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堡里哪能好好睡觉?何况还经常深夜突击审讯。从那里到监狱,倒是到了“天堂”了。只是刚才来的时候对他的审讯登记,闹得他心中很不痛快。
特务把他一押进来,便送到一个灯光明亮的大厅里。从里屋走出一个半睡半醒的人,坐在桌子后边的太师椅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按照一张表格问他的姓名、年龄、职业、籍贯等等。登记完这些以后,便突然厉声问道:“犯的什么罪?”白刚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都要爆炸了。他被捕这么多日子,还从来没有人说他犯罪。
尤其是第一次审讯,可能是由于小特务们为邀功请赏,故意夸大案情,做了不少假情报。又加当时党的地下领导骨干不少又是隐藏在大学里,所以敌人把白刚当成了古城市共产党的重要领导人,特意由国民党省党部一个负责人来主审,还有军警中的一些特务参加,摆出了一副十分严肃的阵势。省党部那个当官的还假装正经地说:“这次我们请你来是共商国是。毛先生到重庆去了,和蒋先生共商国是,他们是大谈,我们是小谈。”
白刚一听这问题严重了,把我当成了地下党的负责人了,便赶紧声明说:“你们找错人了。像毛先生、蒋先生那样商谈国是,我不配,各位太高抬我了,我还是个不到20岁的学生,哪能做各位的谈判对手?”然后又十分生气地说:“你们这戏也演得太假了吧?有这样‘请’的吗?关在地堡里解手都有刺刀逼着。”
后来虽不说请了,露出了狰狞面目,但一直也没说他犯罪。现在竟问犯什么罪,他便气不打一处来:“没罪!”审问的人把惊堂木一拍:“胡说!没罪为什么到这里来?”白刚严厉地说:“我倒要问问你们: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审问的人咆哮说:“真正的刁民一个,敢在这里撒野!说,你判了多少年?”大概在他的那张表格上,这些都是必填的项目。白刚说:“没罪!你们爱关多少年关多少年,反正你们也不讲理。”
眼看陷入一场僵局。押送的特务们可能是想早点交差回去,便说:“他是‘未决犯’,我们拿来的材料上有!关押时间就写‘待处’吧!”这时那个审问的人才拿起了送来的材料仔细看了看,办完了入狱时应完成的手续。最后特务们要走时,又特别关照说:“长官交待了,这是一个重要政治犯,要单独关押千万不能出事。”审问的人说:“放心吧!到了这里,就是他长了翅膀也跑不了。”例行公事完了,他懒洋洋地又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到了单人牢房,白刚却犯了思索。他虽是一个大学生,毕竟只有17岁。又是初次接触这些特殊的词儿。“未决犯”是什么意思?是决定枪决还没有枪决?还是没决定判什么罪?“待处”又是什么意思?是待处决?还是待处理?处决好像不可能吧?从多次审问情况看,敌人没有掌握自己的任何证据。可是国民党特务是随便捕人杀人的,他们哪里要什么证据。没有任何证据,自己不是也被捕了吗?一些人和共产党根本没关系,不是糊里糊涂地就被杀害了吗?想到这里他又糊涂了。唉!管他呢。在地堡里折腾的这一个多月全身疲劳得都快散架了,先睡上个好觉再说。
他是被公开逮捕却是秘密关押的。当时国民党抓人一般都是秘密逮捕秘密关押。人不知不觉没了又不知去向。因为白刚是在大学,吃住在学校。当时外地大学捕人较多,学生们有了警惕,所以秘密逮捕很难。也可能是想通过大张声势的逮捕,对其他人来个镇压,所以便公开逮捕了。逮捕时怕学生闹事,敌人如临大敌,全城戒严,并且派了一个排的兵力,在校门口架好了机枪。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4(2)
逮捕后怕有人发觉关押的去处,先把白刚关在一家旅馆里,等到夜深人静才转移到军队营房的一个地堡里,现在又送到监狱。从被捕到现在,同学亲友中没有人知道白刚的去处,他也不能和亲友们通信。所以除了身上的衣服,他一无所有。单身牢房里,也只有一只光板床。他只有和衣而睡,在这只光板床上,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很快便鼾声大作了。
“起来!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梆梆梆的敲门声把白刚惊醒了。敲门人看到白刚醒来,生气地说:“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死到临头了,还睡得着?真是望乡台上打哇哇——不知死的货。”老看守这句话,在很长时间里,经常在他耳边回荡。只是入城以后这几年,却很少想它了。
谁知道十几年以后,这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不过这次说这话的不是敌人的看守而是自己多年相处的朋友。谁又能想到在和平建设时期,在自己人中间,在亲爱的同志们中间,他又再次遭此厄运? “不知死的货”又在他耳边回荡,使他想起了残酷的地下斗争艰苦的战争,拼死拼活地都熬过来了,想不到现在又成了一个“不知死的货”。
他突然想起了鲁迅《杂感》中的几句话:死于敌人的锋刃,不是悲苦;死于不知何来的暗器,却是悲苦。但最悲苦的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
鲁迅认为最悲苦的是慈母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但如果是误进的毒药,乱发的流弹,倒也罢了,那不是有意杀害。虽也悲苦,但也死得个清清白白。临死前还可以留恋地多看他们几眼,向他们告别;他们知道是误伤,也会以极大遗憾悲痛地把他送走。而现在则完全不同,是慈母发动众多子女打死我呀!是朋友、亲人明火执仗的杀害,是不容分说的有意诬陷。不是乱发的流弹,而是战友含着仇恨的密集射击。死于慈母和战友之手,而又无罪蒙冤,死得不明不白。这比鲁迅说的那些伤害要大千百倍啊!这才是人间最大的悲苦。聪敏智慧才思过人的鲁迅先生,也可能难以想象人间竟然会有这样的悲苦吧!
