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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一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3

晏玺涵走过来没多说什么,死拖硬拽把林海童支走了。

周天宇拄着拐杖站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望着山上的松柏。

我拍拍胳膊上落下的灰烬,“待会儿有安排吗,没事的话回家来一趟吧?前几天有个没见过的人上门找过你,说找你要画稿。我都不知道你重新开始画画了啊。”

林海童和晏玺涵走到更高的一处墓碑前,放下另一束花。林海童蹲下来,从远处听不到他说的话。那个墓碑上的照片,是笑容灿烂的余浅浅。可以这么说,余浅浅是我们斗争的牺牲品。她死后,我们四个达成一致,握手言和。

“直到现在,我打心眼里佩服余浅浅,不是谁都能像她那样有勇气的。她的爱比我们的都要壮烈。我们都是胆小鬼。”

周天宇望了远处的林海童一眼,认真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啊”。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刚才的问话。他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一般人要慢好多拍,好像3D游戏里的帅气男主角。

如果他能做回那个乐天派的周天宇,该多好。

我们按原路返回,车子再次跑在寂寞的海滨大道上。

下山之后零零星星飘起雨来,车里只听到雨刷偶尔来回运动时哐哐的两声。这种没有尽头的前行让人感到无望。

周天宇有句话是说对了,什么事都能坏在晏玺涵嘴上。她说过,我们活得疲惫不堪,是因为一直在追求无望的东西。

周天宇今天一个字都没有讲,全部的问话都是点头和摇头,以至于到后来我都不太敢跟他讲话了。偶尔能从后视镜里望一眼,他保持着歪头欣赏风景的姿势。这还是周天宇吗?顶多算是长高了两指的林海童。

至于林海童,他正安静地翻着我的手机。我忍不住歪头看他一眼。与龙武英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全部清空,这让我稍稍放心。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突然歪着机身把屏幕亮给我看,脸上笑得欣慰。那是在两个月前我还是模特的时候拍的样片。

林海童遂即翻开发件箱,拇指慢慢敲出一行字,亮给我看。写着:你真漂亮!

我有点合不拢嘴。林海童的方式比听到一万句赞美还要让我开心。原来这就叫此处无声胜有声。

想起第一次拥有的属于我自己的手机,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林海童买了一模一样的两部,构造简单,只有通话和短信功能。他偶尔会传简讯给我——快去吃饭!多穿衣服!早点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学生会长的威严过盛,每句话后面总是跟着感叹号。明明看起来是那么波澜不惊的一个人,语句里却总是大惊小怪的。

在我出神的几秒钟,他又把手机举了过来:想不想吃红烧肉?

嗯。我开口答应。

那晚上我给你做!

好。我笑。

后视镜里映着周天宇疑问的目光。才发觉安静的车内,只有我一个人表情丰富自言自语。镜子里,周天宇吐着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林海童沉着声调吼了一句:看路!!!我似乎能听到他话语后面跟着的三个感叹号。

对面一辆红色跑车就在这时几乎是擦着耳朵疾驰过去。直到那辆车子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我才踩了急刹车。

于是一阵不可控制的惯性之后,我们的车子傻呆呆地停在了道路中央。我冲身边的林海童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从小就有这个坏习惯,每次做了错事,先给林海童亮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然后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他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车里的镜子很多,足够我看到所有人的表情。整齐划一的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闪现过许多难以言喻的念头,包括我们四个一直逃避的事情。比如仇恨,比如厌恶,比如义无反顾的牺牲,比如无能为力的恐惧。

也不是一句“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对不起”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

然后我就看到后排座位上周天宇紧紧箍着晏玺涵的手臂,他把衬衣袖子卷起来,整条毛茸茸的手臂横亘在那里,显得英勇无比。

林海童跳下车,来到另一边把失魂落魄的我拖了出去。

“清醒点了吗?”他顺着我的头发,雨落在我们两个身上。

“你为什么没撞上去?”他耐心地问。

我仰头。他这是……在责备我?

