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哪能容得了阶级敌人这种污辱,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了。大喊道:“来人哪!关她的禁闭!”随着这一声喊,吴小金一脚踢开了门。队长一看是吴小金,认为她一定是听自己招呼来帮忙的,便指着王雅兰说:“把她给我绑起来,绑得紧紧的,扔禁闭室。”乔含立即从铺底下拿出了捆行李的绳子,过来就要绑人,对吴小金说:“你给我拧住她的胳膊。”
“慢!”吴小金用手把乔含一挡对队长说:“队长!这事儿不怨王雅兰,没那回事儿。”乔含跳了出来:“怎么没有?我看见了!”吴小金镇静地说:“是你见了,你看见的不是我吗?”
门外的人们一听都惊讶了,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知道要有一出好戏看了,便屏声静气地等待下回分解。队长本来想发火儿,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是我。”吴小金说,“乔班长那天看见了,我见她在窗户外头偷看了。”队长无可奈何,看了乔含一眼,意思是说:“怎么回事?”乔含怕自己的谎言露了馅儿,便又赶紧补充说:“女人我没看清,我看像王雅兰。我听见他们说的话证明是干了那种事。”
“好啊!你敢站出来坦白也好啊!”队长尽量压住火气说。然后又愤怒地喊道:“交待你们干的好事!”
“队长!你别生气。我们是干了好事儿。”吴小金故意笑了笑。队长更生气了:“不要脸的东西,亏你说得出口。你还有脸笑?无耻!你给我交待!”
“队长!干好事儿怎么还无耻?”吴小金故意镇静地说。队长生气地说:“你不用跟我装糊涂。交待你们的事实。”
“好!我交待。”吴小金说完转身冲着门外的许多人说:“那天中午我们是加班试验草绳机电气化!所长不是都表扬我们日夜鏖战了吗?连妇女队不是都跟着光荣了吗?现在好心却不得好报,还说我们无耻了。”队长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还是喊叫:“你胡搅!什么鏖战,你们是在干那种丢人现眼的勾当。”
“我们干什么啦?乔班长不是见了吗?让她说说看见什么啦?”吴小金仍然满不在乎,队长这样逼她,不仅不哭不闹,而且也不急。倒是乔含沉不住气了,急急忙忙地说:“还非得等人给你揭出来?你说没插进去,男的说插进去了。这话有没有?”
“这就奇怪了,机器声那么大,你又是老远的在窗户玻璃外边偷听的,你怎么就会听见了,不是栽赃陷害是什么?”她虽然生气,却十分坦然。乔含说:“我就是听见了,听见了,你是大声喊着笑着说的。”
“队长!你听见了吗?”吴小金笑了。对队长说完又对门外的人们说:“大家都听见了,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们也评评理儿。我们要是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儿,还能大喊大叫地说插进去没插进去?还能比24台机器的隆隆声还大吗?我们还能大张旗鼓地走着干那事儿吗?这真神了。这不是瞎编诬赖是什么?那天她在外边偷看我以为她去找我,马上就跑出去了,大声喊她她也听见了,事情明明白白,说人家王雅兰干什么!”乔含说:“你胡说,我没看见你,你也没喊我。”吴小金说:“怎么没喊你?你听见以后还回头看了看我冲我笑了笑,难道你都忘了?”后面这句话是假的。吴小金想,你玩邪的,我也给你玩邪的。
“你胡说,你冤枉人!”乔含急了,觉得当着队长当着这么多人,让吴小金揭穿了她的谎话太丢脸了。吴小金不慌不忙地说:“你算了吧!谁冤枉谁呀!根本没王雅兰的事,你说人家和男人乱搞,这不是栽赃陷害故意冤枉人?”
“都给我住嘴,喊什么?还反了你们了。”队长现在也明白了,这里面确实没有王雅兰的事儿,但也不相信吴小金的清白。她察觉了乔含说的事情有出入,但又不想承认这一点,更不想责怪她。打击了她的积极性,自己就没有了耳目。只怨这一台好戏让吴小金给搅了,可是又抓不住她什么把柄,也不好向她发火。这时突然发现了人们都在门外看热闹,便把一肚子气发在了这些人身上,怒气冲冲地对门外喊道:“你们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就愿意听这男女乱搞的事儿,听听也解馋?不要脸的东西们,都给我滚!”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0(1)
在这场戏剧性的事件中,最得意的要算吴小金了。她无意充当什么打抱不平的英雄,也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她没在事情一开始就站出来,而是当了一回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是觉得乔含太刁钻跋扈了,想让她丢回人现回眼。而且认为都是不长眼的队长把这种小人惯坏了,也想治治队长。别光听一些溜须拍马人的小报告,让她们也知道什么叫上当。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揭了她们的皮,看她们的脸往哪儿搁。我就是和男的逗闷子了,还想搞对象呢!你乔含看见了听见了又能把姑奶奶怎么样?结果是让你出丑。
窝火的是乔含。她平时在队长面前说一不二。不管真情况假情况,只要她反映上去,没有达不到目的的。这件事虽然女的说错了,可是吴小金说的绝对是男女配对儿的事儿,他们就是干那种事了,结果倒让吴小金这个浪货出尽了风头。这次虽不是王雅兰,可是她和白刚老在一起,干柴烈火也少搞不了,我也冤枉不了她。结果她倒成了没事人儿,我成了没理的。她非常生气,觉得自己真的受了委屈,心里发狠说:等着,不能让你们好受了。
第二天出工以后,王雅兰坐在图纸面前,一动不动。白刚进来很奇怪,觉得女人的脾气就是摸不透。这些天好好的,今天又犯什么病了,怕惹她不高兴,只得和颜悦色地说:“这是怎么啦?怎么不画了?咱不是说好了下一步机器还得改进,图纸还得修改吗?”王雅兰“啪”地一下子,把桌子上的图纸用手一胡噜,图纸飘落了一地:“谁爱画谁画,我不画。”白刚一边急切地去捡图纸一边说:“哎,别这样啦!这是咱们的劳动成果呀!”
