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芬立刻被孙国民兴奋的神情感染了。一边扳着栩栩的小脚丫子,一边开始憧憬。
飞驰的火车继续向南。
盲流 34
车到韶关,乘务员打开车门,将孙国民夫妇撵下了车。孙国民在站台上站稳脚跟,下来的仓促,没来得及细看这是哪里,以为是广州,但看很多人都没有下来,心想这不是终点站,看站台上的站名,知道这是韶关。韶字是韶山的韶,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老家。这个字是忘不掉的。
孙国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小心。嘱咐自己千万不能再有差错了,要拣废品就不能出事,接触人要小心,不能再遇到象阿东这样的人,以免再受连累。
孙国民蹲在站外小广场的角落里。引起了好几个人的注意,在火车站,有不同类型的人仰仗过往的客流生存,有乞丐,有小偷,有乞丐的组织者,也有小偷的组织者,时间一长就形成组织乃至帮派,为了各自的利益就有不同的矛盾,有了矛盾就有形成不同的秩序。最早注意孙国民夫妇的是一个戴着眼睛的中年人,拄着拐,一条腿。他不是小偷也不是乞丐,却是车站包括附近的乞丐们的头。这他领导的这些乞丐一般找旅客要东西,有的时候也会乘旅客不注意从车窗处猛地拿走旅客桌子上的饮料和食品。
他们分散在火车站的附近,火车一进站,有旅客出来他们就从四面纷纷出动。如果不是下大力气驱赶的话,不是轻易就能驱赶的走的。因为这当中有不同程度的残疾人。即使赶走了,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出现。
戴着眼睛一条腿的中年人观察了孙国民夫妇很久,此时的孙国民夫妇出门很长时间,趴火车、蹲小黑屋,不洗不擦的,人以及随身带的被子和褥子已经很脏很脏。完全一副乞丐的样子。
中年人走过去问孙国民,又低头细看看苏桂芬怀里抱着的孩子,问:“从哪里来,来这里干什么。什么时候走。”
孙国民本来没有心情说话,但看他一条腿,怪可怜的,抬头看着他,说:“从安徽来,去广州,再来车就走。”
中年人说:“别去广州了,跟我干吧。”
孙国民说:“跟你干,干啥?”
中年人说:“讨钱。”
中年人指了指站前广场另一个角落里蹲着的一群小孩,各个脏兮兮的,再低头看自己和苏桂芬,和他们没有两样。中年人倒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要不是就一条腿,走在马路上还以为是干部呢。
另一个角落里蹲着的那群孩子大的好象就十五、六,小的七、八岁,往孙国民这边纷纷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正好出来一群旅客,孩子们纷纷冲进人群里。
中年人看中了孙国民两口子带的孩子,他认为抱着孩子乞讨可以要到更多的钱。他决定将孙国民夫妇给收编了。
盲流 35
一听说要饭。孙国民断然拒绝。
中年瘸子挥挥手,不知道从哪里就出来两个年轻的棒小伙子,走到孙国民跟前,孙国民站起来,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两个小伙子,一边一个就架孙国民的胳膊,把他往角落里拖。苏桂芬一看势头不对,抱着孩子一声猛烈的尖叫:“救命啊——”尖叫之后就是栩栩的哭声。
苏桂芬的尖叫声和栩栩的哭声太大了,太尖利了。让车站上的人都把目光盯在了这边。两个小伙子犹豫了,停下手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中年瘸子。
很多人也在看这一幕,孙国民也看着那个中年瘸子,瘸子也觉得势头不对。四下看看,也没来得及跟那两个小伙子打招呼,自己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了。两个小伙子也识相地将孙国民放下,转身低头消失在人群里了。
这时过来一个警察,瘸子正是看见了警察过来,才转身躲进了人群,因为苏桂芬喊救命的声音太大了,太尖利了,不光惊动了周围的群众,也惊动了不远处一个过路的警察。很多人围着孙国民夫妇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在询问,因为方言的问题,孙国民听不太懂人家问的话,再加上紧张,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警察走到跟前,问:“出什么事情了吗?”
孙国民依然紧张地说不出话了。
警察将孙国民夫妇带到了站前派出所,检查了身份证,询问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出了什么事情等等。
孙国民对警察说:“去广州。”
警察说:“是吗。”
孙国民不知道警察要做什么。
警察掐了掐栩栩的小脸蛋子,说:“孩子这么小就出来跟你们要饭,多受罪啊。在家里多好。干吗要出来。”
孙国民脸憋的通红,鼓足勇气说:“我们出来不是要饭。”
警察诧异地看着孙国民夫妇,两个人蓬头垢面的,混身上下没有干净的地方,完全是乞丐的模样。
孙国民看看苏桂芬,又看看自己,解释道:“我们去广州,打工。”
警察点了点头。问:“你们出门带钱了吗?”
