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见此人留着披肩长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劲头,大胡子遮掩下的大嘴巴里吐出一口地地道道的天津话,料定是个不足为伍的地痞之类。于是,他便装作没听见,头也不抬地径直走进了图书市场大厅。
大胡子只是咧咧嘴,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大脑袋,并没计较老康的冷漠。
老康可着图书市场转了两个圈,却发现,这里除了印制低劣的汪国真盗版诗集之外,就真的没发现一本诗集。
老康终于找到了一个瞧起来面善的摊主,站了下来。他把自己的《老康诗集》托在掌心,举在眼前,目视摊主,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见老康一副傻兮兮、木呆呆的样子,笑了。她带着浓重的上海腔,问道:“侬是买书还是卖书的呀?”
一提到“买卖”两字,老康仿佛当众露出了自己的白屁股,红了老脸,僵持了片刻之后,他才不得不支吾道:“卖。不知道您进货吗?”
老太太很热情:“侬应该晓得的呀,阿拉是做买卖的呀,当然是又买又卖的啦。”
老太太的一句话似乎使老康豁然开朗了,原来自己心目中高深莫测的所谓文学艺术,在这里竟这样的简单:低价进来,高价出去,而后钱就赚出来了。
“十八块一本的《老康诗集》,您啥价能进?”思想一通,老康说话也就有底气了。
老太太接过《老康诗集》,一双粗糙的老手,书里书外地摸了几下,再单手把书颠了颠,随意翻开几页,瞧了瞧,连声肯定道:“纸好,印刷也好,阿拉晓得的啦,准是正版的啦。”
“还是作家出版社出的哪。”老康提醒道。
“侬有多少货?”
老康一听老太太问自己的货,顿时感觉自己诗集的销路有门儿,马上如实报来:“三千册。”
老太太瞧一眼老康,再翻开书的扉页,看一眼作者像,睿智地笑了:“侬是个大诗人嘛。”
老康终于在图书市场里找到了一点儿被尊重的感觉,心灵深处仿佛燃起了一朵灿烂的火花,立马儿谦虚道:“不敢,不敢。”
“侬花多少钱买这个诗人的名呀?”老太太继续一副睿智的模样,嘴角上却挂着庸俗的微笑。
老康听了老太太这样的问话,感觉别扭,心里那朵灿烂的火花也立刻熄灭了:怎么刚刚被抬上诗人圣坛的自己又被老太太莫名其妙地拉下来了呢?自己要实现人生价值的壮举,在老太太的眼里咋就成了花钱买名的玩乐呢?但是,老康没发火,还是一丝不苟地说了实话:“连书号带印刷,五万块进去了。”
7 走在社会边缘的诗人(2)
老太太艳羡地咂咂布满皱纹的嘴,恭维道:“侬北京人就是会玩的啦,买个诗人虚名还花五万块呀。乖乖,阿拉上海人没侬这么大方的啦。”说着,把书还给了老康,准备走开,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眼见着生意要黄,老康急了:“大妈,您能不能进货?啥价格肯进呀?”
老太太见老康一副焦急的模样反而诧异起来了:“侬不是想玩玩再到图书馆捐捐的?”
此时的老康虽然脸红,但态度异常坚决:“我要卖。市场经济了,我也得挣钱哪。不挣钱,不但无法生存,也不能体现我这诗歌乃至人生的价值呀?”
“侬是卖的?侬也要挣钱的噢。”老太太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异,又重新走回来,再次拿起了《老康诗集》,“定价一十八块一本呦。成本是五万。侬应该晓得的呀,侬全部零售出去,也是不赚钱的啦。”
老康拿出壮士断腕的劲头:“我半价给您,也算挥泪大甩卖,咋样?”
老太太突然没了笑容,那张布满皱纹的嘴抿得紧紧的,态度异常坚决地道出了市场经济的一个真理:“阿拉不做诗集的啦。没一个人要买的。没人要买的东西,就是废纸的啦。”
无论老康咋样死磨硬泡,老太太连给老康腾一点儿地方搞搞代销都不肯。最后,老太太为了脱身,便眨着狡黠的老眼,指点道:“阿拉告诉侬说吧,门口有一个摆摊的,是个大胡子,他姓姚,姚文元的姚,据说也是诗人哩。侬去找他问问好不啦?”
