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挣扎了几下才全部亮起来,林海童和晏玺涵穿过一小片椰子林,浪涛之声入耳,大海铺展在眼前。两个人站定,看着黑灰色的海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
“你……”
常常不谋而合。
“你先说吧。”林海童短促的笑了笑。
晏玺涵觉得那也不算是笑,就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小团空气。吞了吞口水,很多话堵在嗓子里,低着头只问了句,“你身体,完全好了吗?”
“嗯,”林海童伸了个懒腰,跳到海岸的堤坝上,向站在身后的晏玺涵伸出手来,眼睛是笑着的,“上来吗?”
“折腾了一年,总算能做个正常人了。我欠了龙武英一个大人情。他邮件里讲过他爸爸是位出色的医生,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居然会邀请我去美国治疗。”
好像男生都有那么一段时间,变声期吧,都是沉默寡言的。今天林海童的话明显变多了,反而不适应。林海童站在高处就像黑暗之神,晏玺涵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见林海童了,单看外表倒不觉得有任何的陌生。
她拽着裙子,鞋子来回搓着地上的沙粒,雨水落进沙子里就再也看不见了。
伸过来的手一直等在那里。
林海童的病拖到现在,无非是因为几万块钱的医疗费。当年,林海燕如果肯向周天宇开口,是绝对不会被拒绝的。这些晏玺涵都知道,林海童也知道。碍于自尊心还是怕欠人情,什么事情一扯到钱就变得说不清楚了。
晏玺涵想起在大学里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日子,追着导师询问关于先天性心脏病的问题。虽然知道自己得到的知识也只是冰山一角,但是只要多知道一点点,就多一丝的希望。
她想起当初车祸的时候,妈妈对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爸爸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国外的医术就那么好吗,龙武英的爸爸就那么值得信赖吗,非要漂洋过海到美国去治疗。龙武英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洋鬼子比他们五六年的友情还要根深蒂固的多。晏玺涵越想越生气,沙滩被她用鞋子搓出一个坑。深吸了一口气,也跳上堤坝。
林海童轻笑,晏玺涵果然是自强自立的女孩子。
他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看着前方一脸平静的海,还有夜空中来往的航班,信标灯不停闪烁着,今天没有戴眼镜,灯光在他眼里都开成一朵花。
上高二的时候,视力开始变得糟糕,粉笔字迹都是模糊的,一开始还以为是黑板反光,走路时不自觉的眯起眼睛,被林海燕逮了个正着,诬蔑他路上看小姑娘总是色迷迷的,立刻拉着他去医院佩了一副黑框的眼镜。
明明最害怕去医院。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应该不走了。终于解脱了啊。我发现,病好了之后,最想做的事情,居然是希望像高中那时候一样,跟周天宇比赛跑一场。跟他公平竞争。不过看他现在这样,终归是实现不了了吧。”林海童看着远方黑色的海面上点点的灯光。
听到林海童轻松的语气,晏玺涵的泪水就止不住了。“你还是不能原谅周天宇吗?”
“那你怎么不去问他,还有脸缠着海燕不放吗?”林海童始终笑着。抬头看看身边的晏玺涵。她聪明,不单单是成绩好,而且擅长察言观色,把事情看得透彻,却又心思缜密知道适可而止,不动声色,不多嘴。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愿意向她倾吐心事的吧。
不像林海燕,一根肠子通到底,做出飞蛾扑火的事情来。
晏玺涵的心沉了下去,她能在林海童的身边默默无声地站多久?
清透的大海和黑夜像一面巨大的照妖镜,所有的修饰的法术都无所遁形。
背负着对余浅浅的愧疚喜欢了多少年的人,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位置呢。都觉得海童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最可怜,其实林海燕比自己受到更多的关爱。林海童也是,周天宇也是,为了她都愿意拼上性命。
“你有没有考虑过海燕的想法啊?”晏玺涵问完立马后悔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自己始终是个局外人。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海燕都是我唯一的家人。”林海童只有在提到林海燕时,眼睛里才流着温柔的光。
就在昨天,林海燕看着车窗外的大海说,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哥哥。我不会背叛他的。他们两个人的回答常常不谋而合,他们把纷纷扰扰的世界隔离在外,谁也无法轻易融进他们的生活。
林海童的心脏病,即使在病情最恶劣的那段时间里,晏玺涵心底从没有想过林海童会死。心里有寄托的话,就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坚定的信念能胜过最好的医术。林海童挂念着海燕,所以不会有事的。
“飞机降落到可以看清地面景象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自己是重获新生了。当时最坏的状况可能真的要把海燕托付给周天宇不可了,背负那么大的罪孽,他也会对海燕好的。可上天让我活下来了呢,希望我还没有太迟。我想让海燕跟我一起留在海城,我有能力给她幸福。玺涵,你愿意帮我吗?”
