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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梁老概,你们吵吵嘛玩意儿?”赵义一出来就直奔了梁老概。梁老概很费劲地又把他的话挤了一遍:“就这、这、这《红楼梦》算不算封—资—修呢?你说说看。”赵义刚想说出自己的看法:“要我说呀……”看见白刚在旁边便讨好地说:“这不是有裁判吗?白班长说呗!”

“人家让你说,你就说嘛!”白刚倒很想听听这位闯将的意见。虽然这闯将会是什么意见凭他在斗争会上的许多发言,白刚早已猜出个十之八九,但他还是想让这位闯将自己说出来。别看这闯将平时说话并不占分量,但是斗争会上他可是大拿,斗争谁他都是积极分子,他的意见很可以代表一派人。别看现在队长让自己独揽大权,不定哪会儿翻倒过来就会成为他的罪状。到那时眼前这位闯将就会是一员勇将,会成为左右会场的一位大人物,所以现在他要听听他的意见。

“让我说?”赵义看了看白刚,又看了看梁老概和周围的人们,他觉得争论得那么热烈,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便也采取了滑头的办法,没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反倒审问起梁老概来:“梁老概!你是装傻怎么的?这书是不是封建的还用别人说?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梁老概一看这位斗争勇士追究起他的责任来便有些慌了:“这,这,我说什么了?”他指了指大家:“他们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我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推了个干干净净。正在这时不知高队长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步一蹿地走了过来见人们在这里嬉笑聊天便急了:“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大忙的时候不出工,是让你们扯闲篇咧?是让你们改造思想清毒草灭毒气,你们不快点弄,这么多人在这里耗着?你们这思想什么时候能改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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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队长来了,花班长也从宿舍里跑了出来。他早就对白刚不服气,看到队长不满便火上浇油地说:“我以为早弄完了呢!破四旧是伟大的革命行动要快刀斩乱麻,还容慢腾腾地研究?光浪费时间。”一看队长训斥有人又反对议论,人们都蔫了。在这里什么时候都是队长绝对有理,谁也不敢挫队长的锋芒,只有梁老概不识时务或者说他心里有老主意,他仍然笑着说:“高队长,这《红楼梦》还有这一些啦!算不算封—资—修的东西,我们是认真啦!”队长说:“什么的时候我早知道你梁老概,人们都叫你概念,就你资产阶级臭毛病多最爱抠字眼儿。劳动显不着你扯闲篇咬文嚼字有你咧!就凭你这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书。”

赵义一向看队长眼色行事,听队长说他不会有什么好书便来劲儿了:“队长!里边写的都是大官僚的公子小姐丫环奴婢偷情说爱搞瞎掰的事儿。”队长没等赵义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说都不应当说,还写成书让人看,这不是宣传封建腐朽的东西是什么?”花班长看到赵义的话得到了队长的欢心,他哪能错过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便也抢着介绍起来:“还有那《西游记》都是宣传妖魔鬼怪的事情……”队长很有把握地说:“《西游记》我知道,小时候就听说了,什么的时候孙猴子一个筋斗就打十万八千里,这个精那个怪纯粹是胡扯,宣传封建迷信的东西。”赵义得意地说:“梁老概!你还死抱着那堆破玩意儿干啥?都不是好东西还有啥可争论的?”

白刚沉默着没有说话,队长说得那样肯定,他不能马上挫他的锋芒。但梁老概这人却不死心,他倒不只是为了几本书,他这人只要是没有认识到总是要坚持的,不会在领导面前买好。现在虽然是在队长面前又有赵义花班长轰了他一通,他还是不服。因为刚才争论时有人说过毛主席喜欢《西游记》,便反驳赵义说:“不是说毛主席很喜欢《西游记》吗?怎么就是坏东西啦?”老概不敢针对队长说是封建迷信的话,只有针对赵义的话来反驳。

在赵义眼里梁老概只是被人戏耍的一块废料,现在居然也在众人面前抢白他,觉得太丢人了便讥讽地说:“嘛玩意儿?毛主席喜欢《西游记》?你怎么知道?”梁老概想不到对方会这样追问,他不知道事实真相也不知刚才是谁说的,心中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地没能马上回答。赵义见对方慌乱更加咄咄逼人:“你怎么知道?说呀!说呀!”

正在这紧急的时候,突然蹿出一个人来:“哟?好小子,你在这里还追查起谣言来啦?姥姥!你小子也不用脑子想想,毛主席诗里就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小子啊,毛主席要不喜欢《西游记》,能够今日还欢呼孙大圣吗?这你还怀疑个嘛劲儿啦!”说这话的是老耿,他也是看队长眼色行事的人,在批斗会上和赵义经常扮演搭档一唱一和,都是批斗的积极分子。今天他既不顺着队长的意思说话,又要当众反驳赵义,是他觉得这问题太明显了,自己再给队长帮腔也显得自己太没有水平了。同时他也不满赵义那种既浅薄又处处显示自己的作风。

