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提前说。”周天宇头痛地说,“我本来准备提前开溜的。”
“溜哪?船就要开了,你想跳海啊。”李云凡居然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要求婚。”周天宇突然握紧我的手,他看了看我,然后笑嘻嘻地说,“今天可是圣诞夜,对我来说很重要啊,我等待了那么久那么久。”
有多久呢……我苦笑。林海童今天结婚,我这个做妹妹的果然不能落后。周天宇大概是最倒霉的求婚者,求了那么久那么久都没有成功。我望着他,舒一口气,“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你明知道我不会拒绝的啊。”
周天宇把我的手背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足够了,有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填饱了肚子之后,就跟着周天宇在宴会厅转来转去,与各方人士打招呼。我提着一口气努力做一个称职的女伴,可随着握手点头的次数越来越多,耳边飘来飘去的全都是日语,我的心思便飞散开来,除了舞台的一角的小型交响乐团,其他任何都提不起我的兴趣。
我们站在离入口处不远的地方,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只是不大不小的交谈的声音,后来连保安都出动了。
“我想去看看。”我小心翼翼地扯了周天宇的袖口,他正与人交谈,神色总是谦和有礼,不像我印象里的那个混小子。他迅速与对方结束了交谈,回过头来对我说:“一起去,早就看出来你无聊了。”
“麻衣!?”我有些意外,被拦在门外那个高高瘦瘦的漂亮女生,正是刚分别不久的麻衣。
她明显也看到了我,用力挥了挥手臂,仿佛把我当救命稻草。我连忙扯了保安的袖子,“能让她进来吗,她是我朋友。”那个保安一脸不解地望着我,我恍然大悟,居然忘记自己身在异乡,一时着急直接讲了中文。
签到台的女仆妹子恭敬有加,冲我鞠了一躬才说:“小姐,十分抱歉,我们规定没有邀请函是不能进的。”
“我也没有。”我理直气壮地说。
周天宇火冒三丈地看着我,“你也想被赶下船是吧。”
我自知理亏,一时间有些尴尬,只好低眉顺眼,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帮帮我吧。”
相比起来,麻衣就比较镇定,她递过来一包东西,我辨认了一下,居然是晕船药。她说:“是他拜托我的。”她正越过我们看向宽敞的宴会厅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看的人居然是李云凡。李云凡也刚好看向这边,两个人目光相撞,立刻各自逃开。麻衣低下头抓着裙摆,她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恋爱期少女特有的羞赧。
我靠啊,便宜了李云凡那小子。我捏了捏周天宇的食指,他立刻心领神会,唤了李云凡来,“想个办法让她进来。”
李云凡走到保安旁边,不卑不亢地说:“你难道连她都不认识吗?这位是模特樱庭麻衣小姐。”
这回轮到保安语塞,他云里雾里眨了眨眼睛,退到一边,于是谁也没再提邀请函的事情。
呜——游轮驶离港湾。
麻衣得到恩准进来之后,立刻像只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跳跟在李云凡后面,这回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了,唯有李云凡这个榆木脑袋。我在一旁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不解风情!”
“五十步笑百步,”周天宇不客气地对我说,“你就不能把心思全放到我身上吗?不解风情的女人。”
“你干嘛脸色这么难看。”
“我……晕船。”他拿手帕捂着嘴巴,看样子快要吐了。
“麻衣带的晕船药不管用吗?这可怎么办,你待会儿还要上台发言。”我轻轻拍着周天宇的背,我们离开宴会场来到了甲板上,夜晚的风可真大啊。
“不要紧。”他皱着眉头,一脸痛苦的样子,“这里风大,你先进去。”
“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想办法。”我说,连忙提着裙子奔回宴会厅。我找到了终于空下来歇息的李云凡和麻衣,拍着他们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姐妹,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保保,会跳舞吗?”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叫他小名。
“我的确学过古典舞,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未说起。”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我才不要告诉他,我是从他妖娆的身姿看出来的。
“这能行吗?你从哪儿搞来的。”李云凡目瞪口呆地结果我郑重其事递交给他的一把剑。