他睡不着了。在他睡着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妻子已被送走了。他的最亲爱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八年的恩爱,却突然要无限期地分离了,而且是这样的一种分离。此去何处?各不相知。何时相见,更是茫然。到哪里去,都不告诉他们,看来是不允许他们相见了。尤其是即将分离的这一刻,又只能默默无言。心中多少话啊!却一句也不能倾诉。既不能说声“再见”!更不能道声“珍重”!前途茫茫,生死难以预料。天哪!为什么给人以这种残酷的折磨啊!
他想起了,就在这张床上,他们常常在夜晚睡前,半躺半坐,双双搂抱着,倚在被子和枕头上,共同咏诗诵词。他们常常念诵的一首词是宋代大诗人苏东坡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这是苏东坡悼念他的亡妻王弗的一首词。王弗漂亮温柔,又有文采,16岁与才华横溢的苏东坡结婚后,两人十分恩爱。谁知26岁的王弗,竟突然病逝。苏东坡悲痛难忍。十年后,梦中与亡妻相会,便作了这首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岗。
不知为什么,他们多次读这首词,有时念着念着还开玩笑地说:“但愿我们一块儿死,免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想不到这首词竟成了他们今天凄惨离别的征兆。妻子今年也恰恰是26岁,虽不是死别,却是残酷的生离。恩爱夫妻,被强行分开连个去向都不知道。只有日夜牵肠挂肚,魂牵梦萦,这才是真正的“生死两茫茫”啊!这种生离的痛苦,更是胜过死别的悲伤啊!
现在,她终于有消息了,知道她还活着,还在想念他。他们可以通信了,虽然信要经过双方领导的检查,并不能“诉衷肠”,也不可以“话凄凉”,但终究不会连生和死都两茫茫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5(1)
草绳厂电气化改革已经成功,秋收大忙也过去了。白刚又全副精力集中在菜园。回想起电气化改革中立了大功的王雅兰的遭遇,看看周围这令人烦心的一切,想想自己的前途无望,白刚的心情十分沉重。虽然如此,他对种菜技术却仍然兴趣不减,拼命学习。班里就有农大园艺系毕业的大学生,他把大学园艺系的课本全部借来,有时间就用心攻读。班里还有市郊的干部,以前的菜农、瓜把式,他也向他们学习。他学习不只为现在,也为将来。
以前他对问题的解决还抱有幻想,现在看清了,平反的希望遥遥无期,不认罪要想摘帽重新做人又很难。摘帽又怎么样?还叫摘帽右派,仍然是打入另册的人,而且摘帽右派这顶帽子就再也不能摘了。以前他坚信真理一定会战胜谬误,现在也没完全失望,可是知道了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谁知自己还等上等不上呢!以后要靠劳动生活了,所以要学会劳动本领,争取活到解决问题的那一天。他觉得种菜的学问很大,它不只是一种“劳改的手段”,更是一种学习技能和钻研农业科学的门径。
菜园班有五十人,实际是两个班,地里住一班人,家中住一班人。菜园面积很大,是南北长六七里的一个狭长地带。南边二三十亩种西瓜菜瓜,北边二百多亩种菜。几十个人分散在这样一个狭长的地段劳动,便很难管理了。所以高队长明确告诉他,不是要他自己干多少而是要组织大家劳动,别窝工别发生什么问题。但白刚却经常躲在一边去干活,向一些行家请教。尤其是喜欢去西瓜地里,除了学技术,还有一个原因,是和西瓜组组长吕南干活中聊聊天。几个月时间重要技术他基本掌握了,大自然也给了他很好的回报,各种蔬菜长得特别好。尤其是西瓜产量高品质好,有一种叫“羊角蜜”的小西瓜,甘甜中还带着一种特殊的清香。
丰收带来了喜悦,也招惹了麻烦。这种“羊角蜜”下来较早,队长们可吃出好来了,许多队长都来过。但多数人吃一两次也就不好意思再来了,有人却很不自觉几乎天天吃。吕南找到白刚说:“这可受不了,要是西瓜大量下来吃的人更多,这样吃下去我们的西瓜就白种了,怎么向领导交待?”他还说按所里规定干部买菜要记账,我们还没说月底财务上扣钱,只问问人家名字就瞪眼说西瓜不是吃的吗!不让队长吃让谁吃?记什么?最让人头痛的是万队长,他不仅经常吃还带好几个实习的中专女学生,来了就吃个够。自己去地里乱找,打开是生的便向旁边一扔。我应付不了啦!你去把把关让他知道要开条子,以后我们就好办了。