“门口的大胡子?”老康傻了眼,原来老太太建议他找的就是刚才被自己认作天津地痞的那个人。
为了生计,为了他的人生价值,瞧在钱的份儿上,老康虽然步履沉重,虽然内心忐忑,但还是夹着自己的诗集,匆匆来到了大厅门口。
“哥们儿,您进吗货?”大胡子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老康对自己的不恭,又主动和老康打招呼,“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连带着《汤加丽人体艺术》,我这儿吗玩意儿都有哇。”
“您进诗集吗?”老康以为大胡子每天不知道要瞧多少人的脸色,大概早已经把自己刚才的不恭忘了,便也没绕弯子,试试探探地直接问。
大胡子笑了:“您是诗人?自打您哪一进这屋的门儿,我就瞅出来了。”
老康自知大胡子还记得自己刚才的无礼,不觉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正打鸣的老公鸡,窘红了老脸,一连声地喔喔着:“哪里,哪里,写着玩,写着玩。”
“写着玩就对了。您哪,这就比我强呀。”大胡子很友好,从摊位后面递出一个很破烂的圆凳,让老康坐,“老哥儿您不嫌弃,坐这儿,聊聊。”
老康半推半就地坐了,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地缩小,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以期博得大胡子的好感。大胡子接过老康手里的诗集,像敲响了一口寺庙里的洪钟,高声大嗓道:“吗玩意儿?老哥您玩的不赖嘛,都玩到作家出版社去了。”
“自费书。瞎蒙。瞎蒙上的。”老康继续谦虚着。
大胡子瞧着《老康诗集》的作者简历,突然更高声地大叫起来:“吗玩意儿?您还是中央银行的处长哪?”
“曾经是。”
“吗玩意儿?您还是个金融学博士。”
“也曾经是。”
“吗玩意儿?”大胡子眼珠子不停地转悠,大脑也保准儿在疾速地思索着,“你横是犯了嘛事儿吧?”
“咋可能。”老康立刻坐直了身子,舒展开了自己的筋骨,立场坚定地否定,“我是感觉没啥前途,才弃官从文的。”
“吗玩意儿?做官没前途,写诗就有前途?你的脑子横是熬糨糊了吧?”
老康见大胡子眼睛越瞪越大,声音越来越高,感到极为不快,便把心一横,起身,准备走人。大胡子急忙跑出来,按住了老康:“再聊聊,我们再聊聊。”
老康索性一针见血了:“我这诗集,你能不能进货?”
7 走在社会边缘的诗人(3)
一听老康这么说,大胡子刚刚恢复正常的眼珠子又鼓了起来:“吗玩意儿?你辞职写诗,就为卖诗集?”而后,把眼睛盯视着老康,“弟妹没跟你离婚吗?”
老康先在心里平衡了一下“绿帽子”与“离婚”对于自己面子损害的孰轻孰重问题,而后,他索性狠狠地说:“早就离了。”反正现在的老康已经不再感到窘迫了,索性也来了逗闷子的劲头。
“吗玩意儿?横是你们早就掰啦?”
老康索性没吭声,又点了点头。
大胡子爽朗地大笑了几声:“我早瞧出来啦,找不着自我,不知道自个儿是干吗的,你和我一个路。”大胡子只笑了几声,大嘴巴忽然合拢不笑了,一脸的晴转阴:“唉,我原来的女人,也他妈不是好玩意儿。”
见大胡子像失了水的草,蔫下去了,老康的内心忽然找到了一点儿平衡,立刻把自己变成阳光雨露下的向日葵,居高临下地盯视着衰草一般的大胡子那乌云密布的脸,学着大胡子的天津腔,高声反问道:“吗,横是嫂夫人有外遇吧?”
“嗨,我外出采风那阵儿,这玩意儿居然在自己个儿的家里,招来一个阔佬儿,给我做了一顶绿帽子。”大胡子痛苦地回忆着。
老康毕竟是个善良人,他不好意思再追问了,望着大胡子的胡子,想不起安慰的词,也说不出幸灾乐祸的话。
大胡子叹口气,用一只肥大的拳头痛捶了眼前的一包书,叹道:“唉,离吧,掰了好。诗人爱空想,女人爱钱财。诗人是一阵风,女人却是一片云。这风和云,永远是两个劲儿。”
老康赶紧也感叹道:“本来是先有女人,才有诗人。没有爱情,哪来的诗歌?可现在的社会,都物化得畸形啦。”
大胡子像打蔫的草又滋润了水,精神一恢复就又鼓起了眼珠子:“你这话听着,还他妈是在写诗吗?”
老康见大胡子一副热情、豪爽的样子,赶紧借机倒出自己的心声:“所以我琢磨着赶紧把诗集低价卖了,换一丁点儿钱花。也算实现一丁点儿自我价值嘛。咋样,您能不能帮帮我,能不能进点货?”
