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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盲文的起源。”我理直气壮。.3

作者:山一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3

周天宇没有动,看着地上狼藉一片。

“我不甘心,我去讨个说法。”我甩开周天宇一直攥着我的手,跑开时听到他轻声唤了我的名字。

雪一直未停,而且越下越大,林海童坐在台阶上,衣服被打湿。方才被周天宇及时拉开,只有头发落了一点水,但是被冬天的冷风一吹,已经忍不住开始打哆嗦了。

“哥哥……”我小心翼翼靠近他。

“你怎么会允许自己活得这样卑微。”他看着我半晌,然后哭了,不出声的那种哭,用双手捂着脸,蜷缩成小小的悲伤的一团。

☆、80 付之一炬

我本来已经拿捏好责备的语气了,就算死皮赖脸跟他大吵大闹,也要让骄傲的林海童为这次任性的举动道歉的。可是来到他面前,我立刻把这些抛之脑后。

“哥哥……”我跪在薄薄的雪地上,右手扶上他的膝盖,静静望着他。他已经停止流泪,依然保持蜷缩的姿势,仿佛凝固成一座雕像,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我找不到任何词句来安慰他,只能微微地张开手臂,环抱着他,希望能替他挡住哪怕一丢丢的寒冷。我不会像晏玺涵一样,看到林海童哭了还要说什么“我爱他不是因为他够帅够优秀,而是因为他愿意流露他的脆弱”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因为我清楚知道,他此时此刻的伤心,完全是因为我。

“哥哥——”我有些慌了。他把周天宇按在楼梯上的那天,我也没有笨拙到手足无措。我转头,向屋内的晏玺涵求救。

晏玺涵站在明亮的玻璃窗后面,屋内的暖气很足,她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披肩,面色更加红润起来。她也望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双手合十,像是在祷告。

为什么呀?

我歪着头,脑袋上画满了问号,为什么她不肯过来呀?为什么她要恳求我啊?她怕冷吗,还是怕失控中的林海童呢?也许她之前的友好纯粹是因为同情,她无法感同身受,真是伪善的女人。我望着她,赌气地用口型说,我鄙视你。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不能跟孕妇一般见识。

“从前我伤心到时候,都是由你来安慰我。”我盯着林海童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耐心地说,“哥哥,你要开心一点,你这样,我只会比你更难过。”

“我这是为了你。”他声音沙哑,“你却不需要我了,一心一意想逃离我的庇护。”

“我当然需要你啊。”我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可是你烧了他的画,确实有点过分了。”

“他是我们的敌人。”他一本正经地强调。

“哥哥,你不要用这种……军事用词来形容他好不好,他不是敌人。”他的表达简单直接,林海童很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我都快要被他逗笑了,“不要因为父母的事,就把他全面否定。哥,我从不觉得委屈,他待我很好。”

“你不会不甘心吗?他毁了我们的生活,这些年,我们两个过得那样苦,还有你的眼睛……你总是这么宽容,什么都能原谅。”他依旧不肯看我。

“我才不是因为宽容才去原谅他,我只是不想在这些陈年旧事上花精力。”我伸了个懒腰,坐在他旁边,“过去的事情,我想都懒得想,我不太擅长面对这些严肃的事情,让我们都忘了吧。”

他抬头,用那种任何女人看了都会心动的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我,“你说他待你很好,不见得。他这几天一门心思埋进工作里,自己都照料不好,他什么时候顾及过你。撒娇耍宝他擅长,可以后呢,过的日子还长着呢,周天宇可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我挑人的眼光,没那么差吧……我贴着他的肩膀蹭来蹭去,他的衣服可真凉啊。“他当然不如你心思细腻呀,你总是一丝不苟,处处要强,典型的A型血。”

“是AB……”

“哎?”

他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海燕,我的血型是AB型。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吗?”他笑了笑,“我一开始就知道,事故之后医院给的关于咱们爸妈的资料都是我在收着,爸爸是A型血,妈妈是O型血,仅仅用中学生物课本里的遗传知识就完全可以了解的问题。”

“这不可能。”我肯定地说,“车祸发生后,你还给我输过血。”

“不是我。”

“那是谁?”我问,我想我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他咬着牙,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周天宇。”

“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我有些疲惫,“你们总是什么都瞒着我。”

