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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我没让你们担责任,怕担责任,来,还捆上!”他把两手往后一背作出了等待挨绑的样子。气得唐玉一跺脚大声喊叫说:“你小子向谁挑战?这里是集训队,不容你这么张狂,绑上就绑上怎么咧!”说着拿起绳子就要动手。

“算了算了,他正在气头上还有好话?”白刚心平气和地说。唐玉对白刚这种心慈面软很不服气:“你好心好意地给他解开他还叫阵,这种人没良心不值得可怜,你可怜他他不可怜你。”“咱也不求他可怜,跑不跑在他吧!”白刚仍然不急不气。然后又对刘强说:“跑不跑在你,我们不勉强你也没法勉强你。不过我劝你别干这种傻事了。现在这种形势在外边东躲西藏的不仅自己受罪,还会连累自己的亲友。”

“你放心,我出去谁也不连累,就是上公安部、党中央去告状,告那些不讲理的家伙们。”刘强的话使白刚很感意外,白刚说:“你想想从劳改部门跑出去的想抓你还抓不着呢,到了公安部能不把你押起来?你想能告赢吗?”“告不赢老告!”刘强仍然气不消。白刚说:“这不是自找罪受吗?”“受呗!摊上这冤枉事有嘛法,把我折腾死就不告了。”刘强说得很平静,但从他那凄凉的语调中,也可看出内心中有无限的悲哀和无奈。

白刚看他一时不可能回心转意,知道思想转变是勉强不得的,也就不谈了。是啊!他的逃跑只是一种抗议,你看他是愚蠢他认为这是正义的抗争是英雄行为。他知道跑出去等待他的只能是绳子手铐,但他仍然要跑,为什么?是内心的不平是对公道的呼唤。令人悲哀的是不仅没人还他一个公道甚至也很难博得人们的同情。同情他的只有白刚一个,但也不赞成这种自杀性的反抗,貌似勇敢实际却是无谓的牺牲。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8(2)

吃过饭刘强有些精神了,白刚的善意也给他带来了一点温暖,他情绪也活跃了。生活在苦难中的人们,对别人的要求是很少很少的,哪怕是一点的微笑一句同情的话语,也会在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白刚为稳定刘强的情绪继续找他聊天。刘强和白刚也有说有笑了,不像刚来时对谁都怀有那么强烈的敌意。尤其是谈起他被处理后三次逃跑经过的时候,说得有声有色眉飞色舞。

一宣布他劳教就不服。汽车来了,他说领导不讲理就是不上车,敬酒不吃只好吃罚酒,把他捆了起来往汽车上一扔车就开走了。捆着来的当然是防逃跑的重点对象。但他却十分平静,照常出工照常说笑,情绪很稳定,对他的防备也就放松了。但只有一个月大院里就爆出了一大冷门新闻:刘强扛着大行李卷逃跑了。谈到这里杨树兴发生了兴趣,他早就听说过这件事情,当时曾迷惑不解,这次能当面听听这新鲜事可是很大的乐趣。便笑着问道:“看得那么严,你怎么能带着大行李卷跑出去呢?”

刘强看人们感兴趣,说得更来了劲儿了:“这呀!小事一桩。我早就要走,观察了一段看光人一根走不出去。当时上工地看水的人都是扛着行李单个走的,我看准了越扛着行李越容易走出去。我就打好了大行李卷扛在肩膀上故意装着挺沉的样子,到了大门口离老远我就喊:报告班长!队长让我上工地看水去!我双脚立正,站得规规矩矩。他说:为什么不和大队一起走?我说捆行李耽误了,没赶上大队出工。队长为什么没留下话?我一想这可坏了,原来人家单独走的是队长预先留下话啦!那也不能自己回去呀!只好以攻为守吧!便说那可能是队长走得急忘了说了。我回去吧?正好在家歇一天。我说完扛着行李就往回走,这一招还真灵,他见我往回走马上喊道:回来!你想得倒好歇一天,下回让队长预先留句话,出去吧!就这样我扛起行李奔大路走了。我知道中午人们不回来,到天黑他们才能发觉,我慌什么?不到天黑我早就坐上火车上北京了。”

人们都听得入迷了。白刚笑笑说:“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符合兵家之道。”杨树兴说:“为啥没让你出工呢?”刘强有点得意地说:“我泡了病号有病假条。”

第二次刘强是在许多人眼皮底下跑的。中午在工地吃完饭,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都找合适的地方倒在地上睡了。刘强和两个人找了个苇垛的背阴处也躺下睡了。这里离人们睡觉的地方远,附近有条小河,河不大,弯弯曲曲,河身比较深水却不深,站在水里弯下腰岸上就看不见了。他看那两个同伴已经睡熟便利用苇垛的遮掩,偷偷地跑到小河里去了。他怕远处有人发觉,到小河里以后并没有马上逃走,只是装着摸鱼一边摸一边往前走,万一有人追来他就说是摸鱼,虽也违犯纪律但那比逃跑的罪过轻多了。“大跃进”整天强调日夜鏖战人人睡眠不足,连队长们有时和人谈着话往旁边一倒就睡着了,谁还不充分利用这个午休呢。所以人们一吃完饭,就像《水浒传》里智劫生辰纲那些喝了蒙汗药的人一样倒头便睡了。队长们也觉得这里一马平川不靠村不挨大道,到处是平坦坦的稻田走多远都可以看见人,跑不了,所以也都倒头睡了。

