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生活自理。”
“呵。”他轻笑。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文这么好的?”我奇怪。
龙武英玩弄着手上的打火机,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
我注意到栏杆旁的环卫大妈也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伺机而动。龙武英滑动大拇指,火光一亮一灭的,最终把打火机收回口袋,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十七岁时的梦想,是周游世界,做个冒险家。”龙武英眯起幽深的蓝眼睛,望着窗外的一整片盛夏,“直到有一天,我在海边遇到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她抱着我哭着讲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中文。我只知道她很伤心,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他转过头来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想起,我喜欢死盯着别人看的习惯是他带的。
“其实那天我把她的话偷偷录了下来。”他狡黠一笑,“不能找别人请教,只能自己努力去弄懂它。”
这就是他学中文的原因。
“于是,你决定回来找我们,治好林海童的病,给我们一个家。”
他点头。
我扯着他的领带,眼中又泛起了泪。“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啊”。
他拿食指戳着我的额头把我的脑袋支开,直至整个身体向后歪斜过去。然后一副非常满意的神色,半天才说,“美女我也见多了,要么清纯可人,要么风情万种,没有哪个像你林海燕一样的。”
“我怎么了?”
“漏洞百出。”他嗤笑,“所以让男人有机可乘。”
我白他一眼,“人到中年就开始乐衷于剖析男人女人。”
他不屑。“我要回上海了,如果这里的一切让你感到辛苦的话,我可以带你离开。”
“我决定不再回上海了。”我说。
“不逃了?”他挑眉,格外深邃的眼窝在这个抬眉动作之下会颠倒众生。
“怎么?”我知道他又在幸灾乐祸。
“没什么……”他叉起双手背到脑后,“就是觉得挺可惜的,海城可没有那么好的模特工作室。或者,你愿不愿意去我在明尼苏达的家,那里虽然没有海,但也是一个到了冬天就变成一片雪色的小城。”
“那下雪的时候,一定要想想我。”我摇晃着咖啡的瓶子,仿佛能从那堆浑浊的液体里看到另外一个陌生世界。我仰头灌了一大口,一如既往的苦。
“呵,会的。海燕,你就这么担心自己被遗忘吗?”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会把我惯坏的。”
“我希望能帮你。与其被你怨恨,我宁愿让你觉得永远亏欠我,那你回忆起我的时候,都是关于我的好。”龙武英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你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从不发表意见,但遇到林海童和周天宇就无法冷静,大概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安排在一个局外人的位置。”
我不置可否。
“我要走了。”龙武英抬起手臂看了看时间。起身,“你不准备挽留我?”
“我应该好好谢谢你。”我最后说,站起来跟他拥抱。
谢谢你照顾周天宇,谢谢你救了林海童,谢谢你一次次容忍我,谢谢你放下私心。我知道不论哪一项,都异常艰辛,所以更加内疚。离别的愁绪涌上心头,我能想到的话,就只是谢谢。
这大概是我们最漫长的一次拥抱。他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Goodluck!”
我低头看见龙武英塞到我手里一盒万宝路。拿到耳边晃了晃,还是忍不住打开。里面却装了一张信用卡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希望你们生活的不要太辛苦。Ps.玫瑰吸太多烟味会凋谢的。
我忍俊不禁,装腔作势的男人。
龙武英摆摆大手,提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像一台刚刚完成360杀毒的快速运转的计算机。
我冲他的背影挥挥手。
再见,宁愿再也不相见。
☆、25 空邂逅
字条下面潇洒的签着David,他本来的名字。
他跟我讲过,David来源于希伯来语,是挚爱的意思。他骄傲地说,叫这个名字的男孩子大都聪明善良,幽默独立。后来我想起,林海童给他改名字,是我怂恿的,因为我总是联想起周天宇画室里那尊强壮、英俊的石膏雕像。