大胡子见老康谈起了生意,立刻从对女人的诗兴感叹之中重回现实的金钱世界。他这次没有惊叹出“吗玩意儿”的口头语,而是眼珠子一转,再转,倏地起身,赶紧把老康拉进摊子里,按住老康的肩膀,迫使其重新就座。之后,他压低声音说:“你的心思我门儿清。你横是琢磨着以文强国,弄不好还想以诗歌启迪国民吧?”见老康想再谦虚、再客套,大胡子则再按一下老康的肩膀,索性不让老康开口,继续勾勒起老康高尚的内心世界来,“我还瞧出来了,你琢磨着在此生干一丁点儿能留下声音、名声的大事情。我原来也是诗人,我原来也是这样想来着。可后来不但跑了老婆孩子,最后连自个儿都吃不上饭了。一个五尺高的汉子,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寒碜哪。最后,只好和你走相反的路,与时俱进,弃文从商了。”
“诗集是不是忒不好卖?”老康见大胡子颇为推心置腹,自己也像落水的主儿遇上了救生船,更感觉亲切起来,就趁热打铁,问起了他最忐忑、最关心的问题。
见老康一副认真、严肃的神情,大胡子的眼珠子重新转了几转:“甭听他们瞎咧咧。好不好卖,关键是瞅谁卖。”
老康高兴了,他突然感觉和大胡子相见恨晚了,不禁兴奋地问:“那,大哥,您进我一些诗集吧?”
大胡子拍一下老康的肩膀,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又转悠几下眼珠子,作出处女一般的矜持状,就是不开口。
老康见状,以为大胡子为难,就恳求道:“老弟,我有一个感觉,就是没钱要受老婆气。最近,我的手头又紧,所以……”
大胡子点点头:“你说那些我都门儿清,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您能不能先进一丁点儿?一百本也成呀?”
大胡子陷入了沉思,捡一个小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的圈圈点点,而后才自言自语地说:“直接进你的货吧,我一时还真没有资金。给你代销吧,还真占我的地儿。”
7 走在社会边缘的诗人(4)
“就四折进,一百本也不过几百块钱嘛。”
“几百也是钱哪。足够我再活一个月啦。”
老康失望了:原来大胡子说了半天,都是在拿自己开涮、瞎掰扯。仿佛大胡子像只救生艇,见死不救地抛下自己独自逃逸了一般,老康的脸上掩饰不住地阴沉下来。
大胡子见了,料定和老康谈生意的最佳火候到了,赶紧一刻不停地说:“不如这样得啦……”
老康见大胡子有些回心转意,脸上立刻多云转晴,赶紧追问:“您说。”
大胡子忽然站起了身,拍一下老康的肩膀,热情地说:“谁让咱们都是诗人,谁让咱们都走这根筋儿来着。这样吧,你在我这儿,自个儿卖。”
“我自个儿卖?”老康诧异了。
“你自个儿卖最好。”大胡子撺弄着,“一来你可以自个儿感受一下吗叫市场,二来你好知道读者待见吗玩意儿,三来你以后才知道自个儿应该写吗。”
老康踌躇了:“可你这摊位也不大呀?”
大胡子笑了:“我这摊儿每月租金三千块,您要愿意呢,就凑一个份子,每月交一千块,算您有三分之一摊位,如何?”
老康更踌躇了:“诗集到底好不好卖,我能赚回这摊儿钱吗?”
大胡子搂了老康的肩,像老鹰捉住了一只小鸡:“吗玩意儿?批一百本出去,四折,你还收回七百四哪。连你自个儿都没信心,那你还印那么多诗集干吗?”
被大胡子这一将,老康那早已经被老婆压迫到爪哇国去的男人劲儿终于又回来了:“那就试试,明儿个我就来。”
大胡子高兴了,一手拍着老康的肩膀,一手竖起大拇指:“这才像样子嘛。”
老康也是说干就干,立刻把手头上带着的几本诗集像对待自己的独子一样,小心而麻利地放在了大胡子摊位的显要处。见着戴眼镜的走过来,猜定是文化人,便扯着嗓子一通招呼:“快来看,快来瞧,新出版的《老康诗集》。老康其人,是阳春白雪,也是下里巴人哪。”
经过这一通吆喝,虽然应者寥寥,也没卖出一本书去,但老康似乎找到了自我,骨子里的雄心壮志像枯木逢春一般,内心深处充满了快慰、欣喜和生机。
图书市场收市的时候,大胡子一把拉住了一脸喜悦的老康:“我说吗来着,你行嘛。”
“试着来。我就不信别人能干好的事儿我就干不好。”
大胡子见老康一副雄心勃勃的样子,嘴上和心里都笑开了花。他把一只大手伸到老康眼前,食指和拇指使劲儿撮着,粗糙的皮肤相磨,发出“沙沙”的声响,见老康始终是一副熟视无睹、若无其事的劲头,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钱。您得先交五百块呀?”