白刚觉得这要求也在理。便向高队长说明情况,要求让吃的人开条子然后交给他。高队长对这种人也很生气,却不同意把条子交给他,让白刚直接交财务科扣钱。看起来高队长也知道这事得罪人,避开了矛盾的锋芒。白刚平时也是小心翼翼避免惹事,但是遇到了这种不讲理的人却又气不打一处来,口口声声要改造别人,可是你这是什么思想?我就不信邪非扳扳这个劲不可。惹恼了又怎么样?不就是给我添几句坏话不给摘帽吗?我这帽子不摘也得按规矩办。白刚头一天去瓜地就碰上了硬茬子万队长。
吕南老远看见一群男男女女直奔瓜地而来,便躲进了工棚说:“白班长!你去应付吧,我可对付不了。”万队长人没到,老远就喊上了:“快点!摘几个西瓜,要‘羊角蜜’啊!”喊完了还扭头和旁边的姑娘们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万队长虽是本队队长,现在主要是搞内勤管统计报表,有点文化,便自认为有点高人一等的样子。他衣着讲究爱打扮,确有点风度翩翩。白刚一见万队长便笑了笑说:“万队长!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了?”
“哦!到地里看看,赶紧摘几个‘羊角蜜’。”万队长对他连看也不看,只是和几个女的说笑。白刚仍然笑着:“万队长!领导说了队长们吃瓜要写条子交财务科记账!”
“你们写吧。快摘瓜去!”虽然不高兴可是在姑娘们面前万队长又不得不装得很大方。
白刚招呼人们去摘瓜,然后又对万队长说:“这几位我不认识是不是记下名字……”白刚故意把话说得犹犹豫豫表示为难的样子。万队长说:“都是你们的队长。记什么名字?都记我的账。”然后对几个姑娘笑笑说:“我请客了!”
瓜摘来了,万队长又神气地命令说:“好好洗洗切开!”白刚说:“等一下先过过秤!”
“吃几个西瓜,过什么秤?”万队长十分不满。然后又装得满不在乎地说:“你们随便写!”白刚说:“还是准确点好!领导还让我们如实填报产量,没个准数不行啊!”他和吕南早说好了,谁吃都要过秤,免得以后麻烦。
队长走后,西瓜组的人举起大拇指对白刚说:“白班长!你真行,真敢和他对付。他平时来了一喊我们就害怕,你看他那个神气劲儿,好像这瓜地就是他们家的一样,稍微慢一点就呲嘚你,我们谁也不敢说话。”
白刚说:“这有什么行不行?只要不怕伤人谁不会?你们别害怕,该说就说,这又不是为我们自己,怕什么?”白刚原来也是捏了一把汗,真要是队长翻了脸,骂他一顿怎么办?经过刚才这一场小小的较量,他又觉得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了。对自己的胜利,多少有点自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5(2)
大家赞扬白刚时只有吕南持不同态度,他看到白刚有些得意,很为他担心:“行不行看以后吧!现在还难说。”白刚奇怪地说:“怎么啦?”
“怎么啦,今天他们就吃了二十斤瓜。”吕南说:“一个月不用多了,吃上十几次到月底一算账,他那点工资就快没了,他受得了?”
白刚说:“咱们有话在先,西瓜他吃了受不了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找茬儿,我豁出去了。”
“你豁出去最后也得找上我!”吕南忧虑地说,“你想啊!他一定会赖账不承认有那么多,问谁记的账?最后还得找上我。他要硬说我给他栽赃那可受不了。瓜种成了只剩看管了,我回菜园劳动吧!这差事我可受不了。”吕南说的是真心话。他干活是一把好手,所以让他当了这里的组长。但背着“特嫌”的罪名不愿担是非。
白刚听出来了,他是怕一出事自己便把责任推到记账人的身上。而且自己也不会老顶在那里,还得他应酬,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便安慰他说:“你放心吧!他要是找我我绝不往你们身上推,他要找你你就说班长知道让他找我!”
班长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吕南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真让他说着了,到月底一结账万队长傻了眼,比吕南预计的还多,一个月的工资扣完还不够下月还要扣。他马上就火了,晚上正学习,他风风火火地来了,离老远便大声喊叫,简直是要打架的样子:“白刚!你出来!”一屋子的人全愣了,都听出了是万队长。白刚赶忙跑出去:“万队长,你找我?”