“你别咱们咱们的啊!”王雅兰冷着个脸子更生气了。白刚如坠五里云雾中,摸不清她哪来这么大的火:“哎!今天这是怎么啦?冲我发起火来啦!这些天咱合作得不是挺好吗?”
“什么挺好?都是你害的我……”王雅兰几乎哭了。白刚也急了:“你这不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吗?怎么倒成了我害了你?哪点对不起你啦?”正想发火,却看见王雅兰眼睛里的两行热泪簌簌地流下来了。知道她心里有事儿,便凑到她耳旁小声说:“到底怎么啦?啊?”这次王雅兰倒没有发火,但还是把他推开了:“你离我远点儿。”白刚闹了个没趣,十分尴尬,红着个脸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吴小金来了,一看这情形便愣住了:“哟!这是演的那一出啊?”白刚阴沉着个脸,不高兴地说:“我也不知道人家这是怎么啦!”吴小金看了看王雅兰的两行热泪,哈哈笑了,对白刚神秘地说:“唉呀!你不知道谁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呀?”白刚瞪着个眼睛,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吴小金却装得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演主角的,你不知道,谁知道啊?”
“我演主角?什么主角?”白刚更加糊涂了。
“人家说你们俩那个了……”吴小金带着一脸神秘地说。白刚火冒三丈,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了:“啊?这是谁说的,谁这么下三烂,告诉我,我找她去!”
“我的白大班长,你有那个胆子吗?”吴小金看见白刚气的那个样子,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队长说的,你找去吧!不仅说说,还审问王雅兰了呢!”
一听是队长说的,白刚唉了一声:“这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啊!”气得满脸通红,只有满腔悲愤眼含热泪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看把你愁的那个样子。”吴小金微笑着,用手指头在白刚脑门上轻轻一点,讥讽地说:“还是个大男人呢!就是真有事,又有什么了不起?好了,别发愁,没事儿啦!”又轻松愉快地对王雅兰说:“小姐,事都过去啦,还哭啥?咱姐妹对得起你吧!”然后得意地对白刚说:“嘿!你得好好谢谢我。不叫我,你们俩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不关禁闭也得好好斗你们几场。”然后说了事情的经过。
这时白刚才恍然大悟,生气地说:“队长也瞎了眼,怎么选这样的人当大班长,光给人编笆造谣制造是非。”
“没瞎眼,选对了。”吴小金人虽小,对有些事情却看得很透。白刚有些奇怪:“怎么?还选对了?”吴小金风趣地说:“对呀!选王雅兰行吗?能甘心给她们当打手当耳目啊?”白刚也开玩笑地说:“选你呀!你不也是班长吗?当个大班长不比她强?起码你还有点良心。”吴小金说:“选我?我的怪话还没处说去呢。听见‘反动话’能给队长打小报告?说实在的,除了真正的小偷、野鸡这些人以外,有几个心里真正服气的?谁背后没点牢骚?什么叫反动?不满意就是反动?我才不信呢!”
白刚不愿她说这些,不定什么时候透露出去,有人添油加醋就可能又是一个反动集团,老问题还没整清可不能再卷入新的是非了。便说:“别扯远了,还是说工作吧!王雅兰,不是没事了吗?对咱们这种人来说,这点冤枉算啥?想开点就完了,还是工作吧!”王雅兰仍然在暗暗流泪:“没事儿咧?这不是陷害人污辱人吗?共产党不是最讲认真吗?为什么不追追是谁故意陷害人污辱人?这样就算完了?”白刚说:“算了吧!这年头不能较真……”还没等白刚说完,王雅兰便抢了过去:“为什么不能较真儿?毛主席不是老讲要认真,要实事求是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0(2)
“别说这个,这可不能瞎议论。”白刚急忙拦住了她。白刚不愿接茬儿,只是说:“别的咱不扯,还是说说下一步的工作吧!”