“钱?啥钱?”一时转不过劲儿来。
“吗玩意儿?横是您忘了每月一千块的摊儿费?”大胡子鼓起了眼珠子,眼仁足有康熙通宝那般大。
“先交呀?”老康诧异了。
“先交五百。两个星期后再交另外的五百。”大胡子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书已经开始卖了,感觉也找到了,不交钱连老康自己都觉得不在理。于是,他只好故作大方地从钱包里排出五张大票,一手把钱递与大胡子,一手赶紧把钱包塞进口袋里。他倒不是怕大胡子抢劫,而是他觉得丢人,因为,排出那五张大票之后,钱包里已经只剩下毛毛角角的小票与硬币了。他现在只有坐公共汽车回家的资本,连最便宜的出租车都打不起了。
就在老康告别了大胡子,走出图书市场的大门时,他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一下。扭头一瞧,却是在图书市场里曾遇到的那个上海老太太。
“阿拉有事情要提醒侬的啦。”上海老太太一脸的神秘。
老康诧异了:“您?要提醒我事儿?”
“姓姚那大胡子把侬吹成大诗人了吗?”老太太诡秘地挤咕两下老眼。
老康含糊着:“他?他是对我的诗还有我写诗的事儿很认同。”
7 走在社会边缘的诗人(5)
“他是骗侬的呀,是让侬拿钞票出来的呀。”老太太急赤白脸地踮起脚,把嘴巴咬着老康的耳朵,“侬千万不要跟姓姚那大胡子并摊的呀。”
“为啥?”
“侬应该晓得的呀,侬的诗集不会有销路的。拼摊,不是要把钞票白白扔给大胡子的呀。”
老康把对上海老太太的不屑挂在脸上,他对自己的诗集依然信心十足:“不会吧?”
“大胡子一定把侬当成二五眼的呀。”老太太竟有些发急,尖了老嗓,一针见血道,“大胡子刚来这里时,也是被一个坏小子骗着拼摊的,结果他的啥子《姚胡子诗集》一本没有卖出去,摊位费却交了上万块的呀。侬是诗人的啦,应该晓得的,从古到今,无利不起早、逢商必奸,这里都是奸商的呀。”
老康一听,像是被人把几根冰棍直接塞进嘴里,心里立刻凉透了:“逢商必奸?这里都是奸商?难道我真是二五眼吗?”他含含糊糊地摇摇头,脸上让人分不出是春夏秋冬的哪一季:“诗人也骗人?不应该呀。他不是要帮我实现人生价值吗?难道真是我错了?这个市场经济到底是咋回事儿,难道挣点儿钱,一定要当奸商不可吗?”
8 石榴裙下的男行长(1)
在宁静而悠长的暮冬时节,谭白虎骑上自行车,准备再闯野鸭湖,再次去试他的手枪。
上次独入野鸭湖,有如经历了一回最迷人的野游,使他忘却了猜测丢枪人可能抢银行的恐惧,获得了无限的身心欢娱。那情、那景,他此时依然难以忘怀,历历在目:
野鸭湖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却有一片海一样的蔚蓝;野鸭湖的薅草很高,几乎没人,金灿灿的反映着阳光的灿烂。
谭白虎深一脚浅一脚地绕湖而行,走出几百米之后,就已经进入了人间仙境。他的周围除了湖水、薅草,就是蔚蓝的天。在野趣里,在纯净得发甜的空气中,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身心愉悦,那感觉恐怕只有想象着和自己心仪已久的美女龚梅在一起幽会可比。
谭白虎摸出藏在怀里的手枪,像演电影一样,哗啦一声,故弄玄虚地卸下子弹,再咔嚓一下,煞有介事地以最快的速度推弹上膛,而后瞬间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远方。他估摸着,那姿势保准儿是逼真而英武的。但是,他没有扣动扳机,因为,他找不到射击的目标。于是,他又放下枪,再次重复卸弹、装弹、举枪的动作,继续临摹着他脑海里的英雄人物如临大敌时的情景。
水边的薅草里冷不丁儿地像风一样轻盈地落下两只白身子、黑脖子、黑尾巴、红脑门儿的丹顶鹤。当然,谭白虎自己并不认识丹顶鹤,他还认为,这是谁家养的大鹅呢。因为,在他的眼里,丹顶鹤除了长得秀气、修长一些,脑袋上多了一个红点之外,与他农村老家的大鹅没多大区别,而且那呱呱叫声几乎与农村的家养大鹅一模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谭白虎以他最快的速度推弹上膛,倏地举枪,几乎没瞄准就扣动了扳机。“砰”一声巨响之后,两只丹顶鹤扑棱棱地飞跑了。枪响那一刻,由于他的手剧烈地抖动了,因此子弹不但没命中目标,而且根本不晓得飞到啥子地方、飞到啥子方向上去了。
“狗日的。”谭白虎低声骂道。他参加民兵集训那阵儿,就不是一个好兵,本来就是一个十枪没一枪着靶的主儿。因此,第一枪不见踪影之后,恍惚间,他简直害怕自己开的枪,打中自己的脚了。
现在的谭白虎,当然不晓得自打他上次放了这一枪之后,阮大头已经叮嘱门卫老马头儿加强了野鸭湖的看管,一般闲散人等已经难于再接近野鸭湖了。此时此刻,他依然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野鸭湖,驾轻就熟地把自行车停靠在了至大投资公司的院墙上。当他正准备悄没声儿地溜进野鸭湖的时候,手机却响起来。
“是小谭吗?”对面传来了任博雅的声音。
“啥子事情?”谭白虎颇感扫兴,因为,任博雅的电话已经引来了不晓得在啥子地方躲藏着的老马头儿。那老马头儿个子不高,一脸的褶皱、一脸的沧桑。大概他已经猜出谭白虎要偷进野鸭湖的想法,一直远远地站在湖边,手搭凉棚,观察着谭白虎下一步的行动。
“我立马儿就到速发银行的至大支行当行长了。新支行一把手。”任博雅兴奋的声音里洋溢着踌躇满志。
谭白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更不明白任博雅语言所表达的意思:“啥子?啥子?你到速发银行的至大支行当行长了?”