他一手扶着车门坚定地望着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上也变成明晃晃的一小片。

雨越下越大了。

我透过他的肩膀能看到远方灰色的海。为什么偏偏今天变成灰色的了呢。那种深透的海蓝色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给人一丝丝心旷神怡的希望。

“下次准备拉谁去陪葬的时候,最好做个提前通知。”晏玺涵冷不丁地钻了出来。

林海童歪头看了她一眼,依然攥着我的手腕,没有加重力道,也不准备松开。

“海燕,你不需要承担这些。如果心里还没有做好准备,不必逼着自己去学会做这些。爸妈的事情,与你无关,不要去责备自己。”他依然慢条斯理地顺着我的头发,直到成功把我头上那朵早已经被打湿的白花撸了下来。

我能感到后背因为贴着车身的雨水而变得冰凉的一大片。

“哥……”

“海童……”

我从晏玺涵的声音里听到了跟我一样的惶恐。

☆、31 画

“上车。”林海童最终冲我点了点头。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没有再讲话,绷着神经观察着路况。谁让我是这里唯一持有驾照又身体健全的人。

林海童一直盯着表盘那个稳定的指针,好像挺满意这个数字。

我承认,就凭周天宇刚才义无反顾保护晏玺涵的举动,我嫉妒到发疯,我甚至想过把油门一脚踩到底跟他们两个一起粉身碎骨。自私是很容易的,但我不敢这么做。于是我又看了一眼身边面色平静的林海童,脑子里复习了一遍他站在雨里质问的那句“你为什么没撞上去”。

“红灯。”林海童提醒我。

就在头顶上硕大的红色亮起来时,他握住了我的右手。雨刷的声音一波一波拍打着我的耳膜,在红灯亮起来的短暂的几十秒里,他托起我的手,放进掌心,恢复成我认识的那个林海童。

这个时候,晏玺涵诙谐的手机铃声欢唱起来。她拿起电话煞有介事地冲对方吼,“齐大海,我要跟你们交通队投诉,为什么把海滨大道的红灯时间设计到这么长。”

电话那头好长时间没有回复。

“齐大海,你打电话来干嘛?”晏玺涵小姐翘起了二郎腿,一副被搭讪的语气。接着我发现晏玺涵开了免提。于是,车里回荡起两个人一段毫无营养的对话。

对面传来齐大海像鼓一样浑厚的声音,“哦,那个,我记得……那个,今天是你生日,对吧?”

“对的。齐大海,给我唱生日歌!”

“啊?额,我不会。”

“你丫骗谁?”

“……我唱歌很难听的,他们都笑我五音不全。”

“不唱我挂了。”

“等等。额,咳……”他深吐一口气,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

于是,晏玺涵小姐再次威逼利诱得到胜利。我能想象齐大海招架不住的可怜模样。就在他把第三句成功唱破音的时候,谢天谢地,我把车子安全倒进了别墅的车库。

“大海。”光线暗下来的瞬间,林海童突然出声。

“海童你也在啊。呵呵呵。”电话另一头的齐大海干笑三声。我莫名其妙想起那句“一切聊天止于呵呵”。

“大海,我得咨询你个事。我知道你现在在交通队当交警,你肯定比我熟。”就在这次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我听见林海童不紧不慢地问,“如果是七年前的交通事故,司机肇事逃逸,那应有的罪罚如今还有效吗?”

“你是说你找到害死你父母的凶手了?”齐大海的语气透露着欣喜,“你们在哪儿,我们见面谈。”

“别墅,你过来吧。”林海童把手机交还到晏玺涵手里。

“你疯了!?”晏玺涵脱口而出。

然后我就发现,在这个紧张到窒息的关键时刻,我的头发倒霉地缠在了安全带上。于是我伸出手开始解这个无关紧要的死结,并且在这些凌乱的发丝中间看到了本已经握着车门把手的周天宇,转而前倾着身子,扒着前面的靠背。

他靠我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能看到他耳鬓白白细细的汗毛,他两只眼睛往外喷着火,仿佛一条毒蛇,不停地吐着信子。他说:“我已经把我所拥有的全部都给了你们,你们兄妹未免欺人太甚。”

两滴泪,砸在皮质靠背上,迅速又干脆。

于是我差点忽略了那条毒蛇背后其实早就插了两把刀,这不过是它在生命归于死寂之前还想尝试最后一搏。

“海童,我陪你去换衣服。不然会感冒的。”晏玺涵先下了车,跑到前面揪着海童的袖子。林海童任由她拽着,跟在晏玺涵后面上了楼梯。

搀扶周天宇的任务自然交给了我。我从后备箱取出拐杖,边边角角有不少划痕,是主人长期使用的结果。听到后座传来的响动,我连忙跑过去,“别急着出来,我扶你。”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然后握着我的肩膀。身体不由得一晃,我张了张嘴。支撑一个人站起来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道。我一手扶着车门,像拔萝卜一样把他拽出来。周天宇紧抿着嘴唇,额头冒出豆大的汗。

“一分钟。”

“痛的话就说,不要忍着。我们不急。”我说。

他轻笑,抬手挡着我的嘴巴,说:“你不要动,也不要讲话。就一分钟。让我们两个安静相处一分钟。”

我想,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而且,这次他决定不逃了。

地下车库的木质楼梯直接通往客厅,晏玺涵已经等在那里。她搀扶上周天宇另一根胳膊,冲我眨巴眼,“我打发你哥去洗澡了。”

接着我就听到浴室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玺涵,扶我去二楼画室,有礼物要给你。”他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也跟着来。”

我茫然地跟着他们一级一级迈上台阶。

画室?礼物?

