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用悲伤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你喜欢林海童。”
☆、018 谢谢你归来
“你混蛋。”我冲过去殴打他,“你不是很善良吗?你不是看到我受苦就感同身受一样掉了眼泪吗?现在怎么又退缩了。你们都是这样心口不一的两面派,我一想到余浅浅表面有说有笑,背地里不知道说了我多少恶毒的话,我就气得要死。”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别人对你不好,你就要反过来伤害别人总是不对的。”他抓着我的手腕。
“所以我才说你太过善良,会吃亏的。”我胸有成竹地笑了,“别人对我不好,我就应该忍气吞声吗?我和林海童没了爸妈,就活该过相依为命的日子,活该受到白眼,被拿来做‘可怜’的范本吗?这又都是谁害的呢?”
任性或者死缠烂打都不会改变的事情,我和林海童变成了孤儿。
周天宇低着头,依然是欣欣向荣的发型。
“若是能找到害死我父母的肇事者,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那种人,就算千刀万剐我也不会解恨的。可是,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些。”
我攥起拳头,因为偷听到晏玺涵对他说那句“把你助人为乐的良好品德发挥在林海燕一个人身上就好了”而起了自私的念头。“你愿意帮我吗?”我问他。
“海燕……我可能马上要离开海城了。”他冷静地说。
“嗯,再不走,春天都要来了。”我翻了个白眼,“你一直念叨着要回南方过年,结果年都过了,却一直没走,我以为你不会走了。”
周天宇撑着沙砾坐下来,伸开双脚,占据了好大一块地方。他盯着海面上翻滚过来的浪潮,哑声说,“可能不再回来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三月份已经很少下雪了,依然需要校服外面加一件外套。
窗台上的粉色小花每天都开,真的跟它的名字一样。
开学后,周天宇就真的没来上学。需要同桌讨论的课最尴尬,全班热闹纷纷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抓着耳朵想答案。起初还觉得不真实,后来每天守着空空的座位,以及格外安静的课间,才恍然大悟。
他走了啊,再也见不到。
说走就走,真是个潇洒的人,真是个自私的人。
今天的下课铃声换成了电子钢琴曲,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方程式,看到对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才反应过来,意兴阑珊说了句“下课”。
全班欢呼着伸懒腰。
叮咚叮,音乐立刻又响了起来。
“才刚下课又要上课?拖堂李天王……”前座的男生哀嚎。
“高二(1)班林海童同学,请马上到校长室来。”音乐后面跟着的校内广播。
校长室……
本来还站在走廊里跟对面的林海童摆手,听到广播后我们两个一怔。抬头,对面的窗前已经没了人影。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袋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我等在校长室门口,用鞋尖杵着地面。透过细长的玻璃门框,可以看到林海童站得笔直,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跟在他后面从校长室出来的还有一个人,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周天宇的个子算是高的了,眼前的男生还要多出一大截。
当然这不是重点。
娃娃头,一点点婴儿肥,笑起来像六岁的哈利波特。看到这样金发碧眼的男生第一反应当然会是:外国人啊!而且是金发帅哥!
“你好!”他冲我晃了晃大手。好像含着一口牛奶,不太标准的发音。这样一个金光闪闪的人朝自己微笑,还真是有点头晕目眩。我点头,算是打招呼,躲到林海童身后求救,“我英文很烂啊。”
“David,”林海童摆摆手示意他跟上来,然后对我轻笑,“他今后住我们家,直到学期末。”举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我歪头,他乖乖跟在林海童身后,好像一只巨大的金毛犬。漂亮的蓝眼睛对上我好奇又胆怯的眼光,摊手耸了耸肩,不明所以。
停顿了三分钟,我终于抓到重点,向后跳了一步,“住我们家!?”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林海童开心地说:“你可以叫他龙武英,中文名字。”金毛犬冲林海童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赞美之色,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啊,还有。下个月我们班修学旅行,我就不能去了,我决定把名额让给你,老师已经同意了。”看到我呆呆傻傻的表情,故意挑着眉,“不然,我去——你跟这位看家?”
我立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2006年的冬天终于结束,David以交换学生身份来到海城。飘洋过海来到海城一中的金毛小团队一共十七个人。为了更好的融入这里的生活,学校实行一对一的寄宿制度。龙武英作为Leader被分配到林海童家里,用热情奔放的AmericanStyle迅速了拿下了一本正经的林海童,缠着他赐了“龙武英”这个十分具有中国特色的名字。
一转眼,龙武英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他像一株芦苇,不管到哪里都能生活得如鱼得水。虽然语言不通,我觉得他可以成为林海童知心的好朋友的。
今天下午全校停课,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将要举行一场足球友谊赛。
龙武英已经换上了橘黄色的背心,作为代表队的队长,插着腰站在足球场的中央。
齐大海是守门员,身上套着亮绿色的背心。若是他知道日后会成为每天都要穿着亮绿色马甲的交警,那么今天对队服颜色的斟酌一定会更加慎重一些的。
晏玺涵抱着一瓶水跑过来,我连忙跟身边的林海童道了别。晏玺涵眼疾手快抓了我,“你没发现吗?”