“问墙角的高达借的。”我不理会李云凡一脸黑线的表情,叉着腰,“不然你有更靠谱的办法吗?总之,先帮周天宇争取时间再说啊。”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麻衣接过我递给她的扇子,亮着眼睛,一脸兴奋。
“弘扬我天朝文化。”我说,“云凡,帮我翻译。”
李云凡清了清嗓子:“她说,中日友好,世界和平。”
☆、93 归墟
幸亏是与漫画插画相关的宴会,风格也独树一帜,什么奇装异服都有。
“海燕,我超紧张。”李云凡躲在金黄色的幕布之后,抓着自己刚换上的裙裤,表情僵硬,“底下黑压压那么多人。”
“你怎么这么胆小,学学人家麻衣。”我努了努嘴,身后的麻衣正握着一把轻巧的日式折扇做着最后的练习,她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来,着一身樱花色的短款和服,露出一小截手臂,显得手更加修长和灵巧。我拍拍李云凡的肩膀,安慰他:“你不是常说为了周天宇,你什么都肯做嘛。放心,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强的很,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你只专心做好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就好。”
李云凡深吸一口气,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你走过那么台步,给我点秘诀。”
“提一口气,想象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我笑。
周天宇安静地坐在船舱门口的地上,倚靠着签到台的小桌子。他表情严肃,习惯性地咬着自动笔的末端。他从不爱用钢笔,只喜欢在口袋里插一只自动笔随身带着,画一画花花草草和形形色色的人,世间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风景。
他低着头,把自己刚刚写完的演讲稿默读一遍,然后又拿起笔做着修改。
他对于认定的事情,就会全身心投入,执着到变态的程度,所以我从不赞同林海童评价他的那句玩世不恭。我揽了裙子,坐到他旁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是最帅的。”
“本少爷每个时刻都是帅的。”他很孩子气地笑起来。
喇叭里响起古筝的声音,灯光也变得柔和许多,周天宇明显愣了愣,茫然地望向宴会厅内,舞台中央云凡和麻衣已经按照排练过的摆好预备姿势,一个握扇,一个持剑,刚柔并济,才子佳人。
我笑嘻嘻的说:“资源要充分利用嘛,他们两个定不负厚望。”
“你啊。”周天宇点着我的额头,无奈。
“还晕吗?”我担忧地问。
“好多了。”
“那……小心折了西服裤子。”我提醒他。
“怎么?”他未抬头,依旧在审着手上的稿子。
“你明天要去签售啊……”我吞吞吐吐,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阵不安。我瞬即摇了摇头否定自己。“你的画册一定会大卖。”我笃定地说,“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认可你,喜欢你。”
他愣了愣,然后像个大人一样拍拍我的脑袋,“谢谢。”
“我该去后台准备了。”周天宇扶着我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等明天下午签售结束,我陪你去给海童买包,他一定会很喜欢。”
不知为何,我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收得到信号,你拿着。”他交给我一部手机,意味深长地说。
“怎样怎样?”李云凡握着剑从舞台后面蹿出来,表演结束立刻变回生龙活虎的模样。
“你难道没听到掌声有多热烈吗?”我竖起大拇指,噗嗤一笑,“你的粉擦这么厚,像个面人。”
他本要上来跟我掐架,掌声再次响起,周天宇出现在舞台上,主持人退到一边。
“去年大赏得主是他啊。”
“哇塞,好年轻。”
身后两个学生模样的人用中文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讨论着,虽然穿着西装,从稚气的轮廓上还是能轻易判断出年龄。我并没有听懂主持人是如何介绍的,从他们的话听来,应该是很厉害了。
我们刚好站在舞台边上灯光照不见的角落里,换好衣服的麻衣走过来,立刻挎上李云凡的胳膊。李云凡表面上一脸为难的表情,但我看得出他满心的欢喜。
“闷骚男。”我翻白眼。
“男人婆。”他睚眦必报,“你看看人家麻衣,什么叫优雅,什么叫端庄。”
“哇啊——好帅啊。”麻衣在一旁捧着脸犯花痴。李云凡连忙住了嘴,满脸受挫的表情。
我捧着肚子笑,“不要太羡慕你周老师的人气,他可是标准的锥子脸。”
“我呢?我也没有很差啊。”
“你……”我严肃地说,“包子脸。”
“林海燕!”他气急败坏喊我大名。
我不理他,安静地望着舞台上闪闪发亮的周天宇。他精神焕发,言语里透着自信,谁能猜到他几分钟之前还在晕船,情况严重到话都讲不出的程度。