刘强正是利用了队长们这种麻痹心理,见没人追来便在小河里迅速地跑出了几里地,随后就上岸向前跑去。中午连吃饭带休息只有一个多小时,一开始干活刘强逃跑便很快被发觉了。常大队长恨得咬牙切齿:“这小子贼心不死啊!这回发觉早他跑不多远不会让他得逞,看他回来我不好好捶他才怪哩!”然后又气呼呼地对“时候”队长说:“高队长!你赶紧回场部,带人去堵截。有人说那小子的腿可快哩!”高队长笑了笑满有信心地说:“再快他还有电话快?他跑了顶多一小时,在周围30里的要路口布置好岗哨他跑不了,除非他长翅膀会飞。”

场部迅速调了十几个人骑着快马和自行车去各重要路段巡查,用电话通知了附近公社的民兵在各要路口都设了卡子,在通往火车站、汽车站的路上重复布了几道岗哨,这真是铜墙铁壁天罗地网插翅也难逃了。几天过去了刘强却毫无踪影。

刘强没有长翅膀,无非又是动了心计。他知道他逃跑几十分钟以后便会被察觉,很快就会在周围二三十里的范围内布岗,你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这个范围,这一带都是稻田也无处藏身。而且往西通往火车站汽车站的路上一定是巡查重点,绝对不能去。所以他出人意料地往东逃向了大海的方向,那里没有道路荒无人烟。走出十几里路便没有了稻田,全是苇子垛干柴垛,头年冬天老百姓打的苇子柴草还来不及运走。他知道这里也会来人搜查,但这里不会是重点。队长们要去的地方很多,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顶多是派一些可靠的劳改人员来看看,他们就不会那么认真。这些苇垛虽然是零零星星但是地面很大,起初也许认真查上一些,苇垛多了哪会一个个都认真搜查?这又没有劳动定额人们费那个劲干啥?

他就藏在一个不大的苇垛中间。他所以选择这样的苇垛是人们一定认为要藏准藏在一个大垛中间,这小苇垛人们容易忽视。他不仅利用了人们容易忽视小苇垛的心理,更重要的是小苇垛便于他四处观察。苇垛都是一捆捆苇子竖起来靠在一起的,底下大上面小,下面一捆捆苇子中间有空隙。每捆苇子都有一人多粗,他把苇垛中间的一捆苇子打开人钻进去以后,仍可透过四处的缝隙看清外面动静。他早就作了准备节省下了足够两天吃的干粮,在这里面藏上一两天,等外边认为他已经走远了岗哨撤了,他再找僻静小路从容地出去。两天以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这回他直奔了党中央,向接待人员述说了一大篇理由,并说为什么冒死跑出来上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看。但听的人还是让他去公安部,刘强一听就急了:“他们说右派是党委定的谁也不能改。到那儿很快就把我铐回去关禁闭。我只求中央过问一下看我的问题是不是与事实有出入,党章规定党员有权向党中央申述,我申诉没人理只拿铐子铐,党章还有用没用?毛主席老说要实事求是这话还算不算数?”他有个犟劲儿,总认为别处不讲理党中央总会讲理,所以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述说自己的理由。但对方只是冷淡地说:“我们给公安部打电话让他们帮你弄清问题。”谁知这只是为了稳住他最后让公安部把他弄走完事。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8(3)

“这一回去根本不容我说话就让公安部把我带走了。”白刚说:“这回你该死心了吧?”“不!抓吧!铐吧!绑吧!我还是要去说理。”刘强狠狠地说。

这是个铁了心要找中央说理的人。为逃跑他费尽了心机也吃尽了苦头,也知道逃跑的后果,等待他的不仅是手铐、脚镣、禁闭,而且可能还送掉自己的性命。即便如此还是不顾一切要逃跑,是什么力量支持他去冒这种危险呢?是信念,是相信绝对有说理的地方这种信念。认为一次又一次地受刑以后还一次次地上诉,总会感动一些大人物,感动了那些“上帝”他就会得救的。他深知自己对党的忠诚,然而正是这种忠诚使他备受折磨,这真是令人更加痛心的悲哀!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9(1)

鲁金的精神慢慢恢复了,只是神志还有些呆滞,而且心中的绝望情绪依然如故,不解决他的心病还是危险的。白刚和医生联系好不让他急于出院。想不到鲁金却说:“你们不要为我操心了,去集训队就集训队。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集训队?我看出来了,到这里一辈子就算完了,他们搞错了是不会承认的,与其屈辱一生还不如把这屈辱同生命尽早结束。”然后又对白刚说:“我都奇怪你怎么能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好像还活得很有劲?这样屈辱地活着生不如死,难道你现在也相信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着有劲没劲不能只看眼下。”白刚不想和他谈这类问题。但鲁金追问说:“将来又怎么样?会有什么结局?”