人们觉得老耿都反驳赵义了,便也随着说开了:“是啊!毛主席不少地方引用过《西游记》的典故,还多次评论过《红楼梦》呢。”队长下了结论还有这么多人出来仗义执言,白刚很高兴。但人们说多了队长会吃不住劲产生反效果,他觉得不能让大家再呛呛下去了便说:“是啊!毛主席也说《红楼梦》是好书。”毛主席说过没说过这样的话他也记不清了。反正毛主席给予《红楼梦》很高评价。自己这样说也不为过。而且他知道这些人谁也不会详细查对事实。对《西游记》他也同意人们的分析说毛主席喜欢《西游记》。

高队长马上说:“你们的时候都是有知识的。毛主席都喜欢说是好书,还有啥争论的?毛主席嘛,是我们最伟大的领袖,他的话就是真理,不要再争论了。”他虽然不知道毛主席是不是喜欢《西游记》,但是那几句诗他是听说过的,所以也就完全改变了态度,来了个大翻个儿。好像这一场争论不是他引起的早就不该争论似的。

平时对这些臭知识分子他是鄙视的,认为别觉得你们过去上过洋学堂,当过科长处长经理教授,地位工资职务都比我高,可现在你们那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毛主席说得好,什么是知识?一种是生产的知识,一种是阶级斗争的知识,这两样你们都不行你们算老几?在这些人面前,他有一种内心的骄傲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可是在今天他内心中对知识分子又产生一种羡慕,暗暗产生一种自卑心理,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了,而且脑子来得也太慢。电影《三打白骨精》自己看过好几遍,毛主席欢呼孙大圣的诗也听人说过,怎么刚才自己却说那是迷信呢?高队长也正像许多农民出身的干部一样,是讲求实际的,而且自尊心也不像知识分子那样强,知道自己说错了做错了转弯子还是容易的。

这场争论的结束,为许多难题打开了思路。赵义花班长都闹了个没趣也不再插嘴了。别人也早就反对烧书的行动,队长又转了弯子,谁还高兴干预这个?白刚的胆子也就壮了起来,为许多书都开了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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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好像天也在哭。赵义闹了个窝脖儿并没有消极,到了烧书的时候他又活跃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拿出自来火点了又点却总也点不着。因为下雨书都潮了刚点上几页纸往地上一扔很快又灭了。有几个人拿火柴帮着点也着不起大火来。有人便灰心了站在一边发愣,只有赵义又吹又扇还骂老天爷不长眼也袒护大毒草。高队长着急了:“这个的时候还难得住人?赵义取柴油去浇上看它着不着!”烈火终于燃烧起来了,赵义用一根折断的锨把积极翻动书堆,边浇柴油边翻动,火苗一蹿老高纸灰四处飞扬。这时不少人都心情沉重没人愿意说话。只有赵义、老耿等人兴高采烈地一边翻书堆一边喊着说:“烧啊!烧啊!”

“哼!焚书!焚书!”偏偏这时贾龙气呼呼地嘟囔了两句,说完咳嗽着一踮一瘸地回宿舍去了。这老头对现实不满人们已习以为常,高队长也看出了他是对烧书不满但嘟囔了两句什么却没听清。可是知识分子对这两个字是敏感的。中国话很有意思,本来烧书焚书是一个意思,人们大喊大叫地说烧书就习以为常,贾老头说了句“焚书”,许多人神经立即紧张了起来。不过人们并没有吭声,看队长没什么反应也就算了。独有赵义愣了一下神,思谋了一会儿。“他说嘛玩意儿?‘焚书’?”他向大家发问道,他正在忙着用力拨弄书堆,没听清贾龙的话。没人回答他可是也没人反驳他,他用询问的眼光向周围看了看征询人们的意见,不少人却故意低下了头没有人理睬他的询问。他心里有底了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便像发现新大陆似地高声喊道:“好啊!这老家伙又在放毒了!”

赵义这一喊引起了高队长的注意。只是不满还可以放他过去,放毒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便说:“他说什么了?”赵义回答了一句:“他说‘焚书’。”队长马上说:“大家说他这是不是放毒?”他不知道这为什么是放毒,历史上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故事他根本不知道。不过当了多年队长他有经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可以以攻为守,来个真人不露相。

一般情况下遇到队长这种反问,人们便会齐声高喊:“是放毒!”可是这次却没有人回答。可能许多人和贾龙抱有相同的看法,对他很同情所以不忍心落井下石。不过也没人敢说不是放毒。还是赵义积极,表示非常气愤:“他这是污辱伟大领袖毛主席,历史上秦始皇……”说到这里又戛然而止。他本想说历史上秦始皇“焚书坑儒”,贾龙说“焚书”是说毛主席和秦始皇一样。可是赵义是个聪明人,脑瓜儿来得快,刚说了一半便想到贾龙并没说毛主席就是秦始皇,他要说出来别人一上纲,又会把罪名加在他身上。那时他不是有口难辩吗?他深知这无限上纲的厉害,所以只说了半句话又咽回去了。

