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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农民夫妇史诗般的流浪生活:盲流 作者:刘书宏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农民如何变得儿女成群?
一个家徒四壁的家庭如何走遍大半个中国,带回来十几万的巨款?
一对身无分文、背井离乡的夫妻如何拒绝乞讨,坚持自力更生的理想?
《盲流》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但又合情合理的故事。安徽著名“要饭村”的村民孙国民多才多艺,然而因为没有生育能力,在村里饱受嘲弄。为了洗刷耻辱,他决定铤而走险:买孩子!孩子没买到,却意外捡到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弃婴。面对厄运和压力,孙国民毅然带着家人背井离乡,踏上了盲流之路……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
盲流 序
我把盲流给写完了
没有约束的时候写文章比较轻松一些,有约束写文章的时候就疲累了,尤其是写剧本。我曾经以为一天写五千字的速度,大概也就用两、三个小时,节约下来的时间还可以干点别的。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写三十万字,后来发现远远不是那么回事。
人在社会上无论做什么都是有责任的,写剧本要对导演负责。不是光给自己一个交代就可以的。
《盲流》构思在一个凌晨,白天因为看了东德的一个电影梗概,讲的是为了安抚一个临终的老人,家人掩盖了东德和西德所发生的巨大变化。
这个故事打动了我,于是在临近天亮的时候,我想出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中国安徽淮河边的故事。主人翁离家成为盲流,并走遍中国的故事,一个讲人的尊严的故事。
故事从主人翁无生育能力开始到拣孩子、买孩子讲起,直到她背井离乡,但依然对生活充满了憧憬,最终以他超人的音乐才能和对生命尊严的高境界理解而结束。
我不知道我想表达的在这十万字的描述当中是否已经表达清楚了。但我知道我是认真的,写到后来一天只能写一千字,甚至还要少一些。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这可能是另一种约束,这个无形的约束使我写的比较累。完全不象写小短文来的那样轻松。
之后,这种由无形的约束所带来的责任感越来越沉重,以至于自己越来越冷血。越来越冷静地撰写故事中的那些眼泪、痛苦。
好在只是十万字。
《盲流》不是控诉,也不是泄愤,而是憧憬,是对人性苏醒的实践。不光是文字上的实践,更多的是生活上的实践。因为盲流是有生活的。故事里的情节不光是杜撰来的。更多的都是发生在我们身边,随时我们可以看的到的那些人和事情。
盲流写完了,每天再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电脑就觉得空荡荡的,很有一些失落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要说的都在这个小说里了。
是为序。
盲流 1
从孙佃铺步行到淮河,需要一个小时,孙佃铺挨着一个支流,支流直接流向淮河。
孙佃铺是一个自然行政村,是淮河边众多行政村之一的一个普通行政村,这个村子和别的村子有点不同的地方,是因为有个特殊的传统,就是外出乞讨。这个传统其实别的村子也有,但都不如孙佃铺厉害。
这样的一个传统如今已经无从考证其出处了,老人们普遍回忆孙佃铺外出乞讨的人最多,历史最长,生存技能也多,所以大家就公认孙佃铺是乞讨村。当地的方言叫“要饭村”,没有人知道“乞讨”这个词,这个词太斯文了,后来有了一个更斯文的词叫“盲流”。
最早叫“要饭村”,后来省里、县里都来过大干部,下面的小干部向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就不能用这么粗糙的词了,于是就叫成了“盲流村”。
在孙佃铺附近的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外出的,孙佃铺的成为领袖村并且能引来省里领导现场指导工作的重要原因,是因为孙佃村的人每到农闲季节就用砖头把门窗一封,举家外出,等农闲季节过去之后,举家再回来,跟城里人到了黄金周要外出旅游一样。
当然,绝不是出去旅游,而是乞讨。这个传统已经流传了很多年,村里是肯定没有人有考证的本领,大家普遍认为这个谋生本领是朱元彰传下来的,因为他老人家在发迹前就要过饭,而且他的老家凤阳就是以要饭而闻名天下的。
孙佃铺的人外出要饭从没有人说自己是孙佃铺的,而是说凤阳的。就是那个“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的那个凤阳。