二楼宽敞的画室。依然是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幅海报。一个妙龄少女,穿着雪白的裙子,娇小玲珑,唯有眼睛圆滚滚的好像星辰。少女背后是蔚蓝的海岸线。

“说好的,送你。”周天宇拄着拐杖自己慢慢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触摸了一下早已风干的油彩,转头对晏玺涵说。

旁边的晏玺涵泪如雨下。

我有些尴尬地杵在门前。虽然出于好奇跟上来了,不过眼前的场景,我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你过来。”周天宇唤我。我眨眨眼,原来是找我当搬运工,不过还是乖乖迈开步伐。

周天宇拿弯起中指敲了敲画,“海燕,我记得你不近视啊,每年例行检查,两只眼都是5.2,好的不得了。”就在我疑惑为什么他会提到视力问题的时候,我抬头认出方才他拿中指敲的地方有一行字,字迹清晰。

——赠小汐。2005年。夏。

是啊。那么好的视力都看不见。

“我一直以为你离开单纯是因为知道了车祸的真相。直到那天龙武英找上门来,他主动招认,某人曾经联合他在这间画室里喝光了我爸珍藏多年的葡萄酒。”周天宇一副得逞的模样,再次弯起中指敲敲我的脑壳,叩叩叩。

我脸上一红。

“林海燕,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喜欢我?”

☆、32 晏汐

“我猜想过许多你离开的理由。不知道是不是久住在病房里的人都像我一样喜欢乱想。一年前,我清醒过来,手里攥着你留下的戒指。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唯独这个理由,我想都不敢想。”他笑得开心,“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吃醋。”

我始终盯着画面右下角的那行字。

“好久远的一个名字。七年了啊。”他不紧不慢靠着窗台坐了下来,把拐杖搁在画框旁边,娓娓道来,“你只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晏玺涵的妹妹,知道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却不知道她跟晏玺涵是双胞胎,货真价实的,可不像你们兄妹。”

“双胞胎。”我重复了一遍,这才是重点。我狐疑看了一眼晏玺涵,不确定的问:“所以,他画的是……晏汐?”

她忙着流眼泪没空理我。

“虽说是双胞胎,她们两个其实很容易分辨。小汐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像你。”

像我?所以……我微微摇头。否定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

“你看,她居然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较起劲来。”

“谁让你初中时就招蜂引蝶。”晏玺涵哑着嗓子。

“我哪有?是本少爷魅力无边。”

他们俩在一旁聊起天。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粘腻难受。我迅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去倒杯水,你们聊。”

“你们猜我跟周天宇是怎么认识的?”晏玺涵突然问我。

“不感兴趣。”我摊手。

“谁问你感想了。”晏玺涵惊讶地看着我。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吸吸鼻子,瞪着那双标志性的圆滚滚的大眼睛,继续讲故事:“初中时候,有一天,他突然跑到我教室门口,点名找我。那时我读初三,他初二,明明才14岁,却已经长得高大魁梧。”

“参照物找的好,你也可以看起来至少一米八。”我忍不住说。晏玺涵说谁高大魁梧,一定要打个对折。

“海燕你别打岔。”周天宇制止了我。我只好闭嘴。

“你猜他找我干嘛?”

“别卖关子,快说。”我投降。

“讨债。”晏玺涵揭露谜底。

“哈?”我居然真的来了兴致。相对于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少女故事,周大少的敛财之道当然更值得我关心。“然后呢?为什么向她讨债?”

“自然是小汐闯了祸。”晏玺涵脸上是一副无奈又宠溺的表情。

我注意到周天宇轻咬着牙。他接着晏玺涵的话说,“就在我找上她的前一天,去画室的路上遇到晏汐。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下着雨,校园里没什么人,她小小的个子,打了一把硕大的伞,却偏偏朝我身上撞过来。结果画具摔得一塌糊涂,赶了几天的素描稿也全湿了。不过她也没捞到好处,我手里的颜料有大部分是抹到她身上的。”

“幼稚。”我笑,“然后呢?”