我知道,他的任务只是陪我走过一段稍微艰难的路。在黑暗的山顶点起一盏明灯,在坎坷的低谷拉我一把。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衣角的灰尘,笑着与我道别。他把幸福分百分之一给我,就换走了我百分之久十久的悲伤,他却依然说感到十分幸福。
我把烟盒揣进口袋,走回病房。
我亏欠的,何止是他。
走廊依旧阴森森的,仿佛时间倒流回一年前。
一年前,我从不知道时间可以流动地这么缓慢。海城像一块搅打充分的黄油,不管是那种夕阳西下的镜头,医院挂号窗口冗长的队伍,十字路口的红灯,漫长的白天或者黑夜都让我抓狂。
周天宇病情稳定之后转到了海城医院。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病情稳定,周天宇一直睡着,像个刚刚粉刷过的新鲜木乃伊。晏玺涵在我面前提起“胸腔积水”、“肋骨断裂”、“搞不好要截肢”这样的字眼时,我就特别想把她按在墙上打,反正我在很多人眼里,跟疯婆子没什么两样。我会趁护士不在或者晏玺涵背过身去的时候,悄悄调节周天宇输液管上的蓝色滚轮。我希望让液体快一点溶入他的血液里,让他察觉到我在使坏,然后就会睁开眼睛揍我一顿。
玺涵妈妈会在正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她们母女常常围坐在周天宇的病床旁,窃窃私语。
父母的车祸开始,害怕海城医院这个鬼地方。生锈的下水管道出口外面,总会有一滩黄色的水渍,仿佛被斩断的血脉。我怕在某个阴森的角落,遇到找我索命的怨灵。林海童跟我一样,所以,他宁愿等死。
当时,我身边还有林海童,天塌下来还有林海童帮我撑着,但对于林海童来说,天塌下来就真的把他砸醒了。
我掏出手机,再次按下了海童的号码。我每天对着一个空号拨来拨去,听着一个男声一个女声中文英文交替告诉我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好傻,我好傻,我终于开始正视这件事情——林海童失踪了。
就像晏玺涵离开海城的时候,现在是我背叛他了。所以,他用消失来惩罚我了。林海童失踪,比起躺在病床上的周天宇,更让我感到无望和恐惧。
听到电话听筒那边传来甜蜜女声的人不止我一个。
晏玺涵把周天宇的手机从耳边拿开,那个号码的名字备注是“小汐”。她起身拿起车祸那天从周天宇身上扒下来的双肩包走到尽头的卫生间,管道输送过来的水在夏天里总是比体温还要高两度,她拿着刷子小心的刷着包上的污渍,每刷一下,上面黑色的血块就化成红色的河流,顺着白色的瓷砖流进下水道。
我知道晏玺涵心里也不好受,她几天里眼圈一直红红的。不管是拼死把周天宇从车门下拖出来,还是把昏迷的我推进救护车,或者面对周天宇妈妈的责问,她经历的痛苦,不比我少。她小小的身体里藏匿着多少的悲伤,就像那流进下水道里的红色河流。
她是我的战友,我们手拉着手心里盼望着同样的事情,找到林海童,或者周天宇醒来。
晏玺涵甩甩包上的水,终于干净了。她用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看着我,“不吃饭不睡觉。林海燕,你是神仙吗?要升天啊?”
“我也很想吃饭很想睡觉的。”我老实回答。我即使吃一小口医院食堂打来的米饭,也会呕吐不止,躺在病床上,脉搏就奔着120直线攀升。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些丧气地垂下双手。
“这是我从周天宇包里翻出来的钥匙,但愿他家从意大利运回来的亚麻被能比安神药有效一些。你放心,”晏玺涵推开病房的门,”他醒来的话,我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自己钻了进去,缝隙里可以看到病房里玺涵妈妈正拿着热毛巾帮他擦着身子。
海城的每个角落都一如既往。海边的别墅看起来都那么寂寥,落地窗里偶尔能看到穿着丝质睡衣的贵妇,这是她们在等待的人花了上千万的钞票为她们精心打造的牢笼。
我并不记得怎么回到的那栋空无一人的别墅。即使主人不在,玺涵妈妈也没有怠工,庭院里的白玫瑰依旧茂盛,地板也光洁如新。
我不知道这栋房子在建造的时候是要准备抗战还是藏宝,总之就像许多小说或者电影里,这种大的不像话的房子通常都机关重重,而且经常闹鬼。手里的一大圈钥匙,可以打开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一间,里面存放着周天宇的钢琴、画板、自行车、他的童年。
如果我乖乖走上二楼推开周天宇的卧室,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或许能摸到他藏在枕头下面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那如今一切都要颠覆。
地下室的酒窖旁边。偌大的车库里只停了一辆白色的敞篷车,封闭的空间,所以也没有落上多少灰尘。车头已经撞的面目全非,唯有车牌号清晰可见,跟我记忆里背下的数字完全吻合。
我没有办法做到林海童那样冷静理智,总是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两个小时之后,龙武英找到了我。