孙国民想了一会儿,低声说:“带了,带了一千五百多块。”
警察又点了点头,说:“是吗,你们在广州有熟人吗?”
孙国民摇了摇头。
警察说:“广州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孙国民点了点头。
警察看着孙国民,没话说了。
一辆火车进站了,警察将孙国民夫妇带到站台上,跟车门前站着的乘务员耳语了几句,递了根烟,嬉笑着还推搡了几下。
孙国民夫妇抱着孩子上了车,车上人非常多,乘务员将他们领到了餐车上,让他们坐在餐车的座位上。这是孙国民和苏桂芬第一次在火车上坐在座位上。
苏桂芬和孙国民用屁股轻轻压了压座位,心里几乎同时在想:“这才是真正的软卧。”
正在孙国民夫妇对车站的那个警察充满了感激的时候,乘务员又拿来了两盒盒饭。还有热水,孙国民红着脸站起来,手足无措的说:“这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乘务员把盒饭在桌子上放好,说:“不要钱。”
孙国民和苏桂芬几乎同时站起来,实在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餐车里几乎所有的人从孙国民夫妇一进餐车时就转过头来看这着他们,心里奇怪,怎么餐车里会进来一对抱着孩子的乞丐。
孙国民夫妇也觉出了这种诧异的目光,但他想不了那么多了,心里充满了感激,一时还难以将情绪从感激中解脱出来,而回到众人奇怪和鄙夷的目光中。
盲流 36
车到广州。
孙国民夫妇沿着铁路向站外走,站台的尽头有人拦截逃票的工作人员,但看见他们蓬头垢面的样子,觉得拦下来也没钱,索性就放行了。
绕了整个车站,到了车站的前广场,这一路让孙国民兴奋不已,广州毕竟是大城市,可以拣的废品明显要比其他的那些城市要多。只是还没有时间了解这里的行情如何。而且,这里的语言比较成问题,沟通上有障碍。
但是,孙国民觉得这些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因为这里的废品太多了,易拉罐、矿泉水瓶子、纸包装物,看了一些垃圾箱,里面可以再生卖钱的东西实在是太丰富了。
孙国民想,大城市真是好。苏桂芬也看出来这里的废品确实比其他城市要多的多,顿时也精神十足,两口子不约而同地想立刻就开始拣。
心急归心急,但还是要遵循一定的规律。孙国民计划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去郊区找到废品收购的地方,了解到行情。然后再寻找拣废品或者收废品的区域,然后再找到住处。
孙国民仔细计算了,先拣废品,积攒了一些钱加上自己随身带的这一千五百块钱,就可以边拣边收购了。这样慢慢地就可以做起来。
天下起了小雨,孙国民选择了在广州站外的立交桥下度过他和苏桂芬以及栩栩在广州的第一个夜晚,这里躺满了人,大多数都是等火车的,大家用报纸、纸盒子铺在地上,用随身的行李当枕头,人群中游荡着票贩子、假币贩子以及种种贩子。
孙国民选择在这里,是比较有用心的,这里人多,不会发生什么安全问题,从一下火车就有人追问要不要假币或者车票什么的,所有的到处游荡的票贩子、假币贩子、人贩子、毒贩子还有穿制服的警察和不穿制服的警察都不会看上自己,是因为自己完全是一副乞丐模样,没有人会找乞丐做生意。所以,在车站外边的立交桥下睡觉是最安全的,这里还有很多等车的旅客,警察自然就不会把这里的人都当盲流给抓起来。
孙国民选了一个角落,用随身带的被子和褥子铺设了一个小窝,然后拣了几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用来解渴。火车站的东西太贵,这一点孙国民非常了解,把苏桂芬和孩子在立交桥下安顿好了以后,孙国民步行了好几里地,买了几个馒头。
等他拿着馒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立交桥下有好几个人在逗栩栩玩,都觉得这个小孩子非常可爱。其中有一个衣着干净,携带着漂亮的旅行包还有一个密码箱的中年人逗栩栩玩还给栩栩一个棒棒糖。
孙国民夫妇把馒头掰碎了,放在随身带的一个搪瓷碗里,倒上矿泉水,用勺捣烂糊了,喂饱了孩子。再把剩下的馒头吃掉。
这是一个角落,躺着十多个人,大家都在掐算着自己的时间,等待着不同的车次。等待中,就开始聊天,那个给栩栩棒棒糖吃的中年人很善谈,说他是一个采购员,常年出差,问了孙国民许多情况,老家的,为什么出门,出门干什么,以后有什么打算什么的。
问完了孙国民,又问了周围的很多人,有的打着瞌睡,没搭理,有的搭几句。
天色晚了。睡到凌晨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旅客跳起来大叫起来。
“我的包呢!”