孙佃铺离凤阳一百里地,除了一些在那里有亲戚的人去过凤阳县城,大多数都没有去过,但几乎所有人都去过北京、广州、沈阳、山西、青海等等地方。
孙佃铺的祖祖辈辈将自己的足迹踏遍了祖国的辽阔大地。
盲流 2
孙佃铺的人并不是彻底以要饭为生的,外出是有一定的规律的,比如淮河发大水了,没法过了,包裹一背,顺着淮河走出去,总是可以找到一口吃的。有吃的就能活下来,活下来就还能回来。或者大旱年,庄稼长不成了,索性一家老小就出去。
还有那些普通的年份,粮食不够,青壮年就在农闲的时候出去要饭,把粮食省下来给老的小的,等农忙的时候就回来了。还有那些丰收的年份,担心粮食不够吃,也出去。这个心态就跟有钱人还想更有钱一样,总也没够。于是就形成了只要农闲就得出去要饭的景观。
当然,叫要饭,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靠要饭的,有的人会做些小手艺干点活什么的,让干活的年代就干活,不让干活的年代就要饭。不让多生孩子的年代正好,就跑出去生孩子,或者生完了再跑出去。
习惯养成了就成了自然,不管是什么年份,不管粮食够吃不够吃,钱够花不够花,年年总是会有人出去,后来又到了让出去打工的年代了,青壮年呼啦啦地都出去打工或者拣破烂了,不过没多久,又呼啦啦地回来了,说是赚不到钱。没多久又呼啦啦地走了。就陆续听说有的发财了,有的坐牢了,还有的又捧起了祖师爷朱元彰的老饭碗,要饭了,要不说是赶上好年头了,现在要饭可不和以前要饭是一个概念,现在要的不是饭,是钱。
不过,也有没出去的,有的是出去了,一事无成,打工找不到工,拣破烂城里人不让拣,偷个铁路物资或者施工现场的废钢筋又没那个胆子,要饭竞争也挺激烈,因为容易,所以靠这个为生的太多了,城里人都聪明了,眼都毒了,装穷装残疾一眼就识破了,索性就回来了,再也不出去了,也有的暂时回来,等待时机,比如同村的别人在外边混好了,再把自己带出去,也有的不愿意出去的。
孙国民就是一个,他是孙佃铺的一个普通农民,已婚,读到初中毕业,务农,是村里读书较多的一个,媳妇叫苏桂芬,读到小学三年级,两人同岁,同学。一起长大。经媒人撮合,双方父母同意,走进婚姻殿堂而成为孙佃铺的一对青年农民夫妇。
孙国民没有外出打工,也没有外出要饭的主要原因是他吹的一手好唢呐,这个手艺是他的父亲传给他的,孙佃铺周围百十里地所有的婚丧嫁娶都少不了他的吹奏,每次吹奏回来,可以获得两盒烟,十几块钱,还有一顿很丰盛的免费晚餐,农村再穷,但对婚丧嫁娶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吝啬的。否则是会让人看不起。所以孙国民的这个吹奏手艺让他生活的比同村的人都好的多的多。在经济和文化上绝对是村里的上层建筑。
初中毕业的孙国民是孙佃铺的一个能人,他不光有一手吹奏手艺,种地也很灵光,还曾经搞过养殖,但时运不济,最初在村边的那条淮河支流冲击出的水塘养过鱼,但被人投了毒,后来破了案,同村的乡里乡亲的,就算了。后来上游开了化工厂和造纸厂,河水变色了,别说养鱼,水耗子在里面都待不住了。逃上岸,有多远逃多远了。
因为河水变色了,地里的庄稼跟着也就长不成正经模样了。孙国民开始了他一系列的致富行动。
孙国民还养过蝎子,后院养了一院子,那是从小报上看来的致富信息,还签了收购合同,蝎子是养大了,人家收了蝎子苗和技术费就消失了,那些个蝎子全都放了。亏了。孙国民还养过很多东西,都亏在人家说是回收,最后都没回收。后来他就想通了,要是养东西能发财,人家自己不就养了吗,干吗把种苗给你,让你养大了再高价收回来呢。
坏就坏在孙国民识字,同村里不识字的就不象孙国民有那样多的想法,因为识字就要看有字的书、杂志、报纸,有一次孙国民看到一条致富信息,内容是“快速种植何首乌、快速养殖甲鱼、快速养殖河蟹……”,一共一百多种方法,全部快速致富法邮寄来两百块钱,就全部传授给你。
孙国民左思右想,认为这么多种方法,总会有一种是适合自己的,于是就汇去了两百块钱。很快地收到了一本致富信息,刚拿到手奇怪怎么这么薄呀,难道一百多条信息就这么点儿吗,打开来一看,一个纸条上就写着这样几行字:“把那一百多条信息告诉别人,让别人给你寄钱,然后你再把这个纸条照抄一遍寄出去。”
折腾了好些日子,孙国民亏的心灰了,好在有个他有个哑巴叔叔跟他一起过,哑巴叔叔有个特殊本领,就是编柳条筐和箱子,这个手艺是当年外出讨生活时学的,村边有一片柳树林,材料就从那里取,叔叔编的柳条制品很受欢迎,县城里专门有一家土产日杂商店卖他的东西,哑巴叔叔一生未娶,年轻时出去讨生活的时候还不是哑巴,回来时就是哑巴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外边遇到了什么,回来后有了手艺,但因为年龄大了,又是哑巴,说过几门亲事,都没成。
孙国民祖上盖有四间土坯草房,一间自己住,一间父母住,一间就给哑巴叔叔住了,还有一间空着放柳条和成品以及半成品的柳条筐和箱子。