“然后她尖叫起来指着我鼻子说,本小姐叫晏玺涵,有本事明天来教室找我。”周天宇特地模仿着昂扬的女腔。

我承认肚子要笑痛了。周大少一向视画如命,所以之后会风风火火找上门。“那你最后讨到了吗?”

“你问他。”晏玺涵心满意足地插着胳膊。

“没有,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了出教学楼。丢死人。”周天宇老实回答,灰头土脸的。

一个胆小顽皮,一个勇者无敌。她们两个的确容易分辨。

“言归正传,所以这画是要送给小汐的生日礼物?为什么没送出去?”

周天宇望着窗外的雨。“小汐早在七年前就死了。”

他们两个都缄默不语,耐心等待我把这句话消化完毕。

几秒钟之后,晏玺涵大大方方地直视我,说:“小汐是自杀的。你想啊,男朋友开车撞死了自己的爸爸,当然会受到很大刺激。于是车祸刚没过几天,在一次课间,她给自己灌了一大瓶农药。那农药叫什么来着,特别土的一个名字。”

我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她的表情像喝水吃饭一样叙述完了自己同胞妹妹的自杀经过。居然还在兴致勃勃地询问周天宇。

我想我现在一定是一张焦灼满分的脸。因为晏玺涵立刻摆摆手,宽慰我说:“不用这么严肃,都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儿,终会过去。我们愿意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我们早已释怀。”

是吗?我不确定。哪有那么容易做到坦然面对。

“当时自杀的事情在学校里也闹得沸沸扬扬,还有人宣扬什么为情自杀。因为这事,原来的学校自然读不下去了,周天宇才拉着我们全家也搬到海城。”晏玺涵依然认真地对我解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我盯着她被打湿的睫毛,张了张口,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我下意识地往门口望了一眼。也许我跟林海童都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悲痛中,晏玺涵说的没错,我们从不管别人死活。

“小汐毕竟是你的……女朋友啊。”我不由自主拿指甲掐着掌心。

“海燕,毕竟那时候,我们才十五岁,什么也不懂。我跟她相处不到一年的时间,说实话,跟她在一起的记忆非常模糊。若不是她最后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也不会印象深刻。”周天宇有些急了。

“大概像我这种前科太多的人,没什么资格这么说。所以高中时晏玺涵对我一直是一副仇深似海的模样,她反对我们在一起,是为了你好。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苦笑,面对着沾满雨水的玻璃叹了口气,“自那以后,我就把这间画室锁起来。若不是你无意中打开,也不会被晏玺涵找到。这幅画,她很久前就一直想要。”

“你总不能让我每天对着镜子缅怀吧。”她又发出那种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海燕,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跟小汐是双生子,所以多少能理解你和林海童的想法。别忘了林海童的初中也是在我们学校读的,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他都清楚。”

周天宇望着窗外细密的雨。

“车祸发生当时,小汐就坐在副驾驶。七年前的今天,也是小汐的生日。那天下着大雨,又是晚上,不然我也不敢开车子出来。出事时我们俩都吓坏了,我的第一反应是逃,她却不愿意当我的共犯,嘿,她比我勇敢。”

☆、33 正面交锋

他亲口承认了。

他居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倦,于是身体配合我做了一个来自本能的瘫倒动作。

我不管不顾地坐在画室正中央的地板上。糟糕,这地上不知道是堆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总之有水滴在上面就砸出一个巨大的洞,接二连三往下掉的水滴砸出凹凸不平的洞,最后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湖。然后我反应过来,我哭了。我慌张地举起手背抹掉,又不断涌出来。眼泪机械地不可抑制地往外冒,就像一个生生不息的泉眼。

我还清楚记得高中刚刚入学的那几天关于我们兄妹遭遇的传言就像一根根银针扎进四肢百骸里的那种明显的刺痛感。那时的林海童只会一本正经地说,时间太宽,未来太窄,一不小心,就会走错。

画室里一切都是错路有致的。完成的画纸被打包存放在纸箱里,画笔和颜料整齐地排在定制的木架上,奖杯奖状还有荣誉证书被分门别类码在角落里。唯独中央的地方,存在着一个无序的混乱的我。

我下意识地低了低脑袋,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不是被吓到了,总之,周围一片死寂。就在这一片死寂中,有人慢慢靠近,蹲在我身旁,轻拍着我的脊背,那只碰触到我的宽大手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只有林海童。唯有他,可以安慰这样的我。