刚才发牢骚的时候,三个人的表现,虽然各有不同,但是内心的想法却是一样的。一说起工作来,仨人又是三条心了。别看吴小金对白刚又是讥讽又是羞他,好像很不满意,她却是最愿意和白刚继续在一起,害怕他们几个人的合作垮台。如果说刚开始在一起工作时吴小金仰慕他,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受人尊重的班长,现在白刚在她眼里则是一个文明、漂亮、和气、有风度的男子汉,眼睛虽然小点,但晶莹剔透,像一汪见不到底的清泉,使人着迷。人虽有点呆板,但人家那种呆是心里有东西,藏而不露,呆得可爱;他那种板是充满了深情引而不发,别有魅力,简直成了她心中崇拜的偶像。她看到白刚很想干点事情,也非常希望王雅兰能帮着他接着干,不愿意看到她又回到那种孤立的危险境地。便使尽全身的解数,撺掇王雅兰回心转意,重新出马。白刚没有张强云那样随机应变机智灵活,嘴上也没有张强云会说,还多亏有吴小金这么一个活泼多情的女孩子帮他,成了这两个僵硬呆板人当中的一种润滑剂粘合剂,要不白刚还真对付不了这种局面。
对于白刚来说,吴小金的心是透明的,像个玻璃球,心里有啥,看得一清二楚。王雅兰则是一座神秘的古堡,她内心里有啥,摸不准,猜不透。其实王雅兰并不那么神秘,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年轻女人,谁真心对她好,岂能没有感觉。她起初确实对白刚有怀疑,甚至怀疑他是领导派来的奸细。对他冰冷而且多有冲撞。但是后来白刚在她眼里,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虽然没有像吴小金似的成了心中的偶像,但是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仰和爱慕,觉得这个人心地善良,对人体贴。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多么难得的人哪!嘴上仍然很硬,心里却已经软了,而且心中有一种歉疚,觉得自己冤枉了好人,对人家伤害过重。只是由于高度的自尊心,不愿意表现出来,同时由于受冤枉而愤愤不平的心中那个死结解不开,所以总是冷冷地板着脸,一直没个笑容。使白刚难以看透她的心,增加了一层神秘感。
经过吴小金千方百计的撺掇,经过白刚诚心实意的苦劝,王雅兰心中的坚冰总算消融了,她再固执,心里也明白他们的好意,而且对吴小金冒险作证解除了她的危难,对白刚忍辱受屈拉她出来工作,也有一份儿感激之情。她哪能置他们的好心于不顾顽固到底?于是又投入了草绳机电气化的工作。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1(1)
张强云和白刚是一对信得过的朋友,尤其是一起搞草绳机电气化以后,张强云对白刚有了更多的了解。他觉得论知识论谋略人家都比自己强得多。只是他表面上木木讷讷,好像很迟钝的样子,实际内心里有道道。不过他觉得这人过于认真死板,在这种环境中不迎合潮流不想法表现哪行啊!过去说过他多少次他就是不听。最近又有一次表现的机会,他正想找白刚商量,又听说他被怀疑有男女关系问题,心里更是着急,便马上找到他,想安慰安慰劝说劝说,同时也谈谈这份差事。可是见面以后,看到白刚一切正常,心静如水,只是淡淡地说:“事儿过去了就算幸运。”张强云觉得不必再安慰了,便直接说要给他一份差事——在全场大会上代表大队讲话。以前这差事都是张强云的,显然他是想给白刚一个表现的机会。
“不行不行我不行。”白刚一听却极力推辞,“这向来都是你的专利,我怎么能掠人之美呢!”他嘴上说得轻松,内心却非常害怕这个差事。张强云说:“什么掠人之美,每次都是我讲,大伙儿都听腻了。你老兄口才、文笔哪样不是队里拔尖的,登台亮相准会引起轰动。”
“不行!我绝对不讲。”白刚知道要讲就离不开什么认罪服法,脱胎换骨,他讨厌这些话。还有那些大话高指标,他不想说。张强云觉得他总不出头露面是很难解决问题的。对他这种固执也很不理解:“你老兄哪儿都好,就是这点儿不好。咱都到这地步了,还爱什么面子?多说几句领导爱听的话算什么?”
白刚想说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又觉得不妥,那不是讽刺人家吗?便马上改口说:“我不行,上台讲不了话。”
“别蒙我了。”张强云说:“我听说你在省里经常发表文章,还在大礼堂给青年们作报告,怎么就讲不了话?”白刚不想说出不“认罪”的真相,没啥理由可讲。只好坚定地说:“真的,绝对不行,你就别往下说了。”一口拒绝了。张强云看白刚回绝得很干脆,知道再说也不行,便作退一步的要求:“那你可得帮我参谋参谋讲话稿。”说完他又想起一个事来:“哎!还有个挠头的事儿。妇女队让王雅兰讲,队长还让我帮她参谋呢!王雅兰的意思想让你也帮着参谋参谋。”
“让王雅兰讲?”白刚很吃惊,而且也不理解。妇女队最近还想整她,她是有名的不认罪,为什么让她讲呢?便说:“这里是不是有阴谋?你最好劝她坚决推掉,不要讲。”张强云说:“据说是所长的主意,没什么阴谋,可能是好意。可能想树立一个由坏变好的典型吧!她们队长让我帮她整,你说怎么办?”