虽然孙国民的致富行动屡受打击和挫折,严重地阻碍了他要把草房换成瓦房的进程,但他依然是孙佃铺最优秀的青年,他的媳妇苏桂芬也很贤惠,对孙国民的父母以及叔叔非常孝顺,无论孙国民做什么样的致富努力,苏桂芬从不置疑,一心一意彻底追随,在她心目中,孙国民就是支柱,是天。
所谓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孙国民最大的苦恼不是致富路上的挫折,而是结婚一年,苏桂芬没有怀孕,这在孙佃铺是一件比任何事情都要惨痛的事情,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好在孙国民的父母在那一年双双病故,撒手而去,不用再承担这无后的艰难和尴尬了。
盲流 3
孙国民家住在村口,一大早,刚出门,远远地几辆小汽车还有一辆面包车卷着尘土,开进了孙佃铺,进村只有一条路,老远沿着河边的土路颠簸着开了过来,还有一辆警车,全村里的人都跑了出来,伸长了脑袋张望。
车经过孙国民家门口的时候,从摇下来的小车车窗里,孙国民看见了自己的同学孙志平,他和自己同岁,这个小名叫“大平子”的孩子最离奇的地方就是小时候学习好,没办法,就喜欢上学读书,什么课一听就懂,一考就会,从村里的小学校到乡里的中学再到县城的高中,最后竟然考上了省里的卫生学校,考上的那年,全村都沸腾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当年在村里最平常的一家人的孩子竟然吃上了公家的粮,成了公家的人,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大平子的父母宴请了全村。鞭炮整整放了三天,出发上学那天,村里、乡里都派了人来,挂了红花,敲着锣打着鼓送他出了村。孙志平顺利地读完了大学,毕业后回乡里当了一名大夫,几经工作变动,成为了一名计生工作者。把家安在了县城,但父母的家依然在孙佃铺,父母和兄长都在村里务农。在孙佃铺,孙国民是孙志平最要好的朋友,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孙志平看见了孙国民,面色凝重,只是略微点了点头,没说话,车在土道上也不减速,直接就扎进了村子,直奔一户人家停了下来。
那是村里的著名问题青年孙建兵的家,这个小名叫“狗兵子”的孙建兵和孙国民夫妇还有吃上了公家饭的孙志平都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上学,只是孙建兵三年级就辍学了,家里也缺劳动力,加上他也不是那块料,死活也读不进书,曾经将一条小水蛇放进了县里新派来的女老师的粉笔盒里,女老师伸手捏粉笔却捏出了条水蛇来,当场惨叫一声,眼珠子白多黑少地晕过去了。
他爹将他吊在村口的大树上暴打一顿,才算完事,从此孙建兵的求学生涯就结束了,跟他爹种地了。回家一种地就让他爹省心了,早早地娶了同村的女青年二金珠子,早早地生了孩子,一切都挺让他爹顺心的,但看上去虎背熊腰的二金珠子准时准点的按日子生了个女儿,一天也没耽误,过了不到一年,又生了个女儿,接着又生了个女儿,接着又生了一个。
按照当年的政策和环境,于情、于法、于理都是难以过关的。几经罚款、妥协、调解、冲突。为了生个儿子,已经家徒四壁了,就剩下两间草房,一间父母住,一间夫妇俩带着四个相差只一岁的女儿们住。
这个孙建兵拧劲一上来,扬言一定要再生一个,生到底也要生个儿子出来。乡里一听就急了,计划生育是国策,哪能让你个狗兵子把大家的工作成绩都给抹杀了。千方百计地要逮到二金珠子把她给结扎,上一次来,差一点就要逮到了,结果夫妻俩连狗兵子的老父母齐心协力上阵,二金珠子咬了一名干部的手,手上的那块肉差一点就咬了下来。混乱中,二金珠子逃之夭夭。
再找就没了踪影。
在这之前,乡里采取了种种措施,要逮到这个二金珠子和狗兵子,但屡次突袭都没有找到人,因为俩人带着几个孩子外出了,拣破烂去了,回来的时候孩子就多了一个,乡里偶尔通过踩点这样的技术手段找到了他们,但因为人手不够,发生交手的时候二金珠子和孙建兵的老娘满地打滚,混乱中,二金珠子和狗兵子就跑了。
最后一次,发生了二金珠子咬伤了计生干部的事件。乡里经过认真地讨论,以致达成共识,孙建兵的破坏计划生育的行为性质极其恶劣,不仅严重影响了全村的计生工作,也严重影响了全乡的计生工作,是典型的钉子户。经过领导批准,联合各有关部门采取一个拔钉子户的行动,经深入细致的了解,利用亲属关系,充分发动群众,周密部署和勘察,确定孙建兵和他的老婆二金珠子在家,于是,就在这一天清晨突然袭击,对孙建兵的老婆采取强制措施。
盲流 4
几辆小车“嘎”地停在孙建兵家门口,小车的四门大开,面包车的门咣铛一声拉开,众人跳下车来,将孙建兵家的草屋团团围住。
没等推院子的门,孙建兵晃悠悠地端条长板凳出来了,把板凳放在自家的院门口,坐下。斜眼看着来人。一眼看到了孙志平,指着孙志平就骂:“狗日的大平子,你又把乡里的干部带来了,我刨你家祖坟了,你这个逼养地跟我过不去……”
说着就要跳起来。乡里一名警察拎着手铐从人群里出来,立刻让孙建兵老实多了,又坐到板凳上。
警察说:“孙建兵,你老婆呢?”