盲流 37
大家纷纷起来,检查自己的东西。至少有四、五个人丢了东西而懊恼不已,一检查人头,那个自称是采购员的中年人不见了。大家猜测十有八、九就是他。忙乱中,有人想起来报案,有人觉得报案没有用,还不如大家一起去捉拿那中年人。
正在大家忙乱成一团的时候,孙国民忽然想起来是不是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越想心里越害怕,越想心里越害怕,禁不住将目光投向自己藏钱的被褥里,孙国民的一千五百块钱就藏在被子的夹缝里,白天不是交给苏桂芬就是自己带着,晚上就搂着,刚才自己睡着了,是枕着被褥睡的。
孙国民想应该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紧张地打开了被子,孙国民手往里面一摸,顿时如同雷击的一样,原来那个用纸包着外边还用一层塑料裹着的一千五百块钱不见了。没了。
孙国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苏桂芬一看不好,看着孙国民的表情,知道出了事情了。但还没想到是什么事情。孙国民带了钱苏桂芬是知道的,但具体多少钱却从来没有过问。一切都是孙国民张罗和安排,从出门到现在,从未见过孙国民这样。
苏桂芬想,坏了,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孙国民象是被凉水浇透了一般,坐在地上半天没有知觉。随后稀里糊涂地跟着那些被盗的失主一起去了站前派出所报了案。
从派出所出来,孙国民站在广场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慢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想下一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此时孙国民的口袋里只有几块钱。那是买馒头时用十块钱找回来的。剩下的这几块钱可以让孩子和苏桂芬吃饱,那么明天呢。后天呢。
孙国民想着想着,心里开始难受起来。
前边一个人扔下了一个易拉罐,孙国民拣起来,顿时心里亮堂了一些。对啊,自己可以赶紧拣废品啊,可以吃饱肚子,还可以慢慢积攒收废品的本钱,只是那一千五百块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那边又有一个人扔了个易拉罐。孙国民走上前去弯腰拣起来。
刚把腰直起来。过来一个戴着红袖箍的人,喝道:“快走快走。这里不许,赶紧走。”
孙国民拿着两个易拉罐慌忙跑掉。
回到立交桥底下,苏桂芬看见孙国民手里的两个易拉罐,问:“怎么样,你都开始拣了。”
孙国民点点头。正要跟苏桂芬讲讲一家人如今的处境时。过来几个乞丐模样的人。有几个远远地看着,有一个走过来。
孙国民理解,这个地方有很多废品拣,养活了不少人,什么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这是人家的地盘。
果然,来的人蹲下来,看着孙国民,又看看苏桂芬。苏桂芬把孩子又往紧了抱了抱。
来人说:“别拣了,这能拣几个钱。跟我们要钱吧。你有孩子,比别人都好要。”
孙国民和苏桂芬使劲地摇了摇头。
来人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盲流 38
苏桂芬抱着孩子猛地站起来,站在孙国民的前面。动作太大,惊动了栩栩,栩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威胁孙国民的那个乞丐没有思想准备,吓了一跳,禁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说:“你想干吗?”
这时,不知从哪里就出来几个乞丐,往这个方向过来。
孙国民把苏桂芬拉到身后说:“大不了我不在这里拣了。”
乞丐说:“那快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孙国民松了一口气,收拾了一下行李,慌张地拉着苏桂芬就走了。走出很远。孙国民不满地对苏桂芬说:“下次男人的事情,你不要插嘴。你看,万一要是惹出麻烦来,怎么办?”
苏桂芬委屈地说:“我是着急了。我怕他们动手打你。”
孙国民给了苏桂芬一个白眼。苏桂芬不再吭声。老实地跟着孙国民身后。大步往前走。孙国民说:“算了,总算是没出事。挺好的。以后火车站是不能去的。人家已经把地盘占了。不让别人往里进。”
苏桂芬说:“那以后咱们怎么办?”
孙国民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往前走,因为孙国民现在想的是后天的饭怎么办。口袋里的几块钱够今天和明天两天买点烧饼或者馒头的,后天肯定就没有吃的了。大人还能扛几天,可是栩栩怎么办呢?
