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又见海城
这是一座匍匐在海边的安静小城镇,傍晚的空气总是揣着海洋的气息。这样的气息往往能让我们浮躁的心平静下来,所以久住在海城里的人习惯了这样的呼吸大多是不愿再离开海的。只有少数十五六岁的花样少年少女不谙世事或者傲气过剩,深信自己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会努力在小城唯一的海城一中摸打滚爬,想尽快离开这里;也有许多出去过的人在看遍了世间繁华之后,挣足够的钱,回到这里,买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小城很小,藏不住秘密,从没有哪家的红白事能够逃离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话题的命运;小城很大,手指伸进大海,攥着所有的故事深深地扎进沙泥里。海边的日出,岸上的灯塔,渔船上的木浆,全部像要镶嵌进一幅古老的油画里。
这里永远不会被锋芒毕露的世界所打扰,没有都市的鱼龙漫衍、火树银花,以最干净最纯朴的方式存在着。这座小城与时间的流逝无关,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里。
我曾经非常盼望尽早离开海城,因为我相信没有人可以永久停在一个地方。不管我们多么固执,多么恋旧,在一天一天慢慢踱步过去的时光里,很多真切的感情都有可能消失殆尽,然后我们又可以与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交织在一起。然而在我再次呼吸到海城气息的一瞬间,我才发现,我所到达过的地方,不论它以怎样的姿态展现在我眼前,都替代不了海城。
晏玺涵,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千里迢迢来找我的呢,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只是因为周天宇一句话就可以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雪白的车道线刚划不久,明显地覆盖在已经褪色的旧线上,从远方笔直地延续过来。沙滩的喧嚣慢慢远去,在经过第三个红绿灯之后,这条路上便只有我们。也就是说,已经进入海城境内了。
前方是台风过境时黑压压的天空,让我想起《秘密花园》里相同的场景,男主人公发动车子义无反顾地闯进那片阴霾里。驶向死亡。或者重生。
司机大叔兴奋地轰着油门,在这空旷无垠的地方他可以放任他和他的战车恣意驰骋。
“你们一看就是出去念书的大学生。”他笃定地说,“具体说不上来,总之从海城出去念书的都是你们这个样子的。我开出租这么多年,看人不会错。”
晏玺涵就在这时突然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说:“我爸爸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我爸爸以前也是个司机。”
“你是?老晏家的孩子?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司机大叔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胡子笑眯眯的。
晏玺涵红光满面,估计她很少听到有人对她说“长这么大”这样由衷地赞美。
“老晏是个老实人啊。唉……”司机大叔长叹一声,盯着远方那些像他眼角的皱纹一样密布过来的黑云。
老实人,一个局外人的中肯评价。
“海燕,你还相信好人有好报吗?那年我十六岁生日,也是这么糟糕的天气。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我最喜欢的香菇炖肉,爸爸出车回来,居然捧了这么大的一束鲜花。”晏玺涵圈起胳膊比划着。
“我爸爸可不是那种浪漫情怀的人,老妈羡慕死了,说结婚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送过哪怕一朵花。我爸爸说,十六岁都大姑娘了,再不送束花以后若是遇到哪个臭小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没机会了。不过,你哥哥这个臭小子也没送过我花。”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开心地笑了,是那种我一直不以为然的比喻——银铃般的笑声。
“老爸放下鲜花又要出门,说答应了一家人要送他们出城去,邻里街坊的不好拒绝,匆匆的就出去了。谁知道,后来就出事了呢。”
晏玺涵爸爸最后的乘客,就是我们一家人。我和爸妈连夜冒着暴雨赶往临城是要去接林海童回家,车子在海城边界线的高速公路口撞上另一辆私家车。晏玺涵没有能好好的庆祝自己十六岁的生日。而我的父母,他们最终也没有能离开海城,一辈子都活在海城的地界里。
“其实,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情,我们两个可以相处更好的。可是……如果没发生过那件事情,我们就不会相互认识了呀。”晏玺涵撅着嘴,陷入了一个难题。