他不讲话,他的眼睛在下着雪的灰蒙蒙的天空里显得越发晶莹闪亮。

“那为什么现在又肯告诉我了呢?”我穷追不舍。

“你觉得,我告诉你或者不告诉你,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他反问回来。

“不会,没有什么不同。”我迅速回答。对于这种让我感到难堪的问题,我一般选择当机立断。

“原谅我。”他突然说。

我暗自冷笑,“我又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你问我,跟晏玺涵在一起之后有没有过那么一瞬间感到后悔过。”他交叉着双手,低头望着地面,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我只能说,我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你总是太过任性,很多事情,不是你不喜欢或者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

“我不同意。”我埋在他冰凉的衣裳里固执地说。怎么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变了,开始妥协,开始给我灌输各种生存法则和过日子的大道理。我有些悲伤地说,“你不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不会教给我这些,林海童是飞檐走壁无所不能的小超人。”

他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笑着拍拍我的头,“不要说任性的话。”

“你看你的衣服,硬梆梆的,先回屋吧,不然我们俩快冻成冰淇淋了,林海童变成冰淇淋的话,一定是巧克力口味的。”我把他拉起来,转身面对着紧闭着的大门,稍微迟疑了一下,“哥哥,为了人身安全着想,我们还是先不要进去了。”

“哦——没事。”他一脸坦然,按了门铃,“我道歉。”

“不是这个问题啦!如果是绅士又风度的周天宇还好,万一是那个金刚芭比的李云凡……”

我话未说完,就听到门铃的喇叭里发送出李云凡的哀嚎,“林海燕,你说谁是金刚芭比,冻死在外面算了。”同时,周天宇开了门,他冲我和林海童笑了笑,像冰河融化了一样。

☆、81 局外人

我们正围坐在宽大的茶几前,林海童放弃与我们交流,旁若无人地掏出一叠试卷,一丝不苟地画着红圈;坐在他右手边的晏玺涵因为备受冷落,恨不得变成一条蛇缠到他身上;晏玺涵对面就是倒霉的我,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垫子上,摆弄着面前的茶壶,好后悔没学过茶道,我发现我静不下心来;李云凡处于最高的位置上,捏着兰花指俯视众生,似乎很快就要飞升了。

虽然海城的冬天在我看来已经足够温和,但对于从南国长大甚至不知道羽绒服是什么样子的李云凡来说,还是太冷了。不管周天宇把屋里的暖气打到多高,他依旧拒绝与我们同坐在地毯上,并且不折不挠地给自己包了条被子,看起来像块刚融化的巧克力。

“金刚芭比,太夸张了吧。”晏玺涵惊呼。

“可是人家真的很冷啊。”李云凡惆怅地说,扯过晏玺涵丢在沙发上的粉红围巾往自己脖子上兜了一圈,“还有,不要用这么奇怪的名字叫我!”

“最爱给别人起昵称的人不正是你嘛。”晏玺涵翻白眼,往林海童身上又靠了靠。

“我们现在干嘛?”我没头没脑地发问,我再也受不了这种团团坐的尴尬氛围了。

“等人。”周天宇撑着胳膊,他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悠闲自在的。就算现在天塌下来,他也能依旧保持笑眯眯的表情。

“等谁?准备做什么?”我皱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因为自从周天宇把我和林海童重新邀请进屋之后,就犹如春风化雨,热情招待我们,仿佛在享受完成一项工作之后的闲暇。问题是,我清楚的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千辛万苦完成的画稿差点被火烤成一堆枯叶,又淋满了水。

“他们到了就知道了。”他的眉毛依旧是上扬的。

“天宇,你不生气?真的?你确定?”我巴巴地问。

“不生气,真的,确定。”周天宇无奈地看着我。

“你不是一向视画如命么。”我不相信,“几天不眠不休的成果啊,彻底毁了。你不准备出版了吗,你真的决定放弃了吗?”

“海燕,你冷静,其实……画没有毁。”他摸着鼻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海童,然后挥了挥食指,像是点将,唤,“云凡。”

李云凡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天宇,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伸到我面前。我立刻捂着脑袋怪叫:“我求你们不要再给我显摆你们手上持有巨款了,我小心脏受不了!”