“什么?”我不耐烦地说。
她像变魔术一样,往草地上一指。
那是……跟齐大海并肩坐在球门旁边的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和牛仔裤,从背后看去,肩膀宽阔,十分可靠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他回来了啊。
差点忘记,体育全能的周天宇是校队的金牌成员啊,这种时候怎么能缺席。
他正悠哉悠哉地抓着绿草。
“大仙!你回来了啊!”来无影去无踪,不是大仙是什么。
我挨着周天宇坐下,也毫了一把草,用力却拔不出来。我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原来是假的啊!”
“嘘!”周天宇夸张地捂住我的嘴巴,“这是海城一中最大的秘密!”
我连忙掰开他的手,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没心没肺,直到笑出了眼泪使得眼睛酸胀难忍才停下来。
他嘴里含着一根塑料草,又变成十足的小混混,冲远处的晏玺涵挤眉弄眼,“你看看人家,多贴心,给男朋友送水。”
“跟我说干嘛?”别拿她跟我比。
“不解风情的女人。”他气愤地爬起来,走了。
齐大海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像个机器人。他慢条斯理地说:“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刚才还愁眉苦脸的,看你来了之后立刻笑容满面的。”齐大海特别认真地看着我,他接着说,“我现在啊,终于明白了余浅浅的苦恼。她以前说过,她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你和晏玺涵却总是轻而易举就拥有了,所以从不知道珍惜。”
他撑着手臂站起来,也跟着走了。
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说这些,也许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晏玺涵在场边翻着比分牌,即使是友谊赛,真正在草地上奔跑起来时,就知道双方依然是剑拔弩张。球场上奔跑起来的周天宇,让我突然想起最近正在热播的《足球小将》里的男主角,穿着10号球衣,轻而易举就腾飞而起,仿佛拥有无形的翅膀,让他成为最英勇的战神。
我冲他的背影说,谢谢你归来。
☆、1 回家
出租车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左手边是久违的大海。靠近海岸的时候浪涛声清晰地拍打过来,摇下的玻璃窗,海水咸咸的味道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棵棵椰子树侵入到每个人的毛孔里。
纵使是台风过境,也没有影响游客的好心情。一到夏天就热闹起来的沙滩上,一把把撑起的太阳伞像是盛开的花,小孩子蹲在沙堆旁拿着塑料铲子卖力地挖掘着,海盗船与地面呈90度抛向空中然后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有更胆大的汉子发动水上摩托,一鼓作气冲进汹涌翻滚过来的浪潮里,远去的身影慢慢融成景色的一部分,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线。
我忍不住瞄了一眼司机右手边计价器,已经理直气壮地蹦到三位数。后视镜里映照出司机大叔讲话时好像海浪一样上下翻动的胡须,他用地道的方言乐呵呵地说,在海城这种小地方,平时跑一天也赚不到这一路的钱。
司机大叔认定了我们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一路上服务周到,笑容甜美。
我指着计价器,愁苦地拍了拍坐在身旁的晏玺涵。她翘起兰花指翻过了杂志的一页,右手从容地伸进自己的胸部摸来摸去,然后掏出一张白金卡来。她在我房间里看了一夜的《Gossipgirl》,到现在明显还没有出戏,她总有本事把平淡如水的生活剧立刻演变成谍战片。只是这位山寨的社交名媛正在出租车里翻看着“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之类题目充满血腥气的医学杂志。
晏玺涵每当见到血淋淋的事物就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兴奋状态,她大学起就时常发来比如成功解剖小白鼠这样图文并茂的彩信来刺激我们的承受能力,当时正在食堂就餐的我以为对面的周天宇会把嘴里的白粥吐回碗里去。
我揉着额头把她腿上的书合起来,转向窗外明晃晃的世界。
我们怀抱着赴汤蹈火的心情拼了命从狂风暴雨的上海逃离出来。几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距离上海航线里程700公里以外,北纬36°的地方,我的故乡。
这是一个叫海城的海滨小镇。面朝大海的屋顶上晾晒的床单变成一面面欢迎的旗帜,洗漱台上的牙刷插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精力旺盛的小孩子拉着风筝欢快地冲下青石坡道,道路两边的广播喇叭时时播着防潮信息。