白刚没有马上回答。他觉得要是所长的主意,确实是个难题。不讲吧!会引起所长的怀疑,队长的不满。讲?自己这个一忍再忍委曲求全的人都不愿讲那种昧良心的话,何况倔强刚烈的王雅兰,哪受得了这个?宁可让领导不满也比最后闹翻了强。他想了想:“要让我说,坚决推掉!王雅兰刚从泥坑里拔出腿来,不要再陷进去。你也惹不起那个队长的高参。指标啦,口号啦,还不是她说了算?你们俩能惹得起她?”张强云说:“是呢!我也担心王雅兰和她冲突起来可能出事儿,所以才和你商量。”白刚说:“她们水火不相容,不是一种人,很难不出事儿。不讲,领导当然不满意,但也只是印象不好,不至于闹翻。要讲肯定和那个大管家冲突,后果不堪设想。电气化弄完了,我很少见到她。你最好劝劝她别讲。”
张强云把白刚的意见告诉王雅兰了,但是队长不允许她不讲。而且让乔含帮她写讲话稿。乔含只会瞎嘟嘟,打小报告有能耐,写讲稿哪行呀!队长一说让她帮助,她便把王雅兰排斥在外,自己找了几个贴心人搞起了讲话稿。指标订得很高,大话空话连篇,东拼西凑上下也接不上茬。王雅兰接过一看根本不能用。而且心中有气,让我讲话写讲话稿为什么不找我呢?从队长让她讲话那会儿起她就知道这是为难的差事。听了张强云白刚的意见以后,觉得不仅为难更是个危险的差事,担心的就是这个刁婆子。她便决心找队长说自己讲不了话,队长严厉批评了她,说这是所长亲自指定的,别不识抬举,最后王雅兰也只好退让了。
说真的,在那个动辄得咎的年代,再固执的人也愿意领导有个好印象。何况这所长又是这个特殊世界的主宰,掌握人们命运的人。得到所长的青睐,对于一个劳动改造刑满无期的人来说,能不珍惜?所以接过讲话稿以后,没有说不满的话,只说我看有的地方得修改,改了以后我再给队长看看吧!乔含满脸冷冰冰:“队长已经看过了。”
王雅兰想不到是这样的回答。不是说让她们帮我写吗?这哪里是帮助?我不成傀儡了吗?不过既然队长同意了只好将就吧!只是觉得内容实在不行,便说:“这指标太高了吧?完不成!”
“大跃进嘛,哪个队指标敢订低了?”王雅兰说:“咱和别的队不一样,稻田亩产多少总产多少落实不到个人头上。妇女队是一个人死盯着一台机子,完不成任务个人担着,订这么高还和粮食定量挂钩,还不把人累死?”王雅兰是想用具体分析说明利害,让她把指标降下来。
“指标是队长同意的,一个也不能动。”王雅兰说的那道理,乔含早明白。其实她就是故意往高订,这既可在队长面前买好,又可以让大家恨王雅兰。是她为争功在大会上讲的,累死累活完不成,不骂她骂谁?完不成要扣饼子的,人们不恨死她才怪呢!王雅兰一看没办法,便说:“那我找队长说去。”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1(2)
“队长定了你不能找。”乔含十分蛮横。王雅兰来气了:“是我讲还是你讲?”乔含说:“你讲是代表妇女队,不能你说了算!”王雅兰说:“那好,咱让大伙儿讨论讨论!”乔含更急了,让大家讨论还不骂她,便撒泼说:“你这是煽动闹事儿,拖社会主义的后腿!”王雅兰早就忍不住了,再也不想和这种人纠缠:“那你们讲吧,我不讲了。”
乔含一听好啊!你说这种话可有你好受的,便又叮了一句:“这可是你说的!我找队长去!”乔含一溜小跑,撇着她那八字脚去找队长了。就像这里着了火似的,熊队长来的还真及时,一见面就说:“王雅兰!是你说你不讲吗?”