“不找你找谁?你们搞什么鬼。”万队长大喊大叫:“啊?不认真改造,怎么专门和队长作对?”
“我哪敢和队长作对?一切都是按领导吩咐做的!”白刚话说得很缓和,却很有分量。万队长说:“按领导吩咐?我问过你们队长,他说不知道,账单谁送财务科的?”
“我送的,可也是领导让送的呀!”白刚毫不气馁。万队长说:“你胆子倒不小,直接跑场部,不经队长批准,一切都由你作主了?”白刚说:“跑场部送财务科也是领导规定的,没领导说话财务能收我的账单?”“你们的账有问题。”他看吵吵嚷嚷对方也不示弱,有点没办法了,便说,“我一个月的工资全扣完了还不够,下月还得扣。我怎么吃得了那么多西瓜?你把账好好查查!过几天给我个信儿。”他想白刚是个被改造的,在自己管辖之下,训斥他一顿,给他个台阶下,过几天他准会改口的。改少了都不行,我得给他撂下一个话,便说:“顶少也差了一半。”
他想错了。白刚这个人和别人不同,你越拿权势压他,他越反感,他这一训斥,白刚更看透了他的无赖。虽然尽量压住自己的愤怒但声音也还是缓和中透出了强硬:“万队长!账就在我这儿,我仔细看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一个人是吃不了那么多,是好些人吃的……”
“好些人吃的为什么都记在我的账上?”万队长好像逮住理了,没等白刚说完,便大声质问起来。
“可那些人都是万队长带去的,头一天记账时,我不是跟队长说清楚了吗?”白刚已没有退路。万队长一看没了办法便说:“那也没有那么多,你好好查查!”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全班的人都对这场争论听得清清楚楚。白刚回屋以后,也不主持学习了,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6(1)
正当白刚在菜园干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又要把他调走,这里调动是频繁的,并不奇怪,他也不在意,只是让他离开菜园,有些恋恋不舍。再说新地方是集训队,他又不了解,摸不透,估计不会是好事。这是在秋后刚刚成立的一个队,除了一部分班长以外,都是有各式各样问题的人。社会上正闹“反右倾运动”,主要是在干部中进行。省里几个地市委的一把手和不少单位的领导干部都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而且只要领导干部打成什么分子接着便牵连一大批人,搞成一个个反党集团。罪名都是反对“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教养所里关的是“死老虎”,谈不到什么右倾左倾,“反右倾运动”应该说和他们无关。但那时是最高领导人打个喷嚏全国就闹感冒的时代,这里是阶级敌人成堆的地方,他们哪能逃脱呢!
白刚虽然身陷囹圄,对政治还是十分关心的。尤其是涉及右字号的,更使他十分关心。究竟发生了什么大问题,全国又整了这么多人,打倒了那么多领导干部?心中虽十分纳闷,却不敢说也不敢问。他遇有疑难便想起消息灵通的黎公。黎公偷偷告诉他,听说中央出了一个以彭德怀为首的反党集团。
“这怎么可能?彭老总的为人谁不知道?怎么可能反党?”白刚大吃一惊。黎公说:“你别着急,还有总参谋长黄克诚,以前党的总书记张闻天,以前毛主席的秘书,现在湖南省省委书记周小舟……”白刚说:“这些人反党?不可能!”黎公说:“别犯傻了,不可能的事你见的还少吗?千万别和别人说,传出去可了不得。”
白刚回来以后,一阵阵地发愣。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其实事情很简单,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信中首先肯定了总路线是正确的成绩是伟大的。然后对一些“左”的错误及存在问题提了些意见,其中谈到了“小资阶级的狂热性”,还说大炼钢铁“有失有得”。作为彭老总这样一个功勋卓著的高级干部向党的领导人提点意见,应该说是完全正常的,而且所提意见还是完全正确的。却被说成离右派只有30公里。
彭德怀等人离右派还有30公里就受到了那么激烈的批斗,对真正的右派、反革命还能轻饶吗?事实上这些人对“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放高产卫星”、“大炼钢铁”等也确实是不满的。因为这时人们已亲身体验到了挨饿的滋味,家属探视也带来社会上饿死人的消息。许多人对解脱遥遥无期也不耐烦了,整天牢骚满腹,有人已经公开骂大街要求判刑,或准备逃跑,所以领导便想出了“集训”的主意。
集训队在被严密看守的大院里面又单独搞了一个小院。东面通大院有一个门,整天大门紧闭,除打饭大便等连大院里也不准去。西面是大院的高高围墙。围墙外面,建了一个十几米高的岗楼,岗楼上日夜有公安战士端着冲锋枪站岗监视。集训队有四个班,每班30多人,每班光班长就有五六个人,日夜轮流值班。一进了集训队,便失去了一切自由。
集训队由管教科彭股长直接领导,新来的一个任队长具体负责。整天就是批判、斗争。有问题的人送来时都有材料,按照材料上的问题自己检查大家批判,检讨过关了方可回队。一见这威严的阵势许多人被吓住了,进来就检查自己的反动言论,说不满意大跃进不满粮食定量等等,然后就按报纸上说的那些道理给自己扣一顿大帽子完事。至于这种检查是不是能过关,主要就看班长的掌握了。
这些班长虽然也是在批斗中滚爬过来,但现在思想却很不一样。有人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过关形式人们也都熟悉也就好过关。有的班长早熟悉了无限上纲的那一套逻辑,为显示自己“进步”,好过关的也不让你过关,故意弄得轰轰烈烈。班里整天是吵吵嚷嚷推推搡搡,还有的打人吊人。尤其是花班长那个班搞得特别激烈,打人吊人成了常事。任队长是农村来的副业工,对花班长那种做法非常欣赏,觉得一下子就把坏人镇住了,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白刚仍然和以前一样反对打人吊人,即便队长在场只要他主持会,也避免激化到打人的地步。任队长几次说,白刚你这劲头不行啊!白刚仍我行我素。任队长几次向彭股长反映白刚的问题,彭股长说先别管他们,让他们试验吧!