“这不是信用卡,是U盘。”李云凡轻描淡写,眼睛里无精打采的,“你下午出门的时候,我把画稿全部扫描过,你跟我去他电脑里看。”

“云凡,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跟着李云凡进了卧室,轻掩上房门,把光亮和温度都阻隔在外。

“你不用顾及我,周老师都没说什么,我干嘛一个人在这里瞎起劲。”他明显话中有话,也不回头看我,径自走到桌前开了电脑,弓着腰熟练地挥舞鼠标,然后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到底是缺心眼还是真的宽容,什么都能忍气吞声,还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聚在一起。”

“我们这些没爹没娘没依靠的人,若是再不团结在一起的话,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孤独的一个人才是最可怕的。”我扶着柔软的床垫,卸下满身的疲惫,“你理解不了的话,也不用勉强自己去理解。”

“围城啊围城,钱钟书真是看得透彻,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说的太对了。跟你们相处久了,我的人生观都颠覆了。”他夸张地挤着眉毛。

我哈哈大笑,“不止你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还有谁?”他自然而然地问。

“某个上档次的金发大帅哥。”我不确定这么说,他脑海里有没有印象。

“哦——哦!”他转着眼珠,立刻搜索出某个轮廓清晰的形象,“他很关心你们,周老师让我把你拍的片子发给他,他还特地打电话过来问详细的情形。”

“我拍的片子?给他干嘛?”我云里雾里。

“不是模特的照片,是医院的X光,”他转过头来交叉手臂,像个咸蛋超人,“让他帮忙,给你治眼睛。”

“何必这么麻烦,”我淡淡地说,“你们不要白费力气。”屏幕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画稿,全都打着整齐的线条,光影鲜明,干干净净的。

“什么叫白费力气。”他语气强硬,回头瞪着我,屏幕幽蓝的光线能照耀到他眼睛里因为缺乏睡眠而越发细密的红血丝,“林海燕,我还以为,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你能稍微对他有些感激。原来又是我太过天真,你什么都看不起,你根本就是冷血,在你眼里别人的善意都是白费力气,我真为周老师不值。”

“这是两码事,所以说,你依旧不能理解我的生活。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凡事都要靠自己,自食其力,不给其他人添麻烦。”我咬了咬牙。

“哼!”他轻蔑地冷笑,然后气冲冲地拔了U盘,“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外人,算我多管闲事。我只想说,你要想自食其力,那就别赖着他,你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的。”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语气硬巴巴地,“周老师拜托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恰好我有个朋友开网店卖衣服的想找个模特,工作不累,就是换换衣服拍拍照,你若愿意,就跟我说一声,不然你就自食其力去。”

“至于么。”我用力咬着牙床,在黑暗里触摸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股冰寒又从脚底蔓延过来。李云凡说的没错,我言行不一,我只会自欺欺人,因为我没有任何本钱能够让我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完全可以靠自己。

就在这时,周天宇敲了门,他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打断我的悲伤,恰到好处地帮我按下暂停键。只可惜,他只能按到“暂停”,摸不到“停止”。

“我们出发吧。”他像一个催眠师一样轻轻地说。

☆、82 小团圆

周天宇叫我们等的人是余浅浅和齐大海,他们两个人大包小包进了屋,像是回娘家。余浅浅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呢子大衣,加上尖尖的毛线帽子,总让我想起愤怒的小鸟。齐大海依然稳当得像棵树。已经穿戴完毕的晏玺涵踩着小洋靴尖叫着跑过去,“怎么是你们俩呀!”然后视线里小黄和小粉抱在一起摇来摇去,像两块圆滚滚的马卡龙。

“我去洗把脸。”我是冲着地面说的,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把这句话交代给谁,说完我敏捷地冲进浴室拧开了水,周天宇家的水总是温热的,真神奇。

我听到客厅里余浅浅依旧拿捏着播音员特有的甜腻声音,像献宝一样说:“我给小宝宝买了娃娃。”然后是晏玺涵高分贝的呼喊:“哇啊——好可爱啊,毛绒绒的东西我都超喜欢的!”周天宇依旧不放过打击晏玺涵的机会,“你没听到是给小宝宝的吗?”晏玺涵轻哼一声,“出生之前,当然都是我的东西。”齐大海尽职尽责地出来打圆场,“这有什么关系,浅浅也给自己留了一个。”然后余浅浅也熟练的提高了音量,“哎呀,你不要说!”

客厅里依旧是七嘴八舌的喧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我索性在浴室里化了妆。

“好了没?”李云凡冷不丁冒出头来,吓我一跳,“你在化妆?黑漆漆的谁会看呐。”我清晰地从镜子里看到左边的眼线多画了半厘米,他迅速明白自己闯了祸,语气温和了一些,“大家都在等你。”

我不看他,拿化妆棉抹掉那条粗重的黑线,继续耐着性子描画,“何以见得,他们相谈甚欢,哪一句表明在等我。”“你真是不合群。”他评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把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丢回包里,无视他,回到了客厅。