“队长!不是我不讲。”王雅兰急忙解释说:“是我觉得稿子不行,乔班长……”没等她说完队长便打断了她:“你不用说了,什么原因我不听。告诉你,所长让你代表妇女队讲话,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不要不知好歹,以为有所长抬举就翘尾巴。你可小心点:翘尾巴就得挨打。”王雅兰说:“队长!我有个建议!那指标太高,是不是……”队长斩钉截铁地说:“指标我同意了,不能动。你是代表妇女队讲话,上台就是照稿子念,一个字也不准你改!”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乔含跟在队长后面,扭头朝王雅兰蔑视地哼了一声也走了。王雅兰就像冰天雪地里的塑像一样冷冷地僵在了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串儿刺耳的字眼儿在她心里翻腾,不知好歹,翘尾巴,挨打,这就是对你的信任。哼!上台就是照稿子念,一个字也不准改。我成什么了?不是纯粹的傀儡地道的奴才吗?你就会听你那奴才走狗的一面之词。让我讲话,稿子却是她们摆弄,根本不让我知道,还一个字不能改。我不成了奴才的奴才走狗的走狗了吗?指标订那么高,完不成还扣粮食。人们早就吃不饱还扣粮食,这哪是大跃进,这不是要人的命吗?越想越冤枉,越想越气愤,周身血往上流,头昏脑胀,简直都要爆炸了。脑子里乱糟糟,浑身也颤抖不止。好像两腿都由不得自己。……她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才呸的一声,喊叫说:“我不能做走狗的走狗,我要做人,我要做人啊!”跑回宿舍大哭了一场。
随后就有了在秋收动员大会上,王雅兰抛开稿子,喊出要丈夫、要孩子、要工作的那一幕。
在这一事件中,最遭罪的当然是王雅兰。她又被关进了禁闭室,陷入了更深的灾难。虽然身陷魔掌,但是她并不后悔,不管怎样,终究是出了一口窝囊气,倒是比以前更松心了。无非是恢复了老样子,不认罪,不低头,当个死硬派,随他们处置好了。是的,在张强云、白刚的说服下,她也曾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处境,发挥些作用,和领导不要搞得太僵。但是做出了那么大的努力,取得连所长都赞许的结果,却仍然不能正正派派做人,只能使自己陷入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尴尬境地。与其如此,何必向那些人曲意承欢摇尾乞怜呢!堂堂正正地做人,心里倒好受些。
最窝心的是熊队长。妇女队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她不得不在大会小会上三番五次地检讨。但她心里不服,这都怨所长。但是又不能把所长让王雅兰上台的事公开捅出去,只能自己把责任揽过来装得很难过的样子,沉痛地说自己思想右倾,没看透阶级敌人的本质被她的假象所蒙蔽,闯下了大祸让敌人的阴谋得逞,给劳教所抹了黑,最后还痛苦地流了几滴眼泪。心里却说右倾个屁,依着我才不会让她上台呢!臭知识分子,我一个也看不上。实际正是她把王雅兰逼上了绝路,最该检讨的就是她。
最伤心的是成所长。他的心地是善良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好人难做呀!他不得不为这种善良、正确付出代价。他要是了解事件的内幕多好啊!那样他就可以正确地总结教训。可是他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的内幕,只有真心地伤心地但是错误地检讨自己的右倾,埋怨自己太糊涂,不认罪的阶级敌人怎么能够相信呢!自己原以为在王雅兰思想中看到了一些闪光的亮点,谁知却是错觉,自己看走眼了,上了阶级敌人的当。他错误地总结了教训,只能越总结越往极左的道路上靠拢,一再提醒自己,必须把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紧而又紧。
最痛心的是白刚。多好的一个人啊!虽然有点固执,有点想不开,也不应该落得这个结果呀!她本来是个溺水就要没顶的人,是他千方百计把她拉上了岸,却被人又推入了更大的深渊。我救了她还是害了她?明明知道她是被人推入深渊(张强云告诉了他真相),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深渊中苦苦挣扎,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的事啊!
最开心的是乔含。略施小计,一箭双雕。既在领导面前树立了信誉,又把对头踩在了脚下,以后还可以在她身上不断立功。要射箭得有靶子,要斗争,需要有对象。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老娘也需要在他们的斗争里斗争,谁妨碍我不顺从我,我就和他斗,绝不留情。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2(1)
开完了秋收动员大会,紧接着便是忙碌的秋收。全场的壮劳力,都集中收稻子,菜园班的壮劳力也不例外。白刚带领菜园班壮劳力也去参加秋收。要说过劳动关,秋收这一关可能是最难过的了。因为这连绵几十里一望无边的稻子,全靠人们一把一把地割下来。这类活定额明确数量质量一望了然,队长监督也紧,谁也没法偷懒。撅着屁股猫着腰整个人如同揻了一个对头弯,一干就是一天连头也很少抬。十几天都是这样一个姿势,不少人的脸肿了眼泡胀得像个大葡萄。可是也得坚持。不过这活虽然累有时还可以直直腰歇一会儿。最要命的是背稻子。
稻田地里全是小畦埂,车进不去,背稻子时,先捆紧半人高的一大捆稻子。人坐在地上,两臂插进稻捆当中两条并行的绳子里,有人帮着拱起来,自己驮着向前走。从后面看去既不见头也不见腿,简直就是长了脚的一个稻垛子向前移动。走上几十步便会气喘吁吁。稻子又青又湿死沉死沉的,越走越往后坠,太累了只得坐在地上歇一下,紧紧绳子再背。可是这时已经没人帮你,要重新拱起来可就难了,有时拼着全身的力气拱上几次才能站起来。这样艰难地走上两三里才到打谷场,一背又是十天半月,这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啊!人们肩头一直肿着,甚至磨出了血。