李云凡在我旁边轻声说:“别人只看到舞台上的光鲜,永远看不到他背后的努力。我深知,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么的不容易。虽然他的手受了伤,线条全部需要后期修整,但是他的天赋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眼睛里泛着光,“画册出版之前我们想了很多方案,周老师一直不肯松口,我知道他有许多的顾虑。岩川出版社在业界很有威望,但是配合画册出版,需要要听从出版社的安排做许多宣传活动,包括签售、发布会、海报拍摄等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那样的话,他就没有办法全心全意照顾你了。他还担心画里放了你们的故事,会给你平白无故招来诟病和指责,他甚至打算以我的名义把画册出版,自己去做幕后……”
我并没有听他把话说完,因为我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晏玺涵。心脏无来由地抽紧,我紧紧抓着李云凡的手臂。我望着舞台上依旧神色自信的周天宇,声音颤抖的可怕,我说:“云凡,扶着我,我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就在我全神贯注地聆听舞台中央的周天宇一丝不苟的演讲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暖洋洋的幸福。我如释重负地想,如果上天选择在此刻让我陷入永久的黑暗,我一定毫无怨言。因为按照我的经验,当我贪恋于久违的幸福的时候,上天一定会收回我的一切,这样才公平。
但如今,我后悔自己这么想。我从没有如此的厌恶自己的这种想法。
电话接听的那一刻,晏玺涵的声音缓缓传来,她的音调低沉得可怕,让我莫名其妙的想起那种冰雪覆盖的荒原,或者是没有光线的深蓝海底,直让人扣着喉咙喘不过气来。
我能听出她从未有过的慌张,她语无伦次地说:“天宇,我求你快点回来,带海燕回来吧。怎么办,我犯了大错,林海童跳海了,他真的跳下去了,我该怎么向海燕交代啊,她一定恨死我了。”
“你说什么?”我扯着要把我勒到窒息的这该死的衣领,语调冰冷地问。
然后电话咯噔一声挂断了,像是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在心脏跳动停止时那声漫长又无望的“嘀——”
☆、94 又逢圣诞
深灰色的苍穹之下,海凝固成一滩厚重的墨汁,岸边越发不可抵达。
我靠着舷墙坐下来,手心里冰冷的手机再也没有亮起屏幕,眼前只剩下厚重的、窒息般的沉默。冷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剑从耳边划过,我闭了闭眼睛,海水应该很冷吧,亏他有这个勇气。
可是,他未免太过自私。
糟糕了,闭起眼睛,全都是他的模样,唇色偏淡,有着细细的眉眼和柔软的发梢。他天生瘦弱,有让女生嫉妒的白皙皮肤,头发颜色也是泛着金光的巧克力色。然后我就被血液里翻滚起来的悲凉惊醒了。
“海燕!”周天宇跑到了甲板上,迅速发现了我,他亮着眼睛,身后张灯结彩的东京都迅速燃烧起来。
“嘘——”我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划着,因为我听到了船舱里持续又热烈的掌声,他的讲演一定很精彩,我还没有来得及为他喝彩,我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他走过来,认真打量我。想起脸上可能还流着未干的泪痕,我躲了躲他的视线。“怎么又在外面吹冷风,你今天穿这么少。”他责备我。然后他不自然地转了一下脖子,说:“帮我看看,脖子后面是不是过敏了,好痒。”
我伸手轻轻翻开他的衣领,借着光线一瞧,果然红了一片。“不像是过敏,衬衣摩擦到皮肤的关系。”
“所以我才穿不惯嘛,西装*不舒服。”他伸展胳膊长舒一口气,露出非常孩子气的笑容说:“本打算只是露个脸就拉着你开溜的,可惜被困在船上。”
“可以跳海啊。”我顺理成章的冒出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他不置可否,插着口袋望了一眼灰茫茫的天空,又看了看远方燃烧起来的树木,黑暗与光明交汇的地方,是一座教堂。
陆陆续续有人从船舱里钻出来,他们脸上挂着或满足或意犹未尽的笑容。几个年纪偏小的少年围上来跟周天宇握了手,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什么,只见几个人的神色都是兴奋的,偶尔还会拿小老鼠一样乌溜溜的眼神打量我。他们怀里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册子,像是临考前向老师套题目的认真学生,完全没有意识到宴会已经结束。
然后我看到了李云凡被麻衣连拉带拽往这边走过来,不到跟前李云凡就迅速抽回了手,麻衣撅了撅嘴巴,又迅速攀上了他的胳膊。
“差不多该走了,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去秋叶原签售,别的画家都是一天一场,你可好,三天的日程全挤到一天里去,你以为你是不眠不休的机器人吗?”李云凡毫不客气的说,他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我,呆愣了一下,“你……哭了?”