那我呢?晏玺涵紧紧攥起手心。海风吹到泪痕上。
“晏玺涵,不是你教我的吗?结婚,可一定要找个身体健全的。”
他笑起来特别迷人。
☆、19 为你
我不喜欢鲜花,不喜欢钻戒,不喜欢情人节,不喜欢巧克力,但我依然相信爱情。我渴望的爱情,是你来到我身边,给予我希望。
晚饭后玺涵妈妈挎着齐大海急匆匆地离开了,走到门口还听到玺涵妈妈安慰着齐大海“天涯何处无芳草,赶早我再跟李婶商量商量。我们这儿姑娘有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吓得齐大海小脸煞白。
龙武英跟林海童交换了一个眼神,提着公文包站起身来,“我们也该走了。”
我知道周天宇本人并没有多高兴留客,于是也跟着站起来,“那我送送你们。”晏玺涵举着一页西瓜露出狡黠的脸,“你们俩今晚睡一起?”龙武英淡定地一笑,“当然了。”
晏玺涵把西瓜子咽了进去,我的脸迅速烧起来,只有他们两个云淡风轻坦荡荡。
“少看漫画。”离我最近的林海童无奈抬手覆上我的额头。周天宇朝晏玺涵丢了一个抱枕,“吃你的西瓜吧。”
海风夹着星星点点的雨吹过来,有些凉。海城一到天黑,路上就没什么人了。
走到小区的入口,林海童停下来,说什么也不让继续送了,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头发又长了半寸,衣领依然白的不像话,一年不见脸上轮廓难得柔和了点,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腕,轻柔却坚定。他为了我才拼命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我都喜欢静静地看着林海童,因为我怕一眨眼,或者一转身,他就会在人间消散。
“你还好吧?”他轻轻地出声,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同样是一年不见,他们都在问我好不好,我希望跟周天宇无理取闹大吵一架,而眼前的这个人,我却只想紧紧拥抱他。
“你又在故意惹我哭吗?可是我哭不出来。”我苦笑。车祸伤了泪腺,经常眼睛干燥。
就在这时,他滚烫的泪流进我的脖子里。
原来眼泪也是有温度的。他是我的哥哥,又像我的恋人,他是我的全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也没有人比我更心疼他。
时间静止,万物都寂静下去。
我耐心地轻拍他的脊背,结实了不少,仿佛披了一层坚硬的战甲。国外的生活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汉堡包没有把他养肥,他依然爱吃海城的水产。
唯一明显的变化,大概就是林海童的眼睛里多了一种类似火光的东西。那是熊熊燃烧的生存本能。我很庆幸。
如果让我回忆过去,我只能想起高中时代。其他的岁月都一笔勾销,只有十六七岁的年华在记忆里存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高中时期,林海童是在人前光辉闪耀无所不能的永远的第一名,私下里其实比谁都要努力。他跟龙武英一样不擅长在床上安然入睡,多少夜晚看到他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胳膊下压着做满笔记的厚厚的参考书。等公交车的间隙,永远抱着单词书或者习题集。他对待自己比对谁都要狠心,连我都能从重点大学里浑浑噩噩走到毕业。海童最终没有读成大学。不过连活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林海童常说,海燕,我多看你一眼,我就会觉得自己能再多活两个月。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海燕,我其实非常怕死。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龙武英默默走到远处,金色的火苗在嘴边闪了一闪就被海风打灭,他把公文包放到地上,用手捂着火光,才终于点上了一根烟,慢慢向天空吐着云雾。
一年前回到上海的时候刚好是大学新学期开学,其实大四并没有太多课程的。很多男生穿上熨烫平整的衬衣打起领带奔赴各种招聘宣讲会接起电话的时候突然就没了学生的稚气样;也有一部分感受到了找工作的压力纷纷穿上布满污渍的白大褂钻进实验室进行繁复的演算或者耐心地往离心机加入一管乳白色的液体企图炮制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科研论文好博得导师的点头赞赏。
总之,大家依然很忙碌。一个人坐在自习室里,每当看着空空的座位和窗外闪光的校园,一个人面对着电脑屏幕面无表情的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全都背离我而去了。
在上海的很多时候。在地铁关门的一瞬间,在红绿灯闪烁起来的十字路口,在洋溢着浓郁香气的面包房,雨中伫立在街角的报刊亭,在冒着热气的包子店前,在晾衣架交错的弄堂里,在2号航站楼人头攒动的接机大厅,或者更加熙熙攘攘的外滩……前方一个熟悉的背影让我瞬间僵立动弹不得。那个人有利落的头发和干净的衬衣,回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然后迅速跑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步伐会不知不觉加快,各种欢庆的节日里一个人时会变得不知所措;第一次吃牛排,握起叉子和刀子只能笨拙地跟随其他人的动作,看不太懂华丽的菜单,水果沙拉的味道吃不惯。
大学里又认识了好多人,像血液一样,慢慢流动成一个庞大的脉络。杯光交错的时候,看着眼前一片醉醺醺的光景,就会想问你:一个人生活在那栋牢笼一样的巨大房子里,开心吗?