但这半句话高队长也听清了,知道这是影射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什么影射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便大声喊叫说:“好啊!影射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真是罪该万死。晚上开会批判他。” 突然万队长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喊叫说:“为什么等晚上?下午全队批斗他,我就不信治不了一个老棺材瓤子。”

“什么的时候晚上开吧!地里活忙呢!”一听下午开会高队长急了。万队长把头一摇:“不行!生产服从革命,这种反动思想不能让它过夜下午黑夜连轴转。”万队长是红卫兵二把手大权在握,原来他得听老队长高队长的,现在不用说高队长不在话下连场长都得听他的,说话十分霸气。

万队长来了白刚怕他找事便回宿舍去了。只见屋里烟雾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贾龙手里夹着一支自卷的“大烟筒”,一支接一支地吸个不停。“唉呀!这烟熏死人了。”白刚屏住呼吸说,回身将门打开,又开了两扇窗户,“老贾,就不能少抽点吗?看你咳嗽得都喘不上气来还抽!”“咳咳咳!”贾龙咳嗽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说:“我就是为让它咳嗽才抽烟的。”白刚说:“你这人就是犟,说话就噎人。咳嗽好受?”贾龙又咳嗽了一阵直起脖子来向天吸了一口气说:“我抽烟为咳嗽怎么是噎人?不咳嗽我连喘气的劲儿也没有了。”

白刚看到贾龙头一扬吸了一大口气又要进行争辩的样子,便一扬手制止他说:“我不想和你争论,只是想劝你两句:一是少抽点烟,对你对大家都有好处;一是没用的话少说,免得自己吃苦,也少给大家添乱。”

“我又怎么了?”贾龙知道班长话里有话而且带来的绝不是好消息,可是他却笑了。白刚知道让他改变生活态度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想劝劝他,尽管祸已闯下还要给他提个醒,让他精神上有个准备:“你还说怎么了?闯下了大祸。刚才烧书时你不愿意看回来就算了,为什么非得说‘焚书’?”

“嘿!嘿!你们明明在焚书,我说焚书有什么不对?”贾龙应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嘿嘿地笑了两声。白刚说:“你的话引起了怀疑有人向队长提出来了。”

“他们怀疑是他们的事情,现在罪名太多了可以随便给你戴上几顶可怕的帽子。”想不到贾龙根本不在乎。白刚说:“知道这样为什么不接受教训?这一次,恐怕不能怨别人给你扣帽子,这话很容易引起……”没等白刚说完,贾龙便怒气冲冲地把白眼一翻,冒出了这么一句:“也引起了你的怀疑是不是?一群神经病!”也真奇怪争论到劲头上,他的咳嗽倒少了也来了精神。白刚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赖话也不知道好赖人呢?凭良心说你这话能不惹祸吗?我是劝你以后注意点,这样乱说对你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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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龙听到好处二字急了瞪大了眼睛说:“好处?在这个世界上还想对我有什么好处?”老头儿又咳嗽起来了,刚刚喘上气来又艰难地笑了。嘿嘿了两声上扇假牙便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往上一推,舌头一舔只听呱嗒一声又把假牙戴了上去。白刚对他这种自找苦吃的倔强是理解的,但仍劝慰道:“不想有什么好处也要少找点麻烦吧!”

“麻烦不是你要找不要找的问题。我本来可以很好地工作,硬要把我弄到这里来是我找麻烦?”贾龙毫不在乎,冷笑了两声,“阶级斗争要天天讲,不斗还行?不说也得找理由斗嘛!” “开会的时候你就少说几句,不要越说越多在会上‘放毒’。”白刚知道他的毛病,总是别人一引起话头他就说个没完,人们又说他放毒,接着便是拳脚相加。可是白刚不能说得那样明白只能点到为止。谁知老头儿听到这话急了:“你也说我放毒?对!反正说什么都一样,放毒!放毒!”白刚也急了:“你要分清好赖话呀!我是让你少说点关心你呀!”贾龙也有些伤心了,但仍然坚持他那观点:“唉!好话赖话对我都没什么用了,谁也不用关心我我还能活几天?”白刚说:“为什么不想活下去?”贾龙这时才不无忧伤地说:“活下去?你看我活着比死了好受吗?活着更受罪。”

是啊,他活得太难了!白刚内心里暗暗对他有了更多的同情,便情不自禁地说:“你不能这样想,你还有家,还有可爱的女儿,还要为她们想想啊!”谈到这里老头儿沉默了,满脸的凄楚,看来这话是刺到了他的痛处。从外表看来他那样倔强对谁都无情无义,对这个世界也毫无留恋,实际他内心情感还是很复杂的,是爱他那女儿留恋那个家的。不久他的女儿便来探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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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龙女儿探视时正赶上他挨斗。按惯例这时家属探视不允许接见,但他是个快进坟墓的人了,而且子女来一趟也不容易,高队长发了善心打破惯例让他去见面,只是必须白刚陪着。贾龙老头儿向来不着急,那天也看出他的急切劲儿了。一条腿瘸着跟头趔趄一拐一瘸地使劲往前跑,白刚在后面几乎都赶不上他。可是见面以后他却头也没抬突然冒出一句:“你来干什么?”说完便木然地站在那里。连白刚都觉得这句话太冷了,姑娘本是带着爱心带着忧虑站在那里迎接她的亲人的,听到这句话便突然放声哭起来:“爸爸!你怎么说这个话呀!你不知道,一家人想你心都碎了,爸爸呀!……”