身体仿佛安装了两个按钮,一个写着“海城”,一个写着“上海”,现在“海城”的按钮被按下,迅速转换生存模式。
林海童曾说,每次听我这么讲,就觉得心疼。
“你又头痛了?”晏玺涵转过头来盯着我认真地说,“海燕,你脸色可真难看。”
“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我揉着太阳穴,“别关窗。我吹吹风还能好点儿。”
“你最好不要出什么事,不然待会儿周大少爷见到你这样子,我一定小命不保。”她伸长了舌头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刀。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来关心我,原来是在乎自己小命。”
“林海燕!”晏玺涵明显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恶劣。”
“那你也不要总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来对我说教。”
在她皱紧眉头喊我大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生气了。果然我们两个人还是没办法和平相处。匆忙的行程使太阳穴附近的那根神经又重新活跃起来,我感觉自己脑袋里仿佛装着一台开足马力的拖拉机。
晏玺涵还是摇上了窗子,我又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困难了。
时间退回到昨天,2012年8月6号,距离伦敦奥运会开幕也不过十天。
晏玺涵正位于五大三粗脖子上挂条毛巾就可以遛大街的东北,刚刚迎来作为医科大学研究生的第一个暑假,她的行李刚被塞进大巴侧边的行李舱,手机就响起来。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停顿了两秒,叹了口气,弯腰用力把箱子又扯了出来,手上蹭满脏土,没办法擦掉额头的汗水。
周天宇吸着海城温润的气息慢慢醒来,拉开窗帘眼前就是蔚蓝色的海岸线。咖啡机安静地运转着,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筒里传来晏玺涵毫无淑女形象的大吼大叫,凭什么让我去接林海燕,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当然需要你亲自出马才行……话还没讲完,周天宇匆匆收了线,抬头冲端着咖啡走进来的人苦笑,清姨,你闺女真是越来越爷们儿了。
在大洋彼岸芝加哥的候机大厅里,龙武英也刚刚按下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按键,他低头一边自言自语“有意思”一边把手机丢进挎包底层,戴上墨镜继续像个瞎子一样向前走。机场明亮的视野下,林海童正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看着顺着轨道慢慢就位的飞行机,这样在陆地行驶的厚重机械果然比起翱翔在天空里看起来更加憨厚一些。也许是大病初愈的关系,他的皮肤在阳光里近乎透明,即使头发柔软微微泛着金色,也依然是与众不同的东方面孔。龙武英走上前拍拍林海童的肩膀,露出一颗虎牙,Buddy,可以回家了。
我正在上海,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穿过面色茫然的人群一头扎进地铁过着庸庸碌碌的小市民生活。我喜欢这个陌生又绚丽的城市,宽大的公路两旁高楼林立只容人仰视,吊车臂架指挥着永远都不会竣工的城市计划,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可以放手展开新的生活。
但我内心一直清楚,我是一个逃犯。
清晨未醒的梦里,我的双手被拴上手铐推进了询问室,这个梦居然使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我的梦境可以被拍成系列恐怖片,不是欧美恐怖片随时丢出来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或者胳膊来生吓人的那种,而是类似日本的心理恐怖片,一扇吱吱嘎嘎的门或者阳光下的阴影都能让人冷汗涔涔。
☆、2 晏玺涵
每次走进电梯,总能让我在这个封闭的牢笼里以“十八层地狱”为开头浮想联翩。钢丝绳牵引着上升时传来吱吱悠悠的声音,身体紧紧贴上泛着银光的铁壁,一股寒气从背脊蔓延过来。头顶上年久失修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仿佛掉进了深海里,氧气稀薄,紧闭嘴巴,快要窒息了。
电梯门慢悠悠地打开,我不由得解开衣领纽扣调整呼吸,睁开眼就撞上了倚坐在我家门前的晏玺涵。
我仿佛又听到梦里银色的手铐落在腕关节出清脆的喀嚓一声。