七年前的车祸,眼球受了外伤,失明的状况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失明的第二天,林海童姗姗赶来,他把我从医院背回家里,一个人操办完成父母的葬礼,把那些提着钱箱来和平解决事故的人赶出家门。

他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我的手。可以从他颤抖的手掌里感受到恐惧。

不是谁生来就要学会成熟和坚强的,他也可以软弱,可以惧怕。他牵着我,我牵着他,我们是相互的救命的稻草。我们体会着相依为命这个词的沉重。

于是就在那种漫长的绝望的黑暗里,我学会感知林海童的存在。他的脚步声,他的气息,没有人比我更为熟悉。方才漫长的对话里,我知道他什么时候驻足在门外的,也知道他看似平静的动作里潜伏着多少愤怒。可我终究不忍心把周天宇推下绝壁。

林海童轻而易举就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毫无犹豫地把我推出门外。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放好了热水,水温刚好,你去洗个澡。”

他越是沉着冷静,我心里越是没底。

我领悟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错到离谱。我把希望全部寄托给时间,却忘记有些伤痛永远是时间治愈不了的。我小看了他内心的仇火,起码这不是几滴廉价的眼泪可以浇灭的。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住在海边,闪电声雷鸣声就格外硬脆。

我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转身抓着他的手臂,唯独一根腿还绊在画室门内,就像掉进深海里的人找到维系生命的唯一依靠。我鼓足勇气唤了一声:“海童。”

他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直看到我的灵魂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平复一下心情。

我说:“哥,我们谈谈吧。”

“你刚才不是也听到了吗?他就是害死父母的凶手。他可是亲口承认。”他紧绷着下巴,耐心跟我对话。虽然我们都站在门外,我敢肯定,他把音量有意提高到足够让屋内的人都听到的程度。

“我知道。哥,我一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恨他。”

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你的想法,我也知道。就像你今天对我说的,你也不需要去承担这些,不要去责备自己。不要去背负复仇之类的心思,我只希望你好好的。都过了这么多年,算了。”

“算了?你只希望我好?你心底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眼中又点起那种熊熊燃烧的火光。

我说:“哥,放过他吧。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他捏着我的下巴,“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爱他。”我平静地说。

“你……”他欲言又止。

“我们大家休战好不好,不要再争斗了好不好。我没有亲人,我只有你。你做我的哥哥好不好?永远做我的哥哥好不好?”我想我是真的累了,一字一句都多少带着些催眠成分。

他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林海燕,你真是疯了。”

就在我以为成功说动他的那一秒,他毫不犹豫把我甩在墙壁上。我揉着刚好被撞痛的胳膊,就看到林海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把周天宇拎了出来,接着传来晏玺涵那种招牌式的高分贝尖叫。

我和晏玺涵又变成一对接受末日的相濡以沫的战友,颤颤巍巍跟在后面,脸上是默契的惊恐神色。我们都意识到了林海童要做什么,我们却无能为力。

周天宇几乎是被拖出来的,他没有做任何挣扎与反抗,任由林海童揪着他的胳膊,直拽到二楼的楼梯口。他一副看破红尘的和善模样,还冲我露出四颗牙齿笑得心无城府,摆明了要杀要刮听之任之。

于是眼泪又像洪水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使劲眨了几次眼睛却依然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于是周天宇开始忙着安慰我们,“我没事,没关系,你们俩都别哭了。真的,别害怕。”

“哥……”

“不要喊我哥!”林海童近乎疯狂地打断了我。

“海童,你冷静一点。”晏玺涵也尽力劝阻。我们两个早已不由自主牵起了手,她的手心里也满是汗。

我们两个仿佛是在劝降一个杀人魔,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胸口一痛。于是我大胆上前一步,“那个我喜欢了三年的,善良又可靠的林海童到哪里去了?”

“死了。”他简短地说。

“海燕,你清醒一点。父母不在的几年,我们经历过多少苦,多少困难,都是他害的。别人也许不懂,你还不懂吗?你真的要放过他?”

“就算不放过他,父母也不能复生。”

“这我当然知道。”他笑得可悲,“你怎么会义无反顾地选他?”

☆、34 舍弃

林海童把周天宇按在二楼尽头的楼梯栏杆上,栏杆之下是特殊设计的下沉客厅,所以实际高度要比一层楼还要高一些。

周天宇已经被送出了半个身子,他腿上明显使不了力,所以只有长长的胳膊抵着栏杆。

“你怎么会义无反顾选他?”林海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被摔死,我也会去坐牢。如果没有,顶多摔断腿,他本来就是个残疾人,能有什么区别?”