我承认自己跟李云凡闹别扭有些幼稚,有些愚蠢,可我就是没办法让自己乖乖顺从和低头认错。

客厅里站满了人,我的目光立刻柔软起来。

“海燕,”眼尖的晏玺涵首先发现了我,她亲昵的扣着我的手臂,扬着睫毛,“话说回来,你还没给我家小宝宝准备礼物呢。”

“礼物是主动给的,不是索要来的。”我无奈,从包里拿出一直没开装的口红,“这可是我千里迢迢从法国带回来的,您笑纳。”她立刻板着脸,义正言辞,“你没听到是给小宝宝的吗?”我笑了,“你可以留到宝宝过成人礼。”“那不是早就过期了!还是我用吧,再说,万一是男孩呢。”她连忙抢了过去。

“行了,出发了。”周天宇像赶绵羊一样把我们集体往外推。

从周天宇的别墅望过去,大海近在眼前,可若要想去海边,还要绕过海滨度假别墅区长长的围栏。加上需要带的吃吃喝喝和烧烤架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决定乘车过去。

这辆巨大的SUV第一次载了满员。李云凡依旧尽忠职守当司机,晏玺涵和余浅浅叽叽喳喳把林海童绑架到后排,我和周天宇坐在中间,齐大海无奈叹了口气,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我看得出来,他对李云凡有些头痛。

“李保保,开空调!”晏玺涵攀着座位喊,像是已经喝醉了。

“知道了,晏姑奶奶,你得让我先发动车子啊。”李云凡动作慢吞吞,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为什么非要在这大冷天的去海边喝啤酒吃烤肉啊。”

“这是一种仪式,仪式!懂吗?庆祝我们劫后重生。”余浅浅抑扬顿挫地说,她的表情严肃又认真,所以讲的话容易让人信服。其实我觉得她适合去做幼教,只可惜她脸上的伤疤会吓坏小朋友。

余浅浅和晏玺涵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快要炸开了锅。她们在讨论婴儿房的布置问题,音调高的可怕,每句话都可以称得上是在尖叫,于是我发现我完全插不进话。我还看到晏玺涵因为配合讲话手舞足蹈,胳膊肘用力捣了旁边的林海童一拳。林海童揉着太阳穴,把晏玺涵的手指拢过去,放到自己腿上,轻轻拍了拍。

傍晚的海边有种说不出的死寂,海面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把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慢慢推过来,脚下被大雪粉刷过的沙滩,透出一种属于寂静的特有的芬芳。

我眯起眼睛,躲着锋利的风刀,大吼,“像座坟场!”“像座冰窖!”余浅浅跟着吼,“咱们下一站可以去南极考察!”

“夸张,反正我觉得挺美。”周天宇笑了笑,哗啦一声展开野餐垫,连忙用膝盖压在地上,防止被风吹跑。齐大海在一旁,话也不讲,专心致志扎帐篷,是个行动派。

晏玺涵和李云凡蹲在远处准备炭火,因为呼呼的风声,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晏玺涵插着胳膊嗔怪,“李云凡,你行不行啊。”“风太大了啊,点不着。”李云凡手中捧着的那束小小的火苗应声而灭。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团忽明忽灭的火光,有种无来由的惊慌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绕上我,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渺小的微不足道的火苗,假若缠绕上干净的画,就会烧成滚烫又沉默的灰。

周天宇捧着手喊,“你们俩搬到车子后面去,挡风。”

“你真的不在意吗?”我喃喃地说。

“什么?”周天宇在我身后回应。

“画。”我不用回头,也能猜到他正撑着胳膊,用黑漆漆的瞳孔盯着我的背后,我练习着呼吸和唇角的弧度,我发现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你还在想啊,真的没关系。”忽然间,大大的手掌隔着帽子按了按我的脑袋,“过去的就过去了,高兴的,悲伤的,都该被埋葬。”

寒风依旧呼呼的响,变成一声低沉又迟疑的叹息。

科学家说,不管多么深刻的伤痛,只需七年都会痊愈,因为七年的时间可以把我们全身的细胞都更换一遍,一个旧细胞都没有。想想过去发生的事情,也许真的是我被蒙蔽了眼睛。我叹了口气,“等回去,我想跟你说件事。”

“好。”他淡淡的说,没有多问。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林海童,他方才说想一个人沿着海滩散散步,就迅速没了踪影。“我哥呢?”我挺直了脊背,敏捷地站起来,“你们有看见我哥哥吗?”