就在这些亮晶晶的时光里,我其实无数次想回来,回来见他。
☆、20 火光
从懵懂无知到成长成熟,谁不会遇到一两件不幸的事情,虽然我们几个的不幸的确稍稍严重了些。既然都是不幸,也不必去分什么档次。
我希望变成周天宇或者龙武英那样开朗的人,时刻准备说句玩笑话,也会偷偷准备温暖和惊喜。他们笑着的时候内心真正是何滋味我无从得知,但是跟随着他们,生活真的就变得明亮起来了。我尝试去模仿他们,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强大,然后我就可以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希望林海童也可以经常微笑,其实他笑起来比周天宇和龙武英都要好看。像从深海里喷薄而出的火热岩浆,拥有无穷的力量。
如今,没有什么比林海童蓬勃的心跳声更能让我安心的了。
我每天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为难自己,剩下的四分之一在睡觉,偶尔也会穿插进来匪夷所思的梦境,不过那不是我能控制的,就罢了。四分之一的沉睡之后,太阳穴又拉响警报,刺眼的光线,抬手蒙着眼,大概是因为又忘记滴眼药水了。
光影逐渐清晰起来,看得到大片的白色以及被拉高的天花板。就在这片接近荒芜的白色里,我突然嗅到了空气里浓郁的海洋的清香。于是我知道了,这里是周天宇现在的卧室。
左边,林海童跪在床边,腿下垫了一个枕头,他却睡得很熟,微微皱着眉,刘海有些乱。周天宇倚着床头坐在我的右边,支着一条腿。门口晏玺涵抱着胳膊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三个。
“你们都怎么了?”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
“该提问的是我们。你怎么了?”晏玺涵走进来大呼小叫,林海童在睡梦里轻哼一声。
“你昨晚昏倒了,”周天宇一脸愧疚,“对不起,我应该早就发现的,你昨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脸色也不好。”
昏倒了?
送别林海童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埋在我的脖颈哭了很久……
周天宇把手伸进被子里,偷偷攥着我的手。他凑到我耳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昨天你发着高烧,你哥却不肯带你去医院,只能让懂点皮毛的晏玺涵在旁边照应着,折腾了一天,刚睡着。对了,龙武英昨晚就回宾馆了。”
原来我没来得及迎接新的一天,睡过去了四分之三,对面的墙壁上涂着红彤彤的一大片日光。他当然不可能同意带我去医院。我能想象到他们两个人经过了多么漫长的对峙才达成一致。
“海燕,你既然醒了就松手让你哥去睡会儿,昏迷了还那么大力气,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晏玺涵跪在地毯上摇醒了林海童。
她把我说成了多么不通人情的任性小孩。我羞愧地抽回了手。
“感觉好点了吗?”林海燕揉着眼睛,冲我笑。我仿佛能听见滚滚的岩浆里气泡破开的声音。
我抬手试了试额头,还好。
林海童慢慢站起来,揉着膝盖,他高高的个子伸展开来留下巨大的投影,我甚至觉得他带起了一阵风。他捱着床边坐着。“你从小发烧额头就不热,试不出来的。”说完他把手伸进我脖子里,摸来摸去,“呃,应该退烧了……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肚子饿吗?想吃什么?”
林海童卷着袖子,“燕子,你怎么那么轻啊。”
我无辜地眨巴眼,“你把我抱进来的?”
“不然呢?”