周天宇惨然一笑。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直在忍着痛,在林海童说出“残疾”这个字眼时掉了滴泪。

林海童发狠的时候,总喜欢往别人最痛的地方戳。在这一点上,大概我也是半斤八两。

“齐大海!”晏玺涵大声喊着,“你快来帮忙啊。”

然后我才注意到无声无息出现在一楼的齐大海,他身上同样被雨水打湿,明显是匆匆赶来。齐大海听到晏玺涵传唤,他茫然地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他那个眼神非常奇怪,没有欣喜也没有仇恨,眼睛里完全是一片灰蒙蒙的大雾。

这次,他没有听晏玺涵的话,两条腿仿佛本来就是固定在客厅地板上的。于是我迅速明白,他跟我们不是统一战线上的,他是林海童搬来的救兵,同样有能力一瞬间把周天宇推入悬崖。晏玺涵更为诧异,她微张着嘴定格在那里。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种僵持的场景非常可笑,就像是两个落汤鸡VS两个稻草人的拔河比赛,我就是中间吹哨子的裁判,而且是个带着偏心的黑哨裁判,清楚知道不被照顾的那一方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可还是不忍心让胜负瞬间揭晓。

我不能理解为何男生的眼泪总是比女生的要震撼人心。总之在看到周天宇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我体会到一种非常真实的心绞痛。同样让我心痛的还有林海童,他看我的眼神里一样充满敌意。他就像是一个成功占领城池的将领,却在最后一刻被最信任的军师捅进了一把刀子。

看我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逼迫到怎样万劫不复的境地,该吹哨了。

我狠了狠心,孤注一掷。我又上前迈了一步,说:“那么,就算是报仇,也该是我来报。那是我的父母,跟你林海童有什么关系?”

我想不出来别的办法了,我在逼他,也是在逼自己。

然后就真的奏效了。他把周天宇拉了上来,推到我这边。

我刚被林海童甩到墙上过,知道他有多大的力气。我松一口气,好在林海童没有失去控制,谢天谢地,我毕竟还是了解他的。

周天宇撞到了我身旁的生态鱼缸。玻璃破裂开来,水倾泻而出,几条鱼在地板上活泼打挺。就在这一瞬间,周天宇把我护在怀里,伸出胳膊拦下了那些飞落过来的碎玻璃碴,乱飞的玻璃碴在碰触到温热的鲜血之后才心满意足地降落到地上,场面触目惊心。

林海童的表情惨不忍睹,他僵硬地看了我一眼,说:“林海燕你怎么这么残忍,毫不犹豫就把我推开。他失去的够多,我又拥有过什么?”

他说完三步两步跳下楼梯,跑了出去。

“齐大海,你快跟着啊。”晏玺涵急着喊。

于是那那尊叫做齐大海石像终于复活过来,跟着跑起来。

晏玺涵走下两步台阶,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我。我坐在地板上,刚好跟她视线相平。我们俩没有讲话,只做着眼神交流。她眨了眨眼睛,别忘了我们约好的,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也眨眨眼睛,嗯,海童就交给你了。

她跟我一样倔强,却比我勇敢。晏玺涵拿下林海童,简直不在话下。

我知道我应该立刻去找手机然后打电话叫救护车,可我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于是为了掩饰我的窘迫,我没头没脑责问了身后的周天宇一句:“你家鱼缸质量真差,这么不抗摔。”

于是周天宇也没头没脑地反驳:“废话,又不是诺基亚的。”

他抬起唯一完好无损的胳膊帮我擦着眼泪,又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你留下来。”

我转头正碰上他如释重负的笑容,带着曙光一样的热烈。我却没办法配合他,因为我正盯着那只不停淌血的手臂。

楼下传来响动,我连忙站起来。周天宇提醒我小心地上的玻璃。看到来人,我的恐惧立刻烟消云散了。

是玺涵妈妈,我们的救世主。

一个小时后周天宇被推进急诊室。

玺涵妈妈迅速搞定一切,打电话叫救护车,联系熟识的骨科医生。我则跟在后面帮忙拎着玺涵妈妈早已打包的两袋东西,换洗的衣服、毛巾,周天宇喜欢用的杯子餐具,还放了一个PSP。我想提醒走在前面的玺涵妈妈周天宇伤的是手臂,抬头望见她因为上了年纪明显走形的背,一阵难过,便没再说话。