孙建兵说:“要饭去了。”
警察说:“上哪要饭去了?”
孙建兵说:“不知道。”
一名乡干部插话:“废话,不可能,肯定在家里。”
孙建兵说:“行,你说在家里,要是不在呢?”
孙志平说:“孙建兵,在不在地就让大家看看吗.”
孙建兵手一指孙志平说:“没你个鸟事。”
孙志平红着脸站在人群里,里外为难。
一名干部说:“在不在,我们先进去看看。”
孙建兵说:“看行,五块钱。拿五块钱来。”
说着院门开了,孙建兵的一个四岁多的女儿睡眼腥腥地从院子里跑出来,一只手塞在嘴里,趴在长板凳上,拉着口水看着众人,眨了眨眼睛,又睡了。
乡干部说:“狗兵子,你别以为你耍赖就过的了这一关,这是对你客气的,别的村有象你这样的,早就扒了房子呢。”
孙建兵摊开一只手,说:“哪个狗日的感扒我的房子,你当我是被吓唬大的呀,先拿钱,想看就拿钱,五块钱。”
警察上一前扒拉孙建兵伸出的手,说:“孙建兵,这一关你是过不了了,你老婆咬人家的手,至少是个伤害罪。我劝你还是老实。耍赖是没有用的。”
孙建兵顺势往地上一躺,打了几个滚,嚎一声:“打死人了,警察打人了,乡干部打人了,打死人了。”
几名干部见他打滚,把门让开了。乘机冲进院子,两间平房都看了看,三个孩子都在睡觉,孙建兵的老爹老娘颤巍巍地站在院子里。干部们里外都看了个仔细,确实没找到二金珠子。脸色阴沉地出来。孙建兵坐在地上,乡干部刚点了根烟,孙建兵伸手将点着的烟一把夺了下来。使劲地吸起来。
众干部低头商量一下,决定撤退。孙建兵抱起孩子扑到面包车前。说:“哎呀,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五块钱,要么给一盒烟。不给,今天谁都别给。”
围观的众人哄笑起来。孙建兵手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没一会儿,屋里的几个孩子都醒了,孙建兵的老爹老娘将几个孩子都抱了出来,递到孙建兵的手上,孙建兵两手抱几个,坐在车前,说:“别说五块,五块,我不干了,十块。没十块,今天谁都不过了。”
孙建兵面露得意。
众人哄堂大笑。孙建兵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学着女人哭坟的腔调喊:“你们说我老婆在家里,现在没得了,让我怎么过呀……钱不给,老婆也没得了……”,边喊不断地做着鬼脸,引得有的干部也乐了出来。
孙国民在一边看着和大家一起乐的前仰后合。
干部们去请人了,没一会儿,人群中出现了已经退下来的老支书,做了一大半辈子的支书,五个儿子,个个好样的,大儿子是这个乡的乡长,二儿子是另一个乡的副乡长,其他几个儿子都做买卖,是有钱人。
支书手里夹着烟卷,从人群中出来,站在孙建兵的跟前,吐了口浓痰,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狗兵子,你妈逼,你自己的鸡八不照,尽生丫头,跟干部们找什么病,给老子滚——”
孙建兵站起来,不象刚才那样威风了。降低了声音说:“支书,我就是找他们要十块钱。”
支书打断他的话:“要你妈逼的钱,你欠了乡里多少钱了,税,提留,妈了个逼没扒你的房子就不错了,要不是看在你爹你娘的面子上,老子早就把你不照的鸟连根扯下来。”
孙建兵不说话了。
支书转过身来,别理他,把他铐起来带走。让二金珠子来换人。警察一听,拎着手铐就过来了,“怎么狗日的你也是防碍公务”。孙建兵眼睛一转,立刻跳起来,象一只兔子那样,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嗖地从人群中窜了出去。警察和几个计生干部跟着就追。
到了河边,孙建兵一个猛子就扎到河里,半天也没见露头,等的大家都焦心,一个劲地嘀咕可别上不来了,出了人命就麻烦大了。
等了半个小时,直到支书来了,让大家放心地回去,警察和干部们才放心。原来,在淮河支流边长大的狗兵子有一身的好水性,从支流一动不动地任水流将自己送进淮河是常事,他扎进水里,你半天不见他冒上来,不是他在水下憋着不上来,而是他装着是往前扎,其实扎到水里,就掉头在水底摸着河床游回岸边,顺着岸边往下游游过去,河道有弯度,潜个几十米就倒干部们的身后了。可是干部们习惯性地往前看,往对岸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就误以为狗兵子潜到水里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盲流 5
干部们走了。
临走的时候把孙建兵的孩子们送回家里,孙建兵的老爹老娘将院门关上,拒绝让几个孩子回家。干部们无奈只好让支书先把孩子领回家,等孙建兵回来再说。
干部们的车屁股冒着烟,卷着尘土,远去了。