然后周天宇及时拉上了我的手,我低头,他的眼睛漆黑,一点星光都没有。就在我的眼泪流出来之前,我看到晏玺涵扒着车门,厉声厉色的质问,“林海童!大家都在忙碌,你怎么能躲在车里偷懒呢,有没有一点团队精神啊,亏你还是学生会长。”

☆、83 完美恋人

“多少年前的事了。”林海童懒洋洋地下了车,海滨浴场的照明灯光把他的轮廓映得苍白和消瘦。我居然从未关心过这个问题,他真的太瘦了,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可我能为他做的,除了紧皱眉头遥遥望着他,也再无任何。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晏玺涵的语气里有丝毫不掩饰的焦虑,然后搀着林海童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那可真是糟糕了,你先垫点儿东西吃。”

周天宇迅速往我手里塞了一条巧克力,我怔了怔,他朝林海童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感激地笑了笑,把巧克力递给旁边的余浅浅,余浅浅又交给走过来的晏玺涵,像是接力棒。我看到晏玺涵粗鲁地撕开了包装,掰了一小块填进嘴里,然后才把剩下的塞给林海童。晏玺涵闭着眼睛,幸福地说,“真好吃啊。”

远处的李云凡就在这时欢呼起来,“点着了!”

“不用顾忌我。”林海童摆摆手,往脑袋上合了一本书,半个身子倒进帐篷里。

周天宇唤李云凡把烧红的炭火移动过来,于是大家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上面填放事先准备好的烤串。炉火非常温暖,就像太阳一样。

齐大海点了烟,余浅浅立刻尖叫一声夺了过去,按进沙土里,“我们这里有孕妇!”晏玺涵乐呵呵地眨着眼睛,声音里透着骄傲,“这么宽敞的地方,哪里能熏到我这里来,没关系的,我可是学医的,比你们更清楚注意事项。”

齐大海慢半拍才说了声,“对不起啊。”

李云凡在一旁观察半晌,老气横秋地感叹:“像这样成双成对的聚在一起可真好啊,爱如潮水,青春万岁。”

“保保,说得好像你没有女朋友似的。”晏玺涵插进话来,嘴里呼出一小团热气。

“哎!?”我和周天宇尖叫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晏玺涵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他有女朋友的,在美国念书,明年才能回来。”

“周老师,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李云凡可怜兮兮地说。

“哎!?”我叫得更大声。旁边的周天宇一口啤酒喷进了炭火里,他焦急地瞪着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冷静,我又没说什么。”我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李云凡耸耸肩,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会让我想起龙武英。不过我瞬即砸吧嘴否定了我这个想法,因为李云凡变换成一脸愁云惨雾的表情,幽怨地说,“只有晏妈最疼我。”

“他们两个自私鬼怎么会想到关心别人的事。”晏玺涵无比熟练地赏给我和周天宇一个白眼。

“你明明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林海童突然出声,他把脸藏在书下,用膝盖轻轻踢了晏玺涵的小屁股。

“睡你的大头觉吧!”晏玺涵气急败坏。

“海燕,看你一直心情低落,是不是又跟周天宇闹别扭了啊?”余浅浅递给我一串鸡翅中,善良地说。

我抬头看了看正背对着我们跟李云凡聊天的周天宇,才慢慢摇了摇头,“不算是闹别扭,我只是莫名其妙有些失落。”

“怎么了?”她眨着眼睛,脸上那条伤疤在黑夜里更是模糊,真好。

“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他越是优秀,我越发感到自卑。”我突然之间有些难过,重新起了一罐啤酒,“很多时候,就算是三选一,二选一,这样的几率也通常不会轮到我。所以,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就不会去做。尝试、挑战、爱拼才会赢,这样振奋人心的词汇,我总觉得不适合我。”

“你怎么会这么不自信呢。”余浅浅瞪大眼睛惊呼一声。

我很感激终于有了可以谈心的好朋友,于是有些迫不及待,“你有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是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不可能永远依靠周天宇,但是离了他,我又不能活,我只是在气自己无能为力。”

“这有什么,这世界上让你无能为力的事情多着呢。”晏玺涵也加入进我们的谈话,“医院里每天都死人,要是全都归咎于自己,那我早就去跳海了。”

“你又不是没跳过。”我讽刺地说。

“这是两码事。”晏玺涵越发气定神闲,“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只要尽力了,就问心无愧。海燕,你总是曲解我的话,怪不得你高中时候的阅读理解得分总是那么凄惨。”

“您明察秋毫。”我不动声色地思索着该如何对话,才能给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女人适当的回击。

余浅浅一如既往的表情认真,“涵涵,海燕,你们两个不要吵。”