“……我可以说吗,我好想再昏倒一次。”我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周天宇打了个嗝。
晏玺涵摊开一张报纸,大声朗诵:“昨天夜间到今天白天,乌云转晴,不,是雷雨转晴。受不了你们俩了。演绎兄妹情深也要注意一下观众接受度好不好。”
“我没事,不要担心了,你们左一个对不起右一个对不起的,开忏悔会呢。”我笑。
“你再不醒来,就该开追悼会了,你哥会杀了我们的。”周天宇挺了挺脊背,声音不大,他在林海童面前从来不敢放肆。但我确信,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呸呸呸,讲什么啊。”晏玺涵立刻猛掐了一下周天宇的大腿,引来他一阵怪叫。
“你还知道疼啊。”
“废话,感觉不到疼的话,早就截肢啦。”周天宇揉着腿。
我歪头看他,周天宇停下动作抿着嘴唇。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这么说,我听着心里很难过。本来准备送走林海童和龙武英之后,跟他好好谈一谈的。他仿佛鼓励一般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指,说:“我没事。”
林海童丢给我们一个尴尬的背影,钻到厨房里去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陪着你。不打针,只吃药也不行?”周天宇认真地看着我。
“不去,死都不去,你不如杀了我。我一辈子也不要再进那个鬼地方。”
明白事理和付诸实践完全是两码事。大病小病,能扛就扛过去了。大学时唯一一次生病,起初只是感冒,硬扛了十几天也不见好,最后周天宇装病去校医院替我抓了药。
周天宇低头嘟囔,“等你以后生孩子总要去的吧。”
晏玺涵眼睛扑闪扑闪地挨到床边来,特别亲切和蔼地摸着我的手,“海燕,你不是说昨天闻到米饭香就感到反胃吗?”
我点点头。
“好像感冒了,却也没发烧?”
我继续点点头。
“吃饭没胃口?”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晏玺涵姑奶奶,我要告你非法行医。”
晏玺涵捂住嘴巴,伸直手,冲着我和周天宇来回指了指,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海燕,你该不会怀孕了吧?”
他们俩同时看着我,等待我回答。我的脸在两个人的注视下迅速肿胀起来。
“谁的?”林海童端着一盘煎蛋站在屋外。
他不肯走进来,许久,隔着门框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21 离离聚聚分分
屋内持续盘旋着低气压。
林海童后面的问句里多加了一个字,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仿佛有一颗原子弹在我的脑壳里炸响。看着依然站立在门外的林海童,心底竟生出一丝失望。我无力地笑出声来。
周天宇僵直身子,慢慢抽回了手。“你快说不是啊,我求你了。”
龙武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海童身后,他领口的衬衣依然开着两颗扣子,松松垮垮的浪子模样。他翘起嘴唇,轻松地说,“难道是我的?”
天啊。我腾地跳下床跑过去赌他的嘴,我怕他说出更多不着边际的话来,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盘子摔碎在地上,接下来是响亮的一声“啪”!
林海童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巴掌。他这一掌下了狠心,因为有那么一瞬间,我左边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重心不稳踉跄一步,有陶瓷碎片扎进了脚心,头发也松散开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时的我有够落魄。
我捂住火辣辣烧起来的脸颊退到一边,这一掌完全是我自找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龙武英,他冲过来把林海童扑倒在地。林海童被龙武英扑倒时,一开始并未还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好像要把所有荒唐的举动全要怪罪于它。于是他最终像下定决心一样,五指聚拢于掌心,手握成拳用力挥舞了过去。林海童跪在地上捂着胸口,他豁出性命,往死里揍的这个好哥们儿,刚刚给予他重生。
晏玺涵捂着嘴尖叫起来。她距离最近,没有错过林海童低吼的那句畜生和龙武英顿时红肿起来的脸。
龙武英慢慢爬起来,他扯着领带明显也没占到多少便宜。“畜生这个词,海燕没有教过我,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词。林海童,你不是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知道吗?”