走到郊区,远远地看见郊外有不少莴笋地,地里的莴笋长的正旺,孙国民顿时心头一亮。自言自语地说:“有办法了。”
孙国民的打算是自己和苏桂芬先吃莴笋,吃几天莴笋,这样把省下来的钱买成馒头让栩栩吃。就可以多支撑几天,这几天里总是会想出办法的。或者在铁路边拣废品,或者在郊区拣废品。
孙国民带着苏桂芬拔了不少莴笋,把皮仔细地撕开,两口子开始吃莴笋,嚼烂了,喂一点给栩栩,栩栩吃的很开心。
苏桂芬说:“国民子,人家没同意,我们就吃人家地里的莴笋,行吗?”
孙国民说:“当然行。”
苏桂芬说:“那不是偷吗?”
孙国民放下手里的莴笋说:“那怎么能算是偷。我们这是饿了,想出来的办法。而且我们还带着孩子,带孩子吃莴笋,怎么能算是偷。”
苏桂芬不说话了。孙国民看出来,知道自己的回答没有从本质上说服苏桂芬。
孙国民耐下心来说:“这不叫偷,以前革命打仗的时候,战士也吃地里的庄稼,可是主人没在,没有时间通知主人,所以就把钱放在地里,拿石头压着。”
苏桂芬接上话茬说:“那咱们也没有钱放在人家的地里呀。”
孙国民一瞪眼说:“你懂什么,现在是没钱,以后等我们回家了,在家里也种一片莴笋,谁来拔就随便。不就行了吗。”
这个说法显然令苏桂芬茅塞顿开。不再计较这个问题了。放心地吃起莴笋来。
吃完了莴笋,孙国民带着苏桂芬在郊外的一个小水塘里。把自己好好洗一洗。南方的郊外空气清爽,小池塘也没有什么污染,清澈见底的。
孙国民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跳进水里。搓洗身上污垢。苏桂芬用一块手巾在岸边洗脸,然后把手巾拧合适了,伸进衣服里面擦身子。洗完了把衣服也一件件地脱下来洗。孙国民的,栩栩的,都搓洗了一遍,可惜的是没有肥皂。只能用手干搓。
洗完了。把衣服晾在地上,三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和明晃晃的太阳。一边扳栩栩的脚丫子,一边想明天的事情。
苏桂芬说:“国民子,你看我的衣服都洗不出来了,什么时候你能给我买件新衣服,省得人家总把咱们当要饭的。”
孙国民把身子往旁边一转,说:“买什么衣服,花那个钱。有什么用。”
苏桂芬没敢说话了。
孙国民翻了翻身子,发现身下有半本小册子,拿起来一看,撕的只剩下几页了。是从公路上或者铁路上吹过来的,或者是农民种地的时候无意中带过来的,依稀看出来是一本杂志叫《半月谈》,内容讲的都是国家形势和社会形势。
孙国民信手翻了翻,仅剩的那几页内容打动了他。孙国民看完了,激动地坐起来,从行李里拿出那本中国地图,一对照。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
孙国民说:“我们有办法了,我们有办法了。”
苏桂芬说:“什么办法?”
孙国民说:“我们可以打工,打工。”
盲流 39
孙国民读到的《半月谈》上的文章,讲的是在中国的南方正在形成新的经济模式,很多农民从土地上走出来,到南方的工厂里打工。这些工厂遍布广州附近,以惠州、东莞、番禺等地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新的经济区域。
那里有非常多的工厂。有非常多的工作机会等待着离开土地的农民。
在这之前,孙国民听说过很多人去南方打工的事情,但万万没有想到,歪打正着,自己竟然离这打工的地方如此地近。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不过,孙国民马上就遇到了一个新问题,从地图上看,从广州到惠州、东莞、番禺这些地方很近,但坐汽车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可是坐汽车的钱又没有,步行吧。南方的天气这么热,自己和苏桂芬也许能坚持下来,但栩栩怎么办呢,关键是没有钱,一路上就没有吃的。没有吃的,人是活不下来的。
孙国民想了想,只有先在广州拣一段时间废品,凑够了路费,再出发。
打定了主意之后,孙国民选择了以广州火车站外围的地段,这样,既不和广州火车站中心的那些人冲突,虽然拣的废品的数量和质量都会差一些,但是很安全。不和人发生冲突还是主要的。况且自己也不是打算长期在这里,只是为了赚一点路费。
想好了,孙国民和苏桂芬开始行动,离开了小水塘,又拔些莴笋洗干净随身带着。带着栩栩向火车站方向出发。路上在一个建筑工地处,拣了两段八号铁丝,弯成钩子,又拣了两个编制袋。
多亏了上次在安徽省城郊外的大垃圾场拣到的那个背小孩的背包,苏桂芬和孙国民轮流背着孩子,一手拿袋子,一手拿钩子,沿着公路开始拣废品。