老头儿仍然木然地站在那里。驼着背歪着个脑袋肩膀侧棱着,一只胳膊端着,另一只胳膊像没有知觉一样地耷拉在身上,就像挨批斗时那样。此情此景使白刚十分悲伤,他扶着贾龙说:“老贾别这样,坐下说话。孩子大老远的来了不容易,见回面说说话。”

“有什么好谈的!”老头儿终于坐下了但不再说话,像对谁生气的样子。为打破这种尴尬局面,白刚便和姑娘谈起了家里的情况。贾龙仍然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会儿从口袋里慢悠悠颤巍巍地拿出了他的“大烟筒”,又颤颤抖抖地去划火柴但几次都没能划着,姑娘忙跑过去接过火柴划着了,替爸爸把烟点上:“爸爸!你身体不好就少抽点吧!”老头儿咳嗽了一阵喘息着,算是对女儿作了回答仍然没有说话。

白刚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接待任务,每次担任这样的角色都心中难过而且尴尬。亲人长期不见,见面总想说说心里话,哪怕是抱头痛哭一场也好啊!可是偏偏有个外人在场,而且是地地道道的监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啊!他是个活人却成了人家亲人心中的一把利剑。他看老头儿一言不发,心想可能怕他这个班长听到什么会给他带来麻烦。现在整天是检举揭发七斗八斗又能相信谁呢?他不忍心让亲人们在见面中这样沉默下去,便说:“老贾!相信我,孩子大老远的来了你们说说话。我出去转转别人不会知道的。”知道这样做违反规定,但他认为大不了是说我同情老反动,以后再不让我干这个差事了。他又转向姑娘:“你们爷俩儿说说话吧!”

姑娘微微笑了笑,虽然笑中带着苦涩,但从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感激白刚领会到了。他正要往外走贾龙却急急忙忙站了起来,由于腿脚不得劲起得匆忙差点儿栽倒在地上。姑娘连忙扶住了他:“爸爸!你要干什么?”

“别走!我、我、我相信你。”贾龙没有理睬女儿的问话,却向前歪歪着身子抓住了白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啥可说的。我能把斗、斗争会的情况告诉她吗?家、家……”老头儿越急越是喘息,歇了会儿才接着说:“家里的情况,她也会说都挺好!假的,都是假的。”

白刚暗自叹息,老头儿说的都是实话,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把真实情况告诉对方?所以便爽快地说:“老贾!假的也罢真的也罢,孩子来了总是要说说话儿,我出去会儿你们谈吧!”贾龙又一个趔趄扑过来,白刚赶快扶住了他。贾龙呼哧带喘地说:“你知道这、这里到处是眼睛,你走了将来一旦有事,我、我更说不清了。”

这一下白刚倒愣住了。他把贾龙扶到床铺上自己却呆呆地站在那里。是啊!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呢?你走了将来有人怀疑贾龙和女儿说了什么反动话,他能说得清吗?斗争会上又多一个纠缠不清的问题。他要如实说什么都没说人们能相信吗?一定会说他不老实狠斗一番。那真是害了他呀!所以白刚决定不走了。

虽然时间很短但通过眼前的这些情景,姑娘看得出来陪她爸爸来的这个人是个好人。看他还愣在那里看着她爸爸,便怀疑是不是在生她爸爸的气?便说:“这位……”她想叫叔叔或者大哥,他虽然脸晒黑了,头发老长但很精神眼睛炯炯有神,实际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叫大哥也许更亲切,但她不知这里的规矩。这里不许叫同志,可是叫大哥可以不可以呢?她犹豫了。心想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啊!这点事都让人犯难,最后她仍然是什么都没叫只好对白刚苦笑了笑:“您也别立着啦,请坐吧!”

白刚从迷惘中醒来,这才发现除了贾龙低着脑袋坐在那里旁若无人以外,他和姑娘都一直愣在那里。白刚很感歉疚这里他是主人,怎能让远来的客人一直站在那里?便马上笑笑对姑娘说:“你看你也一直站着,你坐呀!”姑娘指了指床铺:“您坐吧!”白刚本想说你也坐吧,可是贾龙身旁只能坐一个人,环顾四周真也没有一个可坐的地方。这间小屋正是白刚家属来时住的那间房,是一个盛破烂工具的库房。便说:“这样吧,你们爷俩儿坐在一起我坐这儿。”他坐在了一堆烂绳头子上。姑娘坚持让白刚坐在床上,她觉得人家是长辈在这里又代表领导,怎么能让人家坐在那个脏地方呢?白刚坚决不起来:“你看我这一身破衣服整天土里滚泥里爬,坐在哪里不一样?告诉你吧,平时干活休息,都是往地上一躺就睡着了。”