班长们在这里边也不自由。除了可以带人到大院里打饭、大便以外,也不能外出。一般的班里已经歇星期日了,这里却是一天24小时弦绷得紧紧的。夜里四个人分两班值班,值夜班的白天可以睡半天觉。但一个屋里挤了30多人整天批斗,怎么能够休息?又加整天关在空气污浊的屋子里不活动,所以人们都萎靡不振但又必须强打精神。
只有白刚一值夜班就来了精神,大家都睡着了一切喧嚣滋扰离开了人世,他便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片宁静里看书。来时带来的书以前没时间看,这时派上了用场。有时也趴在桌上写东西,以前还偷偷摸摸地怕引起别人怀疑,现在觉得写东西又不犯法怕什么?他决定写关于地下斗争的长篇小说,即便领导发现也不会有多大问题。
人们奇怪在这样拥拥挤挤的囚房中,在粗野谩骂不绝于耳不时相互打斗的环境里,他怎么能够安静下来看书写东西?而且是那样投入那样凝神静气。和他要好的杨树兴、唐玉也是这个班的班长,经常奇怪地看着他对这些问题想不透。有一天杨树兴实在憋不住了问道:“你就不苦恼不心烦?”白刚不了解他的意思,有些莫名其妙:“苦恼心烦又怎么样?”杨树兴说:“不要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苦恼闷在心里,找人聊聊天说说话。”白刚说:“啊!你是说的这个呀!沉浸在书里才能更好地解除烦恼。”其实他不仅仅是为解除烦恼,是觉得不能就这样白白耗尽一生啊!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6(2)
虽然看不到出路在哪里,但是只要钻在知识里,进入书本里,就觉得有点慰藉,有点光明,才可以冲出斗室、冲出铁丝网的拘禁,感到天地的广阔,古今中外任你遨游。既可以打发寂寞,排遣孤独,而且为未来生活积蓄了力量。
他相信中国总会有个美好的未来,几亿人不会永远挣扎在饥饿痛苦愚昧之中。个人也会有个未来,未来不会永远关在这里。命运是不可强求的。生活中许多因素铸成了今日的我们,我们的明天会有什么复杂的变化,谁也难以预料。
当贝多芬双目失明被命运放逐在死寂的空谷时,他就竖起两只不屈和充满激情的耳朵,去谛听生命的敲门声,终于成了全世界著名的作曲家。他的才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敢于扼住命运咽喉的勇气和决心。
机遇只给天助自助的人,他相信历史的车辙虽然曲折,但终归是要前进的。黑格尔说过:“在一个深刻的灵魂里,痛苦总不失其为美。”以前他对这句话十分怀疑,感到莫明其妙,痛苦怎么会是一种美?现在他理解了:痛苦可以消磨意志,也可以激励追求。痛苦是追求的基础,追求往往产生于痛苦。痛苦是一种磨难,磨难岂不可以成为一种冶炼?它可以坚强自己的心志,它可以承受令人难以承受的极限。它可以使人升华,傲视痛苦,笑对苦难。想到了这些,每一次的打击、悲痛,就成了一种新的人生体验。
面对现实的漫漫长夜,他又想这是不是阿Q精神?是不是成了唐吉诃德对着风车作战?