秋收以后却是一年中最松快的日子。天气晴朗不冷不热,气候宜人。秋季大忙过去了,冬季的积肥、运肥高潮还没有开始,只是每天做些零星活了。每天太阳老高才出工,下午收工回来,吃完晚饭太阳还没有落山。并且星期日休息,文娱活动也开展了起来。文工团演员早就整天排演节目了。更令人高兴的是唐口洼干部农场的文工团要来演出。那里也是右派在改造,不过他们没开除公职,人才比这里多多了,不少是军队文工团和中央文艺团体的人。
白刚由于思想上的压力和长期沉重的劳动,整天疲惫不堪。他最大的希望不是参加什么文娱活动,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尤其令他心烦的是至今仍不知妻子在何处,处境如何。以前整天忙碌也顾不得想这些事情,现在一闲下来便想放也放不下了。所以对看什么文艺节目不感兴趣。但这里都是集体活动,谁不看也不行。
出人意外的是这次演出还真有水平。虽也离不开一些政治宣传的内容,但演和唱的水平,都高出本场文工团一筹。有些内容也是这里剧团不敢涉及的。不但有富有生活情趣的节目,而且还有通常被禁止的纯爱情的甚至是调情的节目。特别引起强烈反响的是东北民歌中的情歌,如《丢戒指》之类。歌词中竟不断有“情郎哥哥儿……”那个年代这种情调长期被批判为靡靡之音。能听到这种歌声,当然会引起轰动。而且演唱确实有水平。有的节目比那些名剧团也毫不逊色。因为有的演员就是中央级剧团的,有的舞蹈演员还是有名的舞蹈家,可惜都成了右派。
抱着无奈心情来观看演出的白刚,也沉浸在欢乐中,忘却了压在心头的种种烦恼。散场了,回宿舍的路上,他还和几个人高兴地议论着演出的节目,脸上洋溢着少有的笑容。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突然叫住了他:“白刚!到文艺组来一趟!”
这人是管教科的彭股长,他不跟队出工,也很少和各大队的劳教人员有什么来往,除非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白刚愣住了:向来和他没打过交道,他找我干什么?白刚在惊愕中甚至忘记了答应一声,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愣了片刻,见彭股长已经走远了,这才意识到应该马上跟他走。便紧跑了几步,向彭股长追去。
文艺组是个三间一明的大屋子,和别的宿舍没有什么两样。但在劳教人员眼中,它却是一个非常显赫的地方。因为这里实际上是管教科在大院里的办公室。彭股长经常在这里坐镇。除了处理大院里发生的问题以外,具体任务便是领导文工团、文艺组。文艺组最经常的任务,便是出版一种小报。
这个大屋子当中是一个很大的长方形条案,周围一圈凳子。平时就是文艺组几个人办公编报的地方。东南角有一张三屉桌,上面摆着一架油印机,还有油墨纸张,这就是小报的印刷厂。
不要小看这只有一张桌子的印刷厂,它印出的《改造生活》小报却牵动着几千人的心。因为这个劳改农场很大,除了住着上千人的大院以外,周围还有几个分场。另外还有畜牧场、窑厂、工业摊子、基建大队、妇女队等等。这些场队各自分散相互隔绝。各队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其是什么人在劳动中创造了什么成绩,什么人受到了什么特殊奖励,什么人受到了处罚,什么人重新犯罪判了刑等等,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这张小报印刷也很精致、美观。虽是人工刻版和油印,却和铅印的一般。采编人员呢,一个是原省文联部长兼大型文艺刊物的总编黎公,一个是原部队作家、少校,这两位白刚都认识。他们办一个省级报纸,能力都是绰绰有余的,办这样一张小报,当然不在话下。
屋子的另外三个角,则是三个单人床。这是两个编辑和刻写人员住的地方。他们虽然也是劳教人员、右派,但他们的床铺,和一般劳教人员不同,干净漂亮整整齐齐。屋子里清新、明亮,给人一种愉悦、舒畅的感觉。白刚看到这些心中一惊,想不到同样是劳教处境却这样不同。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2(2)
对白刚的到来,黎公和另一个编辑都有些惊奇。因为来这里的人,好事不多,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领导叫来进行调查训斥。而且领导叫人谈话,他们是事先知道的。今天却毫无所知,很可能是白刚有了严重问题。所以两个人虽然和白刚都熟悉,却没敢打招呼。只是一会儿看看彭股长,一会儿看看白刚。想从他们两个脸上发现点蛛丝马迹。
白刚虽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但心情坦然,没有什么局促不安。彭股长呢,一进屋指了一下一个小凳,示意白刚坐下。白刚规规矩矩坐下以后,彭股长却没有坐下来,也迟迟地不说话。而是从中山装的下边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大烟斗,又掏出一个黑布缝制的烟口袋。仔仔细细地装了满满一锅黄烟叶,然后点着,迅速地吸了两小口。白刚一直看着他装烟、点烟,等烟点着了,他觉得这时他该说话了吧?他想不出管教科为什么叫他来,可是又不好询问,只有等待对方开口。可是点着烟以后,彭股长却仍然不开口,而是一只手横握着大烟斗,迈着他那短而粗的两条腿,围着大条案走起溜儿来。走了几圈以后,才停顿下来,吸了两口烟,对白刚神秘地说:“你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白刚想不到等了半天却是这样一句话,仍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个头脑。也只有如实回答:“不知道。”
“我问你你和你老婆的感情怎么样?”不知道彭股长突如其来问这个干什么,白刚更加莫明其妙:“不错。”彭股长说:“我问你为什么闹别扭?”
