交给您。”我放下精致的杯子,从包里拿出林海童和晏玺涵的婚礼请帖,放到天宇爸爸面前,“希望您能代替我们出席。”

“什么代替不代替,咱不讲这些规矩,你们谁来我都欢迎。”玺涵妈妈眉笑颜开,粗糙的手握上另一只粗糙的手,“老周啊,你这刚出来,也别麻烦他们两个小年轻的,他们两个哪会照顾人,要是不嫌弃,你就过来跟我做个伴。”

我清楚的看到李云凡把刚吞进口的咖啡又吐回了杯子里,他冲我挤眉弄眼,看他的口型大概是说玺涵她妈思想真开放。我别过头不看他,不然一定会笑出声来。

天宇爸爸抬头看了看周天宇。周天宇立刻说:“看我干嘛,你自己决定。”

我在桌子后面拽拽他的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我转而对天宇爸爸说:“您若愿意来,我们欢迎,本来就是您的家。”

天宇爸爸笑了笑,他脸色微红,“还是不麻烦你们了。”

“你麻烦玺涵妈妈就不是麻烦?”周天宇皱眉。

“你爸没这个意思,就这么定了,来我家。”玺涵妈妈不慌不忙地说,“小宇,小燕啊,等你们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能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凑合的。”

☆、65 向来缘浅

周天宇一路上始终攥着我的手,没有再跟他爸爸说一句话,我只好在其中和稀泥,跟玺涵妈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从不担心周天宇和他爸爸这样持续冷战会造成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毕竟血浓于水。

天宇爸爸望着波光粼粼的海,喃喃地说了一句:“都没怎么变。”

“怎么没变,变的地方可多呢,只是你还没看到。”玺涵妈妈表情夸张的尖叫着。

然后又是一阵尴尬地沉默。

我们几个就像台词还没背熟就被轰上舞台的演员,不得不插科打诨来掩饰自己的底气不足和不专业。

我靠在周天宇的肩膀上认真摘着他毛衣上起的小球。他的衣服从来都是样式单调却材质舒适,也不知是从哪里淘来的,大多是不认识的牌子,翻翻还未摘掉的价格牌时着实吓一跳。所以,会起小毛球,一定是洗涤的方式不对,我认真的想。

他虽然从小也是一个人生活,起居却都有玺涵妈妈照顾。所以他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衣服都可以丢进洗衣机的,他不知道洗不同材质的衣服对水温都是有要求的,也不知道有的衣服需要平铺有的是需要反过来晾晒的。

在我某天卷着湿漉漉的袖子认真向他灌输这些生活常识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抱着膝盖跟我耍赖皮,他说有我在就够了,所以他不需要知道。每当这个时候,我与生俱来的母性就开始泛滥。我满足于周天宇对我的依赖,在他身边,会让我觉得自己终于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了。

可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打理的女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跟有着强迫症的周天宇比起来,我的表现简直是糟糕透了。

比如我从不敢妄动他的画室。周天宇每次画完画,都要继续待在画室里整理半天画具,他的颜料都是按照渐变色的顺序整齐码在盒子里的,橡皮也都被搓成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样子。并且,他会对所有的画稿进行统一编号,分门别类整理在Excel里,然后用A4纸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次李云凡戴着印有小叮当的蓝色袖套,对着表格认真查找画稿的时候,就特别像一个图书档案管理员。

“在想什么呢?”周天宇突然在我耳边轻声问,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一股温润的气息扫着我的耳膜,于是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烧起来。

“你的脸好红。”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继续火上浇油。

“闭嘴。”我气急败坏地说,抬头正撞上周天宇温柔如水的笑容。

我早就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天宇爸爸的目光,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竟让我有些莫名的兴奋。我没有躲闪,反而往周天宇怀里更靠近了些,迎上天宇爸爸的目光,直到他狼狈的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李云凡大概开车太无聊,突然冒了一句:“我都来过这么多次了,这海滨大道八百年也不见一辆车子,总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这世界上只有咱们几个还活着似的。”

然后我又遭遇了一次非常熟悉的戛然而止。

李云凡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碰了雷区,偶尔瞄一眼后视镜里神色各异的四个人,头上顶着大大的问号,默默的开着车。

直到此刻,我才非常确定,周天宇不曾向李云凡提及过他的过去,包括他手脚受伤的原因。我满足于周天宇对我的依赖,而我也同样依赖于他的温柔和包容。我弯腰取了车座旁边的矿泉水瓶,问旁边神色紧张的人,“天宇,你要喝水吗?”