没多久,孙建兵和他的老婆二金珠子回来了,村里人都知道,二金珠子又怀孕了。是孙建兵自己说的。两口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引起了村里半大孩子的欢呼声,孙建兵端起一条板凳,放在孙志平家的门口,开骂。骂孙志平的父母,骂能骂的上所有人,但不会骂祖宗八代,因为三四辈以上,他们就是一个祖宗。
村里半大的孩子和女人们都耐心地倾听孙建兵有没有新的骂人的语言。只要有了新的语言,大家就如过节一样地欢笑。并且还有争论,比如,孙建兵骂孙志平搞计划生育,缺德,生个孩子没屁眼。旁边就有人反驳道:“人家大平子早就在县城里结婚,生了孩子了,人家的孩子有屁眼的,我亲眼看见的。还是个儿子,哪象你,生了一群丫头……”
孙建兵立刻就改了口,改骂大平子的儿子活不长。
大家立刻又笑了,意思是你先生个儿子再说人家的儿子吧。孙建兵还要骂,老支书远远地咳嗽了一声,孙建兵立刻站起来,远远地看,见支书正往这边走,收起板凳就要走。周围又是一片哄笑,有人说:“狗兵子,有种你跟支书再骂几句。”
孙建兵说:“婊子养的怕支书,他二儿子不是让人家一炮给点了吗,谁把老子逼急了,老子也把他一炮点了。”
旁边有人说:“狗兵子,你别吹你妈的牛逼了吧,你先好好把二金珠子点了,让他给你生个儿子吧。”
周围有人笑弯了腰。
孙建兵说的支书的二儿子的事,那是一桩较严重的刑事案件,在另一个乡,因为抓计划生育以及村提留等等工作,屡次与一个村民发生纠纷,形成积怨,从口角到动手,那个村民于公于私当然都不是对手,但这个村民曾经外出挖出在矿山上打过工,藏了些炸药。有一天动手吃了亏,晚上想不开,用炸药把副乡长家给炸了,造成一死三伤的后果。是那一年性质很恶劣的案件。
肇事者跑了,至今没有下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情是支书生活中的硬伤,也是孙建兵在口头上能够和支书抗衡的唯一语言素材。
不过也只是说说,村里人谁都知道这个孙建兵除了生孩子对抗国策和骂人以外,别的本事没有,是全村最穷的一户,借粮食借钱,赊欠小卖部的烟酒油盐钱时间太长,几乎要动刀子了,才又借一点还上。
孙建兵的生活是典型的破罐子破摔,完蛋了,按照规定,他超生的三个孩子,上一个户口是两万,一共六万,不过,别说交纳罚款了,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罚款,唯一的两间草房子,要不是看在支书和他老爹老娘的面子上,早就给他扒了。
但孙建兵不这样认为,他并不象干部们认为的那样,他的生活就糟糕到极点了,因为他有希望,他的希望就是在下一个孩子上,如果是个儿子,那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罚款可以慢慢交,虽然多,但总是有数的,如果没有儿子,那就真的完蛋了。
这个想法不光是孙建兵一个人的想法,也是孙佃铺和周围各村落和乡镇广大群众的想法。在农村,没有儿子,家产没有继承,血脉无人传递,不能传宗接代,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末日和绝望。
二金珠子抱着孩子来叫孙建兵了,她怕他跟人动起手来,吃亏,来接他回家。
两个人威风八面地在村子里行走。
正好孙国民拿着唢呐要出门,准备去乡里参加计划生育巡回宣传,一天十块钱,还给一盒烟。刚出门,正好看见孙建兵两口子过来,赶紧低头回屋,但还是让孙建兵看见了,叫住孙国民,喊道:“国民子,今天晚上别忘了,让你老婆倒立呀……”
跟着孙建兵的看热闹的大人小孩立刻笑翻了天。就象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了小品演员表演的搞笑小品一样。
而孙国民羞愧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赶紧缩回屋子,把门关上,门外的欢笑声象刀子一样割在孙国民和他老婆苏桂芬的心上。也割在他的哑巴叔叔的心上。
哑巴叔叔看了孙国民一眼,低头编柳条筐。
盲流 6
孙建兵讲的倒立的事情是这么回事,孙国民结婚后老婆一直没有怀孕,悄悄去了乡里县里都看过,现代方法和土方法都试过,不行,孙志平还给找过一个这方面的老专家给看过,下了这样一个结论,说:“人的受孕和生育是一个非常复杂和神奇的过程,有非常非常多未知的领域,目前的科学和手段肯定无法控制这个过程。”
孙国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依靠自己。
村里最大的无赖孙建兵有一天装模做样地问孙国民的房事,孙国民红透了脸想打哈哈过去,孙建兵拦住他,装着很关切地样子,说:“我看苏桂芬脸色总是煞白煞白的,是不是完事以后你没让她倒立呀。”
孙国民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就接上话:“倒立?”