姑娘无奈,只好坐在了床上。白刚不愿意老是这么沉默便主动和姑娘交谈起来:“家里现在怎么样?人们都挺好吧?”姑娘回答:“都挺好的!”贾龙也许是这会儿没吸烟说话没咳嗽马上说:“我早就说了吧!说话也是假的。你妈会挺好吗?一身的病。你会挺好吗?都是假的。”白刚几乎是恳求说:“老贾,孩子好不容易来看你,总不能只是低头不语吧!咱们遭什么罪活该谁让自己摊上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们受连累也够苦的了。”姑娘一直强忍着没让自己哭泣,这时再忍不住了两眼的泪珠刷一下流了下来,一阵比一阵紧一会儿成了两道流不尽的小溪。是为爸爸对她的那粗暴的态度?还是为这位大哥体贴关怀的话语,还是为家庭为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流泪哭泣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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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刚看着也够伤心的,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这年头尤其像他们这号人,姑娘们的处境就会更难一些。让她哭哭吧哭哭也许会好受些。自己只有一个儿子现在上小学不懂事,现在还没有连累子女的内心歉疚,暂时少了一份精神负担。可是这贾龙也真够可以的,孩子这样伤心他却仍然低着头,静静地僵在那里,既不劝劝孩子自己也没有眼泪。真的挨过那么多的批斗受过那么多的折磨,就没见他流过泪,闲谈时倒可以看见他的笑容。但今天见了亲人既没有哭也没有笑,他是很难笑出来的,泪也枯竭了。他的心布满了伤痕,种种痛苦只能憋在心里啊!

白刚知道这爷俩儿都难开口,便想引起个话题,他看这姑娘也有三十来岁了,一定是结了婚的便说:“你有几个孩子啊?孩子们也挺好吧?”“孩子?”姑娘眼泪流得更欢了,但还是强忍住哭泣:“您想想,资本家家庭右派女儿劳改家属,这样的人人们躲都躲不及谁还敢沾边儿呀。”白刚说:“实在对不起,我太冒昧了,惹得您伤心,我以为……”“不!”姑娘没等白刚说完便说,“我早不为这些事伤心了。我看您这人真是好人,我叫您什么好呢?就叫叔叔吧?可以吗?”

“不!我们这种人不配做叔叔,你不用这样称呼我。”白刚说着自己强忍着的眼泪也终于嘀嗒嘀嗒地落在胸前。是啊!革命这么多年,现在连“同志”这么简单而又普通的称呼都不允许,年轻人叫个叔叔伯伯都不行了,让人说起话来都犯难。在这里就连初中毕业的孩子说起话来都是你们这群东西,连人都不是变成了东西。

“不!您不让叫叔叔,就叫大哥吧!”姑娘流着泪说,“再咋着我不能没大没小。我看您是个好人心眼儿好待人也好,应该受人尊敬。爸!您也跟着这位大哥学学。”她本想等待爸爸的回答,但那位爸爸没有任何反应。姑娘便又对白刚说:“大哥,我爸就是这么个人,你们处在一起就多担待多照顾一点儿。别看我爸嘴里不说心里有数,知道谁是好赖人。他这人就是认直理,心眼儿可好着呢!”白刚说:“我们相处时间不短,看得出来他是认直理。可是这样吃亏呀!……”白刚本想简单介绍点情况让姑娘劝劝她爸。

“谁说不是呢!他当‘右派’才冤呢!”姑娘却很快把话茬接了过去:“真是像毛主席说的,是自己跳出来的,自己硬往枪口上撞。大哥!你说说,这让人生气不?”

姑娘这时不哭了也没有了眼泪,越说越有气,好像憋了多少日子的话,今天才有了一个发泄的地方,这个监视他们的人才是个难得的知音。接着,她说了事情的经过。白刚听了姑娘这一席话,叹了一口气说:“姑娘!你以后说话也要小心啊!”姑娘说:“大哥!我看出来了你今天也跟着我们伤心落泪是好人,我们心里感激您才说这些话呀!我爸爸心眼直,人家早就让他管住那张嘴他管不住啊!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他在这里头好受不了。整天讲阶级斗争外头还大批大斗呢,这里头批斗还少得了?他能逃得过吗?大哥!就靠你们这些好人多照顾了。”

“你以后别来了,来这儿干什么?唠唠叨叨还不是惹祸?”贾龙说这话时,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姑娘说:“爸!别看我年轻我看人没错过,这位大哥不会害人我信得过……”没等女儿说完贾龙便接了过去:“你不跑人家还得说你划不清界限,你老跑不是更说不清吗?”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并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给女儿带来麻烦带来祸害。姑娘说:“担心我?爸!我也想开了反正是没有好日子过。我爸就是我爸,好人就是好人,划什么界限?爸!我和我妈整天心都撕碎了,就是惦记您哪!您就少说点少惹点祸不行吗?您年岁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啊!我嘛,年轻不怕,顶多把我也弄到这地方来,反正我一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怕什么?”