玺涵妈妈在身边,一切都变得顺顺利利。她冲我微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夏日里盛开的花。我知道自己绝对应付不来这种头皮发麻的状况,玺涵妈妈经验丰富。

暮色渐渐袭来,今天是雨天,其实周围一直是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变化。医院的走廊里亮起了灯,一根一根荧光灯管一直排到走廊尽头。

我跟玺涵妈妈并排坐在长椅上。

我一言不发,玺涵妈妈也不多问,任由我沉默。

她轻轻摸着我的头说:“孩子,来躺阿姨腿上。”

玺涵妈妈毫不见外地跟我抱怨,“涵涵大学也没交男朋友,暑假回来就跟我说要读博士。哎哟嗨,这还得了,我每次跟她提还跟我急,我当妈的能不急嘛,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

我不出声地笑着。

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胳膊,忍不住说:“年轻人住不惯咱这种犄角旮旯的地儿,都想出去,可你们单枪匹马在外面生活,多难啊。你们几个啊,就属海童最听话。”

她没有介意渗进棉布裤子的眼泪,若无其事地轻轻揉着我的耳朵。“睡吧。等小宇出来我叫你。”

☆、35 晏玺涵的追男秘籍

依然是九层的病房。

我盯着连在周天宇手臂上的点滴,第两百滴透明的液体成功滴下来的时候,玺涵妈妈一拍大腿,回头跟我说:“坏了,小宇的卡还在涵涵那里。”

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笑了笑说:“没关系,这事儿交给我吧。我去把住院费交了。”

我跟玺涵妈妈其实没那么熟络,所以连称呼也省了。她下意识地仰头认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我也跟着抬头看,刚好八点。她冲我微笑了一下,“你去吧,顺便去买点东西吃。这会儿我守着,后半夜有的是时间留给你,我老太婆可熬不了夜。”

我拿着两张单子退出病房。经过护士站时,正值班的护士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我才认出来是上次电梯里那个。我走过去问:“这附近有提款机吗?”

她拿着笔杆戳戳下巴,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这个动作出卖了她的年龄。她用普通话回答我:“楼下就有。”

“你是实习护士吧。”我突然想跟她聊两句。

“嗯。刚来两个月。”她的笑容很甜,看到我手里的单子,又补充道,“你是去缴费吗?现在已经关门了。”她脸上是非常遗憾的表情。

周天宇变成这里的常客,玺涵妈妈怎么会不知道缴费窗口的营业时间,她却没有揭穿我。我把单子揣进口袋,特地揉揉肚子,说:“我去找点吃的。”

那小护士高兴地说:“医院大门口有好多家饭馆呢,我们常去。医院的东西可难吃,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你得赶快,不然关门了。”

我冲她笑了笑,走出住院部。

暴风雨已经远去,大海也归于平静,就连这夏日最后的夜空都缀了几颗星星。别的地方都看不到海城这么清澈的星空,就像林海童的眼睛,他的眼睛比同龄人要清澈很多。

虽然嫉妒,其实早在高中时,我打心底里就觉得晏玺涵和林海童两个人走在一起非常般配。

林海童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被晏玺涵这种热烈的萌妹子爱上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若是错过了晏玺涵就相当于放弃了一整个灿烂的盛夏,你就等着去后悔一辈子吧。

我冲这片璀璨的星空丢了个清脆的口哨,然后就看到前方黑暗里逐渐轮廓清晰的两个人影。真是不经念叨,我收敛了神色,我可不想让晏玺涵知道我对她的欣赏,她会得意的。

等两个人来到跟前,我诧异地瞪大眼睛。两个人都是浑身湿透的狼狈相,晏玺涵看起来更为糟糕,她的头发全都松散下来,像披了一脑袋的海带,黑色的蕾丝裙子里混着细密的沙砾。她看起来楚楚可怜,唯独那双大眼睛在黑夜里越发闪亮。于是我知道,她做到了。

“你们两个去海里滚了一圈吗?”我忍不住说。

晏玺涵不可置信地望着我说:“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真的是去海里滚了一圈啊!”

“怎么回事?”我询问站在她身后的林海童,林海童望着别处。

“哼!”晏玺涵那家伙从鼻孔里吐了一口气,伸出两只爪子往身后的林海童袭击过去。两个人拉拉扯扯半天,最终还是晏大小姐胜利。

多久不见林海童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了,我失笑。

晏玺涵骄傲地亮出战利品,从林海童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小本子,为了防止被*,特地放在封口袋里。

“老天!”我捂住嘴巴,又张开嘴,抬起胳膊冲他俩来回指了指,“你,你,你们……我的天哪!”