“现在谁也说不清。”这问题正打在白刚的痛处,他也为这问题苦恼。刚来时都盼着几个月便能回去,现在根本看不到尽头。说到这些白刚也不禁愁上心来。

“着啊!不用抱幻想,把这些人放在这儿就算报废了。”鲁金看到这情况更抓住理了,“这样的廉价劳动力肯放你走?也不会平反,这么多人说搞错了谁担这个责任?”

白刚在人前不愿谈这个话题:“你不要说了,咱不谈这些,中国不会总是这个样子。”鲁金却抓住不放:“是不会总是这个样子,只能是越来越坏。你看不出吗?报纸上的调子一天天在升高。再看看庐山会议那种形势,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有什么希望?”

“这些事别说了。”白刚压低声音说。他更不愿意议论庐山会议这类敏感的话题,只是就原来的话题说:“情况也许会越演越烈,但到极点就可能出现转机,要有更大的耐力。”

“我没有耐力受不了啦!后悔当初作了一种错误的选择。”鲁金非常气愤几乎是喊着说,“这种选择使我们付出的是真诚,得到的是欺骗。种下的是血肉,收获的是荆棘。这种选择毁了我……”

白刚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你冷静点!不能这样说……”可是鲁金又打断了他:“你不用劝我,难道你内心不后悔吗?”他觉得一向亲如兄长的这个人不是没醒悟就是打官腔,“你现在既不是党员也不是革命干部,更不用怕别人打小报告,说实话你不后悔?”

此时此刻,不是谈论这种严肃话题的时候,但鲁金叮问到这一步,白刚要是退却便等于默认了。所以郑重地说:“说实话我没什么后悔的。我们原来为民族振兴、为人民幸福的那种追求永远是美好的。假如时光倒流我还会选择我走过的道路。”

鲁金奇怪地说:“为什么?”白刚说:“革命不是为某一个人卖命,不是为了企求个人安乐,革命是发自内心的需要。我正是看到了日本的狼狗群天天在吃中国人,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那个狗圈就在一条大街的旁边,中国人是活生生被扔进狗圈里,被吃的人惊恐吼叫的惨痛声音使人肝胆欲裂。日本侵略者正是利用这种办法制造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让人们甘当顺民阻止人们革命。但事与愿违,这种情景没有使我恐惧退缩倒使我决心走上了抗日道路。我当时有好多路可走,就是不卖国求荣,也可以走个人温馨的道路。当时全省只有一所高等学府,我还没有毕业全省惟一的一所女子师范便要聘请我去教书。那里生活稳定待遇比较高,而且还可以选择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建立一个温馨舒适的小家庭。但是我却选择了充满艰难险阻的革命,这种选择我永远不会后悔。”

“但是现在呢?”鲁金理由十足地追问说,“革命胜利了,你,我,还有许多为革命卖过命的人却遭到了空前的劫难,这还是革命吗?我们追求的新社会就是这样的吗?而你却甘心屈辱地苟且偷生,难道这也叫革命?”

“是啊!现在理想没能实现,个人又陷入磨难。”白刚说,“但我想无论是国家或是个人都可能遭受挫折。在这时我还是相信屈原那两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想会有尽头的,党内那么多有识之士,他们也会上下求索……”

“你说的那个时候也许要几十年,我们等不到。丢掉幻想吧!还想劳改几年让你回去当官儿?门儿也没有!”鲁金由于气愤不平,由于对前途丧失了信心,对他尊敬的白刚也讥讽起来了。

对这种讥讽,白刚并不生气,却认真地说:“我从参加革命那一天起就没想当官。我所以耐心等待就是盼望有一天会讨回一个公道。活着等不到,死了也要等到。”白刚决心不再争论,“现在你什么也不用想,在这儿安心休养些日子,养好身体争取活着看到那一天。”

第二天杨树兴值班,听见有人敲门。一开门看见一个人扛着行李提着一个网兜,又根本不认识便说:“你干什么?”

“这是集训队吗?我要上集训队!”杨树兴说:“谁送你来的?”那人理直气壮地说:“让人送干什么?我自己来的。”杨树兴说:“没有队长送你,你上这儿干什么?”

“我自己想来。”那人很有些不耐烦。杨树兴以为他在捣乱,生气地说:“胡闹,我们这儿还没有自投罗网的!”啪的一声把大门关了。回屋以后笑了笑说:“精神病!”唐玉有些奇怪:“怎么回事?这大院会来精神病?”杨树兴说:“有人自投罗网,扛着行李要住集训队!你看可笑不可笑。”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39(2)

说着门又被激烈地敲了起来。杨树兴说:“准还是那个精神病。”唐玉不信邪:“我去会会他。”两人一见面便吵了起来:“你小子捣什么乱?滚!”鲁金说:“是谁捣乱?你文明点!怎么能这么说话?”