阿Q就阿Q、唐吉诃德就唐吉诃德吧!反正在痛苦中既不能绝望更不能沉沦,要奋进要有所追求。他相信只要像贝多芬那样敢于扼住命运的咽喉未来才有希望。要说这些人将来还有机会当省部级领导和地市委书记,他想都不敢想更不会想到有他。但是会产生一些科学家、艺术家、作家,他倒是坚信不疑的。他知道黎公就正在精雕细刻他的一部关于战争的长篇。如果能活着出去,他自己也希望能成一个作家。
在这种环境中还想这些简直是疯了,这是多大的狂想啊!他不敢将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因为最理解他的人也会说他是疯子。在这无尽头的苦难折磨中能活着出去就算不错了,哪里还会当什么家?
不过仅仅二十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这些人中不但出了不少画家、作家、科学家、教授,而且超出了他的想象,有些人竟然当了地市委书记、市长、省部级领导和国家领导人。他有什么神机妙算,对多年以后的问题竟然算得这么准?这不是什么神机妙算,是对真理的理解,是信念。
在这样嘈杂、拥挤的囚室里,在整天吃不饱饥肠辘辘的情况下,他终于在笔记本上写出了几十万字的片断,不久后完成了一部30万字的长篇。无独有偶,黎公利用他在文艺组那个独特的有利条件,完成了上下两部更大的一部长篇。他们还偷偷地将作品交换阅读进行了探讨。可见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不甘沉沦敢于扼住命运咽喉的还是不乏其人啊!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7(1)
集训队外有冲锋枪的逼视,内有队长穿梭般的审问、批斗,粮食定量也大大减少每天只有八两粮食。谁不服气再一升级便是关禁闭,禁闭室就在这个小院里。慑于这种恐怖气氛怀着对严厉惩处的恐惧,许多人吓呆了。这里集中的所谓“反改造”的尖子,除个别人发生凶杀和要求判刑公开叫骂以外,许多人都认头了,没有抗拒也听不到怨言。只有一个人因为反对大跃进、公开叫骂大闹被逮捕判刑了。许多人写了检查很快归队了。集训队似乎可以结束了,但领导却把它保留了下来继续对一些逃跑的、偷盗的、打架斗殴的人进行惩戒。而且还增加了一项新内容就是对新入所思想不稳定的人也放在这里观察。
只有一个班,班长留谁队长们是有争论的。不少队长主张留那些硬的横的能镇住人的,嫌白刚文质彬彬,该上火力的时候上不去。可是彭股长认为白刚掌握政策稳当,能解开一些人的思想疙瘩,不像有的班因激化矛盾产生行凶、死亡等意外事件,最后还是留下了白刚和杨树兴、唐玉等这几个人。
冬天农活少了,全场正式休礼拜日。集训队礼拜日也可以休息了但仍不允许出屋,不过管理松多了,可以缝缝补补聊天看书下棋。白刚正和人下棋,彭股长来了,使人们一惊,最近没重要事情彭股长是很少来的。人们急切地等待他说什么事情,他倒不慌不忙地把大烟斗磕干净吹了吹,烟斗完全通气了,才慢慢装起来笑了笑说:“白刚!给你们一个人。”
等了这半天才等到了这句话,一般送人是不必管教科领导亲自来的,有管教科签字各队队长就送来了。既然是股长亲自送来一定是什么重要人物,白刚以为一定是在院子里等着,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在哪里?”
“你别急,人还没来。”彭股长笑了笑。白刚觉得奇怪,人没来,彭股长先送个信干什么呢?便问道:“是个什么人?”
“危险人物!”彭股长说。这里所谓危险人物中逃跑的最多,所以白刚首先猜到了这里:“逃跑的?”彭股长说:“不是。”白刚说:“行凶杀人?”除了逃跑便是这类人物危险了。
“不是杀别人是杀自己,不想活了。”彭股长一边吸烟一边说,“你们可不能让他再出问题。”没等白刚说话杨树兴抢先回答说:“唉呀!自杀?要逃跑我们有办法,管教他跑不了,要是自己不想活了可不好办。”白刚觉得这话太唐突便打圆场说:“我想做好思想工作是可以挽救的,我们尽力而为吧!”