“什么相互认识,你只想认识林海童罢了。你老实说,对不对?”我逗她。
“乱讲什么呀,是你哥主动追的我。”晏玺涵像喝醉了一样大力地拍着我的大腿。
然后我们就相视而笑了,没心没肺的,笑得越来越大声。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海童他完全不是你所认识的那样,你会怎么办?”晏玺涵半眯着眼睛。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哥哥。我不会背叛他的。”
“哼。恋兄癖,你最好记着你说的话。”晏玺涵扯着嘴角用鼻子吐出一口气。
这一声急促的冷笑立刻让我火冒三丈。我盯着前排的座椅靠背,着急着说:“起码我不会像你一样,因为林海童不合你的意,立刻改对周天宇投怀送抱。”
“你太天真了。林海燕,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我有时候真是羡慕你,那么多人维护你,把你隔离在黑暗丑陋的真相之外,就是希望让你活得稍微幸福一点。等到一切曝光的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哭得太厉害。”
司机大叔就在这时插进话来:“转过弯就到了。”
看,她又开始不分场合,大吼大叫。
我以为林海童喜欢说教又安分守己的性格师承父母,其实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喜欢对我说教。软硬兼施,安抚加恐吓,最后再加上一句“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样无法立即反驳的话压轴。
林海童决定永远生活在海城,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他同样希望我们每个人都留在海城,结果一个一个都离开了。所以,当初晏玺涵一意孤行离开海城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光明正大反对林海童的意愿的时候,我对她的看不惯立刻升华到了憎恶。
☆、7 无法逃避
当年的林海童,学生会长,年级第一,总是笑得优雅又迷人,仿佛海城冬天里和煦的日光。林海童从来没有接受过向他告白的女生,唯独晏玺涵成功了。哥哥和晏玺涵在一起的时候,周天宇爽快的开了罐可乐,贼兮兮地说: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2007年的8月下了最后一场雨,我和周天宇坐进了高三的教室里,高我们一年级的晏玺涵终于比我们先从高考中解放出来,潇潇洒洒离开了海城。晏玺涵高考发挥得还不错,本来就是争强好胜的女孩子,去了比海城更北的地方读临床医学。
这个消息是周天宇带给我的,对于晏玺涵的离开,他好像十分不满。
从篮球场回来的周天宇拧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拿着可乐的右手食指冲着我,说,臭玺涵!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自作主张填了那么远的大学,她也不为清姨考虑考虑,丢下她妈妈一个人在海城。你可不准跟她学,等明年填志愿的时候乖乖请教我周参谋,天涯海角我陪你去。
……扯远了。
晏玺涵离开海城去大学报道的那天,我和周天宇躲到一边,把离别展台这种痛哭流涕的宏大场面留给擅长煽情的两个人。可直到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林海童也没有出现。
我重重地捅捅身边呆若木鸡的人,这样不就变成谁也没有给她送行了嘛。周天宇醒悟过来追着火车跑了好长一段,用力挥舞着手臂,直到火车屁股看不见了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耷拉着脑袋说,不知道她看到我们了没有。
回到家,林海童靠在沙发上胳膊撑着脑袋翻过书本的一页,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对面前一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的我和周天宇,视线在我们两个脸上来回扫了半天也没找着焦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是她的选择,我没什么可说道的。”
五年前以林海童这句话为最后的独白,男女主角相继走出舞台,这部爱情故事从此未完待续,让身为忠实观众的我和周天宇意兴阑珊。
能够相爱的两个人,是在校园里相遇的吗?在写字楼里相遇的吗?在酒吧里相遇的吗?在相亲会上相遇的吗?在社交网络里相遇的吗?在游戏里相遇的吗?还是一个村子长大的青梅竹马?亦或只是街角的擦肩而过?
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有相当的概率可以获得幸福。
我们却是因为一场车祸而第一次相遇,当我们的亲人都遭遇不幸,你还期待若无其事地握手言和谈情说爱吗?别人也许不懂,你呢?晏玺涵,你到如今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哥哥不要你吗?