晏玺涵在“海葵”登陆的前一天风风火火杀来了上海。她高高束起马尾,耳旁的碎发从发圈中逃脱出来却依然翘在半空中保持着弧度,摊开来的裙摆在地上散成一小块半圆,我一定不能告诉她这个角落是我经常搁垃圾的地方。我是想说,此时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夕阳里的晏玺涵是楚楚动人的。
晏玺涵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盯了两秒下班回来的我以及我努力往身后藏的包,具体说是封口露出的两根黄瓜把儿,眨了眨她无辜的大眼:“我离家出走了,收留我吧。”
“鬼才信你的话。”我没好气的拿钥匙打开门,顺便帮她拖进了那只跟她极不相称的巨大旅行箱。算算时间,二十有四的晏玺涵从高中开始每天坚持喝牛奶也没有可喜可贺的增高成效,个头依旧与我的肩膀平起平坐,穿着白色的长筒袜和小皮鞋好像做工精致的人偶娃娃。
“你这儿怎么跟周天宇家似的,整面墙都是明晃晃的落地窗,你们两个怪胎干脆住到琉璃里面去吧。”晏玺涵自顾自地从塑料兜里捏了个番茄出来拧开水龙头下冲了冲走出了厨房。
“你还真是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我集中精力把围裙勒到腰上,故意无视她提到的名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晏玺涵此行的目的,我们两个人关系还没有亲密无间到可以跨越大半个中国来谈天说地的程度。
晚饭期间,晏玺涵小姐依旧悠然自得。客厅里的日式矮桌对她来说略显高大,于是对面的晏玺涵坐在行李箱上,左腿特别爷们儿地搭在滚轮的一边。我正襟危坐,围裙依然扎在身上,仿佛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生怕怠慢了这尊佛,以防小命不保。
其实不止是我,加上周天宇还有我的哥哥林海童,我们三个从高中开始就很没出息地怕她。周天宇和林海童对晏玺涵的号令从来都是无条件遵从,晏玺涵以她大无畏的精神风貌在高中时代取得了绝对的统治地位。
我们四个曾经在海城度过了最漫长的青春时代,现在却又天各一方开始崭新的生活。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做一个磕着瓜子抱起胳膊的看客,让过去都随着海城的细浪掩埋进深深的泥土深处。但是我们四个的人生注定要交织在一起。
“你这儿有我住的地方吗?打地铺我也不嫌弃。”晏玺涵环顾四周。
我手握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我生活得潇洒自在,却决不允许晏玺涵来指指点点,我气不过。于是,我大方地说:“如果你不想跟我睡一张床的话,我可以去附近酒店给你订个房间。”
“不用麻烦了,我来的目的就一个。”她圆滚滚的大眼睛调整成一个妩媚的形状,“周天宇,他想见你。”
周天宇想见我……
这句话自动在脑海里盘旋了三周半,我发现我对含有周天宇三个字的语句有点消化不良。
“就算你不想见他,”她顿了顿,交叉起十指,眼珠子里仿佛有一枚威力十足的炮弹,此时正直勾勾地瞄准我,“就算你不想见周天宇,马上就月底了,林海童也不在,你好歹回海城看看你爸妈。”
说到这里,她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现在倒是可以平心静气地提到林海童了?”我故意挑着眉,以牙还牙。
“少废话。”晏玺涵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要死啊。海燕,你到底回不回去?”
因为这冷不丁的一下,被我好不容易兜起来的一小坨米饭又从两根筷子的缝隙漏了回去。
“我回去!晏大小姐,求求你让我把这顿饭吃完好吧,上断头台的人最后一顿还有权利享受好酒好菜呢。”
“任务完成!”她大声欢呼着,依然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神采奕奕的。“欸,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好没有成就感。你知道我来之前为了带你回去做了多少准备想了多少法子吗?”
我翻翻白眼。她太谦虚了,她来“带”我回去,她用的动词居然不是“抓”或者“绑”。我敢保证她想的法子里一定有这一条,她做的出来。
周天宇有晏玺涵这样可以为他两肋插刀冲锋陷阵的红颜知己真是三生有幸。我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洁友谊,红颜知己这个词汇若放到古代也许会传诵一段千古佳话,但在浮躁的今天不过是把两个人关系正当化的强词夺理。
我可以想象周天宇如何瞬间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向知心大姐晏玺涵大吐苦水,其中的大块篇幅是讲述我多么冷漠无情和蛮不讲理。而晏玺涵会心甘情愿做他的情感垃圾桶,两个人在我的各种缺点上得到无限共鸣,然后再以周天宇资深心灵咨询师的身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她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正义感发挥到极致,最后拍拍胸脯立下以把我带回去的实际行动为她的信誓旦旦画上完美的休止符。