浅浅做我们两个的调解员真是恰到好处。我讪讪地笑,歪头喝我的啤酒。晏玺涵也意兴阑珊,爬到林海童腿边帮他剥着橘子。

余浅浅抱着腿靠坐在我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面上升起来的月亮。我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所以只静静地等。果然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我,“我有时候就在想,其实齐大海除了人很好很善良之外,缺点也是一大堆,但这依旧不影响我决定跟他在一起。海童在高中时候那么优秀,当时每个人都深信不疑,他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现在也没有很差啊。”我挺直了腰背,“而且他之前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耽搁了考大学。”

“这些我当然知道啊,我也没有上过大学,我自认为我现在的生活也没有很差,但也没有很好,我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她认真的盯着我,眼神澄明,丝毫没有被酒精影响,“大概就是因为太过普通了,看到像周天宇这样有一点点闪耀的人,才会不由自主地跟他较劲。”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下林海童。余浅浅总是如此善良,其实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依旧会把话说得婉转一些。

“我并不是因为周天宇更加出众才选择跟他在一起的。”我咬着嘴唇,有些伤心,为自己,也为林海童。

“同样,周天宇也不会因为你哪里不好而讨厌你的。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海燕,你有时候就是想太多,顾及这个,顾及那个。”余浅浅亮着眼睛说,“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既然决定跟他在一起,就不要犹豫不决了嘛。”

周天宇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身边,从后面环绕着我,什么也不说,就只静静的抱着我。

☆、84 刻薄主义

“林海燕!你又偷穿我衬衣!”

还没来得及穿好拖鞋,就看到周天宇风风火火地出现在浴室门口。糟糕,被发现了……可是,你难道要我光溜溜的跑回卧室取衣服嘛。我别过脸去,破碗破摔,把扣子一个一个系好,“我哪有偷,是你光明正大摆在篮子里的。”

他几乎气得跳脚,“偏偏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哈!?你骗谁,”我翻白眼,“你的衣服全都是同样的款式好不好。”

他挠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眼前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问:“你跟你哥哥一起住的时候,也这么的——随拿随取的吗?”

我快要被他气笑了,“我哥哥在的话,我换衣服时会拉帘子。”

“也就是说……”他又恢复了贼兮兮的笑容。

“你可以进去洗了。”我拽了毛巾,拭着头发上的水。

“海燕,一起洗嘛。”

“可惜我没有这个习惯。”我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无限娇媚地望了他一眼,才说,“天宇,今晚一起睡嘛。我可提醒你,这可是今年一起在别墅里生活的最后一晚了。”

我没有说错,明天早晨,我们就要搭乘飞机去往日本,今年的圣诞节和新年也都要在那边过,于是,今晚就变成了今年待在海城的最后一晚。明天之后,我就完全可以把林海童和晏玺涵的大婚置身事外。

“我们不要再分房间了,一起睡,如何?”

“可惜我没有这个习惯。电话响了,麻烦你去接一下。”他从容地摘着手表,搁放到洗手台上,“还有,去把头发吹干,不要感冒。”

“遵命。”我敬了个礼。

“云凡,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随便打电话过来。说吧,如果不是什么紧急事项,你立刻给我去投湖好了。”看到来电显示上名字,我抓起听筒理所当然地回答。

李云凡早已在去海边吃烧烤的第二天早上就带着一起去海边那晚亲手捞到的一只透明的水母欢天喜地回了广东,因为要沟通尺寸大小和板式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依旧电话不断,不折不挠地骚扰着我和周天宇相亲相爱的美好生活。不过嘛,看在他肯为了周天宇的事情如此上心的份上,我就大慈大悲不跟他计较了。

“靠,连语调都一模一样,你们两个怪胎。”李云凡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生龙活虎的。

我不出声的笑了,相处的时间久了,说话习惯也会变得一样,包括口头禅和抑扬顿挫的语调。我看向时钟,已经快要十一点,将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笑意盎然地说:“李云凡,跟我说实话,你在美国吧,跟我这边有时差啊。”

“没有办法啊,工作太多,只好加班加点。”

“然后呢,这次又是什么事,天宇在洗澡,需要我帮你转达吗?”