这姑娘还说她爸爸心眼儿直脾气犟,管不住一张嘴。可是她这脾气又多像她爸爸呀!说开了这些伤心事,她倒没有眼泪了。细细的柳叶眉,长长的睫毛,一双大眼睛,长得满漂亮又通情达理,多好的一个姑娘啊!竟落得个没人敢沾边的孤家寡人连个对象也没有。只有那蜡黄的脸色显示了这个大龄姑娘的内心痛苦。此情此景,白刚心中产生一种深深的怜惜和同情,不由地说:“姑娘!别灰心,多保重自己,生活不会总是这个样子,会好起来的,你还年轻将来会有好日子过。”

“大哥!真的?我还会有好日子过?”姑娘越发觉得他亲切了,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十分高兴。白刚那话是真是假,是为了安慰一颗受伤的心,还是真的相信未来?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也在怀疑。可是看到姑娘那样高兴,他的怀疑消失了,信心十足地说:“会有的,看得出来你心直口快心地善良,好人会有好报的。”

“大哥!您相信好人有好报?会有天理报应吗?”这个问题好像在姑娘心中已存在好久了。这一问白刚却被问住了。虽然他说那句话时很坚定,但是他没有细加考虑,只是说了人们常说的一句安慰话而已。他看出了姑娘那乞求的目光中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但他不愿意说假话,迟疑了一会说:“天理报应那是没有的。”他看到姑娘眼中那希望的火花马上熄灭了,所以又接着说:“天理报应没有,但是错误的、荒谬的东西总会被社会抛弃的,要相信历史再曲折总会前进的,社会也一定会前进,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不会丢下你的……”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5(3)

“大哥!还能有那一天吗?”没等他说完姑娘叹了一口气。白刚说:“会有的!你年轻,一定会赶上那好日子。”他说得很果断。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心事重重地说:“至于我们是不是赶得上,那就要看命运的安排了。”

白刚的这几句话本来很平常,姑娘却十分感动,她忘记了刚才的失望,目光又活跃了起来充满了希望,好像真的会有好日子了,十分感激地说:“大哥!你的话使我心里亮堂了许多,这几年啊我这心里总是憋着一个大疙瘩,难得有人跟我说说话给我开导开导,今天我算是遇见好人了。大哥!你们也保重吧!有好日子你们也会赶上的,我不信老天爷永远不睁眼总让好人遭罪。”

时间不短了,他们不得不和姑娘告别了。贾龙低垂着头一颠一跛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得很慢很费力气,和来时完全不同,好像突然老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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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书的时候贾龙说了一句“焚书”酿成了大祸。斗争会开了几次,批斗中贾龙自然吃了苦头,不过他始终不承认错误。他坚持说“焚书”就是烧书,说句焚书何罪之有?起初几天人们还不愿意直接替他说出说焚书就是影射,把毛主席比作秦始皇。看贾龙一直装傻不往这方面联系,有人便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人们认为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吓得面如土色,想不到他却嘿嘿笑了起来,把大家笑蒙了。

“原来你们斗我就是为这个呀!你们早说呀!”看到大家迷惑不解,还笑了笑,“你看白让大家费了几天的劲。你们说是影射是你们受了旧思想的影响,认为秦始皇是个大坏蛋,焚书坑儒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你们错了,毛主席倒认为秦始皇是个英雄哩!焚书坑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说到这里人们又一阵吵闹,说他胡说造谣诬蔑伟大领袖。他又笑了,说:“我造谣?毛主席公开声明了连小学生都知道你们不知道?”

人们暗自顾盼好像在说没听说毛主席有这个声明啊!人们愣了一会儿又猛然醒悟过来觉得受骗了。便喊道:“什么时候毛主席有这个公开声明?你胡说!”贾龙又嘿嘿地笑了:“我胡说?‘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并列这不是把他看成了英雄吗?而且和今朝的风流人物联系在一起,可见没把他当成坏蛋吧!……”没等他说完,人们立时醒悟了过来,原来这老家伙在这儿等着呢!有的人还遗憾地暗暗点头,心里说怎么咱们就没有想到这点呢?人们的情绪马上就凉了起来斗着也没劲了。

“毛主席是说他别的方面的功绩,也没说焚书坑儒是好事啊!”赵义不愧是个积极分子,一看要冷场便急忙解救。贾龙看人们已退却了一步,便又笑了:“毛主席也没有说焚书坑儒是坏事啊!要是认为是大坏事,现在我们还能把大批焚书当作革命行动大张旗鼓地进行吗?”