所以晏玺涵仿佛热心大妈一样的亲切上门服务,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3 灾难
一直不敢去看那部叫《2012》的电影,因为铺天盖地的电影宣传上说这是一部讲述全球毁灭世界末日的灾难片。可怕的是,自打进入这个年头之后总有细枝末节让我嗅到一丝末日的气息。比如接连几天电视报纸头条都是同样的新闻,超强台风“海葵”如何翻江倒海龙吟虎啸。
我是被一声突如其来的轰鸣惊醒的。
在一大束银光穿过狭小的窗格没礼貌的闯进闯出之后,昏暗下来的房间终恢复成我熟悉的样子,床头晏玺涵巨大的行李箱让昨天的事情突然有了能触摸得到的实感。而我还沉浸在一场名为海底两万里的惊悚梦境中惊魂未定。
被拉进一场末日灾难里。要吞天的潮水翻滚上来,灯塔不见了,船舶不见了,摩天大楼开始歪斜,地面突然开裂,更多的潮水翻卷出来,气势汹涌,仿佛一只饿了千年的饕餮巨兽,渺小的人类来不及反应就被吞噬进漩涡。然后整个大陆都被淹没进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里,只剩下一座最高的山峰。所有人努力往山顶上爬,身后的树木突然迸发出燎天大火,水和火交缠在一起,大片的红色与蓝色的激烈斗争中又有无数生灵化为尘埃。更多的画面不记得,只知道最后的场景,周天宇抓着我的手踏过无数人的身体奔到山峰的最顶点,有更多的人闯过来抱着我的裤腿,然后我们两个人手拉着手屏住呼吸,满面平静又绝望的等待着脚下不断翻滚过来的潮水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吞没殆尽。
就在这呼吸不畅的一瞬间,眼前突然拉下帷幕,一切归于平静。
恢复了一些神智的我正在考虑梦里最高的山峰为什么不是珠穆朗玛峰,为什么山顶没有积雪却是一个圆锥形的山顶端最多只能容下两个人站立的平面等等的地理问题。
梦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上一次吐露我的梦境,我说我的梦里配有十分人性化的中英文双语字幕,当时走在身边的周天宇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弯起中指敲了敲我的脑门,叩,叩,叩。
窗外又是一次可怕轰鸣。
不知道哪家阳台上来不及搬进屋的花盆,摔到地面时闷闷的一声被淹没在更大的风雨声里。虽然印象里晏玺涵一直是随时可以风风火火冲进枪林弹雨的女战士,此时我那点怜悯之心却开始泛滥了。我总是没有办法完全地去讨厌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地去相信一个人。
周天宇说过的一句话就在这时冲进脑子里。他经常笑嘻嘻地说,我想问题总是太过极端,所以需要他这个散发着青草气息的治愈系少年来保驾护航。
晏玺涵是过了午饭点才回来的,雪纺的袖子紧贴着胳膊,头发一缕一缕滴着水。我走进浴室取了一条毛巾,“你这副随时都要跟人拼命的架势是如何练就的?”
她看了眼整洁的床单犹豫了下把湿透的帆布包丢到地板上,接过毛巾拧着头发上的水,“上海的欢迎仪式也太吓人了,狂风骤雨热情迎接,你听听。”
窗户开始配合她哗哗的响。
我忍不住说:“这台风说不定是你施展妖术招来的。”
“迷信。”她把毛巾盖到头上,蹲下来从包包里翻找出几张卡片递给我。
晏玺涵大小姐总有办法把我的生活搞得乌烟瘴气,尤其是当我看到那张蓝色票子上字迹清晰的上海至海城的行驶区间。我打开胸腔做着深呼吸,“你总是喜欢擅自替别人打算,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居然冒着暴雨去买火车票!?”
“台风来了,飞机一架也飞不出去嘛。”晏玺涵委屈地说。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交通工具。”我垂下双手,不再与她争论。我其实希望晏玺涵神经大条一点,她的细心周到,比如在选择乘坐飞机还是火车这种事情上的小心翼翼,只会让那些我曾经努力忘记的事情又毫发毕现。
晏玺涵的行李十分精彩,一顶户外帐篷和五桶泡面可圈可点。“大姐,你来错地方了吧,你这分明是准备去野外生存训练或者去山沟沟里盗墓寻宝啊。”
她翻过大大的眼珠,气急败坏地把泡面从我手里夺过去重新塞回箱子的角落里,说:“谁知道你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这叫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你也快点收拾吧,来不及了,我们马上出发。”
趁晏玺涵重新打包她那巨大的行李箱,我拿起电话走到阳台。本来就冗长的手机号码加上麻烦的国际长途前缀以至于输入了三次才听到连线的声音。
六月底,龙武英离开上海前留给我的号码,这是第一次拨打过去。
心明眼亮的晏玺涵也许早就察觉到了,我慌忙丢进抽屉的烟灰缸,还有踢进床底的大号拖鞋。
中指与无名指指节末尾与手心相接的地方磨出一小块黄色的茧,为这双手所经历的心酸岁月颁发的荣誉徽章。去超市买米的时候只能买五公斤的,扛不动十公斤的;再也听不到紧紧抓着这只手的男生像感受新大陆一样发表女生皮肤柔软的感慨了。心酸吗?