边拣边向广州火车站方向进发。
南方的易拉罐显然比北方多,虽然是在公路上,也拣到不少。还有一些啤酒瓶,啤酒瓶这个东西,只要口不破,一个就能卖两角多钱。是最好的东西。遗憾的是这个东西口要是不破的话,轻易人家不扔,因为这是可以回收的,所以完整的啤酒瓶子最多的是火车站。来往的旅客不可能将啤酒瓶子千里迢迢地带回去。只能扔掉。
有的旅客会将瓶子轻轻地放在某个地方,让人家拣走。反正自己也用不上了,何苦不给人家一点方便呢,有的就会把瓶子砸碎,动机是反正我捞不着了,但别人也休想赚着这个便宜。
有不少拾荒的就等着人家喝啤酒,没喝完先预约,喝完了就归事先预约的,这一幕会发生在火车停靠在车站的时候,在铁路线上会出没很多拾荒者,他们盯着车窗里的旅客的一举一动,有时候车窗里的旅客也会拿个啤酒瓶子戏弄戏弄车外的拾荒者。
虽然辛苦,但确实是个好生意,一天下来,运气好的可以拣到几十个啤酒瓶子,加上易拉罐。
只是有点风险,因为能在车站内的铁路线上拾荒的大多已经结成帮派,外人很难进的来。
孙国民知道那里物资丰富,但明白其中的道理和风险所在,于是就大致划分了自己活动的区域,离火车站中心远一点,在外围。
这样就可以不和那些占领者发生冲突了。
只是孙国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好那几天集中治理,广州站前广场出了大案子了,伤了一个大人物,于是惊动了更大的人物,于是进行大规模的集中治理整顿活动,清理所有乞丐、小偷、票贩子、毒贩子等等。
所有的仰仗火车站生存的各色人等一部分被以流花分局为主的打击力量的严厉打击下,抓了起来,判的判,处理的处理,绝大部分撤退到了以火车站为中心的外围。等待时机。等打击力量懈怠了。再卷土重来。
盲流 第三部分
盲流 40
火车站的外围很容易理解,就是沿着铁道线走,离车站远一点,就是外围,坐火车的往往都有这个经验,就是火车驶离车站的时候,要在街区、小巷里开上一段,这些民居纵横交错,通常是藏在繁华都市高楼大厦的后面,就是外围。
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还堆放着很多码放整齐的枕木,这里有很多随手扔掉的废品,还有扔掉的没有变质的食品,等等。是拣废品的好地方。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这里临时租住了房子,做那些不让平常人看见的事情。
孙国民和苏桂芬便开始在这一带出出没。
在一片枕木的中间有一段大水泥管子,这个水泥管子在野外绝对是个好东西,两头用拣来的草帘子一挡,人可以在里面很安全地度过夜晚,因为通风的缘故,只要有点儿风,就能感受的到,不足的地方就是蚊子太多,南方的蚊子比北方的多,也凶,有一种大花蚊子,叫起来跟苍蝇差不多,咬一口老大一个包。
这东西,北方少见。
不过孙国民有办法,他拣了半盘蚊香,将蚊香点在上风口,管子里铺上褥子,上面再盖一个拣来的草席。躺在上面,除了热一点。还是比较过的去的,还拣到别人扔掉的花露水瓶子,里面残存着花露水,收集起来给栩栩擦上,用来驱赶蚊虫。
大城市就是好,连草席这样的东西都有人扔,孙国民还看到了别人扔掉不要的藤椅,旧收音机,锅碗瓢盆拖鞋什么都有。要不是当时计划是去东莞、番禺、惠州这些地方打工,孙国民真想把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挨着枕木盖一间棚子。这样就可以让苏桂芬和栩栩过的更舒服一点。
孙国民决定先就合就合,等凑够了路费就离开这里,毕竟那天在广州火车站遇到的那几个乞丐还让他心有余悸。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越不想遇见谁就越遇见谁,那天孙国民正低头踩刚拣到的一个易拉罐,忽然又扔过来一个,抬头一看,是阿东微笑着,蹲在一个围墙旁边,冲孙国民乐。
阿东喊:“喂,孙大哥,你女儿呢?”
孙国民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那里。
盲流 41
阿东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孙国民想只要自己不跟他偷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可以了。想到这里,就不太在意阿东的小偷身份了。
孙国民说:“你不是说你来广州找那个小张吗,找到了吗?”