“Tsubame酱,你怎么了?”麻衣拉了拉身上的皮草小坎肩,张开手臂把我包裹在里面。她抬手抹掉了我脸上的泪痕,然后揽着我,把自己冰凉的小脸往我的脸上蹭来蹭去,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抬眼望着深灰色天空里那轮朦胧又惨淡的月亮。周天宇一定也看到了我的泪,他却什么也没说。他从前就是这样,见到我伤心,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安静的站在旁边。不知是冷漠,还是温柔。
我是爱他的,所以我想,一定是后者。我吸了吸鼻子,拍拍麻衣毛茸茸的背,“我没事,有点冻着了,我们先上岸吧。”
今晚是圣诞夜,街上有盛大的游行队伍,摩肩接踵的人群把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时间静止,我们从此停滞不前,我们遥遥相望,我们连分别的资格都没有。我摇下车窗,否则必将窒息,前面的李云凡捂着脸尖叫起来,“你疯了!?现在外面就是个冷藏室!”
周天宇长长的手臂从我身后穿过来,他重新关了窗,然后把我圈到他怀里,说:“听话。”
让今夜快一点过去吧,等天明,我就可以醒来。我躺着周天宇怀里,偷偷捂着痛得要死的心口,双颊被热烘烘的暖风吹到发烫,眼泪又不可遏制地往外淌。
就在这时,晏玺涵不负众望,挑了一个最糟糕的时间重新打来了电话。手机在安静的车厢里嗡嗡地响,我迅速按下了接听,电话那头嘈杂的很,海城的冷风呼啸而过,我可以想象那边是多么的乱套。
对方在纷乱中沉默着,我终于忍无可忍先说了一声“喂——”,我握紧手机,可以清晰地听到我和周天宇两个人的呼吸声。我用平静又慵懒的声音哄骗她:“玺涵,有什么事慢慢说。”对方貌似打定主意沉默到底。
周天宇包拢过我的手,试图抢夺我手里的手机。我在他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粗重的呼吸,他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了我的手指,把手机拿过去。长达五分钟的通话,他几乎未讲话,只在嗓子里堆砌了几个“嗯啊”等等简单的音节。我蜷缩了一下身子,等待核弹爆炸的那一刻。
只听他翘翘前座的椅背,然后用深沉又迷人的嗓音吩咐:“云凡,给我订回海城的机票,尽快。”
“这不可能。”李云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表情虽然吃惊,却还是冷静分析道,“你明天还有很重要的签售,既然与岩川书店签了约就应该好好执行。况且,现在已经订不到机票了。”
“那就违约,你去打电话,调派一架飞机,总之,立刻想办法让我们回去。”
“你有没有搞错,突然发什么神经?”李云凡要吵起来。
“我请求你。”
“不要为难云凡,”我看不下去了,我顶着早已红肿的眼眶勇敢的望着他,“明天的签售你不该缺席,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后天凌晨回去,我们赶得及林海童的葬礼。”
我很满意我制造出来的满车的寂静。
窗外的参天大树全都披着金色的外衣,为过路的人加持,然后游行队伍终于走到了末尾。
“经历过风浪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心脏抗打击能力比较强,虽然也心痛,但不至于支撑不下去。”我摸着来自西装外套的陌生的触感,疲惫地说,“我已经失去的够多,我不希望看到你放弃你的未来。如果你是为了我着想,就再停留一天。明天我陪你去签售,作为回报,你今晚要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95 不如归去
就在几天前,铺天盖地都是世界末日的传言。如今,圣诞节依旧来临了,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欣慰。
到达秋叶原签售现场的时候不过早上七点钟,大街上的路人都裹紧大衣埋头赶路。我好想上去拦住他们,然后对他们说,待会儿会在这里有一场很棒的签售会,请你们一定要来。寒风在楼宇间呼啸,整个城市仿佛一个寒冷的深渊,高楼大厦全都是冰冷的悬崖峭壁。然后我看到了大厅外的李云凡,他穿得红红火火,像个圣诞老人,手藏在袖子里,哆嗦着走来走去。
“天宇,醒醒,我们到了。”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他正趴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很沉。若不是今天有非常重要的活动,我真的想让他继续睡下去,因为我不想看到他看我的眼神。
昨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一夜的故事,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因为长得好看总是被打扮成小姑娘,讲他在学校里因为画画很好经常收到小姑娘偷偷放在画室里的饮料,讲他在得知终于可以回国念书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庭院里哭了很久,当他不可避免的讲到和陈美玲两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如何母子相依为命时,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李云凡拉开车门,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晏玺涵说她已经按周老师的吩咐报了警,搜救船下海找了一夜,至今还没有消息,不过,我会一直留意那边的情况的。”