我大手一挥特别豪放地拉开病房门,我要立刻跟他们分享这个巨大的喜讯。

周天宇已经醒了,正一脸诧异地望着我。玺涵妈妈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她站起来,哆哆嗦嗦急着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看我把谁领回来了!”我兴奋地走进房间,甚至带了几步小跳。

晏玺涵拽着林海童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跟着走进来。

林海童起初并不肯进病房,我跟晏玺涵默契对视一眼,一人拽一根胳膊像纤夫一样把林海童硬是拖到了这儿。

我把方才没收的战利品郑重其事地交到玺涵妈妈手上,她瞪眼一看,拍掌大笑,“哎哟嗨!”又拍着大腿,“哎哟嗨!”

我走到床边扶着周天宇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枕头。我在他耳边兴奋地说:“你看见了吗?那是结婚证!他们俩去领证了!”说完眼泪又流出来。我承认自己有点飘,跟玺涵妈妈一样无法淡定,又哭又笑,完全是嫁女儿的心情。

周天宇用那根完好无损的胳膊按住我,耐心地说:“好了好了,我看见了,你坐下,安静听他们说。”

晏玺涵跟林海童走进来,立正站好,像两个参加升旗礼的小学生。晏玺涵拿胳膊肘捅捅林海童,两个人面向玺涵妈妈整齐地鞠了一躬。玺涵妈妈立刻泪如雨下,她拧着晏玺涵的耳朵,笑着骂:“你这个死丫头!”

老太太眼珠子滴溜一转,跟她闺女一模一样的,她粗糙的双手一只牵着晏玺涵一只牵着林海童,然后四只手叠在一起。“好啊!好啊!来,坐下说,坐下说。”玺涵妈妈拉着他们坐到沙发上,取了条干净的毛巾给林海童擦头发,把林海童的脑袋热情地拉进自己胸脯里,林海童又是一阵脸红。

“老妈偏心,疼女婿不疼闺女。”晏玺涵在旁边不满地抱怨。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跟我们解释,“我跟齐大海跑出别墅一直追到海边才抓到他。我就跟林海童说,跟我结婚,不然的话我就跳海了。”

她狡猾地看着我,我偷偷冲她竖起大拇指,你啊。

“结果他无动于衷,然后我就真的跳进海里,就在我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林海童把我捞了上来,于是我们就手拉手去领证了。”她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海童最近找工作,随身带的证件比我齐全。”

“死丫头,看我回头怎么跟你算账。”玺涵妈妈说完爽朗地大笑起来,中气十足。

虽然过程曲曲折折、惊险万分,但这个结局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所以其他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也许这就是年轻的好处。晏玺涵大胆,放肆,她疯狂得毫无章法,但恰恰是这种横冲直撞的热忱可以直接撞进男人内心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她成功融化了林海童,我为她叫好。

周天宇老早就下了结论,一物降一物。

☆、36 巨款

玺涵妈妈心满意足地拉着准女婿,怎么看也看不够,林海童一直红脸。

领了证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是婚礼了。玺涵妈妈提议在晏玺涵暑假结束之前就把婚礼给办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迫不及待抱孙子。晏玺涵嘴上说不用太急,我知道她心里是同意的。以她们母女的办事效率,分分钟就可以把婚礼提上议事日程,而且是高亮的置顶事项。虽然仓促,但如果能让晏玺涵早点放心的话,我也不能说什么。

唯一持反对意见的人是周天宇,他皱着眉头刚想开口,林海童就站起来抢着说,提前办也没什么不好。

当事人都同意了,于是抗议无效。

我站起来赶人:“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我在这儿盯着就行,这几天也不忙过来。”

这几天,玺涵妈妈可以忙着告知邻里街坊准备红包,晏玺涵忙着寻找合适的高跟鞋让她婚礼那天看起来跟林海童更加般配一些,林海童应该也需要一点点时间把这件已成定局的婚事消化吸收。

玺涵妈妈一手揽着一个欢天喜地地走出病房。林海童没什么表示,倒是晏玺涵回头别有用意地冲我眨巴眼。

我摆摆手,多管闲事。

他们走后,周天宇开始摆起大少爷脾气,发号施令,端茶,倒水,擦脸,洗脚。我故意恶狠狠地剜他一眼,他无视我继续命令道:“把床并过来,一起睡。”

这间病房本来是有两个床位的,周天宇习惯包下整间,于是另一张床可以供我偶尔躺躺。

“这里是病房。”我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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