阿东永远一副微笑的表情说:“没找到。”
孙国民和阿东靠在铁路边的围墙底下,开始聊天。互相告之了一下彼此的境况。孙国民劝阿东别做小偷了。做小偷被抓起来,挨打,多可怜。而且那些被偷的人也可怜。阿东告诉孙国民,说他习惯了,一天不偷心里就痒,再说不偷哪里有钱花。
阿东说:“你猜我昨天晚上住在哪里?”
孙国民说:“我哪里知道你住在哪里?”
阿东说:“我住在白云宾馆,那里是真正有钱人住的地方。那才叫享受,谁象你,住在水泥管子里面。”
孙国民说:“住在白云宾馆要多少钱?”
阿东说:“我住的房间六百块。”
孙国民一听,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大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一个晚上?”
阿东说:“你看你吧,就是要饭的命,这有什么希奇的,一千块钱一晚上也有的是啊,还有总统套呢。更贵,算了,不跟你讲了,跟你讲也没有用。”
孙国民想不通。看阿东有点懒得理自己,觉得自己理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阿东说:“晚上请你吃饭,你女儿呢,那个小丫头真是可爱。”
孙国民说:“不用了,不用了。”
阿东说:“这钱来的容易,留着干吗。我请你吃顿好的。”
孙国民使劲地摇头。
阿东说:“你看不起我。”
孙国民使劲地又摇头。
阿东说:“拿我请你吃顿饭,你怕什么,又不是请你吃毒药,蹲监狱。”
孙国民还是使劲地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
阿东说:“那是什么意思?”
孙国民脸憋的通红,说不上话来。
阿东说:“别看你年岁比我大,可是在社会上的经验太少了,象你这样实心眼的,混不下去的。你看看他们……”
说着阿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拣垃圾吃的流浪汉。
阿东说:“那个人脑子有毛病,才拣垃圾,才混成那样,你看看他的脑袋,至少出来一年了。你看,那个至少有三年了。那个大概半年多……”
阿东可以从流浪汉衣服肮脏的程度准确地判断出这些人外出了多长时间。
阿东看了看孙国民:“我看你脑子也不象是有毛病的,怎么就不开窍呢。在广州这个地方,只要肯放下脸要饭,钱就哗哗地来了。而且你现在就是个乞丐,谁要说你不是乞丐,我把头都砍下来给你。”
孙国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阿东说:“算了。我还有点事情,过两天来看你。”
盲流 42
傍晚,孙国民和苏桂芬一起回到了水泥管子旁,生了点火,做了点吃的。一边扳孩子的脚丫子,一边聊天。
阿东又来了,也坐着和他们聊天,说老家的事情,说他这些年的见闻,他说他还是没有找到“小张”。
阿东看见栩栩的脚丫子,问:“孩子的脚是怎么残疾的?”
孙国民说:“生下来就这样。”
阿东说:“先天性的呀,你俩的命真苦。”
孙国民说:“苦什么啊,慢慢扳就能扳过来。”
阿东说:“扳能扳过来呀,那得到医院做手术。”
苏桂芬说:“都扳过来好多了,以前还严重。”
阿东眨眨眼,觉得不可思议。
天黑下来。几个黑影藏在枕木后面向孙国民这边游荡。其中一个就是在广州站前广场要求孙国民夫妇入伙要钱的那个人。
等天彻底黑下来,过往的行人不会出现的时候。那人走到孙国民的水泥管子跟前。就着照着枕木的一盏昏暗的路灯,蹲在孙国民的面前。说:“哎,不是让你离开的吗,你不是也答应离开这里,怎么又让我看见你了呢?”
孙国民说:“我一直就没去火车站。这离火车站还很远呢?”
苏桂芬紧张地抱起栩栩,紧紧地挨在孙国民的身边。
那人说:“别紧张大嫂,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是来给你们做生意的。”
孙国民说:“做什么生意?”
那人说:“你看,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出来混图的什么呀,图的是钱,图的是有口饭吃,现在有现成的好生意,你看你女儿脚有残疾,年龄又小,何苦天天拣垃圾换钱呢,只要往马路边蹲,讨钱,广州这个地方,钱有的是,就看你愿不愿意挣,谁跟钱有仇啊。”
孙国民说:“不干,我们出来不是为讨饭的。”
那人看着孙国民夫妇半天,笑了,说:“不是讨饭,是讨钱,现在谁还讨饭呀。”
孙国民说:“不讨,钱也不讨,讨钱就是讨饭。”
那人扑哧一下笑了,说:“你说你不是讨饭的,你都这样了,还不是讨饭的。”
孙国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好在天黑,别人看不出来。
那人接着说:“你在这里拣垃圾,这是我的地盘,我让你拣,你就能拣,不让你拣,你就拣不了。天下这么大,可是哪里都是有规矩的,你这么大的个人,应该都懂的。不用我教你吧。”
孙国民说:“我马上就走。”
那人说:“去哪里?”