白刚正在睡觉听见外边吵闹便说:“怎么回事?”杨树兴说:“一个精神病,要上集训队。这不是让他走还不走。”白刚猛然一想会不会是鲁金,跑出去一看正是他,便和唐玉说:“让他进来吧!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那个鲁金。”唐玉嘿嘿地笑了,露出了一嘴的大豁牙:“啊!是他呀!”

没等白刚和他说话,鲁金便大声吵嚷着对白刚说:“好家伙,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厉害,他们让我滚!”白刚说:“谁愿上这儿来?都是队长押送来的,谁想到有人会自投罗网,他们以为你捣乱呢!不是让你多住几天吗?怎么今天就来啦?”

“在那儿呆着太闷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实在呆不下去啦!”鲁金见了白刚,好像到了家里一样,很快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感到一身的轻松。可是到屋里一看那么多人挤在一起,睡的是地铺,中间走路的地方很窄,还满地是破鞋、黏痰,都不知往哪里下脚好。脑子嗡的一下心情立刻就变了,惊奇地说:“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地铺上,还让人活吗?”

人们都知道来了一个自投罗网的人,既奇怪又兴奋。觉得这人不是傻瓜也是二百五。人们精神很空虚很枯寂,倒希望来个糊糊涂涂的二百五,逗着他开开玩笑也好啊!可是一见面这个人斯斯文文满脸书生气不像傻瓜,欢快的心情消失了,见他那痛苦的样子倒有些同情起来。

只有吕运隆见他曲扯着鼻子皱着眉头的样子,不以为然地讥讽说:“嫌这里人多挤呀?住旅馆去呀!听说你是自动来的?是吃错了药还是走错了门儿?要是这里像旅馆那么舒服还不挤破脑袋呀!”

“吕运隆!就你话多。”白刚制止了他。然后对鲁金说:“病房一人一床多好啊,你偏要上这里来。”他看看鲁金扛着行李愣在那里便对吕运隆说:“他嫌没人说话,你话多就让你陪他说话吧!往一边挤一挤,让他睡在你和齐锡九中间。”

“你看‘祸从口出’不是,多说一句话挤进来一个人。”吕运隆笑了笑,“白班长,已经挤得伸不开胳臂腿了还让挤一挤,你是想让我们摞起来睡呀?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摞起来可别说我们操屁股啊!”说得全屋的人都笑了。

“把你那嘴放干净点,快挪行李吧!”白刚把鲁金安插在吕运隆这里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屋子里由于空气污浊衣着被褥单薄,不咳嗽吐痰的人是很少的。睡地铺人挨人又有人不断往头顶上吐黏痰,对一个新来的知识分子来说是最难忍受的。吕运隆小小的个子像个地缸身体特别结实,从不吐痰。齐锡九身体也还好且有文化,可能和鲁金说得来。另外吕运隆的乐观很容易给人感染,对消除鲁金的悲观苦闷会有帮助。

鲁金和刘强,都是所领导关注的人物。一个是省电台的有名的播音员,来了就自杀,在全所引起了一些波动。一个是市百货公司副经理却三次逃跑,更在所里闹得沸沸扬扬。所以管教科经常过问,有一次管教科杨科长还问起了这两个人。白刚只简单地说:“情绪还稳定,表现不错。”

“什么?刚来几天就说他们表现不错?”杨科长很不以为然,“你这思想不行啊!太麻痹。刘强是什么人?那可是个死不改悔的花岗岩,不能为他的外表所蒙蔽,谁要是能让他不逃跑那可是奇迹了。”说到这里他头一歪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给我狠狠地整他,这种人让他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只能让他怕。多硬的人都是可以制服的,是个秤杆子也要捋他三把黑水,得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他可以不服但是得让他不敢。鲁金嘛来了就自杀影响很坏很坏,说明思想上对党是敌视的。这俩货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得给我看好了,不能让他们再出事儿。”

白刚对领导这种指示当然不会同意,但是一直没有作声。他知道自己和人家不是一种人,只有点头称是的义务,没有任何反驳的权利。不反驳可以,可是也不愿像有些人那样点头称是。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40(1)

鲁金走到这一步完全是自找的,就像他自投罗网到集训队一样。

反右以后一年多他还自己送上门来,成了一名新增补的右派分子,真可以说是不识时务。他不识时务不是因为他的愚鲁,而是由于可贵的单纯和可悲的赤诚。

“整风反右”后期,有一个整改阶段,说经过反右敌我矛盾解决了,要着手解决人民内部矛盾,这次是真的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了。既要给领导提意见自己有问题也要检查,大家都要洗个澡。洗洗澡只是去掉污垢不会伤及皮肉,你还有什么顾虑呢?话虽这么说,但反右刚刚过去人们心里都有本账:鸣放开始不是也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是毛毛雨下个不停吗?谁知道时间不长就突然变成了狂风暴雨,一大批人受了最严厉的处分。经过了这样的风雨谁还敢掏真心话?不过也正应了那句话:“四门(指过去的城门)贴帖子(告示),还有不认识字的。”应该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总还是有人不知道或是不相信。尤其是那些单纯而又忠诚的人太容易轻信领导的许诺,相信自己的真诚,觉得肚里没病不怕吃冷粥,右派是因为他们反党我于心无愧怕什么?