那一刻,我真想这样冲她吼过去的。
车子停在一幢欧式洋房前面。
轰鸣的挖土机推倒了五六年前的旧房子,这片土地迎来了新的主人,他们可以付得起巨幅广告上需要再三确认数字后面跟着几个零的天价。
“既然你有那么多的大道理,那么多的正义感,就先让自己的行动多一点说服力好了。”我在晏玺涵反驳前冲出车子,把门死死关上。
晏玺涵光明正大地掏出了周天宇的钱包结了帐,学电视剧里的名媛一样得意洋洋的整理着裙角。她抓着马尾辩的末梢无所谓地说:“你跟我斗气没有用,你要面对的是里面的那个人。我既然把你弄来了,你也别想着逃回去。”
她的身影隐没进黑暗里,身后一群鸽子扑扇起翅膀。她就好像一个黑衣蒙面的女杀手,手里沾满鲜血的短刀划上我的脖子说,既然我杀人被你撞见了,你也别想活着回去。
也许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我分不清,身后一直是黑压压的天空。前方是熟悉的大门,缠绕着繁复又瑰丽的花纹,我没有勇气推开。手指跟精致的金属把手一样冰凉,我果然还是很没骨气地怯场了。
的确是有点怕见到周天宇的。不知道要调整成什么样的表情,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来面对他。明明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摆姿势和表情,在黑色的单反镜头前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周天宇过得好不好,我一直没有开口问。因为从晏玺涵那里得到的回答,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难受。
有人说,时间能抚平一切;有人说,最痛苦的时候是再次面对的时候。
无论怎样逃避,总有一天,我们还是要回来,面对自己曾经的罪孽,无论做出多少努力,也要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就在我迟疑的这瞬间,冰凉的触感消失,温暖的光倾泻出来,玺涵妈妈给我们开了门。我回头看着光影里的再次变得柔和的晏玺涵,好像在对我说“欢迎回家”。
“天不早了,我跟涵涵回家去了。小燕啊,小宇等你一天了,把厨房里的饭菜端进去你俩一起吃吧,碗不用洗,明天早上我来收拾。”玺涵妈妈总能把擅自给我们几个取的昵称喊的朗朗上口游刃有余,带着海城抑扬顿挫的地方口音。
她把围裙换了下来,叠进柜子里,低头穿上鞋子又小心翼翼用抹布把玄关擦干净。
“嗯,谢谢阿姨。”我学晏玺涵甜甜的样子,搀扶着玺涵妈妈出了大门。她左手缠着一个破旧的墨绿色布包,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举在空中一直像拨琴弦一样的摆动着。这个拨琴弦的动作一直持续到等在车门前的晏玺涵出声提醒“把脚放好”。
“回屋吧,不要送了。”玺涵妈妈的表情是羞赧的。晏玺涵跑到另一边,也钻进了车子。
司机大叔依然笑容甜美。
晏玺涵跟周天宇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不清楚,我也不敢去弄清楚。我只知道从我认识晏玺涵一家起,他们就在周天宇家工作,玺涵妈妈负责打理这栋大房子以及照顾周天宇起居,玺涵爸爸是周天宇家的司机。
也许是玺涵爸妈做事总是称心如意,他们两家关系亲密到形影不离,以至于周天宇爸爸签下一份海边别墅购房合同的同时也拿到了附近楼盘一套三室户的钥匙。
周天宇少爷好像很少出门,出门也几乎不需要玺涵爸爸接送,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有收到一辆更拉风的白色敞篷车,于是那辆稍微有些年代的黑色轿车相当于丢给玺涵爸爸随意使用,酿成最后的悲剧。
遥远的记忆在泪水里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又有一阵海风趁着重新关上的门偷溜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抹从开门那一瞬间就一直投放过来的,炙热的视线。
☆、8 唯有争吵
喜欢的东西一直没有变。
白衬衣,牛仔裤,板鞋。
磨砂杯子,立式时钟,白玫瑰。
白色三角钢琴,木质调色盘,巨幅海报。
周天宇搬到一楼,住进了我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房里。虽然按照自己的风格改变一下房间布局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有必要把钢琴都搬进来放在床边吗!?
此时的周天宇,这栋房子的主人,正安静地倚坐在床头安静地捧着一本杂志,修长的左手摸着铺在身前的毛毯,抿起嘴唇的他好像杂志画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模特。
眼前大片的白色让人看着绝望。我乖乖把饭菜放到已经准备好的桌子上,走到窗前,扯开了白色的窗纱。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让人心静。
周天宇吞咽着米饭,喉结滚来滚去,手指握着筷子的最上端。玺涵妈妈经常说,小时候握筷子越靠近最上端,长大离家后就会走得越远。他本是一个留宿海城的过客,现在却要永久停在这里了。
周天宇的故乡不在这里,他的名字里没有水的,不像我和晏玺涵或者林海童。给子女取带水的名字是海城的传统,就像海城的名片,不管以后走到哪里,名字里有三点水的话,总会多问候两句的。
周天宇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紧紧皱起眉头:“你喜欢死盯着别人看的习惯还是没改。”
我笑笑,喉咙有些发痒,却也知道该回一句什么。
周天宇低下头安静喝着汤。
性格开朗的人,在初次相遇时就已期盼着下次的邂逅吧。看似熟络的开场白不能把这四百天的空缺一笔勾销,仿佛心脏被戳了一个大洞,灌进风来,呼呼作响。
“再来一碗。”一只胳膊把空碗送过来,刚好挡住他微红的脸。
举碗的动作搁浅在半空中,周天宇气呼呼地说了句听起来特别像骂人的话:“为什么你对晏玺涵她妈的态度跟对待我是天差地别?”
