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没有变丑？”我迫不及待。
“没化妆，脸色差了些。”谢天谢地，他很诚实。
“能让我摸一下你吗？”我笑着，手举在半空中，像是公园里的雕塑，“……走开啦，云凡，包子脸不要来滥竽充数。”
李云凡炸毛，“你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的！？”
我笑得花枝乱颤，“若是我连你俩都分不出来，白活二十多年。哎哟，我不行了，别惹我笑，我浑身都痛。”那个临时搭建的舞台少说也有一米高。
“那个摄像师被周老师揍了一顿。”话虽这么说，李云凡语气却也没什么起伏，“不过，周老师做得没错。那个摄影师所在的新闻社，居然说周老师态度傲慢，目中无人。”
“这怎么行！？云凡，你怎么没有拦着他。”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周天宇很配合的把胳膊塞到我手里。“笨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作为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会被他们拿来炒作，说一些让你百口莫辩的荒唐话，以后的路会无比艰难的。你若是认为只要画得好就会一直成功，有人喜欢你支持你，未免太过天真。”
“我都知道。”他静静地说，举起我的手背蹭了蹭他少有的胡茬，“我分得清什么更重要。”
我有些悲伤地说：“你总是太过任性，脾气暴躁又冲动，很多事情，不是你不喜欢或者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他的手碰触着我的手，然后一股温热清晰地传递过来。我拍拍手边的位置，“天宇，坐过来。”
“我还是去买冰淇淋吧。”李云凡说完已经出了门。
“我睡了多久？”我静静的问。
“刚好十二个小时。”他揽着我的后背。
“我们几点的飞机来着？”
“十点，来得及。”他有问必答，不知疲倦。
“我哥醒了吗？”
黑暗中，他似乎抬头认真看了我一眼。
林海童真的醒了，却不记得任何，包括与晏玺涵的婚事，包括我。周天宇抱着我走进病房的时候，站起来迎接的人是林海童现在唯一认同的亲人，他的亲妈（这个称呼真让我感到羞耻），陈美玲。
“放我下来吧。”我对周天宇说，语气里掺了些我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哀求。我们下了飞机就直奔这里，周天宇横抱着我过的VIP通道。周天宇把我放到沙发里，却依然牵着我的右手，所以我不得不维持着一个小学生举手发问的姿势，甚至拿左手在胳膊肘底下垫了垫。
“你们来了正好，我准备带林海童回美国，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所以还要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我听到陈美玲开门见山地说，错过了她脸上的表情，所以这句话少了太多的嚣张。
“你开什么玩笑。”周天宇语气里有愤怒。
“不行。”我站起来，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没资格。”
“我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他现在只认我。”她走过来握了我的手，接着递给我一张名片。她的指骨很长，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最重要的是，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携带着她修炼多年的优雅和从容。她用谈判一样冷漠的语气说：“我答应你，可以随时跟小宇来美国——看他。”
“你休想。”我攥紧拳头，好阻挡从脊背蹿上来的那股悲凉。
我扶着墙壁慢慢出了病房，我知道周天宇跟在后面，他拉住我，“海燕，你别这样。”他犹豫了一下，“你……不跟海童说句话？他一直在看你。”
我摇摇头，然后仰着脸，我确信这个角度可以让他直视到我的眼睛，“带我去见晏玺涵，我有话要问她。”
恰巧玺涵妈妈来了电话说晏玺涵要走，于是我们又急冲冲奔了火车站。玺涵妈妈在电话里说，你们去送送她，去送送她，她心里很苦，但你们谁都不要去安慰她，她会更难受。
“可笑吧，最初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是咱们俩送的她。”我胡言乱语，任由周天宇拉着，在候车大厅走走停停。然后，他停下了脚步，呼吸有些乱，于是我知道他找到了她。
我对周天宇说：“你走远点，让我跟她说几句话。”他似乎思考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拉着我的手。说实话，他松开的一霎那，让我恐惧。
“你真的看不见了？”晏玺涵问。
我点了点头。
“你活该。”她居然笑了，“你们兄妹真是一模一样，明明是犯了大错，却又变成这副可怜的模样，好混淆视听，让别人都舍不得责怪你们。”她的声音依旧是尖尖细细的，“可我恨死你们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的。你们沦落到今天的下场，都是你们活该。”
“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下意识抓住了她的双腕，纤细得可怕，“我只求你别走，他需要你，你留下，先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帮他找记忆。”
“你这样说未免太过残忍，你这是要毁了我的一生。”她明确地说，“我不愿意。”
我哑然，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你未免把每个人都想象的太过善良。他们周家编造了什么好听的故事来骗你？母子情深吗？那你就信了吧。我确信你不想听到真相，真相都是丑陋的。你不是想嫁入豪门吗？那你就嫁给周天宇试试，他们那些冷血到骨子里的人早晚会把你逼到喘不过气来，我一点都不会同情你的，因为是你自找的。”
“我不信。”我承认我有些慌，“你老实告诉我，林海童为什么会跳海？”
“我早就提醒过你，海童有时情绪起伏过大，睡眠质量很差，甚至会出现幻觉，这是不正常的……是了，你当然不知道，他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出来的。你总以为你在做好事，家庭和睦，两全齐美，其实你太过天真，总有一些伤是时间都治愈不好的。所有的错都在你，你就不该回来，你早该带着对林海童的愧疚和对周天宇的恨远走高飞，不要想着弥补，也不要想着回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然后她狠狠推开我，走了。
我被丢弃在乱糟糟的候车大厅里，似乎有人认出了我，在小声议论中提到了我的名字。然后我听到快门按下的声音，起初只是清脆的喀嚓喀嚓，后来像鞭炮一样响成一片。直到一个人来到我身边，给我披了一件外套，然后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周围粉丝团爆发出英雄降临时的崇拜尖叫。
我才得知，周天宇他终于出了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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