鲁金年纪轻轻就当了领导,风华正茂心情舒畅,所以“鸣放”时没提什么意见反右时躲过了一场灾难。那时他坚守播音岗位对反右具体情况了解甚少,等抓出了右派他曾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会是阶级敌人?但那么多上纲上线的揭发材料,右派分子自己也一个个“真诚”地挖掘反动思想,他相信了他们就是有问题,对这些人慢慢由同情、鄙视到仇视了。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成为这种人,所以也就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现在是整改阶段,领导号召人人洗澡,自己可不能落后。鲁金这个连对象也没有的年轻人,心地透明得像一池清水把周围的一切都想得那么美好,只要领导号召就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人家看个清楚明白。所以当主持人让他要敢于向党交心时,他对那个敢于觉得特别刺耳,好像自己受了侮辱一样。他认为自己从十几岁就把命交给党了,向党交心还有什么敢不敢呀?他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平时的一些疑惑和看不惯的事情都抖搂了出来请大家帮助分析。

大家都要洗澡就意味着人人过关,刚刚打完右派有多少人愿意过这种所谓刺刀见红的关呢?有些人正乐得有个靶子出来给自己挡挡风雨。也有人受了反右派那种无限上纲的洗礼,把什么都看成严重问题。所以鲁金越检讨,有些人越说不彻底,说他还隐瞒了更卑劣的东西。鲁金急了:“我这些心里话都在日记里,我把日记念一念便知道这些就是平时的真实想法,我没有任何隐瞒。”不露日记还好,一露日记这可捅了马蜂窝了,念了一些以后人们却说日记里一定还有更多的问题。这个心地坦然的年轻人便说:“大家认为有问题,我把全部日记交出来大家批评帮助好了。”他一下交出了十大本日记。

他太单纯了,在抓右派的年代,谁的内心思想能经得住上纲分析?经过领导和积极分子审查,他的日记又发回来了,里边密密麻麻地划了许多红道道,告诉他这些全是有问题的地方让他检讨。他大吃一惊,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多问题。可是领导指出了,回避是不行的,自己又认识不到,他非常苦恼,想来想去觉得最好是把这些划红道的地方写出来让大家分析,自己赤诚无私怕什么?就是真有问题经大家帮助也可以提高认识。他一夜写了长长的一篇大字报,标题是《热诚希望同志们批评帮助》。这是一颗重磅炸弹震动了全机关,这炸弹不仅炸伤了自己,还炸着了台长引发了机关领导层中潜在的矛盾。

鲁金是台长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领导班子中早已不和,机关里也有人对台长不满,平时没法发作。这时一看台长的红人出了问题便大做文章。鲁金的大字报贴出后,反对台长的人便贴了一篇更长的大字报《认清鲁金的庐山真面目》。接着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把鲁金描绘成一个隐藏很深的阶级敌人。眼看一场烈火就要把他烧得粉身碎骨,这时台长说话了:“小鲁向党交心交出了日记,又是自己把问题亮出来请大家帮助。就是有问题也属于思想认识问题不能定为敌我矛盾。”但有些人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鲁金是为了反台长,而且这些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有领导支持,当然不愿善罢甘休。台长最终也只好来了个折衷,把鲁金下放农村以平息一些人的不平。

如在平时鲁金由于台长的保护,虽然捅了天大的窟窿但仍可以有惊无险,下去锻炼一个时期就没事了。但那时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反右运动刚刚走完它的最后阶段,不久又来了一个“反右补课”。这个运动一来,反对台长的人借鲁金事件攻击台长包庇阶级敌人,运动的领导权落在了另一些人的手里,立即把鲁金调回来说:反右鸣放时你没说出重要问题,是有人向你透露了中央关于“引蛇出洞”的机密不让你说。你那些问题说轻就轻说重就重。你交待了庇护你的人对你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拒绝交待就新账老账一起算。

鲁金以前一直迷惑不解,自己对党一片赤诚为什么会落得这样一个结果?现在他明白了整他实际是要打倒台长。他十分气愤斩钉截铁地说:“没人向我透露党内机密,这完全是主观臆断。”这样后果可想而知,原来要整的台长都解脱了,鲁金却定为极右分子。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40(2)

这个年轻人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苦恼什么叫忧伤,现在这一切被击得粉碎,突然间世界变得黯淡无光,心中的理想成为泡影,满怀的希望化作绝望,他深深陷于悲痛与愁苦之中。他受不了这种孤寂,受不了这种羞辱,觉得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想到了死。他寻觅死的方法,琢磨死的时机。他最后从药物学中找到了六泾苯巴比妥,吃够量必死无疑。他便动了心机老去机关医务室看病。医务室惟一女医生眼看一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吃不下睡不好内心里非常同情。慢慢两个人就熟悉起来了,医生有时去打水或是上厕所,她就让鲁金给她看会儿门,鲁金就趁机会分四次拿了一百多片苯巴比妥。高出了最高剂量很多,什么时候要死,这只是在顷刻之间了。