“都没怎么变。”天宇爸爸望着面前有些苍老的五层小楼,如释重负地说。

“怎么没变,”玺涵妈妈摇摇头,“老房子破旧的不成样了,外面看不出来,以后通下水道还有换灯泡的活都是你的了,我老太婆可做不了。”

“你可别忘了,我比你还大了六岁。”天宇爸爸不急不缓地进了昏暗的单元门。玺涵妈妈连忙跟在后面喊,“哎哟嗨,你走那么急干嘛,上去了也没人给你开门,钥匙在我手里,你个糟老头。”

我忍俊不禁,她嗓门挺大的。

七年的时光,人能改变多少。起码在我的印象里,当年的天宇爸爸绝不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你对你爸爸的态度不该这么差。”我注视着消失在昏暗里的两个苍老的背影。

“为什么?”周天宇转头盯着我看,明显有些意外。

“不管怎样,你们是父子。”我笑了笑,“再糟糕的父亲,那也是父亲,总比没有的好。”

他沉默,钻进了车子。

我们一路无言,比方才两个老人在的时候还要低气压。周天宇没有发火,他选择用沉默来对抗我,让我有些莫名的失望。我歪着头问他:“为什么突然不讲话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正襟危坐,望着远方。

“说说吧。现在不说,迟早要说,反正我有的是办法逼迫你。”我双手撑着皮质的座位,笑得开心,“你不说话的时候,神情越来越像我哥哥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赏给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骗你的,其实你比他帅。”我观察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看,我说过,我有的是办法逼迫你。不要随便相信我说的话,认真你就输了。”

“林海燕,你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他突然生气了,喊我大名。

“要不然,我们两个结婚吧,然后我就又有‘爸爸’可以叫了。我们几个人可以组成一个大家庭,这样林海童依旧是我的哥哥,哎呀,你要喊晏玺涵一声嫂子了,还是要喊妗子?嘿,我一向搞不清这些复杂的家族关系。”他表情糟糕,像个仓皇的逃兵。我深吸一口气,顽皮地望着他,“你猜猜我刚才那堆话是真心话还是骗你的。”

“真希望我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他沮丧地说。

“你错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永远不会相识了。”我捧着肚子笑,“我可不喜欢有钱的公子哥,遇到的话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66 奈何情深

“你是不是从未原谅过我。”他的眼睛里起了大雾。

我无声的笑了笑。人都不傻,我捅你一刀,你也捅我一刀。一件事永远没法下结论说谁是绝对的正确,大多是暧昧不清,半斤八两。

我掏出纸巾,挡着他即将落下的泪,“你以前不是从地上拔根草,就要跪下来跟我求婚的么,现在怎么突然谨慎起来了呢。玺涵妈妈说的对,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凑合的。”

“可我不愿意凑合。”他固执地打断我。

“那就算了,我也不是要勉强你。”我抽回了手,望着他眉宇间凝固起来的严肃,把吸了些水分的纸团攥在手心。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也把自己嫁出去么,林海童已经结婚了,你最好死了心。不要在我面前拒绝了,背后又去见他,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笑话我。”他说,“我今天一直在等,等你给我一个解释,你却始终没有提一个字。”

原来又是因为林海童,他这是挖个坑等着我往里跳,我们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的。”我感受到一阵穿堂刺骨的寒冷,我苦涩地笑笑,“忍了这么久才跟我发火,真是辛苦你了。不是你提议让我去的么,现在却又反悔了,能不能不这么心口不一。你知道吗?你爸犯了错,你表面上与他不和,却始终会维护他;我会在意林海童,是因为我背叛了他,我感到内心愧疚。这就是我与你最大的不同。本质的东西,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两个最重要的人同时掉进水里,只能选一个来救,想出这个问题的人真是太贱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沉默着去了二楼的画室。