“谁让你是剥削劳苦人民的地主阶层呢。”我起身揉揉他的头发,转向厨房。
“郁闷。”身后的周天宇自暴自弃地捶打着枕头。
也许是空气里海洋的味道,也许是屋子里温暖的灯光,也许是玺涵妈妈饭菜的香味,或者周天宇假装生气时紧紧抿起来的嘴唇,这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安心。
换了新的电饭煲,盖子的开关找了很久。饭香随着腾腾的热气扑过来,下意识地捂紧了嘴巴。向后退一步时把碗碰进了水池里,伸向水龙头的时候哗哗流出了水,所以“咣”和“呀”的两声之后,屋里的周天宇急促地呼叫着我的名字。
我都可以听到回声了,这房子大得吓人。
周天宇已经挪到床边,一条腿伸在床外,怀里抱着枕头,杂志被他丢到了一边。依然可以闻到青草一般的好闻味道,房间里精心设计过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看到眼前的周天宇,我有些手足无措。
周天宇:“饭呢?”
我一拍脑门。“啊!我这就去盛!”
“……”
像在夏天咬掉冰激凌最外面的那层巧克力脆皮,轻轻的碎裂的声音。周天宇捏着我的鼻子说:“谢谢你肯回到我身边,看来晏玺涵办事还是很可靠的。”
又是晏玺涵。
我一骨碌爬起来,脑袋磕到周天宇下巴上。他一脸很纠结的样子:“你这莽撞的性格好歹也得有个限度……”
“你继续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关怀就好了啊,还找我回来做什么?”
周天宇瞪着我,一言不发。过了半响,才说:“我和晏玺涵,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总是维护她,总帮她说话。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我真是瞎了眼。”
他脸上明显的怒气,“如果你是这么认为,你何苦回来?枉我一年来费尽周折找你。我才真是疯了。”
在回来的路上,脑海里一直回忆着跟他相处时的种种画面,反复为再次见面做着彩排:要不要先扯着他价格不菲的衬衫为一年来上海的心酸生活痛哭流涕?还是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负荆请罪郑重地向他道个歉?或者问他那次莽撞的求婚是不是还在保质期……
“所以,我们两个到现在,就只剩下争吵了吗?”
海城的雨下得更大了些。我有种预感,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周天宇嘴角一边翘起变成平行四边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摆出这样的表情,让我感到慌张。从前他的喜怒哀乐全部挂在脸上,我不怕他生气,也不讨厌他聒噪的样子,唯独现在。他像黑夜里的吸血鬼,危险又迷人。
我需要一些海城的气息好让我平静下来。
房间里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光着脚也没关系,脚底是温暖的。
杯子掉到地上也不会碎掉,顶多滚几圈停下来,声音也是柔软的。
所以在被绊倒的那一霎那,膝盖火辣辣地疼,反而让我懵头懵脑。
我跌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看着跟我同时倒下的轮椅。轮子转了半圈停下来。血顺着小腿流淌,弄脏了他的羊毛地毯。
耳边传来周天宇悲伤的呼喊。
☆、9 风暴
你的一举一动随时会像台风一样在我身体里掀起巨大风暴。
我最喜欢的一部作品《NANA》里的句子,具体怎么说的记不清了。看,我就连斩钉截铁赋予最高级“最喜欢”号称的事物里也会有含混不清的成分。
你对我的好,我从未忘记,即使你并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随时会像台风一样在我身体里掀起巨大风暴。
他没有过来扶我,他坐在床上无力又悲伤的呼救。
他不能走到厨房,他只能不耐烦的等待,即使仅仅是十几米的距离。
他不再出现在视线很好的二楼,他搬到一楼我曾经住过的房间里。
他房间里带两个轮子的不再是高档山地车,而是与装潢格格不入的轮椅。
他恨不得千里迢迢去找我,最后明知道我会不高兴也要拜托晏玺涵把我带回来。
他今年只有二十四岁,从前喜欢没心没肺的笑,眼睛温柔地眯成一明弯月。
他画画可以用铅笔打出很细很直的线条,跟他的房间一样光影鲜明干干净净的。
他喜欢一切白色的东西,他情人节总是送我白色玫瑰花,被我嫌弃他也只是傻傻地笑。忘记哪里说白玫瑰的花语是自信又略带霸道的——足以与你相配。
他曾经是我引以为傲的男朋友。
这位家境富裕的贵公子一直养尊处优,直到一年前。在那个仿佛永远不会消融的夏日。上天总是爱跟你开各种玩笑,刚刚给你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你终于开始试着去相信幸福,下一秒立刻把你打入万丈深渊。
在那个深夜里,被刺耳的刹车声吵醒,抬头看到周天宇黑夜里亮的吓人的眼睛,骨头承受着周天宇紧紧箍着我的力道。他在我耳边吼了一句“抱紧我”,眼前厚重的铁皮车门突然柔软的像张纸,下一秒就只剩下我再熟悉不过的深深的黑暗。