死的煎熬使他更加痛苦。他留恋这个世界,最舍不得的是年迈的母亲。亲爱的妈妈一直跟着他担惊受怕,地下工作时他出去执行任务。母亲总是吃不下睡不着,惊恐不安地等他回来。现在和平了自己又工作了,没能孝敬母亲还要给她一个更大打击?可是现在这种样子又实在没脸再见母亲和亲人,觉得没法活下去。

为了提前处理后事,他首先把几百元公债给妈妈寄去了,并且写信编了瞎话,说他要调到南方一个秘密单位去几年,有重要任务,不允许通信。可是越写越觉得不是滋味,这不是再一次欺骗母亲吗?而且这种欺骗,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把老人无情地推向深渊,罪过呀!泪珠儿一串串地打在了纸上,一会儿就洇湿了一大片。他不知不觉地把信撕了个粉碎,他对自己的决定又疑惑了。我不是坏人,是有用的人,为了母亲为了养育我的人民,为什么要死呢?可是又怎么活呢?他徘徊他等待……

他绝没有想到会给他这样极端严厉的处分:开除送劳动教养。到了目的地他一进屋臭气扑鼻,看见每个人只有一尺多的地方睡觉,行李都是破破烂烂,有的简直就是黑乎乎的一堆破棉絮。遍地是臭鞋,墙上挂满了破包袱。再看那人,都是蓬头垢面面如菜色。脸上脏兮兮的一个个跟小鬼一样。这简直是人间地狱嘛!在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活下去?他的精神全部崩溃了。

沉重的打击断绝了最后一线生的希望。他把行李往非常脏的地下一扔,呆呆地等待着从非常拥挤的铺上再给他挤出一点地方。虽是深秋但蚊子仍十分猖獗,成群结伙地往脸上扑,隔着衣服就叮人。所以大家还都挂着蚊帐,蚊帐像蜘蛛网一样左牵右挂,挪动一回实在不易。班长突然灵机一动说:“你有蚊帐吗?”“没有。”班长说:“没有可没法睡觉,这里蚊子凶得很。这样吧,今天太晚了,有个人值夜班你先在他的蚊帐里凑合一夜,明天再给你安排地方。”

鲁金想有蚊帐更好,别人不容易发觉,今天夜里就是死期了。他把行李随便扔在了一个地方动也没动,只从包袱里找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遗书,找出了那要他性命的一包药。他借上厕所的机会,痴痴呆呆地在大院里独自徘徊仰天怅惘,最后看看满天的星辰苍茫的夜空。

夜空啊!曾经是那么迷人,那么令人魂牵梦萦。它可以让人回忆多少故事,它可以引起多少美丽的憧憬。他留恋这一切,世界是多么美好啊!可是独独对自己这么无情。别了这星空这大地。别了亲爱的妈妈。妈妈!我对不起你呀!想到这些,他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即便到这时对祖国对妈妈还是存有难以割舍的留恋啊!为了战胜他的犹豫,他突然高声朗诵起屈原的诗句:

屈心而抑志兮,

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圣之所厚。

已矣哉!

国人莫吾知兮,

又何怀乎故都?

他决心已定,便急急忙忙昏昏沉沉迷迷怔怔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子里,钻进蚊帐吞下了安眠药,一会儿就进入了一个冥冥世界。

当人们第二天早上发现他自杀时,他几乎是无声无息了。人们慌了,赶紧去找医生。郝大夫看了看人已经没有多少希望,又看了看遗书吃了一百多片六泾苯巴比妥,对死者虽不无同情,但是他对这个世界已没有了热情,所以冷漠地说人已经没救了。有人说:“他还有点气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郝大夫摇了摇头:“他吃了超量许多倍的安眠药,就是侥幸活下来也只能是个痴呆,何必让他受这份罪呢?他早就下了决心要走就让他走吧!”这里的医生清一色是右派,历尽了人世的沧桑,看够了因各种原因不该死而死去的人,对生死看淡了。只有最年轻的林大夫力排众议主张抢救,他是大学生右派,在老大夫面前是个新手,人微言轻老医生说无法抢救也就没法说话了。

要不是最后赶来一位女医生陈大夫,世界上就没有鲁金这个人了。陈大夫是省里一位有名的专家教授,平时不关心政治,鸣放时尽管邀请她参加过几次鸣放会她说实在没有意见,所以反右根本没她的事。但看到几位很好的女主治医生被打成右派任人凌辱,她坐不住了觉得不公平。认为周围不少人是她的学生,说对说错也无所谓便说:“我看他们不是坏人,这样对待他们是不是过分了?”这句话惹来了滔天大祸,很快她也成了右派。她后悔自己的多嘴,但不肯说假话就是不认错结果也从严处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40(3)