“有啥大惊小怪嘛。”任博雅明显带着几分不屑。
“你在分行里混着不是挺好吗?甭拉存款,钱又不少拿。”
“俗。你忒俗。”任博雅一派居高临下的腔调,“我问你,人活着为了啥?”
谭白虎其实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啥子?为了活着呗。”
“狗屁。”任博雅一针见血地笑骂道,“你咋知道从小保安往小职员上蹦跶?你咋怕拉不来存款而下岗?”
谭白虎对自己的行为倒是挺明白的:“不就是为了活得舒服一点儿,自个儿也能娶一个心满意足的媳妇儿嘛。”
“这岂不得了。”任博雅拿出了雅劲儿,“这就是你的实现自我。我当然也要证明我自个儿是有本事的主儿。”
8 石榴裙下的男行长(2)
谭白虎冷不丁儿地瞧见远处老马头儿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而且那人似乎有一点儿面熟。他很年轻,个子不高,瘦瘦的,嘴仿佛显得很大,只是远远的,瞧不太清楚。
任博雅热情的话语又传回来:“老弟,愿不愿和我一起干?我给你弄个部门副经理干干。今后,你也是副科级。”
谭白虎当然也愿意做官,但是,他又凭啥子舍弃把自己从保安员提拔为客户经理的美女行长而去呢?如果每天看不到美女行长的音容笑貌,他谭白虎简直就想象不出高强度的拉存款工作还有啥子乐趣。
“可我……手头……没有存款呀。”谭白虎以自己最不足为外人道的短处来婉拒任博雅。
任博雅见谭白虎如此实在,不禁笑了:“没存款不怕,我有路子拉存款,你跑腿就成了。”
谭白虎托任博雅拉存款那次,任博雅的表现无非只是介绍了一个齐美丽,而齐美丽也无非只给自己介绍了一个云山雾罩的阮大头,除了在“天上人间”开了一回洋荤,弄得自己到现在为止,还没拉来一分钱存款哩。他任博雅咋会几日不见就冷不丁儿地成了有路子四处找来存款的齐天大圣呢?谭白虎将信将疑地问:“你有拉存款的路子?那为啥子不早给我介绍一点儿?”
任博雅语塞了片刻后支吾道:“这世界变化得倍儿快嘛。我现在行市涨了,路子又冷不丁儿地打通了。”
谭白虎一针见血地追问:“你行市涨到啥子程度了?你到底能拉来多少现实存款呀?”
任博雅脱口而出:“保险总公司两个亿,还有……”任博雅感觉不对劲儿,急忙改口,“你这是招聘我哪。你琢磨着呀,如果我弄不来几个亿的存款,速发银行的马行长咋会让我当个支行的行长嘛。他可是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金融商人哪。”
听任博雅这样一说,谭白虎虽然怨恨任博雅当初给自己帮忙时明摆着是留了一手,但是,也开始艳羡,甚至嫉妒他娶了一个既有本事又有裙带关系老婆的老乡了。他开始动心了:“我真能当副科长?”
“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如果你不跟我走,以后我就不能罩着你,你只有在那个美女行长身后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到底啦。”
“可我只是个没名儿学校的大专生呀。”谭白虎继续迟疑着。
“你?大专生?”任博雅冷不丁儿地哈哈大笑起来,“我踅摸你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你的学历问题。你这个大专文凭是咋样弄来的?”
谭白虎立刻涨粗了脖子、羞红了脸:他跟老乡也不能如实交代自己买假文凭的事呀,于是,他毅然决然地一口咬定:“我自费学的。”
任博雅又笑了,而后讥讽道:“只自费了五百块钱学费,没几天就毕业了吧?”
“不是几天,不是……”
“你妈可跟我都这么夸你好几遍了。可她老人家却不想想,天底下哪儿来的这种好事儿?”