“没有啊!”白刚简直感到震惊了,但外表仍然很平静。彭股长认为他不坦率。他听唐口洼文工团长说白刚从入所以来没给老婆写过信很生气。觉得白刚处理这么严重,事情一定是他惹起来的,老婆受了他的牵累。这种情况下,你还和人家怄气?真是不知好歹。他本想一见面就训斥他一顿,但想了想还是心平气和地谈谈好。半天没说话,这才把火气压了下去。可是看到谈这个问题时,白刚仍然不动感情,还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而且还说假话,他的火气便又来了。喊叫说:“没有?我问你,为什么一直不给你老婆写信?”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怎么写信?”白刚仍然淡淡地说。彭股长为他这种回答吃惊:“你说什么?你竟然不知你老婆在哪里?”
“是的。”白刚仍然是那么冷漠。他觉得你发火,我还不知道找谁发火呢!彭股长说:“你不会问问?”白刚仍然没有好气,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问谁?”彭股长说:“领导呗!”
“来以前问了,领导不告诉!”白刚极力压制着内心的不满,不过说话时仍然是瓮声瓮气,显得有些生硬。彭股长说:“你不会问问这里的领导?”白刚说:“机关领导知道都不告诉,哪里还敢问这里领导?我以为这也是一种惩罚呢!”
彭股长看到白刚回答中流露出的不满,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有些同情,火气便消了大半:“行啦!现在告诉你,你老婆在唐口洼农场。她不知你在哪里,急得到处托人打听。她听说他们场文工团到这里演出,便托文工团长打听打听。他们团长刚才问我这里有没有这个人,我才急着找你来。我还不知道你们互相不知下落,我以为你是在怄气呢!好啦,你赶紧写封信,交给我托他们带回去。”
白刚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妻子现在终于有了消息了。他想赶快写信给她捎回去,看见彭股长说完了便说:“我回去啦?”彭股长有些不解地说:“你等等,说说领导为什么不告诉你妻子的下落呢?”这一问题一下子把白刚带入了一个痛苦的回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3(1)
处理白刚反党集团的会开完以后,气氛立刻变了。在这个会上,别人对他怒目而视。他对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人也是怒目而视。心里说:你们神气什么?开除我的党籍就算你们胜利了?你们无中生有,蛮不讲理,算什么共产党员?一宣布散会,他便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以为和每次开会一样,等他回到屋里便有人马上去监视他。谁知刚一出屋四个人便马上逼住了他,一边两个,把他挤在了中间。他明白了:这是完全把他控制起来了。
对他会严重处理早考虑到了,但严重到完全失去自由,还是有些意外。运动中,他和妻子一直被单独隔离。他在自己的宿舍,妻子却不知哪里去了。今天开会她来了,他以为会后还会把她带走。但她却突然出现在宿舍里,使他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让我们团聚?按理说是应该如此的。问题没定案以前,他们怕串供,单独隔离看管;现在已经处理了,夫妻还不允许见面吗?可是看看这阵势,他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屋里已经有两男两女在看管,他一来屋子里又进来四人看守。他们如临大敌,或坐或站,都瞪着警惕的眼睛,精神不敢有一时的懈怠。哪里会是让他们团聚?只能意味着问题的升级。不过升级不升级,对于白刚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知道问题在这里说不清,只能换个地方去说,那就让一切要来的快些来吧!
此情此景,本来是会让人伤心悲痛的。但是白刚没有为自己悲痛,因为他认为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他决心上诉,而且相信自己会很快胜利。倒是担心坐在一旁的妻子,从她紧锁的眉头和凄楚的脸上,可以看到她的心已经碎了。他知道她心中的不平、愤懑,承受不了目前的打击,会把她逼上绝路的。他还不知道她曾经两次自杀,但他一直担心这一点。多想和她谈谈啊!但是当着这八个凶神似的看守,还能谈什么呢?
他用悲愤的眼光望着她,希望能给她力量,希望能暗示她别伤心,要坚强。但她却头也不抬。不过他仍能感觉到她的凄苦、她的伤痛。她生在富裕的家庭,却在一片白色恐怖中勇敢地参加了党的地下工作。她以优异的成绩,在一所闻名全国的中学毕业,本可以顺利地升入名牌大学。但解放初期到处需要人,她服从了工作需要,在中央团校学习后,小小的年龄便离开大城市舒适的家,到艰苦的农村去工作。由于她写作中显露的才华,很快为省城一个报社选中。26岁的她,已有了8年编龄,成了报社的编委,一个编辑组的组长。即便这样她还是不被理解。批斗中竟多次逼问她:别人参加工作是因为饿肚子受压迫,闹翻身求解放;你参加工作为什么,交待你的动机!为了革命?你革谁的命,交待你的罪恶目的!这是多么刺痛人心的问题,又是多么愚蠢的问题。难道生在富裕家庭就是罪恶?就不可能革命?可悲呀!这样的逻辑,当时竟然在一些人中颇为流行。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白刚脑子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却一个也得不到解答。他太疲乏了,夜已深了,久别的妻子坐在跟前,他不能理睬也不理睬了。他要睡觉,不能脱衣就抓起棉大衣往身上一盖,一会儿便呼呼入睡了。
“嗬!你还想睡觉?起来!”主持批斗的全业兴来了。虽然不像斗争会上那样大喊大叫,但仍然是板着脸孔,十分严肃。以命令的口气说:“你们把各人需要的被褥、衣服分开,每人捆一个行李,把其他东西也分开!天亮就走!”