这老棺材瓤子还真有点内秀,他就凭着毛泽东的一首诗和有关传闻,就把毛泽东对秦始皇的看法说得十分清楚。不久毛泽东的另一首诗又传出来了:《读〈封建论〉——呈郭老》:“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虽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指郭沫若的著作《十批判书》)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这首诗可以证明贾龙的分析是正确的。

当然批斗贾龙时这首诗还没有出来,但是经过前几回的较量,人们也不敢贸然说贾龙是胡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了。虽然不知毛主席是不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听来还有道理。人们本来对这个呼哧带喘、一阵阵咳嗽的老棺材瓤子就有些同情,这时又觉得理不直气不壮许多人都溜边了。几个积极分子在前边跃跃欲试,可是又说不到点子上。只能是喊些空洞口号。

高队长一看也没劲,他更不懂得这些问题的奥妙,有了烧书时对《红楼梦》、《西游记》乱下结论的教训,他也不敢贸然下结论了。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便说:“总而言之你是坚持反动立场不想悔改了。这也不要紧,毛主席早就教导了我们,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总是有的。”说完宣布批斗会以后再开。

迅猛发展的形势救了贾龙。很快文化大革命就不是烧书、摔古董、砸庙宇,也早已不是斗“破鞋”和“老反革命”等等这些死老虎了。毛泽东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公布后,已经将斗争矛头指向了中央的刘少奇、邓小平及各级领导人,即所谓“走资派”。全国掀起了揪斗各级走资派的浪潮。有的地方还提出了“炮打九级司令部”,揪斗中央、中央局、省、市、地、县、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全国各级许多大小头头都成了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关“牛棚”被批斗。

劳改农场由于情况特殊,关押着这么多阶级敌人,不能把领导层搞瘫痪。所以基本上是“官办‘文革’”状态,党委和红卫兵造反派相互依存。但也不能没有走资派,便把领导班子中的二号人物党委副书记成场长和场部秘书、杨科长、秦大队长、彭股长等一批人揪了出来,这些人的共同罪名是反对毛泽东思想,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阶级敌人同情、包庇、袒护,实行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

成场长是斗争的重点,包庇重用王雅兰又是重中之重。所以批斗时把王雅兰也揪到了台上,造反派的三号勤务员熊队长声泪俱下地控诉说她怎样委曲求全地为场长受过,她早就看透了王雅兰的反动本质,可是这个姓成的“走资派”、“三反分子”包庇她,硬是让她代表妇女队上台讲话,结果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给共产党抹了黑。她指了指王雅兰,咬牙切齿地说:“这个骚货在台上竟然不要脸地喊出了要丈夫。”说着噼噼啪啪地打了王雅兰一阵大嘴巴,一边打还一边说:“你想男人想疯啦?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呢!”

为了王雅兰的问题熊队长没少受场长和管教科的批评,但在当时她在干部中是身居末位心中有多大的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啊!一夜之间就让她这受压抑的小人物和那些大干部们翻了一个个儿调换了位子。连场长这类人物也都拜倒在她的脚下。所以她搧王雅兰大嘴巴时与其说是一种仇恨的发泄,毋宁说是一种愉快的享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6(2)

一生中只有这时才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与尊严,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稍感遗憾的是这里是一个劳改单位不能彻底地闹他个天翻地覆,不能把老班子全部打他个人仰马翻。还有个党委我们还不能全部大权独揽,不能像人家大城市那样抡起大棒钢丝鞭大显神通,只能搧几个耳光以解心头之恨。

带着这点遗憾她忽然一转身伸出一只手指向了成场长,提高了声音说:“正是这个‘三反分子’坚持让这个骚货上台,结果闹出了大乱子,他不公开承担责任,害得我三番五次地检讨代他受过,你说是不是你坚持让她上台的?”

“是是!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成场长连连点头。许多人承认这种罪行时都是口是心非,成场长这句罪该万死虽然有些夸大,但却是真正感到心中有愧,确实觉得自己是太右倾了。即便如此熊队长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与力量,仍然痛快淋漓地搧了他一顿大嘴巴。

万队长平时在干部中在劳改人员中都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物。有些人背地里就叫他“万人恨”。但他却觉得自己有文化有能力得不到重用,英雄无用武之地,心中早就愤愤不平。文化大革命中一个“造反有理”,他头一个欢呼雀跃立即行动,串联造反成立红卫兵造反团。

党委郝书记对这种巨大的变化不理解,自动称病靠边站。党委贾副书记看到来了机会十分积极,让自己的女儿抢占先机独自一人到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回来后也当然地成了红卫兵一号勤务员。

熊队长对场长不满已尽人皆知,万队长受场长批评也不止一次,尤其是吃西瓜扣工资的事他曾找场长,场长竟不给面子,不仅批评了他还决定按他立下的规矩办,使白刚这个劳改分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堪,在全场丢尽了人。

一号勤务员背后的贾书记只是个副职,要独揽大权也必须除掉正职成场长。这几个人,在揪斗本场最大走资派上的意见便不谋而合。所以红卫兵成立第一件事就是揪斗成场长、场部秘书两个人。揪斗时万队长一马当先大打出手,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与力量,赢得了一些年轻人的拥护成了二号勤务员。