谭白虎见任博雅似乎晓得了自己的底细,尴尬的同时,顿感诧异,因为这个文凭,除了他向自己的老妈吹嘘过“只花五百块钱学费,几天就毕业了”的事情,再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么瞧着,真是老娘跟任博雅揭了自己的老底。
任博雅见谭白虎支支吾吾一直不吐口,才不再嬉笑,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想这么‘学’一个,可我不要大专的,要本科,而且要有学士学位。”
谭白虎听任博雅这样一说,自己涨粗了的脖子才细下来,羞红了的脸也不红了,忍不住地笑了:“您都是行长了,咋还要这假东西。”
任博雅认真起来:“越是行长越得弄个学历,要不咋到中央银行报高管?不够资格不是?唉,我到现在为止,才只有一个高中文凭。”
谭白虎更乐了,他从任博雅的自卑言语里找到了自己的自尊:“可这种假文凭被人家查出来,麻烦就大啦。”
任博雅信心十足:“这点我能把握住。马行长瞧中的是存款,是能拉来存款的路子。他对我的学历是高中还是本科才没兴趣哪。”
8 石榴裙下的男行长(3)
远处的老马头儿见谭白虎站在公司的大门旁迟迟不动窝,便远远地喊:“这湖封了,不让进去。”
谭白虎听老马头儿如此叫喊,又见老马头儿一副不见自己离开就不罢休的样儿,晓得自己今天的试枪计划泡汤了。他只好一边和任博雅打着电话,一边悻悻地推起了自行车。他对任博雅说:“这事儿可是一准儿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呀。”
任博雅急不可耐地应承:“为了共同的利益我们走到一起来了,我咋会说这些?”
于是,谭白虎把没有支架的自行车靠在自己的身上,翻开了电话簿,帮任博雅找出了一个制假窝点的电话,告诫道:“你可要小心哩,千万别让警察抓了。”
任博雅虽然一丁点儿也不雅,但却也不是一个没有一点儿想法、甘愿做一个绣花枕头、一门心思吃软饭的主儿。早在农村那阵儿,年少的他就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无奈的是,农村的高中教学水平过低,他一连考了三年大学,却始终名落孙山。于是,为了脱离农门,他只好选择了当兵之路。在偌大的北京市,虽然他当下在分行安安心心地挣着一份不算低的工资,但是,一辈子过这种今天知道明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他还是不甘心;在人前人后永远充当一个没本事的角色,永远伴随着靠老婆的关系混饭吃的阴影生活,他也感到屈辱;像任何一个有想法、有抱负的男人一样,他也在时时等待着机会,等待着抓住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本事和价值,也希望着自己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情。
前几天,他偶然地参加了一次速发银行马行长宴请老婆齐美丽的饭局。齐美丽的支公司虽然没有存款资金,但是,通过齐美丽做舅舅的工作,舅舅再做保险公司侯董事长的工作,保险公司十个亿的同业存款终于落户于速发银行了。因此,心存感恩之情的马行长除了宴请齐美丽以表示感谢的同时,也盛情地邀请了齐美丽的贤内助任博雅。也正是这次意外的饭局,改变了英俊男人任博雅后半生的命运。
饭局上,马行长举起酒杯:“感谢二位对我们速发银行的支持。”
当时的任博雅还不知道齐美丽真的帮助速发银行拉成了存款,因此,他私下里偷偷问齐美丽:“马行你帮成了,谭白虎为啥就帮不成?”
齐美丽心里说:“谭白虎有什么资格要破费我这么大劲儿。”可嘴上却没这么不给任博雅面子,她也压低声音说:“人家马行从我这儿买了人寿保险几十万哪。”
马行长一双老眼很独,见齐、任二位私下里嘀嘀咕咕地开小会,似乎猜出了他们的心思。为了稳住这笔同业存款,他便学了汉武帝,来了个“昭君出塞”一般的联姻之计:“我们速发银行呢,虽然不比任老弟的银行大,可工资加奖金确实比任老弟的银行高出几倍。不知道任老弟有没有兴趣到我们银行来发展呀?”
齐美丽率先否决了:“我们家小任,混碗饭吃还成,要干事情,就踅摸不着他啦。”
任博雅见老婆在马行长面前贬低自己,立刻感觉伤了面子,红着脸辩解道:“我是没有平台,如果我有了平台,你瞧我能不能干事儿。”
马行长自然站在任博雅的一边:“对呀。千里马没有伯乐识,也没有机会跑千里嘛。”
齐美丽根本没指望着美貌的老公能够事业有成,也不相信老公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就打哈哈道:“好。那就由马伯乐给我们家小任踅摸一个行长位子,瞅他怎么给你跑千里吧。”
让齐美丽和任博雅都没想到的是,马行长却没把齐美丽的哈哈话当哈哈听,竟然把饭桌当了老板台,立刻拍板决定了:“那我就给任老弟成立一家新支行,五个亿的任务。这十个亿的保险存款留两个亿算任老弟的,如何?”