龙武英漂洋过海,一心一意要融入我们的生活。现在,他终于成功加入战场了。我盯着龙武英,指甲用力抠着掌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心脏却一直扑通跳个不停。而站在我身后的林海童,我不敢看他。
我们毫无征兆的全体集合终于又酿成了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一直没做声的周天宇探头看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撇撇嘴,“好好的煎蛋,可惜了。”
我惶恐地走过去拉住了龙武英。
由于愤怒冲昏理智的头脑而爆发的一时冲动总是可以轻易得到原谅。我不知道他这次不计后果的和盘托出带着怎样的目的,我只希望他不要再掺和进这场宏大的漩涡。
“你赶紧走吧。”我祈求着。
晏玺涵就在这时候挺身而出了。她拽回我的手,声色俱厉:“你低声下气地求他干嘛?海燕,你不必感到任何愧疚,你哥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早就知道?”我转眼望着他。
“哎呀,憋死我了。”晏玺涵耷拉着脑袋,指着我们说了段绕口令,“林海童一直不想让林海燕知道,林海燕不知道林海童已经知道了。所以其实你们都知道了,却都不想让对方知道。于是各自命令我死守秘密若无其事地过了这么多年。总之,你们兄妹害惨了我。”
她这一句结论下得理直气壮。
龙武英和晏玺涵答应我绝不说出去的秘密,林海童是孤儿。
有人舀起一瓢冷水给你当头泼下,就会有人在你心中悄悄燃起一盏星光。
林海童横抱起我。他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悲伤,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我以前还笑他,别人有喜欢周杰伦喜欢乔丹,他林海童的偶像是一只狮子,狮子王辛巴。被林海童再抱一次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滚”,林海童冷冷地看着龙武英,“别再让我看到你。”
龙武英拿起放在角落里的公文包,从我们的方向竖起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地摔了门走了。
“该滚的是你们。”周天宇坐在床边,他的声音冰冷,仿佛来自地狱深渊,“就在刚才,我还很想冲过去狠狠揍龙武英一拳。”他咧着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可是别误会,林海燕,我可不是为了你,我为我自己不值。我请你滚出这栋房子,别在这儿演兄妹情深,看到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一直罢工的泪腺就在这一刻发挥起作用来。想哭吗?我应该高兴,这才是属于我们真正的生活。看看坐在床头攥起拳头的周天宇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就知道了。
“放我下来。”
我拽住林海童的袖子,我想立刻离开这儿,但是我开不了口。我们去哪儿呢,我们早就没有家了。
在我们几个剑拔弩张的时候,每次都有周天宇跳进来,嘻皮笑脸,化解危机。他不厌其烦地做着粘合剂,这才使得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次头破血流之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这么多年。他的临阵倒戈,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耻。
林海童没有动。
“放我下来。”我坚持。
“别哭,你还病着。”林海童拗不过,还是把我放了下来。他搂着我的腰,声音温和,居高临下望着周天宇,好整以暇地说:“或许该滚的是你。你忘记了?这栋房子在五年前,就是属于我的了。”
他微笑得体,波澜不惊,像一座高大稳固的城墙。几年前的车祸,他就是这样,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海童,你别太过分……”晏玺涵含着泪吼着。
“晏玺涵你他妈给我闭嘴,什么事都是坏在你这张嘴上。我们走!”周天宇咬着牙,撑着拐杖勉强站起来,而不过一秒就因为重心不稳重新跌回床上。他低头咬紧牙关,奋力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我不忍再看下去。
我被林海童搀扶着一蹦一跳坐进沙发里,几天里负伤两次了,非要赶上周天宇的势头才罢休的样子。林海童握着我的脚腕搁到他的大腿上,轻轻地缠着纱布,不过总也打不好最后的结,手停在那里。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我心疼地帮他抹掉。
晏玺涵跑上跑下整理着东西,努力不哭出声来,不过还是听得到她不停地吸着鼻子。她需要抱着硕大的被子或者爬到壁桌上摘取悬挂的相框。周天宇安静坐在轮椅上,没有再说一句话,在晏玺涵抱着东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点头或者摇头。
晏玺涵推着周天宇走到玄关,又走过来蹲下接过林海童手上的纱布重新帮我缠了几圈,动作熟练。她红着眼眶冷笑一声,“我祝你们幸福。”
“哐!”第二次摔门的声音。
☆、22 守候
我本来以为夏天的傍晚是漫长的,却在转眼间就暗了下来。
周天宇并没有带走什么东西,几件衣服和日常的洗漱用具。他的房间依旧是光影鲜明,干干净净,甚至能闻到青草的香气。
他走时忘记关窗,海风正掀动起那层薄薄的白纱,直跑进我的眼睛里。
我后退一步,抬手把灯打开。
“你在干嘛?”