他红着眼睛彻底愤怒了,大嚷着,该死,我跟自己打赌,如果这间屋子里再没有的话我就打电话请装修队把这房子拆了。
我笑着抹去脸上的泪,望着他,你怒什么,该发怒的是我。
☆、26 alone,lonely
我抱着一瓶红酒拎着钥匙去了二楼,龙武英跟在我后面抱了更多的酒瓶。我们盘腿坐在周天宇的画室里,屋内充斥着油彩的新鲜味道,周天宇说过这个房间可以看到海滨最美的夜景。
房间里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幅海报,一个妙龄少女,穿着雪白的裙子,娇小玲珑,唯有眼睛圆滚滚的好像星辰。
龙武英的酒量真好,我们差点喝空了周天宇的酒窖。
我爬到他的大腿上,盯着那副画,自言自语。
“龙武英,你会把不相干的女生照片放进自己钱包吗?当然不会。一定是最珍视的人,才会裱得这么精致摆在这里。你看那眉眼,不是晏玺涵,还能是谁。
“周天宇画人物肖像跟照片可以乱真的,我以前最佩服他拿着拇指粗的毛笔写出0.5mm的小楷来。他改学工业设计拿了许多国际上奖项,用鼠标在电脑的三维图纸上噼里啪啦点来点去就绘成新奇又大气的设计作品,但是每当看他空闲里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还是爱美术,爱画画。
“他心里的海城不知道比我们用眼睛看到的要美丽多少倍,他拿着调色盘完成类似这幅画一样让人心静的作品的时候,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是我葬送了他的梦想,你说,我俩谁欠谁多一点?”
龙武英静静地点了一根烟,“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我就带着这个秘密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龙武英给我讲了一个希腊神话,潘多拉出于好奇打开魔盒,释放出人世间所有的邪恶,只剩下希望关在里面。
时光不能倒流,已经被毁坏的梦境也无法重来。
天色变暗又重新变亮,一切又变得精光闪闪。我抱着腿在地板上想了一夜,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医院,现在还不到家属探望的时间,恰好避开了玺涵母女。我把一直佩戴的一条项链放到了周天宇手上,最后一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条已经褪色的项链上穿着一枚精致的戒指,尺寸太小,如今周天宇只能戴在小指上。
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龙武英微笑着站在广场前,风尘仆仆的。我攀上他的手臂,可以放心离开了。
后来,每次回想那天的情景,我都觉得龙武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骑士。他在我最危难的时候突然出现,所以不管他的真正目的为何,我都愿意跟他走。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愿意带我走,只是单纯的以为我在吃晏玺涵的醋,跟周天宇决裂顶多是因为伤心。
大四临近毕业的时候,通过房屋中介寻了好久,终于中意了一套不错的两室户。
在此之前,说起来有些大言不惭,我从未因为“安居”这件事情劳心伤神。
从那天被关在漆黑的车库里,最终被龙武英找到,又安静地陪我喝了一夜的酒开始,龙武英让我感到亲切。
我的怯懦再次打败了卑微的内心,我希望能有一个守护我的神明,陪我面对不如愿的现实。
他告诉我当时林海童千里迢迢跑去我的学校,是想看我最后一眼。那时候他表现得像往常一样温暖又可靠,并且为没有被我发现丝毫的异常感到宽慰。之后,龙武英抵达海城新建起来的国际机场,他为这次海城之行准备了五年,反复地核对着手里的资料,练习着朗读了许多遍,确定自己的中文足够让林海童听懂。他的目的,是说服海童跟随自己去苏必利尔湖边,把自己的家人介绍给他,并且把他的病彻底治好。所以,在列车相撞事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时,正在大洋彼岸穿着病号服的林海童差点错过。
龙武英也在上海落了脚。他告诉我林海童的手术很成功,只是还需要在美国多待一段时间,这并不能让我心安多少。
龙武英非常忙碌,没有陪我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每次他总是往我的茶杯里斟满水笑着说“你多吃”,然后拿起电话走到门廊混着中文英文的讲个不停。我从没见过他睡觉的样子,他永远跟刚灌完一瓶红牛一样精神抖擞,他可以在半夜两三点随叫随到。他在我的房间时总是背着身子噼里啪啦的敲键盘,也会在终于完成一件事情之后,大大的松一口气,朝椅背后仰过去。他永远穿着剪裁讲究的西服,习惯把左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偶尔抽空给我买几件时髦的衣服。
下雨的时候会来见我。
我们沿着暮霭沉沉的黄浦江走在滨江大道上,身后的陆家嘴华灯初上。
龙武英朝耸立在江边的高级写字楼努着嘴,有事就去里面找我。
“你在星巴克工作?”