任博雅像是下象棋被将了军,突然被逼到这个分儿上,不能不往前走,他一拍胸脯,说:“成。”
齐美丽的智慧倒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马行长开启了。她的大脑豁然开朗地盘算起了一本光明灿烂的经济账:她给速发银行拉来十个亿的存款,除了舅舅的人情,没有任何支出。为此,她的收入是:速发银行买了九十九万的人寿保险,她从保险公司一次性合法收取百分之三十的保险佣金,金额为二十九万七千块,来年银行再续保时,她还能再连续五年提取百分之十左右的佣金,金额也将近四十万。如果把任博雅安排到速发银行工作,在舅舅的帮助下,十亿存款自然不会动,任博雅就能不劳而获两个亿的存款,她自己再从阮大头那里拉来三个亿人民币,存在任博雅的支行,这样,只有一张美男皮却毫无本事的老公,就能为自己合理合法地挣来年薪三十到四十万人民币。
8 石榴裙下的男行长(4)
“值,值呀。”齐美丽私下里一拍自己的小短腿,心里大叫着,“这么瞅着,值得一干。”
齐美丽盘算好了,就故作矜持地问老公:“你真敢闯闯天下啦?”
任博雅听出老婆话音里带着许多的不屑,就涨红了白净净的脸:“只要你别让我在家里围锅台转,晚饭甭用我每天做,我就啥事儿都能办成。”
马行长见对面的两口子动了心,自己心里也立刻对齐美丽介绍来的这十个亿同业存款踏实了。另外,除了齐美丽这一笔同业存款之外,马行长心里还另外扒拉着一个小算盘。
前不久,马行长听说工业部在五一支行有五个亿的定期存款,便千方百计动用各种关系,与工业部财务司的施司长套上了近乎,千辛万苦地好不容易把施司长约出来吃饭了,酒过三巡之后,眼瞧着施司长对存款由五一支行搬家到速发银行的心思已经活动了,但是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不速之客龚梅嬉皮笑脸地闯了进来。她硬是在酒过六巡之后,把施司长本来已经活动的心又稳住了。结果,自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不但存款没挖来一分钱,为此支付掉的费用竟有好几万。
望着美女行长那副妖精一样的美貌,洞悉着她优雅、美丽背后的强悍,想着龚梅在北京许多企业中独占鳌头般的竞争优势,马行长无奈极了。他真有三国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了。
最近,马行长听说至大投资公司有两亿美元要暂存银行,也听说龚梅已经打起了阮大头存款的主意,而这相当于十七个亿人民币的存款,对他速发银行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他当然要在这次拉存款的较量中,占得先机,击溃龚梅的五一支行。而由通过齐美丽与阮大头能搭上话儿的任博雅出面,组建速发银行的新支行,再与龚梅的五一支行面对面地交锋,无疑是“以夷制夷”的最佳选择。
马行长的小算盘盘算好了之后,便趁热打铁道:“齐总监,你可要小心呦,弄不好我的任老弟一年下来,收入要超过你。”
齐美丽不屑地否定了:“这第一呢,拉存款是到处制造需求,而卖保险是启发需求。拉存款比卖保险一丁点儿也不容易。这第二呢,银行是雇佣制,工资是死的;而我们保险公司呢,是直销体系下的代理制,收入是活的。我瞅着,他怎么干也不可能超过我。”
马行长笑了,也颇为速发银行的分配机制自豪起来:“我们银行除了工资,还可以按照存款额逐月提成哪。”
这次齐美丽和任博雅几乎异口同声地问:“提多少?”