林海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回头,他正站在我身后,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却是十分憔悴的模样。我差点忘记他已经接近四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他抬手覆上我的眼睛,“看你开灯,我还以为你……不要再以这种方式吓唬我。”
“不小心忘记了。”我吐着舌头钻到他胳膊底下,用力蹭了蹭。他还是喜欢用温柔的语气责备我。我明白他在恐惧什么,眼睛好不容易才复明,却养成这个坏习惯,眼睛还没看到,手先伸过去。
“你当初也是这样抬手摸索半天才找到开关按下去。有没有灯光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有什么区别,你就是这样傻。可是,那个纯真善良的林海燕到哪里去了。”
林海童转身留给我一个背影,这个背影把我心里的千言万语都拒之门外。
星座书上说,水瓶座的悲伤写在背影里。
虽然是否与林海童同年同月同日生已经无从查证。说实话,从骨子里,我就认同林海童是我的哥哥。我也从未因为他早出生几个小时,而质疑过“哥哥”这个身份的权威。
我莫名其妙想起很小时候老人们喜闻乐道的传说。
海城里的老人们口径一致,乐衷于骗我们这些小毛孩关于出生的秘密,说小孩子都是从大海里捞出来的。连我们的爸妈也添油加醋,被问起时笑得开心,我现在还记得他们的表情。他们讲说,打捞起我们的那年海浪特别大,海面上飘过来一个一个的摇篮,于是就捡了最漂亮的两个。
所以取名海童,是大海的儿子。
现在想起来,这个瞎话编得非常糟糕。许多人随着成长能辨识出这个拙劣的谎言时,林海童不得不让自己相信这是一个事实,而且意识到,他是与众不同的。
他进了卧室,蒙上被子,像慢镜头,一帧一帧都辨得清晰。这是林海童从小的发泄方式,父母刚去世的几个星期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房间闷声闷气的抽泣,埋在被子里刻意压抑过的呜咽。
他高大的身体里埋藏着巨大的悲伤。我跪在床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父母带着这个巨大的秘密死去了,如果我不说,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还没有足够成熟到去保护我重要的人,我一味的隐藏,逃避,依赖,逆来顺受,却换来了错误的人生。
童年的阴影和丧失父母关爱,到底能对我们产生多么深刻的影响,旁人大概永远也不能体谅。仿佛被幽禁在没有空气的深海里,头皮磕着礁石发出咚咚的闷响,伸长双臂不断绝望的求救,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抑郁,自闭,狂躁,妄想。埋在被窝里发出绝望的悲鸣,或者愤怒地捶打双腿无助的嚎叫。
谁来救救我们,否则,我们就要活不下去了。
我们只是在海边长大的寻常小孩,我们没有学会大海的平静与包容,却只体会了腥风血雨的潮涨潮落。
我在被子里探到了林海童冰凉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着。
我说,请你相信我。
他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
我悄悄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林海童已经疲惫的睡着了,保持着婴儿出生时蜷缩的姿势。
如果能任性地争吵,或许还能更了解彼此内心真正的想法。这种清冷的气氛压抑地我透不过气来。我帮林海童盖好被子,退出房间。
我现在能稍稍理解龙武英和晏玺涵的心情了,他们总是不留余地地揭他人伤疤,宁愿活在血淋淋的现实中,也不愿给自己描画一个甜美的梦境,因为他们知道用泡沫堆砌起来的美梦,都脆弱的不堪一击。
深夜。
趁海童睡着,我从玄关的橱柜里随便挑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出了门。
海城的夜晚总是挂着漫天的星辰,周天宇以前常说,好像春运一样。奇怪的比喻。
我特地在转弯处多留意了一眼我的老家。自从拆迁后也终于建成了漂亮的高档别墅,围墙外明亮的灯光吸引来许多飞蛾。
不知不觉就踱步到晏玺涵家的楼下,我寻了个干净度勉强还能接受的路灯倚靠着。头顶上清冷的昏黄色光晕,总是能把人映照的凄美无比。
昏暗的楼道口停放着生锈的自行车,前面几箱蜂窝煤码得整齐,是只要不侧着身子挤过去就会蹭到灰尘的逼仄状况。没记错的话,五层左手边第二个窗户,晏玺涵的家。
整栋楼渐渐沉睡,唯独她屋里那一盏,亮了许久,最后才没入黑暗。
入了深夜之后还是有些凉。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双手抄进口袋,望着头顶的灯光还有时近时远的飞蛾,百无聊赖。从口袋里摸到了一盒快见底的烟,才发现不经意穿上的是龙武英的衣服。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缕缕青烟从指隙间扶摇直上。
我想起龙武英回美国接哥哥的那天,偏偏就在房间里落下了一盒刚拆封不久的万宝路。我会在失眠的夜晚,躲进浴缸里,想象着自己是卖火柴的小姑娘,怀着初恋少年一般青涩的心情,抽出一根点上,看着它慢慢燃成灰烬。在这段被烟雾缭绕的时间里,我可以放任自己去胡思乱想,特别满足。