“不是尽力而为,是要保证不再出问题。”彭股长坚决地说。
“哟!这还能保证啊?”唐玉愣头愣脑地说。
“这就看你们的本事啦!”彭股长说,“这个人来了就自杀,昏迷不醒七昼夜,据说现在醒过来了。白刚你与医务室联系,只要不需要打针输液了就把他接过来。”
这是什么人呢?这么想不开一到这里就想死?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一切,彭股长走后白刚便立即去了病房。只见一个人平躺着被捆在床上,还在床上挣扎颠簸摇荡。虽然不很清醒,但看得出极为狂躁,好一会儿不挣扎了,他醒了。林大夫把他解开他便猛地站起来,打了几个趔趄但终于站住了,人们不知他要干什么,忙劝他说:“躺下!快躺下!你要摔倒的。”
他没有理睬,叉开两腿,摇摇摆摆地站住以后,便以高亢的声音朗诵起来:“这简直是地狱!事实就是如此。我一点也不认识这些街道。……全是房子,房子……在这些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数不清,而且他们彼此都是仇视的。”他停了停,喘了几口气,又接着轻轻地说:“哦,让我想想,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
他虽然全身肮里肮脏面如死灰,但声似铜钟圆润洪亮,发音准确吐字清晰。他那肮脏虚肿扭曲的脸已经变了形,但白刚马上从声音中听出了这不是鲁金吗?省电台播音科长,有名的播音员。天哪!他也来了,怎么选择了这样一条绝路!他停息了一下,身体摇摆着,两手轻轻颤抖,两眼凝视前方显然又是在搜索什么词句,接着便充满感情地以低沉的声音朗诵说:“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他重复了一句,然后接着说:“死,……作为处罚他,作为使她心中的恶魔在同他战斗中出奇制胜的惟一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的心头。”
几个医生制止他说:“你赶紧躺下休息!你胡说些什么呀!”白刚起初还以为前边那些话是说教养所,可是又觉得这些词句怎么有些熟悉,在哪儿见过,终于他想起来了:这不是托尔斯泰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安娜自杀前的词句吗?他还能背这么熟,他脑子还清醒没有坏。但他眼睛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从他那呆滞无神茫然发愣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的视力还是模糊的。
朗诵完了他便奇怪地看着他眼前的郝大夫。两眼直勾勾地凝视在那里,一会儿便大声说:“你不是省直门诊部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他的眼光继续移动着,一会儿又盯在了白刚的脸上。白刚高兴地喊道:“鲁金!鲁金!”鲁金高兴地一笑:“啊!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但随即那笑容又收敛了,双眉紧锁,一脸的痛楚,两行热泪簌簌地流了下来。看起来他是想从床铺上跳下来,抱住白刚哭个痛快,但身体刚往前一倾就一下子栽倒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7(2)
白刚忙挤过去想安慰他几句,但到床边一看他又失去了知觉。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全身扭曲一动不动。白刚一看着急了忙问郝大夫:“这是怎么了?有危险吗?”郝大夫说:“还会醒过来吧?!这可能是两种药在打架。他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起码在100片以上。这药是抑制性的,这么大剂量一般是难救的。但发现及时我们给他用了大剂量的吗啡,这药是兴奋的。一个抑制一个兴奋,可能就出现了这现象。闹起来按都按不住,我们只得把人和床板捆在一起。”郝大夫转向白刚说:“他见了你为什么那样兴奋?你们俩熟悉?”
他俩不仅熟悉而且是好朋友。一进城就在一起工作,又住在一间屋里。那时鲁金只有16岁就像白刚一个小弟弟,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现在在这种环境中突然相遇,鲁金又是刚刚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又被遣送回来的人,当然会感慨万端。以前的鲁金是一个思想活跃,性格开朗的小伙子。爱高谈阔论,开怀大笑,整天愉快得像个小孩子。他和白刚一起分管学校工作,鲁金专管少年儿童。整天往学校跑忙着组建少先队,别看他只有16岁,参加工作却有两三年了。父亲、哥哥都是党的地下工作者,鲁金就是他们的联络员,找人、转送情报都是他的事,不仅懂得不少革命道理而且有了实际工作的考验。所以和学校校长老师们讲起革命道理党的政策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俨然是个领导的样子。可是一转眼儿他又会情不自禁地混到孩子们中间去,一起打腰鼓扭秧歌,讲故事说笑话,甚至在一起追追打打成了一个十足的孩子王了。
白刚是学文学的。鲁金虽没上过大学但从小酷爱文学,看的中外名著比白刚还多,谈起小说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两人都在敌占区做过地下工作,有共同爱好又有共同经历,真正是亲密无间情同手足。有一天领导突然找鲁金谈话,要调他到省广播电台工作。鲁金一回到宿舍就哭了和白刚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告诉他们我就在这儿和你在一起。”
“那还行?得听组织的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说起傻话来了?”白刚说完又爱惜地解释说,“广播电台好那可是个新兴事业,将来要大发展很有前途,那里正缺骨干呢!”鲁金为难地说:“我这么点儿也当不了骨干哪!”白刚说:“是不是骨干可不在年岁大小,要看是不是对革命忠诚,是不是对工作负责,这两条你能说做不到?”鲁金说:“这当然能做到。”白刚看他思想上搞通了,便要马上送他走:“那就收拾东西走吧!”鲁金说:“有啥可收拾的?除了行李衣服就是有些书。”他衣服叠也没叠书也没捆,拿解放区发的白土布棉被一包小绳一捆放到了车子上,两人推上车子就走了。