我点了点头,“谢谢你。”
“海燕,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跟晏玺涵不熟。”他突然抓着我的胳膊,笨拙地说。
“我知道。”我抓着裙摆下了车,尽量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话。看他紧张得要死的表情,脸颊都要抽搐了。我想丢给他一个微笑让他放宽心的,然后我发现我笑不出来,若真的笑出来,他应该也会吓一跳。
“云凡,早!”周天宇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别在这给我丢人,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好吧,今天开始你就是个公众人物,胡子也不刮,你想怎样!?”李云凡上下打量了周天宇一番,一副看不顺眼的嫌弃表情,我甚至听到他颤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几声“啧啧啧”。周天宇揉了揉睡眼,躲在我后面警惕地望着李云凡。
“行了,先进去化妆吧,我给你们俩买了乌冬面。”李云凡说。
“可是我好想吃咖喱。”周天宇遗憾地吧唧嘴。
“……想得美。”
我在旁边呵呵呵呵地傻笑。
周天宇坐在椅子里,任由造型师随意摆弄,闭着眼享受吹风机带来的徐徐的暖风。我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吸着乌冬面,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每“呼啦”一次,李云凡就白我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小本子,一板一眼地向周天宇报告行程:“今天一共有三场签售,上午一场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配合出版社宣传,跟另外两位岩川的画手一起,晚上按你的意思把签售从七点提到了六点。还好地点都是在秋叶原,有车子送不至于赶不及,晚饭就只能在车上凑合吃吃了。今天整个行程在八点钟就能全部结束。”
“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去……”我正准备拍手,两只手掌却好像磁铁的同一极,无论如何都吸不到一起去,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周天宇,“我都差点忘了,林海童不在,还买什么包啊。”
我突然有些恐慌,周天宇的眼睛里也有相似的恐慌,像是突然犯了滔天大祸的好孩子,不知道如何收场。
九点整,我和李云凡跟在周天宇后面准时去往楼下大厅的签售会场。刚迈进门,我们都明显僵硬了一下。豪华气派的大厅里,居然就只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人,还不如场边的保安人数多。
“怎么回事?”我慌慌张张地握了李云凡的胳膊,“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人,昨天晚上在游船上不是大受欢迎吗?这算什么,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至今做了那么多努力,不是为了看这些的!”我像是在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我自己听,“他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云凡,我们一定要想办法。”
“别急,”李云凡攥着拳头,表情却镇定自若,“现在才九点不是么,才刚刚开始。临时更改了签售时间,出版社通知不及,人会少一些也正常,一定有许多读者在努力赶过来了。”
“你确定吗?”我问。李云凡他挺直了脊背,我苦笑了一下,“我才不在乎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人正在赶过来,我只希望得到一个胸有成竹的点头就足够了。”
周天宇抬起大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值得。”然后在一堆保安面无表情的护送下,笑容满面走到位子上坐下来,方才零零散散站着的几个人迟疑了一下,才三三两两聚拢上去。读者多是十七八的学生党,他们明显还是很兴奋的,手里抱着有些厚度的绘本。趁着人少,周天宇一直挂着自己的招牌微笑,会讲着流畅的日语与他们交谈一番,甚至直接站到签售桌前与粉丝合影,他来者不拒,满足读者的一切要求。
我和李云凡坐在角落里,喝着工作人员提供的热饮,远远地看着他。
“我有些难过。”我说。
“我也是。”李云凡深吐一口气,坦然地说,“你看,我手心里全是汗。”
十点一刻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李云凡连忙站起来毕恭毕敬鞠了一躬,他们进行了简短的交谈,然后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是什么意思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在桌底下几乎是撕扯着李云凡的袖子。
“他说要我们停止上午的签售。”他艰难地说。我顿时感到五雷轰顶,我甚至看到了李云凡眼睛里堆砌起来的泪。