今天的斗争会上万队长又是大出风头。他和熊队长不同,虽然心中为吃西瓜受辱十分窝火,却不敢公开提出吃西瓜那件事。虽然对白刚恨之入骨也不敢把白刚拉到这里来陪斗。不过斗争会前他还是打过白刚的主意,原因是黑龙港挖渠回来的路上,成场长和白刚、贾龙走在一起时那种亲亲热热的样子,场长和他们那种充满人情味的谈话,有人曾听到一些只言片语揭发了。万队长认为这是整场长的重型炮弹,也是走资派和劳改分子互相勾结的罪证,便派人找白刚逼供企图一箭双雕,既打了成场长又可以连上白刚。但无论是白刚和贾龙都不揭发场长任何问题,又加高队长也反对他们采取强硬手段逼供,结果牵扯白刚的事只好不了了之。可是造反派们还是在万队长的带领下,借这件事对成场长大批特批大打出手。

在干部们各种力量处于纷争、动荡、重组之中的时候,已无暇专心致志地管理劳改人员,应该是劳改人员最轻松最清闲的时候,可以舒心地过几天平静的日子。谁知糊里糊涂的贾龙偏偏不知趣总是惹是生非,当他第一次从高音喇叭里听到了公开批判刘少奇的消息时,却情不自禁地嘟嘟囔囔说:“嘿!嘿!怪事!怪事!反革命当了许多年的国家主席。反革命当主席是谁的责任?四十多年的反革命为什么到今天才发觉?”

领导自然又注意到他,嫌菜园班火力太小,便让别的班联合去批判。对贾龙批判最严重的一次是关于“教育改革”的大辩论,想不到这样一个和他毫无关联的问题竟惹起他激烈的反对。在批斗中他和大家针锋相对,用高队长的话来说是一个劲儿地冒毒水,向无产阶级专政猖狂进攻。中央发出了通知:规定工人宣传队在城市永远领导学校。在农村由贫下中农直接管理学校。贾龙听了又嘟囔了起来:“荒谬,荒谬!工人贫下中农领导学校,他们都能办好大学、中学,还办学校干什么?让人们都去当工人、农民,不是更好吗?”军宣队、工宣队进驻大学和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直接领导一切,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一个右派分子居然公开说是荒谬的这还了得?队里决定不出工开大会批斗。

批斗大会上花班长抢先发言,历数他平日如何反动现在又不知悔改等等,老耿嫌他说话长篇大论说不到点子上,便挤上前去抢过他的话头说:“对毛主席抱什么态度,这是一个在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中站在哪一边的问题,是……”赵义听得不耐烦了,又把老耿往一边一推:“这些道理他早听了多少遍了。”然后对贾龙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说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哪一边?以前刘少奇掌大权时把我打成右派说我是敌人;现在刘少奇打倒了又整天批斗我和刘少奇是一条路线。”贾龙哆哆嗦嗦不慌不忙地说,“你说让我站哪一边?哪一边也不要我,我也不能厚着脸皮往里挤呀!”贾龙的话逗得一些人发笑,会场上出现了隐约的笑声。

赵义觉得不能和他在原则问题上绕圈子,便说:“你个老东西真狡猾!我问你,你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倡导的‘教育改革’怎么看?”贾龙说:“我不是说了吗?”赵义说:“我让你说现在怎么看?”老耿也帮腔说:“对呀!经过大家的帮助你现在怎么认识?”老耿虽然是批判但更主要的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可以说经过大家批判我认识了自己的错误……谁知贾龙这倔老头子并不买账。先是呼呼带喘地咳嗽,又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把头一低喊出了一句:“灾难!”赵义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刺耳的字闹蒙了,怀疑自己没有听清:“你说什么?!”贾龙这次说得清清楚楚:“灾难!”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6(3)

“好啊!你是铁了心了,你个死不改悔的东西!”赵义说着上去就两个大嘴巴!接着花班长老耿等不少人也围了上去,说他顽固到底死不改悔,有人推搡有人拳打脚踢,口号声拳脚声连绵不断。这里原来都是右派,斗争时真正下狠手的不多。冬天在冰上割苇子需要壮劳力,便把王显能这样的小伙子调来了一些。王显能可能觉得不解气,挤过人墙钻到前边来突然一个大嘴巴,把贾龙的假牙打掉甩出了老远。贾龙急用两手护着自己的脑袋,躲避着一些人的巴掌拳头钻出了人群去追他的假牙,一边追一边说:“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别踩坏了,没这东西我就得饿死!”

人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让他拾起假牙。赵义也笑了,讥讽地说:“你个老东西还怕死啊!你活着有啥用死了算了。”贾龙拾到假牙马上放入口中呱嗒一声戴上了,然后喘了喘气才回答赵义的问题:“我倒想死呢!你们让吗?我死了你们斗谁呀!”这少不了又要引起一顿臭骂。不过在许多人心里也引起了不少共鸣,引起了一阵阵的心酸,斗争的劲头儿便小多了。从这天的大批斗以后,贾龙这老头儿更没顾忌了,每天广播他都要叨叨一些“反动话”。由于好奇也由于抱有同感,人们还总是把他的话广为传播,所以领导隔三岔五地都要抽一个晚上批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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