孙国民说:“去找工厂打工。”
那人笑了,笑的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顺好了气,说:“就你们俩这样打工,谁要啊……哈哈……”
孙国民的脸又红了。
那人揪起孙国民的领子,说:“我跟你这么多废话,是看的起你,你别不识抬举啊。”
一直坐在一边的阿东过来了。挡在孙国民前面,推了那人一把。那人被推的踉跄地倒退几步。
阿东说:“他们是我朋友。你什么事情,你找我。”
那人稳住了脚跟,看了看阿东。看了半天。阿东也斜眼看着他。回过头跟孙国民夫妇说:“你们走吧。”
孙国民和苏桂芬看看那人又看看阿东,抱起孩子进了水泥管子,收拾收拾东西,背起来就走。
那人说:“小兄弟看样子有来头啊。”
阿东摇晃的脑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已经走远了的孙国民感觉不好,由不得脚下生风,飞快地跑起来,他的情绪立刻影响到苏桂芬,也跟着丈夫拔腿飞奔。跑的不知道的累了。一直往前跑呀跑,依稀电线秆子,枕木,暂时停靠的火车,民房纷纷都被甩在了身后。一直沿着铁路线,不知道跑出去多远,跑到一个荒郊野外,四周都看不见人,也没有村庄,这才停下来。
阿东那边,那人看了看阿东,阿东从后腰处拔出一把刀。那人一看,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指头往嘴里一塞,猛地吹了个口哨。
前后左右,四周立刻过来好几个黑影。噼里啪啦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往这边靠拢。
阿东左右一看,知道不好。把刀往地下一扔,对那人拱起手。说:“大哥,大哥,大哥,刚才我都是玩笑,是玩笑……”
盲流 43
第二天,孙国民夫妇不放心,在清晨时悄悄地回到了水泥管子处,看见了被毒打的阿东,整个头是肿的,鼻子眼睛都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满头满脸地血,人蜷缩在枕木之间。吓的苏桂芬立刻哭个不停。
孙国民找来水给阿东洗干净,阿东竟然能笑出来。没有了脸型的笑容,让孙国民心里更加难受。
阿东说:“我没事。”
孙国民、苏桂芬还有栩栩一起哭的一塌糊涂。
孙国民问:“阿东啊,都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吃了这么大的亏。这个人情怎么还的上啊。”
阿东说:“孙大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真的。”
孙国民说:“可是我帮不上你啊,我一个拣破烂的。”
阿东说:“我没事,你送我去医院睡几天就行。”
说着阿东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孙国民帮阿东把鞋子脱下来,在皮鞋侧帮的缝隙里拽出好几卷卷到极限的纸币。
阿东说,送我去医院,然后帮我买几件干净衣服,你们就别管了。
孙国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阿东说:“没想好,也许继续在广州混,也许回老家。”
孙国民抹着眼泪说:“回家吧,回家卖电影票多好啊。”
阿东又笑了,说:“我想想吧。”
孙国民夫妇将阿东送到一家医院,安排好了,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大毛病。都是皮外伤。在医院里,阿东断断续续跟孙国民讲述了一些挨打的经验,说:“一般在外边的混的都不是把人往死里打,打伤了没人管,要是死了人,就有麻烦了。挨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护住肚子、腰这些要害部位,人家一般就是打脸,只要不用东西,扛过去也就没事了。”
说完,阿东又乐了。只是他肿的象球一样的脑袋做出个笑的表情实在难以让人看出是笑容。
第二天,阿东和孙国民分手了。
阿东在医院住了几天,肿消的差不多了。继续在广州混,后来又被抓起来一次。出来以后还是不愿意回老家去卖电影票,参与了几次在广州的帮派的斗殴,后来离开了广州,又去了几个城市,从此杳无音信。