孙建兵说:“是啊,得倒立呀,你看二金珠子就倒立,所以她的脸整天红扑扑的,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从来也不倒立,搞过以后要倒立,不倒立怎么能生孩子呢,你的东西不就流跑了吗?”
孙国民说:“狗兵子你骗我吧。”
孙建兵说:“妈了个逼的,婊子养的才骗你。人人都得倒立,不信你回去问你爹你娘,你是咋来的。”
孙国民半信半疑,没好意思问别人,晚上回家以后,吃过饭,就跟苏桂芬商量,事后倒立。倒一会儿。苏桂芬二话没说,就让孙国民扶着腿倒立。
刚立上,院子里就炸了窝地一样笑开了。原来,孙建兵带着村里的大人小孩在院子里扒在窗户上偷看。等了老长时间看孙国民的笑话。
这个事件成了村里一个著名的笑料。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人提起来,以愉悦全村干部群众的身心。只是苦了孙国民了。实在是因为老婆不能怀孕而受尽了屈辱和委屈。
每当孙建兵威风凛凛地带着二金珠子和干部们对峙的时候,孙国民在内心深处都会想,自己要是什么时候能这样跟干部们对峙一次该有多好啊。而且多么盼望孙志平能够再光顾一次自己的家呀。
孙志平第一次和干部们正式光顾孙国民的家是在孙国民结婚几天以后,干部们为了了解孙佃铺和邻近村落的婚育状况,时常会派出干部到各村寻访,观察谁家的育龄妇女肚子大了,或者看见谁家的门上贴喜字了,就立刻上门登记做工作,孕后确保上环和结扎。
孙志平因此而和别的计生干部们来过孙国民的家,登了记,嘱咐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嘱咐是第一胎后,及时上环和结扎。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孙国民觉得是最光荣的一天了。可是这光荣太短暂,太短暂了,之后就是不能生育而被人蔑视的深深黑暗。
盲流 7
干部们又来找过孙建兵一次,这一次是动真的了,但依然没有找到二金珠子,尽管工作做的很到位,布置的也很周密,但他们不知道孙建兵在床底下挖了一个洞,洞通到屋后的菜地里,菜地挨着那条河,河里放了条小木船,干部一来,二金珠子就下洞,钻到菜地里,再划船逃走。
这个洞孙国民圈养鱼的时候就知道,村里好几个人都知道,有几次,孙国民想,要是狗兵子再拿自己开玩笑,再让自己下不来台,就把这个洞告诉干部。让干部把他老婆给结扎了。
但每次都是想一想,没真做。
干部们扬言要扒掉孙建兵家的房子,孙建兵说谁要是动他家的房子,他就把谁家的房子给炸了,不说不要紧,干部们也急了,上房把孙建兵家的房顶捅了个窟窿,那绳子往门框上一拴,一头拴在汽车后面,发动汽车就要拉。
孙建兵故伎重演,又躺到汽车轮子底下。立刻被干部们拽出来,塞进车里,带走了。几天以后放回来,各家借了点钱,带着他的几个闺女和二金珠子跑了,找不到了。支书找了几个人把房子给补了补。
一年以后,孙建兵带着二金珠子又回来了,闺女们长大了一岁,还多了一个儿子,这次真的生了一个儿子,孙建兵去了浙江,在浙江拾破烂,赚了一些钱,还生了个儿子,一进村就放鞭炮,引得大家都来看。大家发现,这个狗兵子确实风光的不一般。他扬言不跟干部们过不去了,还要请全村吃饭,请干部们吃饭,草房子扒了就扒了吧,他正好要盖楼房。
村里人觉得这个狗兵子出去拣破烂是能挣点钱,但也不至于能盖房子呀。而且从生第二个女儿的时候就出去拣破烂,够一家人吃饭还行,赚钱就谈不上了。除非他拣破烂拣到宝贝了。
村里人不知道,孙建兵没有拣到宝贝,但对他来说,他找到了一条快速致富的道路,跟拣到宝贝差不多。
就是造假酒,在浙江很多企业专门生产各种酒的标签和包装,孙建兵和二金珠子一边拣破烂,一边生儿子,慢慢就发现,不光可以拣还可以收购,收购中就有很多酒瓶子,很多人来买他的酒瓶子。
酒的包装和标签的生产是半公开的,但是运出外省查的比较严格,很多长途客车上都会有突击检查,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个险是值得的,于是经常会有查没的酒包装和标签通过不同渠道有的被销毁了,有的又流通到废品收购站里。
孙建兵立刻想到,这绝对是一条生财之道。
盲流 8
孙建兵找孙国民借钱,他需要一些购买散装白酒的本钱,还有购买酒的包装和标签的本钱。孙国民借给了他三百,加上以前借的钱,累计起来将近有一千块钱了,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为此,国民的老婆苏桂芬非常的不情愿,但嫁鸡随鸡的生活态度让她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个家全部仰仗孙国民支撑,孙国民会干农活,会吹唢呐赚钱,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耍钱,家里还有个哑巴叔叔能编柳条筐子赚钱。