李云凡跪在地板上收拾行李箱,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抬头友好的笑笑,“你把话说重了。”

“强迫症。”我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行李,衣服全部规规矩矩叠成小方块。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拿抱枕挡着客厅里刺眼的光线,“他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逼我承认,是我放弃了我哥而选了他,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周老师其实很敏感,你不要总是故意刺激他。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当然希望得到你的回应,你却永远冷漠又绝情,就不能说几句好话哄哄他吗?”他喋喋不休。

“虚伪。”我埋在抱枕里,享受着薄如蝉翼的呼吸,“说好话有什么用呢,反正我也没有勇气跟他走到最后……”

李云凡突然猛咳几声,还过来掐我的小腿。我拿开抱枕坐起来,刚好看到厨房里的周天宇,扎着滑稽的围裙,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可乐。我皱眉,“都二十五了还是儿童口味,小心骨质疏松。”

他假装没听见,重新上了楼。

“你不上去跟他解释?”李云凡迫切地说,皱起厚厚的眉头瞪我。

我盘腿坐在沙发里机械的摇摇头。我在想,幸亏李云凡及时拦着我,我刚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因为我的眼睛坏掉了,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望着面前又高又瘦的李云凡,“如果我告诉你,周天宇的伤都是我造成的,你还会对我这么友善吗,会耐心地留下来当说客吗?”

“你造成的?呵,原来如此。林海燕,我对你非常失望。”他垮着脸去了二楼。

我懒洋洋地爬起来,关了客厅里耀眼的水晶吊灯,然后摸索着周围慢慢躺回沙发里。我需要尽快适应这种幽暗的混着海洋气息的世界,即使这种类似于深海海底的生活让我害怕到窒息。

我以为我们两个这次的冷战会跟往常一样一觉醒来之后迅速休止的。直到我在第二天清晨看到茶几上留着的字条,我才醒悟,我又犯了错。

我和云凡去广州。

方方正正的便签纸上只有七个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我把便签纸折来折去,恨不得能看出第三面,他以为这是命题作文的题目么,后文在哪里,回程日期呢?联系方式呢?安慰的话呢?

其实很明显,回程么,大概消了气才会回来;手机联系就好了吧又不是出国;至于安慰……我想太多,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我闹翻。

还是打个电话问候一句吧,我盯着沙发上的手机,手机同样盯着我。

我并不知道他几时出门的,所以此时此刻有可能正在飞机上,也有可能在补眠,也有可能在开会。于是,现在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啊。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有,要说什么呢?天知道每次打电话前,我都要做多久的思想斗争。这种被设计来促进人与人之间联系的通讯工具,对于我来说变成了煎熬。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都会有回声,我终于回想起来,我是被饿醒的。我一边顺着已经炸成鸟巢的乱发,一边思考着去哪里买点吃的。总之,填饱肚子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阿弥陀佛。

第二天,早晨醒来依然是空荡荡的家。

第三天,依然是。

我无法想像,我居然和一栋阴森森的鬼屋以及一部永远沉默的手机共同度过了五十个小时。更加神奇的事情是,我依旧保持清醒,没有风化成一件家具。

第四天的时候,我背着一本《中国盲文》出了门。大概周天宇不在的唯一好处就是,我看书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了。为了避免见到林海童,我选择了与海城一中处在对角线上的市立图书馆,据说一楼的休息区有咖啡无限续杯和免费的无线网。

我来这里,除了逃避那栋鬼屋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周天宇接受了上次我和李保保同学针对长期破解密码无果的控诉,他这次真的设置了密码,而且,我依然猜不出……

正当我深陷在那些排列规则的黑黑白白的点时,光线暗下来。我疑惑抬头,林海童拉了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笑着说:“今天是善良的林海燕。”

并且与此同时,桌上的手机屏幕随着嗡嗡声亮了起来,显示的名字是“我的大少爷”。

☆、67 等待

对面的林海童若无其事,低头翻着饮料单,然后摆手召唤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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