我猛地站起来,抱起桌上没有发出去的厚厚的一叠宣传册,“我们出去发册子,招揽到一个是一个,多一个人看到他的画,我们便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悲壮地点点头。
☆、96 无欲则刚
我很少愿意为了某件事而付出所有,因为我觉得有些划不来。吊儿郎当过了二十来年,觉得日子还凑合,于是就二百五地认为什么都无所谓,生活也不过如此,继续混下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直到一个月前,看到周天宇和李云凡为了出版这本绘本,没日没夜的工作,画面比例、色彩亮度、人物线条,每一幅画都要反复核对无数次,稍有瑕疵就要全部返工。周天宇对画质执着到变态的程度,从我认识他到现在,未曾改变过。画一幅好画不难,难的是让每一幅画都是好画。
李云凡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真挚地说,“从没见你这么拼命。”他扶着膝盖顺着气,才说,“我们总编现在正在跟会展中心的负责人努力交涉,但愿能让我们按原计划完成这场签售。”
我点点头,又看着他,心里酸涩无比。明明是那么怕冷的一个人,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水。
“宣传册发了多少?”他边问我边拿袖子在脑门上乱七八糟地蹭了蹭。
“不多。”我十分沮丧。从包里掏出周天宇的手机看了看,已经十点四十。自从昨晚下船之后,他就把手机放在我这里保管。
“辛苦你了,我跟你一起发。”他抽走我手里大半的册子,然后跑到街对面去了。
我苦笑,好歹教我一下“签售会”该怎么说啊。册子的封皮是海城的海,非常纯正的蓝色,给人以宁静。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会说复杂又流畅的日文,我只会微笑和鞠躬,还有“拜托”、“欢迎”两个单词。漫长又短暂的十五分钟里,微笑了无数次,鞠躬了无数次,脸都已经笑僵,腰也痛得不得了,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却连目光也吝啬。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态度和善的大叔,李云凡连忙把我拉扯开来,又跟那位大叔解释了半天,那个大叔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走了。
李云凡回过头来厉声教训我,“你都跟人家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想说,但是我不会说啊。”我无辜地睁大眼睛望着他,“我只是跟他鞠了个躬,然后直接把他往会场里拽嘛。”
李云凡揉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脸惆怅地看着我,“你还涉世未深呐。”
“哪儿跟哪儿啊……”我莫名其妙。
“人家会把你当援交的!”他趴在我耳边小声说。
“乱讲什么!?”我举起手里厚厚的册子殴打他。
“不是我乱讲,你本来就漂亮,一个人站在街头发宣传册,本来就引人注目。”他瞥我一眼,“还主动拉人家胳膊,当然会被误会啊,你不知道吗,男人都是野兽啊!”
我:“……”
十一点整,重新返回会场的时候,周天宇一个人坐在签售台正中央,握着铅笔认真地画着画。
“你们回来啦,你们俩别没精打采的,我要饿死了。”他张开双臂,像小叮当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抬头向我们露出一个暖洋洋的微笑,“虽然首站战绩可怜,但是好歹坚持到预定的时间了啊。我相信还是有人喜欢我的画的,没什么可遗憾的,这样反而轻松许多,晚上那场结束后,我们就回海城吧。”
我再也忍不住心里积压的苦闷,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不哭不闹,不怨不怪,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和善模样,动不动就扮演微笑大使的角色,他比我更加习惯被冷落以及孤独的滋味。
下午场是跟另外两个岩川的画手一起签售的,中午出版社那边准备了正餐,上午签售遇冷的消息不胫而走,就连本社的工作人员也会像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周天宇举着细细长长的筷子悄悄我面前的食盒,又凶狠的瞪我一眼,“吃饭。”
我低头扒着米饭,料理丰富,食之无味。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过来,她身后背了一只巨大的熊,热情地抱住了周天宇,“Evan,好久不见啊。”
“Evan是谁?”我没头没脑地问。
李云凡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掉下来,举在手里的筷子还坚挺地夹着一只鱼丸。他爬起来,义愤填膺地看着我,“你知道周老师出道前为什么不怎么出名吗,因为他给自己起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笔名,每个名字配合的画风还不一样,所以我猜,这Evan就是其中之一。”
“Evan是我在法国出版画册时特地取的名字哦,意思是高贵哦,很符合本少爷的气质吧。”周天宇笑眯眯地解释说。
“我拜托你成熟一点。”李云凡怒斥。
“我拜托你们俩分开。”我在旁边见缝插针。
“冬姐——”周天宇拖着长音,“你再这样抱着我,我女朋友要不高兴了。”