心酸是什么感觉呢,好像是把一大碗白醋当作白开水一样吞进肚子,在胃袋中迅速发生化学反应,剧烈运动的刺激分子拼了命从耳朵鼻子眼睛冲出,却又必须装作自己只是喝了白开水面色平静。就是这样的感觉吧,死要面子活受罪。
直到晏玺涵把我的行李也打包完毕,耳边也依旧是嘟嘟的忙音。
☆、4 周天宇
晏玺涵在很多时候的各种举动都想让我丢下她立刻扭头走掉。
比如她会端起碗来喝粥发出响亮的声音,比如她诡异的服装颜色搭配,比如她在人潮汹涌的地铁站里大吼大叫,比如她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男生衣服上“HUGOBOSS”的logo,翻着白眼批判道:当上老板了不起吗,居然还把证明自己身份的BOSS缝在胸前!
已经通过自动检票闸机的我,回头看到晏玺涵同学因为不知道该把车票插进哪里,一直滴滴响的红色警报加上后面乘客的催促让她立刻局促起来,抿紧嘴巴可怜兮兮的样子。
在那一瞬间,我看着已经把嘴唇咬到发白的晏玺涵,突然想起最初的自己,进地铁刷卡或者上车的时候都神经紧张,在旁边的人皱起眉头掷地有声发出一个“啧”的音节的时候,立刻涨红了脸。
我们终于在列车发动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狂风依然肆虐的可怕,窗外一幢幢高耸的建筑插进黑压压的云层里,全部都闭了嘴,沉默的向后退,要离开上海了。
“海燕,你不要生气了嘛。”她心虚地说,明显已经忘了刚才进站上车时的窘样了,“这个跟火车不一样的,是G字开头的,速度很快的,我们还赶得上回家吃晚饭,我已经通知我妈了。”
我调整着椅背的角度,我只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这次旅程和接下来的事情。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处居然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只好用力攥着座椅扶手。
高速行驶的列车把落到玻璃窗上的雨水全部横着向后甩去。
“这么快就一年了啊。”晏玺涵开始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周天宇他很担心你。”
“我知道。”
“他一直在找你,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上海的呢。”
“猜得出来。”
“他从来没有怪过你。自己往往最难原谅自己。”
“……”
就在这个时候,晏玺涵的手覆上了我的,她的手可真小巧,也没有我手上多余的粗糙。她团起身子像只善于讨人怜爱的小猫,把脑袋轻轻靠过来,微微眯起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嘴角调整成一个让人舒服的弧度——她很少给人这样安心的表情。
晏玺涵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每次威风凛凛登场的时候就让你忍不住举起盾牌退居千里,但当她微笑着慢慢靠近你的时候你又立刻丢盔弃甲战意全无。
她不用这么安慰我的,她说的我都明白。我和周天宇,不是原谅与不原谅就能了事的。
窗外是无边的稻田和远山,行走在其中才算是风景。倒退的树木被抽成绿色的线条,然后我发现在这片苍翠中,晏玺涵睡着了。
该怎么去介绍周天宇这个人呢?
也许在每个班级里,在你的身边,都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智商永远徘徊在及格线上却是个四肢发达的运动天才,喜欢张开嘴笑得很大声,课余活动最为丰富,擅长讨所有人欢心,跟老师也是勾肩搭背跟好哥们儿一样,却又偏偏喜欢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直操心别人的事情多过自己的,以至于每天的生活都津津有味精彩的不得了。
他总能琢磨出各种不着边际的话题,上一句还在讲海城一中里一个秘密基地可以俯瞰整个海城漂亮的不得了,下一句又变成早晨巷子口的老大爷炸的油条真的很好吃。直到忍无可忍,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对方才肯罢休。
所以印象里我的同桌周天宇一直是个没头没脑又神叨叨的人。
怎样告白被拒绝也不会那么丢脸?偶尔会被这样的问题伤透脑筋。
更多的是趴在课桌上跟前面的女生小声讨论,你希望他怎样向你告白你才会接受?