龙武英拧着我的耳朵,大声吼,“B-a-n-k,Bank!”
“乐队?”
他忍无可忍,撤掉雨伞把我丢进雨里。“就你这种英文程度是去不了美国了。”
……我抬起高跟鞋猛踹他。
他捧腹大笑,依然孩子气,其实非常开朗。
龙武英和周天宇都喜欢没心没肺的大笑,不过周天宇现在很少这么笑了。
换了新的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其中有一半与周天宇关系密切,我没有再转过来,我怕自己在按动号码的时候忍不住拨通过去打听周天宇的消息。
他是否已经醒来,或者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铃声响起时已经习惯展露出职业的微笑与口吻,您好,我是林海燕。晏玺涵在电话那头像被男人抛弃的妒妇,扯着嗓子吼得特别彪悍,你个没良心的,连老娘都不认识了。
若是碰到熟识的朋友,他们会调侃几句,认为龙武英和我是男才女貌,十分般配。龙武英一向彬彬有礼地微笑,跟林海童一样绅士。
龙武英愿意慷慨的照顾我这样麻烦的人,也许完全是出于林海童的委托。
每当这时,我希望可以晏玺涵聊聊天。晏玺涵跟她妈妈一样,打电话总是在三分钟要结束时匆匆收线。其实私下里我和晏玺涵讨论林海童和龙武英他们两个超越海誓山盟的兄弟友情时经常血脉贲张……
我会在她询问起林海童时缄默不语,她也对周天宇的事情避而不谈,我们两个心里都有过不去的坎儿。
晏玺涵说如果一直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便会认为孤独一生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以后去领养一个小孩,潇洒过完一生。可是一旦习惯了陪伴,就再也不能忍受孤独,这就是林海童对她最大的折磨。
她在想念林海童,这让我非常欣慰。
我并不孤独,我却时常感到寂寞。
六月的一个星期六,墙上的时钟指针伸长胳膊并肩端成水平,龙武英背对着我有些不耐烦地点着鼠标,模糊的电脑屏幕上还是一堆我看不懂股票走势。
“过来躺一会儿吧。”我拍拍枕头。
“吵醒你了?”他走过来亲吻我的额头,鼻息里有烟草的清香。
他未曾如此靠近我,喉结上下滚动,好像猫一样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我要回美国了。”他说。
“那我也要去。”
龙武英嘴角勾出一个迷人的弧度,“女人就是麻烦。”
“所以你喜欢男人!?”
龙武英被呛到,猛力咳嗽着。他直起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注视着我,那张永远如诺基亚开机欢迎界面的商务脸居然透出一丝不安。
他说:“如果我说你即使跟我一起去了,也见不到林海童,你还愿意去吗?”
我不语。
“这早就是可以预料到的答案,不是吗?”他轻笑,“你真的愿意为了林海童付出所有?”
“我愿意。”我攥起拳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的,为了林海童赴汤蹈火的心情从来没有变过。
他弯起嘴角,又变回了诺基亚友好的开机页面。
“逞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你们总是口是心非,直到一无所有了才肯善罢甘休?”
“你中文真好啊!”我忍不住跳戏。
他嘴角抽了抽,转过身来轻轻揉着我的头发,“我明天就动身,去接海童回来。所以你不要怕我,也不要抗拒我,睡吧。”
☆、27 探病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无法抵御严寒的变温动物,有一点点温暖,就忍不住凑近。所以至今为止,稍微遭遇变故,就会忍不住依赖别人。
九层,高处不胜寒。这里是海城医院条件相对优越一点的独立病房。
我在门外,他在门里,我们总是相隔几米的距离。我可以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却闻不到他平静的呼吸。
推门慢慢走进去,房间里日光充足,窗外望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湖。周天宇躺在病床上安静睡着,一如一年前。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从床头抽走他习惯携带的素描本。大学时,他陪我上晚自习,就常抱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坐在旁边安静地涂涂画画,却不让我偷看。听说当一个人认真时,嘴巴都会不自觉地稍微张开。肯定又是在偷偷画哪个漂亮的系花,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刷啦刷啦。
一张一张翻过去,竟全部都是我,低头的样子,思考问题的样子,趴在窗前的样子,坐在草地里的样子,还有差点被台阶绊倒的样子,睡着了披头散发的样子……温馨到让人想哭。
眼泪吧嗒滴到纯白的纸张上,连忙拿手背抹掉被沾湿的一小片。
“你弄脏了我的画稿。”头顶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却是十分冷静地陈述着。
“你醒了啊。”我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罢了,反正我从不介意在他面前出糗。
“你来做什么?”