我瞪大眼睛:“冬姐!?怎么可能!?明明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我连忙捂住嘴巴。
“是啊,奔三的老女人了。”周天宇惋惜地摇着头。
被他喊做冬姐的女人立刻战斗力满格的样子,“你信不信我把你画成我下一部漫画男主角家刷马桶的。”
“求您放过我们这些小人物吧,干嘛要做这么复杂的设定啊。”周天宇油嘴滑舌。
我在旁边完全插不上话,暗自把这个叫冬姐的女生打量了一番,齐刘海披肩长发,带了个蝴蝶结发卡,可爱却也不做作,穿一件条纹简单的连衣裙,蹬着一双黑色的长筒靴。听他们讲的都是中文,才大舒一口气,不然我又要百无聊赖数星星了。
“冬姐下午跟我们一起签售吗?”李云凡也凑上去。
“对啊,我这不上午刚到的,就是为这个来的。”
“怪不得昨天在颁奖礼上没看到你。”周天宇无比热络地说。
“行了,不说了,我还没吃饭呢,让我扒两口米饭去。”一看冬姐也是个爽朗之人,果然物以类聚……
跟冬姐告别之后,周天宇很有自知之明地跑过来安抚我,“从国内打入日本杂志的画家就那么几个,互相都认识的。冬姐比我出道早十年吧,她的画以古风见长,细腻又有诗意,从她的画里能学到很多,交流的多一些自然成了朋友。我发誓,纯属工作关系,人家儿子都有了,今年上小学。而且丈夫很魁梧,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主。”
“干嘛随便暴露人家家庭隐私。”我翻翻白眼,心里还是高兴的。儿子都上小学了啊……我咽了口口水,真是完全没看出来,我识人的功夫什么时候退步了。
下午的签售是在露天举行,离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一直延伸出一条街。三个人同时举行签售,属于周天宇的正中间那条队伍排得最长。这是李云凡打探半天带回来的珍贵情报。
“我帮你敷一下眼睛,都肿了。”周天宇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前面,递给我一个心疼的眼神。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来的冰袋,心头一暖,我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暖水袋交到他手里,“露天签售,铁定冷死了,这个你先抱着,我还有一个,等签售开始,我会偷偷帮你换的。”
他拍拍我的头,笑得开心。“我还打算让你陪我一起去签售呢。”
“我?”我指着自己鼻尖。
他指了指外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瞪大眼睛。为签售准备的巨幅海报,居然是我的画像,清新的色彩,美丽却不张扬,有种说不出的惊艳,占据了至少五层楼的高度。从室内望过去,正站在前面的桌子上摆弄条幅的李云凡还不如我的脚趾甲大。
☆、97 等价交换
“岩川出版社真有钱啊。”我感慨,“居然制作这么大一幅海报,百米远也看得到。”
周天宇丢给我一个特别不屑的眼神,“放错重点。”
“原以为你出道后就不能陪我去大排档里吃拉面了,现在看来,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去,你干嘛画得这么写实。”我望着海报上的自己,愁眉苦脸地说。越精细就要花更多工夫,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过四小时。
话又说回来,只挂他绘的海报,其他画手没有意见吗?或者,真的是因为他才能出众,才让岩川出版社心甘情愿倾力打造。很遗憾,我这个外行人评判不出。
“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出名,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只想画好我的画,偶尔陪你去大排档里吃拉面。”
我指了指门外因为不断涌过来的读者群变得排泄不畅的交通,“这叫不出名?上午冷清得要死,现在又热火朝天,看来你的粉丝都随你脾气,毫无章法,爱睡懒觉,故意惹我情绪起伏。”我眨了眨眼,“海报放这么大,读者又不认识你,会不会误以为我才是原作者啊。”
李云凡归来,拍拍手大舒一口气,听到对话,突然叉着腰对我说,“你本来就是原作者啊,没看到绘本末页的作者介绍吗?”
我随便从展览台上抽了一本,末页上的作者介绍……我抬头瞪着周天宇:“居然是我们俩的名字!?咱们干脆去拍张婚纱照贴上去算了。”
“求之不得。”他笑着拍拍我的脑袋,非常深沉的样子,“你确实参与了啊。”
“我哪有?”
“书名。”毫不犹豫的答案。
“这样也可以啊!”我好像中了圈套。
周天宇捧着肚子笑得开心,“我替你跟岩川签了合同,这样你就必须与我共同出席签售发布会和以后各种各样的通告,我要你不再离开我,随时陪着我,嫌麻烦已经晚了,谁让你这傻妞认定了我。”他竖起大拇指骄傲地戳着自己的酒窝。
“……算你狠。”我咬牙切齿。
“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周天宇说。
“好比喻!”我竖起大拇指。
“我愿意把版税都给你。”周天宇大方地说。
“谁稀罕你的版税。”我要吐血。
“我!”李云凡见缝插针。
“保保,要不要我帮你把麻衣叫来,早看出你对她有意思。”我眯起眼认真喊他小名,我知道谁能治他,只要麻衣在,李云凡立马变得不淡定。我弯着腰坏笑,“我特地问周天宇请教过‘他有发达的胸肌’怎么说,并且已经转告她了哦。”
他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非常气愤的样子,“多管闲事,谁会喜欢那种疯婆子!”