喜欢躺进浴缸里点烟头,或者躲在厕所撕卫生纸。脑袋绝对有问题,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海城的风暴已经远去,一切又变回平静。
如果我愿意再次轻轻抬头,就能看到黑暗的格子窗里一直没有移动过的那抹落寞的身影。可是我把自己圈进浑浊的青烟里什么也看不见。
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因为吝啬一个轻轻的回眸,就错过了整个世界。
北方的天空刚刚蒙蒙亮。我始终不敢走上去敲门,这次漫长的等待,除了制造出一地的烟头,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进展。
我想,我之所以没有勇气再面对他,也许只是因为我还不够爱他。
灿烂的晨光里,玺涵妈妈穿着鲜艳的太极服朝这边走过来,大概是刚刚晨练结束。年纪大的人为什么总是如此精神抖擞,毫无烦恼的样子。
我下意识逃跑了,心脏跳得有些快。
☆、23 旧疾复发
每当心情低落,就会想去看海。但想到这并非我一个人的专利,就有些悻悻然。
转眼已经跟林海童在这栋大房子里生活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我没有再过问晏玺涵和周天宇的生活。
玺涵妈妈来过几次,依然利落地收拾屋子,照看那些玫瑰。
林海童神色尴尬,他对玺涵妈妈没有任何敌意。于是从玺涵妈妈进门开始,就可以看到林海童跟在玺涵妈妈屁股后面,我也乐得欣赏他们两个亦步亦趋满屋子转悠。他想帮忙却插不上手,于是只好做一个忠实观众,饱含敬意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玺涵妈妈也没多说什么,做着长辈贴心又可靠的样子,大概是出于怜悯。
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这栋别墅里。以我这么没出息的性格,从周天宇家华贵的沙发上抠下几颗水钻串成项链招摇过市,大概也就解气了,所以我自认为还是蛮善良的。
林海童几天里在忙着找工作,但是并不顺利。
我拿过那份被丢在沙发一角已经揉皱的简历。
二十五岁,高中学历,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唯独那张眉目清秀的一寸照片能抓住人的眼球,可这又不是选秀。当所有的信息浓缩到一张A4纸上,我可以想象那些阅读到这份简历的HR或疑惑或轻蔑的表情,他们永远不知道草草阅读过去的是一个怎样荆棘满身的人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知道,林海童也知道。
如果是在眼花缭乱的上海,或许还能用他的满腔热情去寻找机会。可是在这个人脉永远大于实力的海城,那些花拳绣腿都派不上用场。
“听说最近高考辅导班挺多,学生素质教育,都不像咱们当年上高中那会儿没个周末了,可上大学还是得看分数,你愿不愿意去当个辅导老师?”我坐到他身边耐心劝导。在这方面,没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他仰起脸盯了我老半天,我甚至能从他张开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半身像。
“我明天去找找晏玺涵,晏玺涵跟余浅浅认识这么多年,情谊还是在的。我们一起去登门拜访,浅浅爸爸毕竟是海城一中的校长,或许能帮上什么忙。”我接着说。
他抬头,几乎是用撕扯的动作抽走了我手里的那张简历。我看着他耐心地把那张薄薄的纸分裂成不能继续粉碎的纸屑,同时也粉碎了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他像魔术师一样从容得张开手掌,于是那些粉末也张牙舞爪分散在空气里。
他没有作声,失去力气,蜷缩在沙发里,直接不理我。
我叹气。轻轻端起他的头,搁进怀里,顺着他柔软的发梢。他天生就有让女生嫉妒的白皙皮肤,头发颜色也是泛着金光的巧克力色。他闭着双眼,像睡着了一样,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时间是静止的。他不像我或者晏玺涵,在外面生活多年,什么真枪实弹也体会过了。我希望他永远是十七岁自信又骄傲的永远正确的标兵的模样。
今天是周末,虽然对于不上班不上学的我和林海童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决定出门走走。因为海城这样的小地方,出门总能碰见一两个熟人。
当年余浅浅走遍大街小巷,都怀着希望,她执着于跟林海童偶遇的概率。初来海城的龙武英,上学路上见着身旁推着车子的林海童像总统会见一样热情地跟路边的每个人打招呼,顿时对他膜拜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遇到周天宇。
折折转转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报刊亭,买了一张话费充值卡和一包新的万宝路,再次不负众望地迷路了。
报刊亭的小哥看出了我的窘迫,他热心地伸出手指了指左边,嘴上不断重复着,姑娘,你右拐,你往右拐就是了。
海城的民风淳朴大概就是体现在这些可爱的地方吧,他们没有太大的野心,对小便宜也不感兴趣,只是单纯的对人好。虽然偶尔会出忍俊不禁的小差错,他们依然像海,平静又包容。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晏玺涵。
该死,每次都让她撞见我手足无措的样子。
“好久不见。”我佯装开心。
“好久不见。”她颔首。
“若不是恰巧遇到,我也准备去找你呢?”