马行长老脸一沉,作少女一般的矜持状,笑而不答。见齐美丽和任博雅都有些气馁了,才含糊地回答:“等任老弟一干,不就知道了嘛。”
这次任博雅终于先于老婆开口了:“成。我干。”
齐美丽心里也乐了,也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好。如果小任肯干,我再把早就介绍给谭白虎的阮大头重新拉回来,介绍给你们速发银行。要知道,阮大头那儿有两个亿的美元呀。”
马行长一听,立刻像严冬里找到了暖火盆,虽然没听清阮大头的名字,就已经感悟到了齐美丽说的其人其事,他心花怒放了:“如果把阮大头的两亿美元放到任老弟的新支行,你们想想,第一年存款就将近二十个亿人民币,支行利润两千万。我们任老弟自个儿,还不一下子就成了百万富翁呀。”
现在,任博雅的脑海里想着速发银行白花花的银子,身心都预先体验着成为百万富翁的滋味。为了把自己包装得更漂亮,为了能够顺利通过中央银行的高管资格审查,他毅然决然地拨通了谭白虎告诉自己的造假窝点的电话。
9 所有初恋都美妙(1)
在日常工作中忙而不乱、应对如流的龚梅,最近有点烦。最烦的,要算她那个倒霉的老公康诗人。这个软柿子几天不见就不晓得被什么东西冻成了冰坨子,竟然一直没到银行来找自己服输认软,也就一下子使自己失去了与他上演回心转意好戏的机会,继而也失去了光荣回家的台阶。
她没好意思用自己的手机,也没好意思用办公室的座机往家里打电话,她怕那老东西通过来电显示发现了自己的电话,继而发觉自己对他这种揪心揪肝的惦记,反而搞得自己面子上下不来。于是,在临近下班的时候,作为一行之长的她,也像个刚刚恋爱的小女孩,羞羞怯怯、鬼鬼祟祟地溜下楼来,准备用大街上的公用电话往家里拨。
营业大厅里正放着轻松的流行音乐,王杰那一曲《回家》,平日里听起来是那么的迷人,那么的动听,可现在的龚梅听着,却怎么听怎么感觉闹心:“……回家的感觉就在那不远的前方,古老的歌曲在唱着童年的幻想,走过的世界不管多辽阔,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龚梅不由自主地嘀咕一句:“还回家的感觉呢?我都快不记得家是什么样了。”
在五一支行的大门口,一个个子不高、豁嘴的小伙子首先映入了她的眼帘。他似乎要在银行办理什么业务,但是在银行大厅里坐了一会儿,便又匆匆出去了,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让人感觉飘忽不定、鬼鬼祟祟的。更奇怪的是,他出去之后,又不动窝,站在银行外面的空地上,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着。
“先生,您需要我帮助吗?”龚梅主动迎上去,见小伙子像刚进城的农民一般,似乎听不明白自己的话,一副因不解而发愣的样子,又解释道,“我就是银行的工作人员。”
豁嘴小伙子立刻红了脸,似乎受不了美女的热情,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俺要存钱,可身份证让俺爹拿走了。俺正候着他呢。”
见豁嘴小伙子一副羞涩的样子,龚梅内心的疑虑立刻消失了,她继续关心着自己的客户:“没带身份证,可以到柜员机上直接存。”
小伙子对办理银行业务也很内行:“老客户成,可俺还没开户呢。”
龚梅只得为豁嘴小伙子提供了她目前可以提供的唯一帮助:“我们快下班了,但是,你甭急。如果你一定要今天办业务,我和柜员们都可以等着你。”
小伙子支吾着:“您忙,为俺这么一点钱不值当的。”
“没关系。只要到我们五一支行来,不管钱多钱少,都是我们的上帝。”龚梅见豁嘴小伙子一副窘态,仿佛不喜欢与自己多谈,也不好再勉为其难,只得撇下他,独自离开银行大门,来到了街头的电话亭。
拿起电话听筒的时候,龚梅没想到自己的心跳居然莫名其妙地加快了。“怦怦怦”的声音仿佛自己都能听到。
这是怎么了?她对自己诧异极了。她有时候简直不明白自己,更不晓得老康。曾经是那样一见钟情、如胶似漆的一对,现在怎么就越来越难以融合,有时简直就像水火不相容一般了呢?
她终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一直是长音,通了,却没人接。
龚梅一惊:“老康居然不在家。”
龚梅等待了片刻,再次拨通了她异常熟悉的电话号码。“嘟嘟嘟”,电话依然是长音,老康依然没接。
龚梅的内心,有如涨潮的大海翻滚起波澜。她又拨通了老康的手机,依然是几个长音,依然没人接。龚梅的心头不由得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他真的有了什么变故?”
不论与老康怎么如火如荼地吵闹,可她与老康的相识与初恋,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却一直有着玫瑰的色彩,那温馨的回忆像安徒生的童话一般浪漫、美丽。其实,在与老康相爱之前,龚梅早已经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在她家乡的那个江南小城里,至今还流传着这样一段美丽的故事:
在银行一个小小的储蓄所,本来是门可罗雀的,可最近却经常来一些不办业务的人。这些人有学生、有战士,有男、有女,他们三五成群悄悄地来,对柜台里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瞥上几眼之后,便又唧唧喳喳莫名其妙地走掉。
9 所有初恋都美妙(2)
这个年轻的女营业员就是龚梅。当初,储蓄所的人,包括龚梅自己都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有一天,两个质朴的小战士贸然来访,终于揭开了这个谜底。
那天一早,窗明几净的营业大厅空无一人。忽然,门开了,两个小战士学着天安门国旗班战士的英姿,极威武雄壮地正步走了进来。小小储蓄所的人员哪里见过这般阵势,都以为储蓄所出了什么案子,全被惊得大眼瞪小眼,只顾面面相觑。两个小战士目不斜视地正步行进到营业柜台前,立刻啪地来了一个立定,之后,一个小战士目不斜视、声音洪亮地大声询问:“哪一位是龚梅同志?”
储蓄所全体人员都把目光投向了同样不知所措的龚梅,大家连同龚梅自己都不晓得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