周天宇敏捷地从李云凡口袋里拿出手机,挑着眉说:“那就别把人家照片当手机桌面了吧。”
“话多!”李云凡气急败坏扯了周天宇的领带,把他踢出门去,“签你的书去吧。”
——12月25日,圣诞节。
我坐在休息室里握着周天宇的铅笔,写下这几个字。我把“12月15日”用线条框起来,然后继续一横一竖,不停地把那个外框加黑加粗。我趴在桌子上,软声软气地说:“云凡,我还不能出去吗?都一个多小时了。”
“不行,”他翻着画册,悠闲地很,“你可是我们投放的秘密武器,四点钟会给你亮相时间的。”
“不是这个问题啦!”我举起手臂,像雨刷一样左右摇摆,“外面很冷欸,我去给天宇送个暖水袋,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被发现的,我发誓!”
“那也不行,”他严厉地说,“万一磕着碰着,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周老师会杀了我的。”他举起手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你有时候跟晏玺涵挺像的。”我笑,接着包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真不经念叨,屏幕上的名字赫然是晏大小姐。我有气无力地站起来,走到李云凡跟前,“你接,我不敢。”
不管是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我都没有勇气来面对,我承认我现在百感交集。
李云凡挂掉电话,管理着自己的表情,平静地看着我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云凡,我没有这个心情。”我说。
我必须靠着椅子靠背才能维持一个比较像样的坐姿,我握紧了周天宇留给我的铅笔,仿佛那是一根上上签。
“好,那我直说。”我看到他喉结滚动,大概是咽了一口口水。
“我还是溜出去给他送暖水袋好了。”我拼了命站起来,脚下像是灌了铅。
“不要总是逃避!”李云凡急着拉住我,“好吧,我告诉你,搜救队找到林海童了,已经送到海城医院,但是现在还在昏迷中,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我已经老老实实告诉你了,但是……”短暂的寂静,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才说,“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会一直待在周老师身边。请你不要再放弃他,留他一个人。”
我沉默。
“你还在摇摆不定?”他气急了,攥痛了我的手臂,“你清醒一点,林海童是死是活早就跟你没关系了。”
“不要说这么残忍的话……我求你不要让我难堪。”我口干舌燥,“我答应你就是了,我会留下。”
“至少让他把这场签售顺利签完。四点了,我们该出去了。”他大舒一口气,却瞬即皱紧眉头,拿手背贴着我的额头,“你是不是病了?”
我笑着摆摆手,走路有些飘。我看李云凡笨拙的样子,突然想起每次我发烧的时候,林海童总是用一副老练的语气说,“你从小发烧额头就不热,试不出来的。”
曾经,谁都没有他了解我。
我已经看到签售台前黑压压的人群,主持人用温柔的语气介绍着接下来的流程。还好我已经习惯于应付这样的场合,我理了一下长长的裙摆,然后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等在舞台一侧。虽然是零上五度的晴天,冷风吹过来还是忍不住膝盖打颤,我攥紧拳头我一定不能给周天宇丢脸。他已经站起来,绕过签售台往我的方向移动过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就在一片明晃晃的视线里,不知道谁扯到了我的裙摆。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仰过去,跌下舞台的瞬间,我看到周天宇瞬间惊惶万分的脸。
身后刚好是划分给媒体的区域,我不可避免地撞到一个巨大的摄像机上。头部传来一阵巨痛,然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最终章 九九归一
睡梦里似乎听到了窗外落雪的声音,于是我翻了个身想听得真切些。“嘶——好痛啊!”我揉着后脑勺忍不住尖叫起来,这下好了,梦意全散了。
“别乱动。”耳边响起周天宇河川一样舒服的声音,然后是翻动被子时簌簌的声音,于是我知道他起了床。心里突然暖和了一些,我摸了摸有些陌生的床,冲进鼻腔的消毒水味道给了我答案,又是医院,这该死的地方。
眼睛前方是大片的黑暗。“天亮了吗?”我问。
“还没。”周天宇耐心地答,声音从右上空传来。
“我想吃冰淇淋。”我很少说这么任性的话。
“等商店开门,我让云凡去给你买。”
李云凡被点名,好不容易出了声,“你怎么不自己去,外面冷死——好啦,我去就是了,你把拳头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