“你们没有一起洗吗?”他声音清脆。

“云凡,我这边信号不太好。”

“你稍等,”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哗啦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椅子晃动的声音。我轻笑,有这样一份工作让自己变得忙碌也挺好。没过多久,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之前更为清晰,“周老师说想在出版的画册里加几张明信片,帮我问问他,决定好拿哪几张画来做了么。然后就没什么事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成田机场见了。”

“云凡的电话?”周天宇已经洗完澡,他身上好闻的味道隐隐传来。

“问你决定好用哪几张画做明信片了没有。”

“哦。”他静静地应了一声。

“前些天,云凡说他有个朋友开网店卖衣服想找个模特……我想去试一试。”我试探着说。

“你还是不要去了,闪光灯对你的眼睛不好。”他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具体做什么,倒也不重要。”我诚恳地说,我只是希望找件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来证明我自己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那我再帮你找更适合的。”他淡淡地说,依旧静静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这里是我的房间啊……

“你不是说要一起睡吗?”

我才反应过来,放松地笑了笑,“欢迎。”

没什么的,我从不是固守陈规的传统女生,何况我早已非他不可。排除一切干扰因素,仔细算过来,我们都已经相识七年,拍拖四年,虽然中间有大部分时间是在吵架和闹别扭。哎,管它!电视剧中间还要插播广告呢。

六个小时后,我才大彻大悟,我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我从没想到,一个从小养尊处优,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豪门大少爷,睡相会这么差!”太阳还未升起,我已经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上。

“哎?我怎么睡到地上来了?”周天宇睡眼惺忪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忍不住干咳两声。虽然此时此刻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神有些涣散,看起来有那么点帅气,那么点可爱,那么点惹人怜,可是我依旧不能忘记他整晚上的恶劣行径。包括他把床上的四个枕头挨个睡了个遍,然后把所有的被子都卷走狠狠压在身下抽都抽不出来,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半夜里像梦游一般突然转过身来,用力勒紧了我的脖子差点让我提早见了阎王。

“我知道我睡相是有一点点差啦,所以才一直没跟你同房……可你也不至于把我踹下床去嘛。”他摸着后脑勺,像个没事人一样穿戴整齐,又变回那个道貌岸然的周少爷。

“我拜托你,是你后来自己掉下去的!”怪不得他的床会那么大,怪不得他之前双腿受伤的时候总说睡眠不好,原来是自己在半夜里滚来滚去的缘故。

我真的很久不这么气愤了,要怪就怪我昨天没有睡好,所以今天特别想找个人吵一架。我不依不饶地说:“怪不得余浅浅那天教导我‘爱是包容不是挑剔’的时候,你在一旁猛点头,原来是在为自己的恶劣行径留下后路。这完全就是借口,哄骗我们这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女生,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现实中谈恋爱就是幻想破灭的过程,这世上完美恋人根本就不存在!”

“你不要借题发挥。”他从后面抱着我无奈地叹息,呼吸里有着青草的香味,“我有错,但是我们该出发了。”

☆、85 重振旗鼓

“林海燕,你再磨磨蹭蹭的话,我就拿麻袋把你背到机场去,反正你份量够轻。”周天宇在玄关里咬牙切齿。

“那小黄和小桔怎么办?”我拉着箱子慢悠悠地站到他旁边去。

别墅在晨曦的微光里显得沉默而严肃。二楼的拐角处添了一个崭新的生态鱼缸,占据了硕大的空间,就算庞大如周天宇都可以在鱼缸里面做自由伸展,可周天宇只在鱼缸里放了两条小金鱼和乱七八糟的水草。那两条小金鱼被晏玺涵亲切的称呼为小黄和小桔,因为没有更加无聊的人来纠正她,于是这两个小家伙的名字得以流传。

“应该没事,我已经把钥匙交给了晏玺涵,让她隔三差五来看看。”

“真可惜。”她应该无暇顾及吧。

因为睡眠不足,头痛得厉害,脑袋里仿佛驻扎了一个施工队,不停地敲敲打打。我抬头看看周天宇,哪里像是去参加颁奖典礼,依旧是松松垮垮连帽衣和裤子,老老实实背着双肩包,更适合去修学旅行。我笑了笑,“我准备好了,出发吧。”

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天宇爸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也发现了我们,连忙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表情立刻明朗起来,又显露出满脸的皱纹。他的衣服是那种陈旧的灰色,脚边放了一个软塌塌的旅行包。

“被赶出来了?”周天宇跳着眉毛问。

天宇爸爸没有说话,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转身即逝的羞赧。

“我们要出门,年底都不会回来,你来看家吧。”周天宇迅速下了决定。

“你们去哪……”天宇爸爸如梦初醒。

“你不需要知道。”周天宇说着已经紧紧攥上我的手腕,他不顾我的挣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把我推进早已等在庭院外的出租车内,自己拉着箱子转到车子后面。我心情复杂地望着依旧伫立在灰石台阶上的天宇爸爸,他苍老的身形隐没进海城寒冬的晨曦里,无比融洽地贴合进如同废墟一般的岩石大厦,那是他年轻时打造来的帝国。