“到什么地方去?”白刚莫明其妙。全业兴神秘地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他瘦削的脸上,充满了幸灾乐祸。从嘴角拧出一丝微笑,好像是说:“让你顽固,让你嘴硬,这回让你知道个厉害。”
“她到什么地方?”让他们把东西完全分开,白刚知道他们不是去一个地方。全业兴不屑一顾地说:“你不用管了!”白刚说:“她是我的妻子。为什么我不能过问?”
“以后是不是你妻子,谁知道!”全业兴冷冰冰地说。
这个回答却是白刚没有想到的。他非常气愤:这是什么政策?这是哪家的道理?就是犯人判刑入狱,也应该告诉家属个地址吧!她是我的妻子,起码她现在还是我的妻子,去哪里我为什么不能问问?但他再犟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问题的时候,最后也只好把问题连同气愤一同憋在心里。
他不声不响地把被褥分开了,把衣服分开了,把钱分开了。工资都放在一个破柳条箱里,他数也不数,扔给妻子一袋,自己留一袋,就这样你一袋我一袋地分了分,有多少他不知道,他觉得这些是无所谓的。即便到了被开除没有工资收入的境地,他也没想到要有点个人积蓄。觉得到哪里也会有工作有饭吃。因为他认为自己没问题。他一袋一袋地扔,她呢?对给她扔了多少东西,扔了多少钱,她看也不看,动也没动。仍然是痛苦地低垂着头,她现在不仅不考虑生活的好坏,觉得连生命都是不重要的了。弄到这个地步,哪里还像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没有哭泣,人到视死如归时已没有了悲哀,常言道:大悲无泪。
他分完了东西,自己打好了行李,捆好了破皮箱。他也给她打好了行李,就等天亮启程,到一个他和她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太疲倦了,把一堆行李往床里边推了推,挪出一块地方,盖上一件棉大衣,躺在光板床上又睡着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3(2)
突然,迷蒙中他听到看守说:“怪人!他还能睡得着,真是望乡台上打哇哇——不知死的货。”这句话一下使他从蒙眬中醒来。是啊!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他,也是一个看守。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4(1)
那是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白刚被国民党逮捕,经过几次残酷的审讯,一天深夜,突然有两个大汉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在后边用手枪顶在他的腰间。夜漆黑,在恐怖的戒严口令声中磕磕绊绊走了很长时间,把他从临时关押的一个国民党接收的伪军地下暗堡里,押解到省城一座森严的监狱。一到了这里,便是灯火通明了。虽是深夜,四周的高墙、碉堡、电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被关进一间单人牢房里。他觉得比那个小小的地下暗堡强多了。
在那个地下暗堡他生活了一个多月。暗堡早已废弃,由于没人用又是地下,长期被雨水浸泡,地下淤积了厚厚的一层污泥垃圾,一进去臭气熏天。原来有几个枪眼可以通气透光,因为关押政治犯全用水泥堵死了,所以终年不见阳光。里面黑漆漆,立不能立躺不能躺,睡觉也只能靠在冰凉的墙上坐着。而且也睡不好觉,里边有各式各样的虫子,总是在你身上乱爬,你又看不见,轰不能轰打不能打。
有一次他刚迷迷糊糊睡去,突然一阵钻心的激烈疼痛,他不知道为什么疼痛,也不知哪里疼痛。只是疼得翻滚,越滚越疼,他忍不住疯狂地喊叫了起来。外边岗哨对他训斥、谩骂,不让他喊叫,他也顾不得了,硬是叫得哨兵开了门。他不顾一切地从小门里钻出来,这才发觉是大腿火辣辣地疼,裤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蜇他。他赶紧脱下裤子,在灯光下乱抖,看见很大的一个蝎子跑了出来。那个哨兵眼尖一脚把它踩死了。这时他的腿立即肿起来。哨兵心肠还不坏,见他被蜇成这个样便说:“这蝎毒攻心,一会儿你的全身五脏六腑都会肿起来。夜里没处给你找药,我给你一条‘裹腿’,从大腿根上绑起来,免得毒水扩散全身。”他解下了一条“裹腿”递给了白刚说:“你再找找伤口,用手把毒水使劲挤出来。你别喊叫了,老喊叫我要挨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