到这里仍然当医生,看病特别负责。她看了看鲁金的眼睛,又摸了一会儿他的脉搏。当机立断地说:“人没死我们怎能见死不救?好在我们知道他吃的什么药正好对症下药,快!取吗啡大剂量注射。”她义正词严又有威信,人们立刻行动了起来,七天七夜那位年轻的林大夫自愿日夜守护,陈大夫主动承担起鲁金的医疗,奇迹出现了,鲁金终于醒了过来,而且也没有成为痴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41(1)

由于白刚精心的安排,鲁金的情绪很快有了变化。原来白刚以为鲁金和吕运隆是合不来的,一个是自视很高的知识分子,一个是精明的流浪汉、小偷。鲁金不会把吕运隆放在眼里,吕运隆对鲁金也不会服气,可是想不到他俩却成了朋友。别看吕运隆五短身材,却浑身透露着力量与坚强。俊俏光滑的小脸永远带着笑容,就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发愁过。而且说话幽默给人快感,他那种开朗的性格深深感染了鲁金。吕运隆一谈起自杀就是鄙视的态度:“你还是个知识分子儿呢!”他说到知识分子总是把子说成子儿,以表示他的鄙视,“你那知识跑哪儿去了?死个什么劲儿?有多大罪也不能自己给自己判死刑啊!”

“哪来的罪?什么问题也没有!”

“着啊!没有罪死个什么劲儿?更要活出个样儿来给他们看看。你一死他们不更乐了吗?姥姥!能让他们看热闹?你要活腻了跟咱哥们儿到外头走一趟,管保让你活个痛快……”

“吕运隆!你小子说什么?又冒毒气啊!”值班的愣班长唐玉正在发困,合着个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忽听吕运隆劝鲁金逃跑便大声斥责他。

“班长,你真行啊!我以为你睡着了呢!闹了半天你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真有警惕性儿啦!怪不得老让你当班长。”

“对你这种人警惕性不高点还行啊!你小子不用钻我的空子。写检查时怎么说的?逃跑的心还不死啊!”

“这不是跟我们伙计开开心说说笑话吗?你想人家这全省的大名人能跟我们这小毛贼子走吗?”

“说什么不行?以后不许说自杀,也不许说逃跑。”

白刚正在看书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觉得这么随便谈谈很好,对开导鲁金很有好处,同时从闲谈中也可以了解些思想活动,便于有针对性地做工作,正想听下去却被愣班长打断了,便说:“他们爱闲聊就让他们聊聊吧!”

吕运隆听了这话乐了起哄说:“看!看!白班长发话了,你净出土政策。”

“你小子就会耍贫嘴,都是白班长把你惯坏了。”唐玉不好意思地说,“要是依着我呀,你们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许说话,老老实实地反省问题!”

鲁金的另一个邻居齐锡九和吕运隆相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仅性格不同外貌也很不一样,他身材高大满脸的连鬓胡子,经常皱着眉头双唇紧闭一脸的官司。可能是鲁金觉得这人看着就让人害怕,所以起初只是瞅了他几眼一直没有说话。齐锡九呢?觉得人家是电台的播音员,虽然自杀过也还是共产党里头的人,劝解安慰,自己都没有资格,最好少管闲事。反右时有一句流行的政治术语“自外于人民”,就是说这些右派、阶级异己分子等等不是人民抛弃他们,是他们和党两条心自外于人民。其实许多打成右派或阶级异己分子的人都是一心想跟党走不怀二心的。有没有自外于人民的人?这时的齐锡九可算是名副其实的自外于人民的人了。

他原是国民党地方军队中一个团长,早就与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有接触,大军南下时他率部起义。起义后不愿在部队受拘束自愿回乡当了中学教员,因多次运动受审查总觉得低人一等,认为政府没拿他当自己人,所以便怀着一种戒心对共产党的事不闻不问。即便是对这些被开除了的共产党(其实鲁金还不是党员),他也觉得那是人家党员的事儿,自己不便说话,万一有什么话说得不合适会惹是生非。所以鲁金来了以后许多人都议论自杀问题,他却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使白刚感到非常意外。原来他以为他俩会有共同语言,齐锡九虽是旧军人出身,但“七七事变”前从全省有名的六师毕业,在文学上很有点老底儿,解放后又一直教高中班语文,劳教以后还经常吟诗作赋。鲁金更是一个文学迷,他俩应该说得来的,谁知道几天了两人还是谁也不理谁。

齐锡九面有凶相,脾气有点古怪,使人觉得这人一定蛮横无理招惹不得。其实他并不惹是生非很懂礼让,遇事总是让人三分善于息事宁人。正因为这样所以集训队一致推选他为大家的掌勺人,人们戏称“勺官”。别看这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粒儿大的小“官”,却是众目所瞩关乎全班安危的人物。