“晏玺涵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
“林海燕,你没有脑子的吗,不会自己思考吗?”他攥着我的手腕,克制着怒火,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所以,是她让你来的,并非你的本意,对吧?”
“其实……我自己也想要来。”我有些怕他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夺走我挡在面前的素描本,坐起来。因为动作急,小指上的戒指刚好划到了我的脸颊,微痛。
“我很担心你。”我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亏欠你很多。”
“如果你是指我的腿伤,不管是这次还是一年前,我从未对你有过任何责怪。我自找的。”
我没看他的眼睛,却不是因为惧怕他的怒火。我觉得自己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对我太好就得寸进尺,冷冰冰的态度反而让我心安。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硕大的果篮。
“吃不吃苹果?”我突然说,“谁送的?”
他不语。
“水果刀有的吧,哪儿呢?啊,找到了。”我欢天喜地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亮闪闪的水果刀。
“你把刀放下!”他扶着额头,特别紧张,“你剥橘子吧,我吃橘子。”
“你不是不爱吃酸的。周大少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我是怕你割着手。”
“我是来向你郑重道歉。一年前擅自离开,是我不对。”
他不怕我向他动刀子,只担心我割着手,永远操心别人的事情多过自己的,以致于我马上就现了原形。若不是上次在开心农场,晏玺涵的好心提醒,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悲剧里,继续自私下去。我似乎从未顾及过他的想法,若他因我的离开联系到被母亲抛弃,这罪过真是有点大。
“还有。”不等他发落,我接着说,“龙武英的事情,是你误会了,我没有背叛你。”
“背叛?你可曾属于过我,何来背叛。你从高中开始心里便只有林海童,现在真相大白,你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兄妹联合向我讨伐,我自然不是你们的对手。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怜惜,我的爱没那么廉价,不是给你拿来利用的。”他攥着我的手腕,快要把骨头捏碎了。
“你在说什么呀!”我惊呼,对上他的眼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周天宇从什么时候起讲话竟也变得如此凉薄,原来的绅士风度也消失不见。默默承受也不对,主动求和也不对,我摸着发痛的手腕,有些晃神。
“那你要我怎么想?”他的眼睛里尽是悲切。
我握住他的手,摩挲着小指上的戒指,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从未有过的亲切。这戒指,我最初还以为是哪位已婚的大叔,原来当初那个人是你,年纪小小就随便把戒指送人。你怎么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硬塞给我呢,真是盛情难却,让我不跟着你走都难。”
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傻里傻气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猜?”我慢慢剥着橘子皮,故意逗他。
“你走吧。”他并不领情。
“我不走,我想缠着你,直到你接受我为止。”我掰了一瓣橘子喂到他嘴边,看着他乖乖吞下去。
我接着说:“你害死我的父母却又救了我的命,其实也不能全怪你。同样遭遇车祸,你能活下来,他们不能,这都是命,我们谁也不欠谁。我当时把戒指留给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记住的是你对我的好,而非其他,你却把我当个负心人。”
我填了一口橘子,嗔怪。“呀!这么酸!你刚才居然都咽进去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别再对我说谎,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他端坐在床头,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片汪洋,在盛夏的日光里越发波光粼粼。“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们,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谁惯的这些坏毛病。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一年前的求婚,可还算数?”