到广播电台直接去找台长。那时机关人少院子也不大,都是平房,门口有牌子,谁在哪里办公一目了然,见领导也容易有事就直闯领导屋子里,不会有秘书挡驾。台长办事很利落,马上对着行政科喊道:“小毛!”等小毛跑了出来对他说:“给他安排个屋!”指了指鲁金说:“他爱看书学习,给他找个安静点的屋子。”鲁金愣了他怎么知道我爱看书呢?啊!原来人家都了解好了。
别看这样一个小人儿,过了一个时期经领导研究,还真的成了骨干,任命他当了播音科科长。别忘了他人虽小参加工作早称得上老资格,是解放区来的干部,政策上理论上比别人强,业务上也进步很快,成了有名的播音员。以后定级时定为17级,工资99元。那时一般干部工资只有四五十元。大食堂吃饭,一月只用12元钱。这么多工资他大部分都买了书,从国内新出的小说到国外世界名著有了新书就买,还经常去找白刚研究讨论,此情此景历历在目。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热情奔放不是年青有为而是年少就有为的小伙子,完全是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新一代知识分子,怎么一下子竟成了反党分子?才刚刚24岁怎么就自杀呢?世事的变迁,简直令人头晕目眩,越弄越弄不明白。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8(1)
这天该白刚值班,可是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还想着鲁金的事情,也联想自己的遭遇,便不免有些走神儿。外面有人敲门他没有听见,一会儿便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白刚便急忙出去,一边走一边喊着说:“听见了!”门一开首先推进来的是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满身的污泥,看来是被人在很脏的地方摔打过,脸上乌七八黑已看不清原来的模样,看样子至少几天没洗过脸了。身上缠满了绳子简直把人捆成了一根棍儿。押送的两个队长中有一个正好是白刚最讨厌的万队长,他一进门就对白刚喊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叫这么半天不开门。”对白刚喊叫完以后,接着又把捆着的那个人用力一推,那人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动了。白刚仔细一看这不是刘强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两个队长也都疲惫不堪,从那衣服上的油污褶皱,从那满脸的灰尘,就知道是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把他押解回来的。他们把长途跋涉中的劳顿折磨,把这趟苦差中所产生的怨气,全出在刘强身上了。
白刚从密密缠绕的绳子空隙中间,看到那人的肉都凸了出来胀得绷绷的,都成了深紫色。这说明周身血脉流通受了严重影响,再捆下去是很危险的。他便和万队长说:“给他把绳子解开吧?”万队长瞪了白刚一眼:“什么?给他解绳子?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他已经逃跑三次了,你怎么不问问他还跑不跑?”很快管教科彭股长也来了,他也说不忙解绳子。彭股长耐心地说:“事情有再一再二再三,不能有再四再五吧?跑了三次都抓回来了,该死心了吧!我问你:还跑不跑?”
这期间刘强躺在地上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听到问话才慢慢睁开眼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这些动作的艰难和嘴唇干裂的情况看,他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也没喝过水了。虽然说话出气都很艰难,还是慢慢地但是坚决地吐出了一句话:“不给我说清楚我就跑。”彭股长笑了笑说:“说清楚?你的问题最清楚,要杀共产党,不是你说的?”刘强大喘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板地说:“我是说共产党里有些坏人该杀。”彭股长知道他的底细,跑出去不为别的就是去告状,便说:“你还狡辩,告诉你,你告到哪里去,你这官司也打不赢。”刘强还是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我不信中国没有说理的地方。”
万队长等得不耐烦了,大概是想早回去休息吧,便对彭股长说:“跟他磨嘴皮子没用,不用多说了。”然后对白刚说:“他只要不改口就老捆着他。”万队长本来说完就想走了,彭股长可能是觉得老捆着也不好便又问刘强一句:“我再问你一句还跑不跑?”刘强回答很干脆:“跑!”
彭股长还想说什么,万队长却不耐烦地拉着彭股长说:“走吧!少跟他废话。”然后又回头甩了一句:“不老实就捆着他!”队长走了白刚二话没说,过去就给刘强解绳子。站在一旁的唐玉说:“队长不是说不改口就不给他松绑嘛!先别解,问问这小子还跑不跑咧!”白刚生气地说:“思想问题是问几句话就能改变的?改口又怎么样,你就真相信他不跑啦?你看不见再捆下去全身血脉不通人要残废的。”白刚解开绳子告诉刘强说:“赶紧起来,活动活动。”杨树兴不放心地说:“要是队长知道了怎么办?他们经常是送了人来一会儿还要来看看。”白刚说:“看见了照实说。捆这么紧要把人捆坏的,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杨树兴见白刚担着风险松绑,他想这可是进行教育的好机会,便对刘强说:“以后可别跑了,你再跑我们都担着责任。”
“怕担责任就别给我解绳子,有机会我就要跑。”谁也想不到,刘强根本不领情。唐玉一听这话急了,气愤地说:“你小子真不通情理!你没听见队长不让给你松绑,白班长担着好大责任给你解开了绳子,还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