这绝对是一户好人家,不仅苏桂芬这样想,全村、邻村所有人都这样想。因此,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家的苏桂芬对丈夫孙国民百依百顺,娘家的姐姐来借过钱买化肥,孙国民说不借,就没借了,娘家的弟弟结婚彩礼钱不够,孙国民说不借,就没借给。娘家要盖新房,来借钱,孙国民只借给了要的数的一半。没多久就追着往回要了。
为此,苏桂芬在娘家很是抬不起头来。但尽管如此,嫁给孙国民依然是件最有福气的事情,总比嫁给孙建兵强吧,那个二金珠子活的就够让人看着难受的,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地也荒了,连房子都差点给人家扒了。
但是,令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时候,孙建兵竟然奇迹般地发达了,盖起了二层小楼,一切都在他生了儿子以后从外地回来以后发生的,孙建兵带着二金珠子没白没夜地在家里灌假酒,起先是用板车拉出去,后来用三轮车,再后来就有人来开着车提货了。
这里很偏远,不声不响地孙建兵竟然暴发起来,房子盖了起来,还买了个幸福250摩托车,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买了彩色电视机,交纳了一部分计划生育罚款,三个超生的,一个两万,三个六万,孙建兵竟然一次交了三万,这在孙佃铺,谁家能拿的出这笔巨款来呀,有了钱确实不一样,老支书和乡里的干部们都成了他家的常客。
孙建兵把他那个永远拖着长鼻涕的儿子扛在脑袋上,在村里闲逛,一边逛着,一边教儿子叫爸爸。
孙建兵说:“爸爸,爸爸,叫爸爸……”
孙国民远远见了,就躲开,怕和他照面,孙建兵看见了,大声招呼:“国民子,你到哪里去。”
孙国民支吾着,想逃开。
孙建兵抗着他儿子紧走几步,站在孙国民的面前,说:“国民子,你看我儿子象我吗!”
孙国民看着他刚能直起腰,拖着老长鼻涕的儿子,说:“象,象,你儿子能不象你吗。”
孙建兵侧过头来说:“国民子,你老婆苏桂芬我看老是流鼻涕,不会是你晚上让他倒立倒过头了吧。”
说完,孙建兵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教他儿子叫爸爸。孙建兵念叨着:“爸爸,爸爸,爸爸……”
孙国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心里想,狗日的,乱辈分,管你儿子叫爸爸。
盲流 9
这天孙国民回家以后,家里来了个客人,是父亲以前的一个朋友,找孙国民一起参加一个草台班子,到农村各地演出,本来那个草台班子是个戏班子,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少,很多艺人都不干了,剩下的几个起了歪心思,就找人表演脱衣舞,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段连蒙带骗地招募了一些农村女青年组成一个“歌舞团”,每到一个地方,打点好关系,搭个大棚子,收门票。有的地方查的严了,为了掩人耳目,需要一点乐器演奏,就想起了孙国民,来拉孙国民能一起参加。
孙国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苏桂芬想问一句,那地不种了?家不要了?但看见孙国民如此坚定地答应了,就没再开口,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去了。
临出发前,孙国民让哑巴叔叔给编个小筐子,哑巴叔叔编了一大半辈子柳条筐和箱子,从未编过孙国民要的这个东西,脑子都犹豫疼了,也没给动手编,禁不住孙国民一个劲的哀求,呆呆地在小板凳上坐了一天,终于拗不过孙国民,于是挑选最好的柳条,将柳条做到最细致、最光洁、最柔软,其柔韧性之好使得不受大力绝对不会折断。
这是一个小筐子,两侧还有绳子,编织的非常精细,手感很好,是哑巴叔叔一辈子以来编的最好的一个柳条制品了。
孙国民带着他的唢呐还有他的老婆还有这个小筐子,在一个夜色里悄悄出村了。辗转去了河南、安徽的众多乡村,给那个草台班子表演唢呐。三个月以后,孙国民一分钱也没要,就主动带着老婆苏桂芬跑了回来,其实要钱也要不来,那个草台班子的老板在孙国民走了没多久就被抓走坐牢去了,草台班子被强制解散。