他抿紧嘴唇,抬眼把我从头到尾又扫荡了一遍。“林海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脸没皮。”
“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反正我不急。”我转身向外走,心头挥舞着胜利的旗帜。背后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中,一枚精巧的戒指滚到门边。我慢慢蹲下捡起,握紧手心。
“你究竟是何居心!?”是盛怒时特有的浑厚嗓音。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跟在后面的晏玺涵刚刚来得及叫出名字。
我已经看清那个站在眼前面如死灰的人,是林海童。
☆、28 别再对我说谎
“哥。”我试着唤了一声。
他拽着我一言不发,眼睛里是深深的失望,他的手刚好握在我刚才被周天宇攥痛的位置。仿佛能听到他心底一座巨大的山峰轰然倒塌的声音。
我求助后面的晏玺涵,她除了又唤一声“海童”之外,没有任何建设性的帮助。
刚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我拿捏不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还是那只受伤的狮子。
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我眼前一黑,倒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应该对谁好的,所以我们应该学会感恩。我倒觉得所有的关怀都带着某种目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以前以为像周天宇这样拼了命对一个人好的,真是属于稀有动物。现在知道真相,却变得心安理得。
再次醒来时,靠在一个柔弱肩膀上。我扭动了一下脖子,立刻传来晏小姐的不满:“有的依靠就不错了,还要求舒适度!”
“你低血糖,吃吗?”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块巧克力,自顾自把外面的锡纸剥开来,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已经融化到没了形状。
“不要总是这么挑剔。”她坚持着举到我嘴边。
我重新坐正环顾四周,依然是医院潮湿阴森的走廊。她在嘴边比了个手指,“你哥在里面教训周天宇呢。”
“你们俩倒是分工明确。”
我勉强站起来,挥之不去的眩晕感,透过窗户,林海童坐在背对我的位置。病床上的周天宇先注意到了这边,他转过脸来,深深望了我一眼,瞬即恢复淡漠的模样,转回头,嘴巴一张一合。
我扒着玻璃,一个人观赏这部无声默片。
“我被海童臭骂了一顿,怪我怂恿你来医院。但是有些事是必须要克服的啊。”晏玺涵拉着我重新坐下来,大方地说,“我们两个就不要做情敌了好不好。我是算看出来了,周天宇就留给你了,林海童我负责。”
“你以为你在编连续剧,两男两女,自由排列组合?”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一脸无奈,“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像我或者齐大海这样掉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到的,你也得给我们一条活路。”
“你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晏玺涵当年在海城一中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呀!”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我说怎么今天在路上碰见你时就觉得你怪怪的,林海燕,你没化妆的时候看起来真善良啊。”
“少来。”
我低头重新审视自己,头发随便抓成马尾,牛仔裤和简单的T恤。海城简单的生活逼着人变得朴素,既然决定在这里生活下去,就不需要涂上厚厚的粉黛来掩藏自己。谁让这里的人都不愿武装,只要真相。
晏玺涵依然把自己打扮成芭比娃娃。我倒吸一口气,一个快二十五岁的人得需要多大勇气才敢往自己头上摆四个蝴蝶结。
“好吗?”她坚持,“给我一个机会,也算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低头转着手里的戒指。
“所以,车祸的真相,你真的知道了?”晏玺涵单刀直入。
我点头。
“而且,你不怪他。”她笃定地说。
“自从知晓真相默默离开的这一年,我有时恨他,有时爱他,我自己也分不清。但每当我把他的好如数家珍,我就觉得那些尘封的过往可以像一个忽略不计的摩擦力。你能理解我吗?我能找出几十条理由来恨他,却找不出一条理由让我放弃他。如果我说这也许就是爱情的力量,你会不会笑我。”
“当然不会。”她语气里竟有些欣慰,“我从高中时就反对你们在一起。后来见周天宇那样对你,以我对他的了解,仅是出于补偿,他大可不必做这些。”
我笑。补偿,有钱人的常用手段。
“欸,我原以为你们俩的故事也就是拜金女遇到钻石男,没想到你也挺痴情。”她的眼睛就在这时闪亮起来,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拍着我的肩膀。
“你真的准备嫁给他?他已经一无所有。”她若有所指。
“我说不好。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最终不能在一起,那可能是因为性格不合,或许是价值观的区别,要么就是门不当户不对,总之一定不会是因为这些车祸后遗症。”
“什么烂借口。”她夸张地张开嘴,一脸嫌弃。
“我能想到的两个人最普通的分手情况就这些啊。我真这么想,像我们这样从高中、大学到现在还能聚到在一起的状况已是凤毛麟角,最后还能走到一起的概率估计跟中彩票差不多了。”
“那你哥呢,你不管他了?”她一副看不惯的表情。
“他是我哥啊。”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又没有血缘关系,你高中时候不是喜欢他不得了吗?”