那是发生在黑夜里一场不小的事故,几天里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相关的新闻跟踪,海城很少能上这种主流媒体的头版头条,照片里绿色的铁皮车厢沉默的躺在铁轨外,然后是抢救人员忙碌的身影。
这不是什么生动的电影镜头,而是真实的存在着的灾难,照片里浑浊的血腥变得鲜艳无比,一个个在鬼门关挣扎过的生灵被冷静地换算成报纸上的统计数字,还有瘫痪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铁路线,也许还报道了更多的领导关怀或者英雄事迹,已经记不得了。
那天夜里,靠近铁道的居民刚躺下去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车厢里有人刚想闭上眼睛打个盹儿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在列车倾斜的一瞬间,我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你死了,我跟你一起就是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我也没有勇气一个人去面对以后的生活。
这样想来,晏玺涵那句“周天宇还活着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也许不是嘲讽而是安慰我的话。
晏玺涵说话的时候,我们两个正站在病号楼的过道里。天花板上陈旧的日光灯发着阴冷的光,不远处的地板上一块明晃晃的水渍。两个大盖帽的警察坐在掉漆的深棕色长椅上,守护着这片黑暗的领地。晏玺涵翻了翻白眼,又说,他们是拦截媒体采访的。
消毒水的味道让我头晕目眩。晏玺涵的脸上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她天生是适合做医生的,救死扶伤,安慰心灵,她自己扮演者救世主的角色不亦乐乎。
昏暗的光线可能是此时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我举起手按着左边脸颊火辣辣的一片,希望没有肿的太厉害。打我的不是晏玺涵,她有那个胆量可惜没有那个身高,跟她面对面站着,我都可以看到她的头皮了。
狠狠的甩了我一个耳光的是此时在病房里为沉睡的周天宇掖着被角的一位贵妇,她外表看起来最多三十岁,不过我常常看不准别人的年龄。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周天宇的妈妈。
天宇妈妈唯一露面的一次,在她的儿子提着最后一口气闯进鬼门关的时候,她踏进海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我站立不稳向后倒去,胳膊挂到了连接在周天宇身上的输液管。
血从周天宇的手背上汩汩的流出来,眼泪也跟着落下,不是因为天宇妈妈太用力,而是我想起周天宇经常拍着我的脑袋教训的那句“总是毛毛躁躁的,给别人添麻烦”。
玺涵妈妈扶起我走到窗边,对贵妇说:“我没见过你这样当妈的,今天跑来演这出给谁看。从前就没有真正关心过,以后也不必要。我一直就把小宇当我亲儿子,有我照顾,你走吧。”
所谓的母爱,在最艰难的时刻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为了维护自己所爱的人倾尽所有。于是玺涵妈妈成了我们四个人的妈,她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我的。
晏玺涵在旁边哭出声来。
我们像是共同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役,是在满身疮痍之后的握手言和,我终于明白了惺惺相惜的含义。在那一刻我真的确信我和晏玺涵是可以做好朋友的。
周天宇很少谈论他的爸妈,我也不会主动去问。他像一个远离尘嚣的孤傲王族,住在那栋宽敞豪华的大房子里过着大房子外面无数人向往的生活。只有回声附和自己的时候,病倒在床头才能见到母亲大人的时候,点亮所有的照明工具内心也不能感觉到丝毫温暖的时候,我希望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大学报到,终于跟随周天宇离开了海城,我没有任何的伤感。我不懂林海童和晏玺涵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思乡情结。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他们住过的房子也遭受拆迁,仿佛是在帮助我遗忘那些不好的记忆。
家都没有了,还要故乡干什么。
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相信我和周天宇两个人是可以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一张床,埋进小小的被窝里,相互安慰就足够了。
我是期望这样平静又温暖的生活的。