“什么事?我正要去医院给周天宇送饭。”她抹了一把汗,晃晃手腕上的塑料袋,里面躺着一个绿色的塑料保温桶。
“他病了?”
“旧疾复发呗。”无所谓的语气。
“怎么弄的?”
“还不是因为你!那天你在我家楼下等了一夜,他也趴着窗台远远地看了你一夜,所以当他看你跑走时硬要坚持下楼追你。我家可是住五楼耶,你不知道那天我们家有多乱套,我妈站在楼道口着急大喊,邻里街坊都探头出来,我跑下楼去就看到周天宇安静坐在二楼的楼梯上,衣服都湿透了,我家也算是在小区里一战成名了。你们都活得太累,我看着都累,因为你们总是追求着一些无望的东西。”
晏玺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差点让我忽略掉她这些杂乱无章的语句里混着一些非常哲理的东西。
“他的腿还能好吗?”我紧盯着地上的砖格,仿佛它们能给我答案。
“林海燕!”她抬手戳着我的脑门教训,“你还当你是高中那会儿,动动手指头,他就巴巴跑过来端茶倒水啊。现在他再也没有办法追上你了,要杀要刮,决定权都在你一个人手上。你说,他有多惶恐。”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真的好不了了吗?
“海城医院,901病房。他好不好,你自己去看。”她把手里的塑料袋硬塞给我,“对了,你刚才说准备找我什么事?”
“哦,是林海童找工作的事儿,下次再说吧。”我惭愧,居然就这么把林海童抛之脑后了。
“行,我知道了。”
她摆摆手,不断回头,有些心不在焉。我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到齐大海穿着鲜艳的亮绿色马甲,骑着摩托威风凛凛地巡逻过来。晏玺涵冲我做了个鬼脸,留下一句“你去医院,我负责去拦着你哥哥”急匆匆地跑走了。
走到远处还能听到晏玺涵抱怨着,别老跟着我。
齐大海无辜地喊,我只是执勤。
也好,晏玺涵比我更加擅长安慰人。她什么都看得明白。
☆、24 再见
仿佛被施了魔咒,最不想来的地方,偏偏躲不过。这就叫事与愿违。
远远就看到建筑物上方“海城医院”四个大字,血液的暗红色涂漆,至于是楷体还是隶书,我就分不大清了。
我几乎是每走一步就要抑制住干呕的冲动,门诊处遇到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少年跑过来搀扶了我一段,我抬头看了一眼妇产科的标志,我摆摆手说我不是。那个少年摸着一头欣欣向荣的乱发尴尬地笑笑,退开了。
向一个陌生人道明事实是很容易的。
我像一只怕光的老鼠,一路摸着墙壁,钻进电梯,跟着推进来一个担架,于是我被挤进最里面的角落,站在门口的护士隔着担架问我几楼,我局促地伸手比划了个“九”。她冲我笑了笑,回头按下了那个数字,她那个笑容里有晏玺涵的影子。
一行人推着担架停留在了八楼,空间明显舒畅许多。最后连那个护士按下的数字键“9”也灭了灯,我被这个面无表情的铁箱子移送到了晏玺涵说过的901病房。
当逃避变成一种类似本能的东西,我觉得我有些无可救药。
门吱吱呀呀向两边退开。
“怎么是你?”我张大了嘴。
站在眼前的竟是龙武英,他高大的身材挡住了身后大片的光。“我正准备去大门口抽根烟。烟瘾,习惯了,习惯一旦养成,要改正是很难的。”
他摸着肚皮,笑得坦荡。
“他……我……”我有些语无伦次。
“他还没醒,你来早了。”视野被龙武英挡得严实,显然是不准备放我出去。
“那请你去喝一杯,咖啡?虽然是自动贩卖机的,你不会嫌弃的吧。”我退了一步把他让电梯。
“你不是不爱喝吗,而且孕妇不适合喝咖啡吧。”他抬手按了“1”。
“你不是爱喝嘛,居然还在记仇。”我笑。瞥见他高高的颧骨上依然发青的一小块,看来林海童揍得不轻。
我们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仔细研究一下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禁感慨这众生百态。
“我没想到你能一个人来医院。”坐在我右手边的龙武英默默点上了一根烟,然后又在环卫大妈走过来之前,捻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冲我笑笑,脸上是难得的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