达成一致的答案是,你可不可以喜欢我?不是直接单方面的表明立场,我喜欢你。而是征求意见的询问对方,可不可以。
醒悟过来之后收到的是对方直截了当的肯定句:做我女朋友。周天宇站定在海城一中校园门口的林荫大道,举起胳膊固定住我的肩膀,如是说。
没头没脑的周天宇变成了稍微有些霸道的人。所以,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装聋作哑无视这些话了。
逐渐有人从林荫道的尽头出现,零零散散欢呼着跑过去,几个人身上的校服已经再也找不出新的空隙来签名了,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哭天抹泪的。
那天,我们毕业了。
2008年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些都与埋在试题堆里的我们无关。零零散散回到海城一中的时候,谁谁准备复读再战一年,谁谁毕业就失恋了,都变成可以闲聊的话题。教室的门牌已经换成了高二(十)班,门口依然摞放着高考时为了安排考场拖出来的几张桌子。据报道今年全省参加高考的人数高达80万,史上最多的一年,以后的教室不再那么拥挤了。
好像对于很多海城的人来说,提到大学就只知道北大和清华,它们变成了发光的黑体大字闪烁在记忆里。而现在,这些都变得十分遥远,需要翻看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在那些从没有听说过的地方找一处归宿。
挥洒汗水的不是只有第一名一个人。
文化课成绩果然是一塌糊涂,看着周天宇的成绩单,对于艺术生的他来说也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周天宇用食指敲着桌面,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疑似患有龋齿,他气急败坏地盯着我空白的志愿表:“你倒是填啊,你填了,我才能知道我该去哪儿啊。”
☆、5 我在跟你求婚啊
我回想起跟他最后一次的见面,当时我们还是普普通通的大三学生。
期末考试结束到放假前被莫名其妙分割出来的三周实践活动的短学期。早早地冲到图书馆,河边的雾还没有散尽,因为必须有足够的桌面才能放下那张A1的图纸。比着尺子划下一根墨黑的线条,脑海里浮现周天宇端着树胶水彩完成巨幅斑斓海报的画面,嘿,差不多吧。
脖子的某处关节发出了清脆的咔咔声。
我一边费力地揉着肩胛骨一边拧着腰,好把整个身体部件安放回原位。只过去一个小时而已,关节全部生锈,身体僵直在半空中。不禁佩服起周天宇来,那么聒噪的一个人却能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把自己关进画室一上午维持同一个姿势。
清晨泛着微红的阳光刚刚爬进来。
周天宇把自己埋进一本杂志后面,只可惜他永远乱蓬蓬的头发出卖了他。乱蓬蓬的头发笑眯眯地移动过来,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表情。好像对他来说见到熟人眼睛眉毛嘴巴立刻调整成同样弯弯的弧度就像下雨就要打伞天黑就要开灯一样,是理所当然而不是买一赠一的附加属性。
“海燕,我们逃亡吧。”
“别闹,没看到我已经焦头烂额了嘛。”我拿起尺子跟图纸拼命。
“你画的线条怎么有粗有细……这根线明显歪了嘛,跟上面那条不平行啊……海燕,你知道为什么这玩意叫圆规吗?因为它画出来的是圆圈,不是土豆!”
“小心拿圆规戳死自己,明早就该上报了。”
“嘿嘿。”他笑得心无城府。
我摊开双腿瘫在椅子上,双手空下来就突然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指尖停留着周天宇抽走铅笔时留下的触感。对面正在忙碌的周天宇,握起铅笔就变了一个人。他把自己弯成一只可爱的龙虾,材质舒适的T恤散发着香草的气息,阳光打在身上整个人就变得毛茸茸的。
我一直觉得周天宇是珍珠一样的人,即使孕育在深海里也掩盖不了华贵气质和瑰丽色彩,他不像钻石一样闪耀又锋利,他只是一个深海精灵,裹着发白的泡沫来到我身边,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今天没课?”我问。
“嗯,交完作业就没事了。我昨天赶了十张画稿出来。”周天宇直起身子,十根手指头伸到我眼前努力地晃着,“整整十张啊。”
“通宵了?”我盯着周天宇的眼睛下缘,找不到一丝黑眼圈的踪影,大男人的皮肤比女生的还好,真没天理。
“嗯!”周天宇用力地点点头,又换成笑眯眯的表情,“于是现在变成闲人一个。突然想看看你,我就跑过来了。感动吧?感动吧?”