“可是,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我决定忘记。”我抬头看她,“你怎么说话自相矛盾啊,让我给你机会,又要我去关心林海童。”
“我就是觉得你轻描淡写一句决定忘记就把这段感情一笔勾销,挺遗憾的。”
“我们都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我喜欢过他,我从未否认。”
“余浅浅。”她冷不丁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抬头时,她已经望着别处。我不禁心中一震,也许我们每个人心上都缠着一跟布满长刺的荆棘,一动就痛。
“齐大海又被你晾一边了?”我终于抽出空来问她一句。
“所以那句‘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对你的影响足够深刻的时候,你也不能够保证不会爱上他。’还亲身经历,你是指你爱上了周天宇啊。若不是龙武英主动来澄清,那个傻瓜还要继续误会下去呢。”她所有所思,完全无视我的问话。
我有些挫败,又觉得她讲的那句话似乎非常耳熟。我恍然大悟。“哈?他一直是这么厚颜无耻地透露别人隐私?”
“我哪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喜欢跟我吐苦水。”她一脸无辜。
我算是服了她。在她的盘问下,什么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
“龙武英又是怎么回事?”
“那天就是多亏了龙武英才把周天宇送到医院的,我跟我妈哪抬得动他。他还真靠谱,晚上都是他留在医院照顾周天宇,男生照顾男生也方便。其实周天宇经常逞强,不让我跟我妈插手,病人还有什么权利要求面子。”提到有关医生和病人,她又开始得意忘形,好在她注意到我摩拳擦掌的动作及时刹车,“对了,你家龙武英非常有趣,我夸他像个超人,他却煞有介事地回了句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欸?不是你拜托的?”
“你觉得,我拜托的话,我会到今天才知道他生病了吗?”我有些无语。
啊——啊!我们两个突然同时抬头,默契地相视一笑。
☆、29 祭
夜里下了一场雨之后,天气又闷热起来,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距离上次去病房里探望周天宇,转眼又过了一个星期。八月底,还是不可抗拒地来了。
每逢八月底需要操心两件事情,晏玺涵的生日,父母的忌日。
我不知道那天林海童和周天宇在病房里谈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谈了许久,久到后来晏玺涵趴在我腿上睡着了。然后林海童走出病房,跟没事儿人一样拉着我走了。
我和晏玺涵达成一致,也许他和周天宇的关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不过这也只是我俩的臆想,毕竟我们太过期盼大团圆的局面了。
几天里晕倒过两次,林海童吓得魂飞魄散的。每天守着我直到睡熟,自己才肯去休息。其实,我非常讨厌病怏怏的自己。
晏玺涵和林海童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晏玺涵抽空就会过来,然后就像小铃铛一样跟在林海童屁股后面。也会在林海童一个转身,就跑过来事无巨细地报告周天宇的情况。经常被我冷言冷语打发,她却依然笑得灿烂。
我觉得应该好好向她学习。
清晨起来,我把裙子丢到一边换上了黑色的运动裤,待会儿免不了要跪下磕头。头发全部放下来,拢到耳后,冲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又把头发重新拨乱。
厨房里的林海童正背着身子煮水饺。不知怎么的,饺子皮总是破掉。他拿起漏勺捞出来,又下了新的一批。破掉,就再下新的一批。“还是以前的麻花辫好看。”他回头冲我绽放一个久违的微笑,这一笑差点就攻破了我所有的防线。
他关掉火,洗掉手上的面粉,走过来安静整理我头发上的白花。
看着镜子里几天来又消瘦了许多的林海童,我有些难受,“晚上约晏玺涵一起吃个饭吧,二十五岁了。还是要郑重一点。自从车祸后,晏玺涵就没法好好过生日了,玺涵妈妈在这一天都会躲着她,仿佛见到瘟神。”
“嗯。”他修长的手指悬在我的头顶,好像操纵吊线娃娃的木偶师。
我和林海童各自搬了个椅子,坐在别墅前院里摆弄着小香炉和纸元宝。林海童站起来调整着遮阳伞。时光仿佛倒转回以前。
“住不惯这里,我们就把别墅卖掉,换到原来的地方。”
“有区别吗?”