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10 归属
摊开的杂志封页上,面无表情的漂亮模特。刻意压低的墨镜后面眼眸迷离,看起来十分陌生。没想到在海城这片小地界也能买到这本发行量不过几万的时尚杂志,我希望不是他费神淘来的东西,不然我会更加不安。
“模特的工作辞掉吧,我养你。”周天宇抱着腿换了一副乖巧的样子,在这个过程中,周天宇用手搬动两条腿摆成弯曲的形状,就像他以前摆弄画架一样自然。
我撑着桌沿坐下来,桌上曾经和周天宇的合照有些刺眼,我不敢看周天宇的眼睛,只好尴尬得低着头,视线投放在周天宇闪着光的耳钉上,那还是高二的时候周天宇为了向我证明打耳洞一点儿都不痛自己身先士卒的成果。仔细想想,他好像经常为我做无用功。
他指节分明的手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啊。”
“我没办法扶你,你自己慢慢走过来。”周天宇歪着身子从床头的柜子里搬出急救箱,“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想到什么立刻就冲上去。说了你多少次。”
“你就不能好好地哄我吗?这种时候还在说教。”
“今天太晚了还下雨,等到明天让晏玺涵过来瞧瞧吧,这种小伤她还是可以胜任的。”周天宇不再讲话,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帮我擦着药,手上的动作很轻却很干脆。他头发变长了更加好看,不像以前每根都欣欣向荣地朝天上长。
我忍不住开口:“听晏玺涵说,她的专业换成了骨外科。你……”
“那是她的事情。”斩钉截铁的回答,又是那副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我知道晏玺涵是喜欢你的,她可以把你照顾的很好。你看,我不在都一年了,你们两个还不是好好的。晏玺涵离开我哥哥也可以很幸福,我只是嫉妒罢了,我回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对你的影响足够深刻的时候,你也不能够保证不会爱上他。若非亲身经历,我也不敢这么大言不惭地说。”
他不忍心开口,只好我来,我本来就是一个擅长砸场子的扫兴的人。
“林海燕!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周天宇握着我的肩膀,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他对待女性温柔又绅士,即使是在发火的时候。
他们两个生起气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喜欢喊我大名,貌似只有把这三个字铿锵有力的讲出来才能表达自己有多么气急败坏。
“不早了,我去隔壁睡。你早点休息。”我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逃离这个房间。
他把我从漆黑的沼泽里拉出来,身上散发着来自海洋的温润气息。在周天宇的怀里,我可以放下所有戒备。贪恋这个怀抱太久了,就容易忘记我是谁。
轻轻掩上房门。
“你变了。”我听到他说。
潜移默化的事情,就像地球自转或者大陆板块漂移,隐藏在细枝末节里。
冰箱里放着酸奶、面膜还有酱菜。头发染了烫了然后又分叉了。夏天出门一定要带伞。手袋里开始出现各种化妆品,面对韩文英文的说明书研究了好久也没有弄懂使用方法。
全部自己拿主意,赚了钱就去逛街买很多漂亮的衣服和包包,可以把烦心事都能抛在脑后。工作越是忙碌,心情越好,手机会频繁的尖叫起来,备忘录每天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晚上睡觉一定会拖到凌晨以后。
嫉妒心,尤其重。
我选择做模特,无非是因为相对于条件严苛的实习生或者需要配合时间的短期兼职,拿钱最快,时间也自由。
高二的一次体育课上,曾经有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高挑美女在篮球场边站了很久,在周天宇蒙着毛巾坐到场边休息的时候,走过来掏出一张黑色的精致名片递给他:“同学你好,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模特?”
所以在相同的场景发生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毫不犹豫就接了下来。
我只想证明一件事情,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奔波忙碌的、时时戒备的、刻薄圆滑的、锋芒毕露的世界。相比起来,海城曾经以最柔和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青春年光里,反而有点与世隔绝的姿态了。我们像海藻一样深深扎进大海深处,海城的气息深深融进我们的血液里,离开海城就需要生生地连根拔起。这样回答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留在海城了吧。
离开他,我就活不了吗?