“你赶紧滚回去睡觉。”我绕到周天宇背后努力地往前推。搞什么,这个疯子。
“海燕,我们去旅行吧。我帮你画完图纸了,作为奖励,我们去旅行吧。”
“哪儿跟哪儿啊。”
“走啦走啦,先填饱肚子,我们就出发吧。”
“疯子。”
对于手长腿长的他来说过分狭小的空间里,依然睡得安稳。路上颠簸的时光周天宇全部用来补眠,头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香草的气息又扑面而来。
我小心翼翼地扯过客车的窗帘来遮挡刺眼的阳光,拿在手里的几张纸是他不知道折腾了几天整理出来的旅游攻略,行走路线、下榻的酒店、哪家的小吃最有名、哪个景点推荐指数五颗星,以及需要购买的礼物清单,全部配着可爱的涂鸦。
眼前浮起一层水雾,笔迹变得分辨不明。
从前觉得只要跟着周天宇就不会饿肚子;后来发现每逢灾难站在我身边的都是他;再后来他慢慢踏入我的生活,事无巨细考虑周到,都有点婆婆妈妈的程度了。
可以想象的到周天宇在准备这些的时候,一边吸着泡面一边摸着鼠标复制粘贴有用信息的侧面,或者深夜时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自己弯成龙虾给作品上着色。笔迹比以前硬朗了许多,他握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一定少不了招牌的笑眯眯的眉眼和乱蓬蓬的头发。
去不去旅行不重要,有没有设计好路线不重要,没有目的地也没关系。只要有这个可以依靠的人陪在身边的话,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去的。如果这世界上真正存在的话,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都会跟着去的。我急切地需要一个怀抱。
这段美好又壮烈的幻想还没有到尽头,周天宇的脑袋突然向下滑进了我的胸脯。
我们打算围着上海周边的城市转一圈,再回到原点。抵达苏州时天已经黑下来,我们窝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窗外陌生的城市晃晃悠悠地展现在眼前,我突然就觉得这真是在逃亡了。公交车在没有人烟的地方终于停下来,周天宇指着远处隐没在黑暗里的一点点灯光说,就是那儿了。我立刻清醒过来,月黑风高夜啊,黑店啊,绝对是黑店啊。
洗完澡的周天宇露出他骄傲的六块腹肌,我大喊着“流氓”闭着眼把浴巾扔过去,空气里漂浮着令人脸红晕眩的肥皂香。
那天晚上我依偎在他怀里,借着酒劲不依不饶地问他,怎么就会选中我了呢。怎么就会选中像我这样,不够优秀的,甚至卑微的人呢。我自知脾气坏,贪小便宜,又偏执的要命,做了错事从不愿承认。
周天宇突然安静下来说:“这些都是我欠你的。”
抬头的时候,立刻转移了话题,手舞足蹈,又变回神叨叨的“正常”样子。
我埋头抓着他衣服的前襟,我不能看他的眼睛,不然我就开不了口了。我听到自己说:“带我回家吧。我想见林海童。”
我想回海城,我放弃我们的逃亡计划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予取予求。
我们维持着动作,谁都没有动。
周天宇沉默了半晌,说:“好。”
就在他出声时胸腔膨起来的那一秒,我哭了,仿佛能听到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枕头上吧嗒的一声。
周天宇气喘吁吁地跑进候车大厅,拿出两张粉红色的票子,挠了挠头,“只有站票了,怎么办?”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修长的手臂划过的面积貌似比一般人都要大一些,双肩包左边的带子愉快地溜到胳膊上,旁边有两个女生眼睛放光努力做着深呼吸。
离开海城读大学的几年,没少跟着美术系的周天宇外出采风,依然不能习惯坐火车。那种过道里永远人满为患的绿皮火车,半夜里会穿来婴儿无休止的啼哭,车厢里充斥着泡面的味道厕所的味道臭被子的味道,总有办法让人呼吸困难。
三年前,高三教室的其他人用力在草纸上做着各种演算的时候,他却钻进这样呛人的绿皮车厢里,辗转各地参加艺考,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张。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多试试的话,就有把握不论我填报哪里的大学都不会距离我太遥远。
所以当填报志愿那天,他夸耀自己拿到了多少的艺考合格证就像往常没心没肺地夸耀自己多有钱一样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去无数人拼命想去却考不上的美术学院却毫不在乎地把合格证丢到一旁填了跟我一模一样的普通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永远亏欠他了。因为,我葬送了他的梦想。
咯哴咯哴的列车声牵引着城市的一草一木丢下我们欢快地向后跑去。筹备周密的幸福逃亡计划,因为我的又一次临时变卦,化为尘烟。
车厢连接的角落里,冷气开的太足,周天宇只关心窗外的风景,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吵闹,一句话也不讲,鼓着腮帮子,只有手臂伸过来圈出一小块让人安心的空间。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周天宇好看的侧脸上时,他转过身来,轻轻地吻了我。
我盯着他光线里挺拔的鼻梁,“交往三年就考虑结婚的话是不是着急了点,回去肯定被林海童臭骂一顿。”
“你说什么?”他看起来不可思议。
“我在跟你求婚啊。你不愿……”脑袋被按到他的胸口处,随着嘴边的那个“意”字撞痛了牙关,明显的心跳声,没有比我的平静多少。
“不要讲话,林海燕,你不要故意捉弄我。老天爷,我心脏快要跳死了!”
那天的夕阳真美啊,是那种故事到了完美结局都会有的灿烂背景。
记忆像拼图一样,零零碎碎相互拼接成巨大的画幅。
时间仅仅过去一年零一个月,四百天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夕阳。那种狭小空间里浮动起来的懒洋洋的光点,给予阴暗里所有冰冷事物毛茸茸的轮廓。
“下车了。”晏玺涵拍拍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她相依为命的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