我们原来的房子被夷为平地,建起来的也是这样遭人嫌的高档别墅,庭院里的小河还养着金鱼。而且,我并不希望这栋房子再转交他人。我和周天宇去上大学的几年里,林海童就成为了这栋房子的主人。但我心里知道,我们虽然谁都没有把这里当家,却谁也离不开这里。
“你叠反了。”林海童忍不住指正我。
我一看,手里的元宝把金色的一面折到里面去了。我吐吐舌头,林海童爱挑别人毛病跟他的洁癖一样,有点吹毛求疵。讲话时如果遇到对方读音错误也会去纠正的。不过还是有一堆小姑娘看到他,骨头就轻了。帅哥就是遭人恨。
“你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有多久了?”林海童一脸担心。
“我不是一直粗心大意,大大咧咧的……”我不禁自知之明起来,摸着后脑勺傻笑着说,“哎哟,你不要瞎担心了嘛。失眠算什么,不是失忆就好。我倒希望失忆呢,什么都不记得,多幸福。”
“失忆了,你就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巴掌落到他的大腿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晏玺涵荼毒之深,“就算你换了模样,老到掉牙,或者来世还生,我都会认出你来的。因为我跟你一样。没有你,我也活不了。”我身体里可流着不少他的血。
“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倒是也不恼。”林海童摸着我的头发。
“因为更恶毒的话也听过了。我没事的。我们该出发了。”我拍拍裤子上掉落的金粉。
昨天晏玺涵临走时在玄关留了一把车钥匙,她顺便告诉我另一个好消息,周天宇今天出院。
车库里停着一辆SUV。那辆撞坏的白色轿车,已经不知去向。
林海童把香炉元宝和纸钱统统盛到一个竹编篮里,放到后排座位,自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规规矩矩扣好安全带。
车子绕过一个大转盘就上了高速。
林海童穿着笔挺的黑色衬衣,十指交叉,盯着后视镜里狭小又寂寞的海滨大道。依然神情紧张,他乖乖拉着车窗顶端的把手,问我:“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年初。与其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不如自己开车来得安心。唉哟,哥,你要相信我。”我激励一般,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我想起在我们念大学的时候,周天宇所在的设计系不乏家庭条件不错的公子哥。在一次和周天宇从超市回寝室的路上,遇到了他同系的一个哥们坐在敞篷车里响亮地吹了个口哨,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一个女生明显的得意神色,她上下打量着我跟周天宇,阴阳怪气地说,林海燕,你也就配这种骑着单车的穷学生,还是趁早滚回乡下吧。
这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让我心里一阵恶寒。周天宇没拉得住我,我打开一罐刚买来的酸奶,从那个女生的头顶淋了下去。
周天宇表情僵硬,拉着我赶紧离开了。印象中那是周天宇极少的一次动气。他要我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不然总是一副跟人家上去拼命的样子,万一哪天他不在,会吃亏的。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是林海童在,一定比我先上去拼命。
临走时我看了一眼车标,不认识的牌子,一头金色的斗牛。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周天宇变成骑着单车的穷学生,是因为他出于赎罪把全部的财产都给了林海童。
那天他笑着说,以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车子,可以全家人出去野餐的那种大大的房车。带着我们的两个儿子,啊哈哈哈哈。嘿,海燕,我们以后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
他牙齿真白,可以去拍广告。
☆、30 D.C.
海城有很多历史痕迹,多元文化,中西合璧,导致现在有点不伦不类。就比如我们父母当年的葬礼,依旧是吹着唢呐扔着纸钱送走的,林海童摔破了陶碗哭得好大声,把我吓一跳,也跟着哭了。
他们现在长眠于海城最高的一处山顶,新建的欧式墓园,日日夜夜听着大海的哭颂。这样的场合,本应该像电影里一样,穿着一身黑色的素衣,头戴白花,低头默哀。
林海童终于摆弄好香炉和供奉的酒菜,垫着报纸跪下来磕了四个响头。我失笑,又想起来是不该笑的,于是迅速装出一副严肃又愁苦的样子。这些都逃不过林海童的眼睛。他顺着狭窄的过道跳到一边,说:“你也过来磕头。”
“几个?”
“四个。”
“为什么?”
“……不太清楚。”
“原来林海童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话多。”
他涨红了脸的样子,真是可爱。
我乖乖跪下,双手合十。
——爸,妈,请保佑我的哥哥,你们的儿子,海童。
磕完头,我们走到焚烧池开始点燃那些刚成型不久的金元宝。由于逆风,我一直怀疑有灰烬掉进了眼睛里,不然怎么会酸胀难受。
就在我转身揉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互相搀扶着过来的周天宇和晏玺涵。他们才是电影中毒患者,一黑一白,抱着鲜花,神情肃穆。慢慢走到我刚才跪下磕头的地方,放了一束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