当然不会的,我是林海燕。
隔壁房间现在应该是玺涵妈妈住着,相对于周天宇卧室白茫茫的豪华装潢,玺涵妈妈把这间屋子打扫的有人味儿多了。
我从衣柜里端出一条毯子,爬到床上。
好像很久没有安心的睡过一觉。无数次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也挥不去父亲车祸时那张血肉模糊放大的脸。会认床。夜里一定要开灯。睡觉时耳朵塞着耳机。也不敢独自去看电影,害怕开场时骤然漆黑的画面。
叭的一声,周天宇在隔壁按掉了房间里的灯,这座城堡开始沉睡。
空气是海洋沁人心脾的清新味道,黑夜变得不那么可怕。可以听到周天宇均匀的呼吸声。也许像周天宇这样温柔善良的人,会有净化污秽的神明看护吧。
肩膀挨着枕头。我不愿意向任何人透露我真正的想法,把心藏匿在寒冷的冰窟里,却默默希望有一天,你能来到我身边,燃起一堆篝火。
我最好的梦境,出现在十六岁的时光里。画面是红瓦、黄墙、绿树、碧海,坐在单车的后座,风的温度也变得不一样,手臂紧紧环抱着周天宇,指尖微微发烫。
还有很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还是很想看看你的身影,还想再听听你的声音,那些化为未知与无形的思念混着最后的潮湿雨气,消失在夏日尽头。
回到海城,所有的回忆就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我咬咬嘴唇,还是决定掀开被子下了床。
叭的一声,这座城堡又苏醒过来,周天宇按亮了床头灯,裹着金色花纹的被子像一块刚出炉的牛角酥,扭来扭去把床空出了二分之一。我举起枕头挡着刺眼的光亮,钻进被子里,要好好睡一觉的话,果然没有身边这个人就不行。
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周天宇翻了个身。他发出好大的动静,从后面抱着我,在我耳边吐着气息。
“你知道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有多担心吗?”
☆、11 雨和泪水
每当看到黑暗里亮起的光,就会想起林海童。我最亲爱的哥哥林海童,无往而不胜的英雄林海童。
大三暑假跟周天宇去旅行之前,林海童来见过我一次。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一家我很喜欢的小餐厅。大概是充分利用学生的猎奇心理,整个餐厅的装潢抽象的有些诡异。黑色的招牌上四个显眼的红色字“沉默街角”,在学校繁华地段上的一角,第一次经过时,贴着黑色花纸的低矮日式拉门透出来暗红色的灯光和喧杂的音乐,没敢走进去。“一家普通的小餐馆”这个概念立刻被否定了。
火急火燎赶到的时候,林海童乖乖的坐在位子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宽阔的肩膀,利落的短发。察觉到光线暗了一下,回头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我,露出好看的牙齿开心地笑着,晃了晃大手。
刚想奔过去,“嘭”的一声闷响。餐厅小哥疑惑的目光立刻转为幸灾乐祸弯起眉眼。额头狠狠地撞到门框,眼泪都逼出来了。我用力拖动身后的拉门算是出了气,不忘瞪一眼餐厅小哥。小哥永远都敬业地穿着他的白衬衣黑马甲,脖子上勒着蝴蝶结,取出一张黑胶唱片放进唱机,像慢镜头,动作轻缓。
袅袅的音乐飘出来,飘向笔触大气的丙烯壁画,餐桌上方精致的镂空灯具,飘向杯盘之间的缝隙,飘向灶台上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的咖喱里。我喜欢这家餐厅,这样的画面,这份脱离年代与喧嚣的味道深深吸引着我。餐厅小哥像是隐没在尘世间苦苦修行的朝圣者,在他眼里一切事物都是上天的恩赐值得珍视。餐厅小哥又当老板又当厨师,因为我的经常光顾而熟识起来,也没少错过嘲笑我被门框磕头的乐趣。
林海童轻笑,报出了歌曲名字。餐厅小哥投来欣慰的目光。
林海童立刻在下巴底下比了个“八”,得意地说,“妞儿,找男朋友了没?没有的话,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他像一个有棱有角的规则正方体,时而沉稳睿智,时而幽默风趣。在十六岁的林海燕眼里,他代表着试卷上的对勾和标准答案,他永远正确,他是满分。
我了解他多过了解我自己,我站在他的影子里慢慢成长起来。我学习他皱眉的样子,拍拍后脑勺的样子,清晨对着拇指挤牙膏的样子,我希望变成他所熟知的另一个林海童,然后他就会对我倍感亲切,拍拍身边的草地,说,一起过来坐啊。
07年电影《不能说的秘密》热播的时候,林海童坐在我身边给我耐心讲解每个情节里隐藏的秘密。如今,他记得那首《情人的眼泪》,却不记得我在他肩膀背后描画过的问号了。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我感觉有一百架小飞机在我天灵盖上紧急迫降,尤其是看到对面逆光里的林海童因为故意憋着笑嘴巴抿成一条线变得有些扭曲的脸,我埋头龇牙咧嘴地扒着米饭。
“饭就这么好吃?头抬也不抬。回头告诉清姨,她白担心你了,怕你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让我平添了两包行李。”说着伸出左手食指指了指他旁边座位上的两个手提袋。
看我依然不理,又加了句“难道是本帅的脸你已经看腻了不成?”
“噗……”一杯卡布奇诺洒了大半。
“啊~啊,”他遗憾地说,“还是老样子啊,只要一动就会闯祸。”
我揪出好几张餐巾纸拯救着新买的裤子。“都是谁害的呀……咳,如果你是来挖苦我的话,那么你现在马上可以离开了,应该还可以赶得上下午三点回去的火车。”
“还疼吗?”