原来这集训队只有班长可以分头到伙房去打饭,其他人是由班长领着值日的把饭菜打回来,人们把碗都放在肮脏的地上,然后由值日的把菜或粥分到几十个碗里,因为有人分得不公,经常引起纠纷甚至打斗,所以便公推一个勺官干这个差事。那时人人吃不饱,集训人员的粮食又比别人少很多,所以人们对一口菜汤一口稀粥都十分计较看成命根子。分饭菜时全班人的眼睛都瞪得滴溜圆,屏声静气地注视着那只勺子。勺官几次审视调整看看均匀了,才征求人们意见说大家看看怎样?这时还有人说不均再作调整。即便这样有时候个别人还是不满意甚至争吵,勺官总是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碗里的饭菜拨出一点去给那争吵的人,以平息纷争为大家求得一个安静。

患难之中见真情。鲁金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正是从这一点上他转变了对齐锡九的印象,他觉得这人值得尊敬。每当齐锡九把饭菜拨给别人时,他总于心不忍说:“我胃不好吃不了这么多,给你点吧!你那么大身坯,会饿得受不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41(2)

“唉!哪在乎这一点,你也算大病初愈正需要营养。”他坚决不要。但由此也对这个年轻人增加了几分同情,两个人慢慢地打开了交道。

齐锡九从白刚和鲁金的谈话中了解到,屈原和安娜卡列尼娜的自杀对鲁金有些影响,闲谈中他便和鲁金分析那两人自杀的时代背景和环境,谈到现在时代不同我们不能效法他们。他知识丰富学问扎实,分析得入情入理,鲁金原来觉得这人是个国民党的兵痞粗野之人,没想到肚子里有这么多文化水儿,自己没有系统学习过。遇到这样一位使他佩服的老师,对解开他的死亡疙瘩很有影响。

不管是吕运隆的讥笑挖苦,还是齐锡九的条分缕析,人们这种轻松的交谈,互相影响互相帮助往往比板起脸来说教批判更有效。鲁金觉得这里许多人的命运还远不如他,人家还很乐观,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死呢?这里还有一个贾龙,听说是个高级工程师,自找当了右派又不很好检讨,也送来劳教。在所里仍然是说话没深没浅说一些经不住推敲的话,劳动不好又送集训队了,在这里他仍然满不在乎。国庆节时畜牧队处理一批病死鸭子,煮熟了卖给劳教人员。平时净说些丧气话的贾龙今天特别高兴,盘腿大坐把盛了鸭子的一只盘子放在大腿上,一边吃一边欣赏一边回味过去的生活。吃完打了一个饱嗝,这刺激了他的灵感,随即作诗一首,最后一句便是“倒饱犹闻鸭子香”,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鲁金没有笑,在这种环境里他笑不起来。但是从他们身上他却看到了这些不幸人们的生命力,他们活得多么顽强啊!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呢?白刚单独和鲁金谈了几次帮他分析什么是坚强。自杀形式上是宁折不屈实际是脆弱。刘强对鲁金的自杀也很不以为然:“自杀算什么?死了还落了个畏罪自杀,我宁可让他们把我折腾死也不会自杀。我要留着这口气找他们说理。”

鲁金对刘强的话很不以为然:“你还说我,我看你那种行为也是一种自杀,是一种慢性自杀。你想想在押犯逃跑了还上公安部,那还不是找死吗?”刘强不服:“我是去告状!我冤枉说我反党,我为什么反党?……”

“别说了,你的问题我听说了够严重的了。”鲁金气呼呼地说,“别人还没你那问题严重,还不是照样送来啦?”“别人的问题比我轻我不信。”刘强很不服气。鲁金说:“我连鸣放都没鸣放,我不像你那么糊涂说那种话。”

白刚也和刘强谈过多次说他糊涂,刘强认识也有变化。但由于他平时就是爱咧咧,自以为家中世代贫雇农,爷爷是老党员爸爸是荣誉军人,自己咧咧完了也不放在心上,这时问他鸣放说了什么他也记不得了。只说主要是说有些乡村干部很不像话,得想法治治这些坏人。认为都是说的乡村干部还扯得上反对共产党了啊?所以他一直坚持说他和别的右派不一样,思想疙瘩解不开。

以前集训队不参加劳动。现在只一个班也不整天学习,便让他们去贝粉厂劳动。贝粉厂就是挖贝壳磨成粉作为鸡鸭的辅助饲料,粉碎前要把贝壳用水冲洗干净,集训队就是洗贝壳,这活人集中便于看管。贝粉厂由秦大队长兼厂长,集训队便由秦队长负责管理。秦队长一见面便对白刚说:“那个刘强逃跑是铁了心的,你宁可不干活儿也不能让他出事,出了事咱俩都不好交待。”

“我看他最近有变化。”因为和秦队长是老熟人了,所以白刚敢于实话实说。

“变化?什么变化啊?只能越变越坏。一次次捆他抓他他会越来越对立,可不能被他的假象所迷惑,这种人是改不了的,不老实就狠狠整他。”秦队长的话和杨科长一样,肯定是管教科向他作了介绍。

“这种人光狠整也不行,得解开他的思想疙瘩。”秦队长笑了笑,满脸怀疑地说:“嗬!解决他的思想疙瘩?许多队长嘴皮子磨破了都没解决,你算了吧!别让他逃跑就是你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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