孙国民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他酝酿已久的大事。在回村的长途客车停靠的地方,远远能望见弯弯的河水旁的村落时,孙国民拿出了那个小柳条筐子,苏桂芬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孙国民坚定的目光,还是顺从地解开衣服,将这个小柳条筐子扣在了肚子上,从后边系牢,然后再把衣服穿好。
那个小柳条筐子编织的实在是太合体了。既舒适又逼真。
苏桂芬挺着一个刚刚怀孕的肚子就回到了村子里。
当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孙国民的老婆怀孕了。
第二天,孙国民置办了很多酒菜请支书还有孙建兵以及全村老少吃了一顿饭,第三天,乡里也知道了这个消息,苏桂芬被列入工作计划,等她生完第一胎,就上环。
孙国民立刻在孙佃铺抬起头来,前所未有的光彩和舒心。尤其是看见苏桂芬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或者门口溜达的时候,心里经常忘记那里面是个柳条筐。
人都是这样,很容易进入一个虚幻的状态,到了一个环境里,每个人都有表演的天赋,苏桂芬也天性使然地行走坐卧俨然成为一个孕妇的模样。
这个秘密只有孙国民夫妇还有他的哑巴叔叔知道。哑巴叔叔认真小心地又编了由小到大秩序井然的三十来个柳条筐,个个精密细致。
盲流 10
苏桂芬的肚子在柳条筐的支撑下,一天天地大了起来,那段日子,孙国民在村子里腰板也直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人也精神了,孙建兵见到孙国民之后的,话也不象以前那么多了。而且,人得意的时候也不能总得意,倒霉的时候也不能总倒霉,得意了一段时间的孙建兵也不象刚发达时那样的风光了。
由孙建兵带头,这一代很快地成了假酒的制造中心,各类的假酒层出不穷,而且竞争也激烈起来,好在孙建兵干的比较早,形成了固定的销售渠道,但生意明显不象刚开始那样好了,而且有关部门也开始进行时紧时松的查处。
假酒这个东西,真正的发源地在浙江,那个地方生产包装和标签,这个东西需要一定的技术含量,需要工业技术保证,但浙江抓的不严,买卖没有大的风险,风险在于运输,路上查的严,对制假者来说,只要把制作的可以以假乱真的包装和标签安全地运到目的地,就等于赚了。
孙建兵的生意被查处过很多次,最松的时候是送干部们几箱酒,干部们拿着去送礼,这招很管用,基层干部很在乎这个;比较严的时候是罚款,最严格的时候,是提前知道了消息,孙建兵一家把货清理清理,剩下的各种包装往地洞里一藏,家门一锁,举家外出几天。
查处会影响一些生意,但最大的影响是因为干的人越来越多了,销售的下家选择的余地也大了起来,要留住这些销售渠道,就只好降低价格。
价格一降再降。
干部们来收剩下的那笔计划生育罚款了。不交上这笔罚款,孩子就上不户口。以前穷成那样,别人知道给不上,也不真逼,现在孙建兵一副有钱的样子,人家就真的逼了。任孙建兵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
孙建兵说自己的货在一个月内两次没从浙江运出来,亏了不少钱,还有几笔货款在市场上因为批发市场的销售商得罪了人被罚没了。这个干部们都是知道的。但干部们也有难处啊。要么把孙建兵的老婆二金珠子逮到结扎了,让她生不了人,要么就把罚款收上来,总得完成一样吧。
干部们要求孙建兵看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交不上钱,拉走摩托车,搬走家里的电视机、太阳能,再交不上就扒房子。
那段日子,轮到孙建兵犯愁了,这次犯愁是真的犯愁,虽然干部们说话都客气了,不象以前那样,但现在的愁大,以前的愁小。以前的愁也算愁的话,也就是业余,现在的愁是专业的。
随着假酒生意竞争越来越激烈,交上罚款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孙建兵一下子就见老了。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任何期待,就把自己放在要饭的位置上,不要户口,也不要积蓄,只要一口吃的,就没有真的愁了。如果自己有了一点东西,就想要更多的,象孙建兵,本来好好一家人要饭,干部们也就要放过他了,但偏偏这家伙又发了财,盖了二楼,还买了摩托车和家电,最显眼的是买了个太阳能热水器,这在村子里绝对是了不起的家伙什,在太阳下面熠熠生辉。结果烦恼就多了起来,买了这些东西,精神上和物质上都获得了不一般的享受,于是就交了一部分罚款。如果生意继续好下去,交了另一半的罚款,也许日子就是另一番天地的了。只是命运捉弄人,孙建兵的烦恼日子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