接着,我听到后备箱门关闭时传来沉闷的声响,周天宇钻进温暖的车厢。我深吸一口气,“天宇,你不要这样。”他冷冷地吩咐司机:“开车。”

平日里,我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与他吵闹,那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控制在安全范围之内,若遇到像今天这样低气压盘旋的情境,我是绝对不敢造次的。

候机大厅一如既往的人烟稀少,只有清洁人员把这里当战场,坐在小车上把着方向盘走走停停。因为场地空旷,越发觉得阴冷。我眼观鼻鼻观心,像个小宫女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周天宇后面,我甚至觉得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有点像催命符,咚咚咚咚,存心不想活了。

“哎哟——”我揉着发痛的额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导致我一不留神又闯了祸。

“看路。”他回过头来见怪不怪地瞅了我一眼,“护照给我,我去换登机牌。”

我连忙从包里掏出来,双手呈上。他翻开护照看了看,又开始耐心地认真打量我。我承认我快要崩溃了,就像是马路边那种黑乎乎的爆米花机邻近爆炸前的那几秒,塞了满满一肚子的怨气。

他们两个是如此的不同,林海童会在远处悄悄的注视,等你回头的一瞬间立刻恰到好处错开视线;而眼前这个没头没脑的大少爷,永远站在咫尺的距离大大方方地注视你,直到你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烧起来,他才善罢甘休。

就在我准备举手投降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胖了不少。”

我:“……”

“天宇,我们的行程怎么安排?”我捧着一本旅行手册,按亮了头顶的阅读灯,津津有味地翻阅,“我想去泡温泉,哪里的比较好啊,热海?箱根?九州?啊,还要去滑雪,云凡说他单板滑雪可厉害,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是不是吹牛。还有这个,宝塚剧团?演员全都是女孩子啊……”我摇头晃脑地赞叹。

“海燕,给林海童打个电话吧。”他一边侧身认真地看着我,一边扣好安全带。

“待会儿。”我意兴阑珊,隔这么近的距离,摆明了是要听现场直播。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的手机到了日本之后是没有信号的。”说完,他气定神闲地从包里抽出一本刚从机场买的画册,不动声色地翻起来。

“那最好……”

他用鼻子吐出长长一口气,把我手上的书夺走,有些不耐烦地说,“行程你不用操心,云凡会安排妥当的。”

“是是是,您的助理最靠谱。”

“打!电!话!”他一字一句发音清晰,凶狠地瞪着我,然后掏出手机自顾自地按了林海童的号码,“不要逃避。”

我把沉甸甸的手机握在手心。干嘛要这么逼我啊——

我心里憋了许久的火正在蹭蹭地往上窜,所以接听电话时的语气并没有很友好。“呃……你们出发了吗?”林海童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才问。

“在飞机上。”我简短地说。

“那就好。”我分辨得出他如释重负的语气,他一如既往地叮嘱着,“出门在外,要多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慢慢说,“婚礼上不要喝太多酒,你酒量不行,肠胃也不好。”

“海燕。”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林海童非常少有这种软声软语的时候。

我轻松地笑着,“干嘛突然叫我名字,毛骨悚然的。”

“想听我喊声妹妹吗?我可叫不出来,太肉麻。”他也轻松地笑着。

我们一来一往,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仿佛这样,时间就不会流逝。然后我听到他终于切入正题,“你说,我要不要去见见陈……阿姨。”他似乎在思量一个合适的称呼。

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握着电话的左手仿佛结了冰。我如同梦呓般轻声问他:“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确定,”他诚恳地说,“我总觉得见了她,我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其实,就在我决定跟晏玺涵去领结婚证的那晚,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然后他胸有成竹地笑了,仿佛自己找到了答案一般。

☆、86 十个他不如一个你

坐在我身边的周天宇忽然握上了我的右手,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他小指上的那枚戒指依旧硌得慌。

“去见见她吧。”我的声音极轻。我发誓,我已经竭尽我所能。

“海燕,”他依旧固执地唤我的名字,他说,“我一直在找我真正的亲人,我瞒着你找了很久很久。可当我得知我可以见她一面的时候,我一点兴奋也没有,我非常矛盾。”他又开始发出那种让我揪心的可怜巴巴的笑声,“若不是今天晏玺涵那家伙跟周天宇他爸爸闹翻了天,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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