“啊?”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头正撞上他伸过来的大手,轻轻揉揉我头发。觉得他动作实在暧昧,象征性的躲了躲,脸有些烧。
“没有晏玺涵管你,就又开始肆无忌惮了。”我知道搬谁出来可以治他。
林海童重新坐正,只是安静地笑着。
“你到底要躲她到什么时候?她都找到我这儿来了,害我每次都要编瞎话搪塞过去。哥,你赶紧娶她过门,好为林家添新丁。”
“嘿嘿。”林海童一副得逞模样,露出好看的牙齿。
“你怎么就长不大呀?笑起来还跟小孩子一样。”
“你怎么就不能像个孩子一样说话?装什么大人?”
踏入海城的归途,从来都不怎么顺利。
2008年1月,出去参加艺术考试的周天宇背着画板和颜料走进挤成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候车大厅,角落里拿着过期车票的人群与工作人员已经演变为肢体冲突,喇叭里的女声平静的重复着列车因雪灾延误的致歉广播。
2011年6月,遇到列车出轨的突发状况,醒来躺在海城医院的病床上——父母在熊熊的火焰里化为烟尘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身边的床位上躺着周天宇,身上缠满绷带,紧闭双眼,深深沉睡着。
今天若不是有晏玺涵女战士的保驾护航,估计也会中途夭折。我不愿意把这次安全归来的功劳都给晏玺涵,我宁愿给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比如沉默街角的餐厅小哥。
轨道交通9号线,商城路站,13号车门前的角落,用围栏锁着一个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不知道是要给谁用的。总之每次列车经过,那个简单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轮椅就这么鲁莽的直视着我,折磨着我。
“为什么菜单上只有蛋包饭和咖喱?”
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晚上,控诉完轮椅的罪状,我又赖在“沉默街角”。
“因为我只会做这两个。”
“酷啊。若不是我时常光顾,你的小店早就关门了。我还没见过哪家开饭店的,客人来了米饭还没有煮的。”我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
“你若喜欢来这里,我就永远为你开张。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钻进厨房盯着我煮饭啊。”
“你知道吗,海城离这儿很远,是个一到这个季节就变成一片雪色的海滨小城,跟你这家店与世隔绝的样子好像。而且你身上某些特征总让我想起我哥哥,尤其是认真做饭的样子,其实你俩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嘿嘿,就是好像。”
“林海燕,你醉了。”他把高脚杯擦得锃亮,“不过,我觉得比起你哥哥,你应该更在乎另外一个人吧,下次带来给我看。”
“他是我的,不许爱上他。如果我带他来,可以打折吗?”
“当然。只要你不再因为肚子饿了没带钱就威风凛凛的来我这里吃霸王餐,我就谢天谢地了。”他不再讲话,轻轻地抱起吉他自弹自唱起来。
屋里充斥着咖啡的味道令我头晕目眩,餐厅小哥提着厚重的琴箱毫不客气地把我拎了出去。小哥回过身去熟练地拉下了卷帘门,我撑着红色的大伞在雨里傻笑着。
“沉默街角”四个闪烁的霓虹灯在雨夜里变得坚强起来。就是那一刻,我认定这个地方是一个可以安抚心灵的驿站。
“海燕,我要跟你道歉。我骗了你,其实今天是‘沉默街角’最后一天营业了。与其你一个人在这里醉生梦死的,不如回去跟他当面谈一谈,哪怕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小哥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琴箱。
“你也曾经后悔过吗?”
“有的吧。谁没做过一两件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呢。但是人生就是这样的啊,要往前看。不需要我这个大叔来教你道理吧。”他笑。
“你会记得我吗?”
“嘿。小海燕,你不是那种会让人轻易忘记的人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天上下雨就会觉得是代替你在哭呢。回去找他吧。”他拉了一下琴箱的带子,“伞?你就让我给你留点东西吧。”
说完,踩着马丁靴,变身线条粗狂的流浪歌手,悄悄消失在雨幕里。
那天他用略带忧伤的沙哑嗓音吟唱了许多关于雨或者爱情的忧伤歌曲。只有一首,记得清晰:
I'mholdingonyourrope,
Gotmetenfeetofftheground
I'mhearingwhatyousaybutIjustcan'tmakeasound
Youtellmethatyouneedme
Thenyougoandcutmedown,butwait
Youtellmethatyou'resorry
Didn'tthinkI'dturnaround,and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