孙国民和阿东分手之后,带着苏桂芬和栩栩离开广州。沿着公路,他决定步行去那些赫赫有名的能够写进书里的可以打工的城市。
盲流 44
南方的日头毒起来绝对不是一般的毒,孙国民和苏桂芬各顶着一片芭蕉叶子抱着孩子行走在公路上,孙国民携带的食品是一些馒头和水,泡软了就可以喂孩子,可以坚持几天,但孙国民和苏桂芬就不够了。只能吃路边农田里的莴笋。
第二天,孙国民明显地觉得走不动路,男人爆发力强,但耐力却显然不如女人,到了第三天,孙国民已经不能抱孩子了。全都由苏桂芬抱着,一边抱,一边给孩子扳脚丫子。孙国民开始使劲地喝水,只要到了一个村落里,就找公用自来水或者井水喝,大口大口地喝,以缓解那种肉体难以抵御饥饿感受。
第三天,孙国民觉得头重脚轻。
第四天,的手上的皮肤开始出现鱼鳞状的皮质物,皮肤顺着毛孔和皮肤本身的纹路一块块地翘起来。每天晚上在路边废弃的建筑物休息的时候,孙国民就抓紧时间躺下,尽最大可能地保持体力。
第五天,栩栩吃的馒头也没有了,只能吃莴笋。
苏桂芬想,栩栩最多可以吃三天莴笋,绝对不能象大人这样连着吃莴笋。从栩栩吃莴笋的那一天开始算起,到了第三天。孙国民依然没有表态。
但是,孙国民和苏桂芬讲了一个“长征”的故事,那个故事讲的是有很多战士为了自己的信念,翻雪山,过草地,吃草根和皮带皮鞋的故事。苏桂芬非常喜欢听孙国民跟自己讲这样的开眼界的事情。但是,为了不让栩栩这样吃莴笋,苏桂芬一边扳着栩栩的脚丫子一边悄悄地第一次打定了一个自己的主意。
第二天的早上,苏桂芬站在路边的一个工棚前,不走了,里面有几个小木匠,十六、七的样子在干活。苏桂芬抱着孩子站在工棚的门口。一言不发。
几个小木匠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苏桂芬,苏桂芬轻轻地点了点头。几个小木匠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师傅不在,我们不敢做主。再说我们也没有钱。”
苏桂芬看见工棚里的一个碗橱,那里放着碗和碟子还有锅什么的,对食物已经极度敏锐的苏桂芬立刻看到一只碗里有米饭。
苏桂芬没说话,就盯着那碗米饭。又点了点头。
一个小木匠看了看碗橱说:“师傅不在,我们可不敢。”
苏桂芬坚定地看了看碗橱,又坚定地看了看小木匠。那个小木匠,看了看苏桂芬怀里的栩栩,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碗橱边,端出一碗剩米饭。
苏桂芬从附身从行李里掏出一个搪瓷碗,接下了那碗米饭。
小木匠说:“快走,快走,师傅要是看见了,我们就有麻烦了。”
苏桂芬身手敏捷地端着碗快速地离开工棚,和孙国民一起大步前行,直到回头看,已经看不到那间工棚了,才停下脚步。
米饭先给喂栩栩,直到栩栩摇头不吃了,苏桂芬和孙国民才吃下那些米饭,每一粒都吃尽了,这才抬头,本来想留一点的,但南方天热,米饭放不住。只能吃光。
苏桂芬第一次一脸伤心的样子。
孙国民知道她想什么。说:“给孩子要饭,不算要饭。又不是给自己要。”
苏桂芬说:“那你和我也吃了呀?”
孙国民说:“我们吃饱了,好赶路,也是为孩子,这不算要饭。”
苏桂芬掉下两滴眼泪,说:“本来嫁给你,就为了能不要饭,现在……”
孙国民坚定说:“这不算要饭,让孩子吃饱,好好长大,就不算要饭。而且,我们只要往前走,就能找到工厂,找到工厂,就可以找到工作,找到工作就能拿工资。有了工资,我们的日子就好了。”
苏桂芬听到这里,心里顿时坦然起来,抹了抹眼泪,也和孙国民一样坚定起来,说:“国民子,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能过上好日子,嫁给你之前,我就听说你是个勤快人,是个好人,嫁给你之后,我更看出来你是个勤快人,是个好人。”
孙国民搀扶着苏桂芬继续往前走。
盲流 45
一碗米饭在孙国民和苏桂芬的胃里迅速地消化,并随着肠胃的强烈蠕动转化成能量,能量又转化成走向前方的动力,但是旅途还是太长,这一碗饭多产生的能量并不能缩短漫长的公路。
在公路边的一个修理汽车兼停车住宿的地方,苏桂芬停下脚步,抱着孩子走向路边,站在店铺门口。只站了片刻,店铺里的老板娘端出来一大碗米饭,还有菜,还有汤,还掐了掐栩栩的可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