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批斗不如以前那么猛烈,队长不在时有人简直是在耍弄着他玩,甚至是借他这张嘴发泄人们心中的不满,但是有些人还是动手动脚,这老头儿仍然免不了要吃些苦头。老耿仍然是个斗争的积极分子,以前他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总是老夫子似的有板有眼地分析问题,现在不仅斗争积极也学得动手了。平时白刚和老耿关系不错,他看不惯老耿这个样子:“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和?你看全国乱成了什么样?”
“乱?你老兄跟不上形势发展了。”老耿说,“什么叫乱?我看透了,这就是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不这样打不倒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僚阶层,有些人就是当官做老爷高高在上,不触动触动是不行的。”白刚说:“什么打倒官僚阶层?我听说把彭老总骨头都打断了还抬着斗呢!”老耿讥讽地说:“你老兄还是刚刚听说?太闭塞了!”接着便给他介绍了批斗、毒打彭老总的情况。
老耿是个消息灵通人士,过去不少社会上的消息,白刚都是听他说的。他还经常给白刚看外边“红卫兵”印的一些小报。只是最近他们说不到一块儿接触才少了。白刚说:“连彭老总这样的人都被打成这个样子,这算什么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白刚看他说到毒打彭老总时兴冲冲的,心情非常沉重。1959年庐山会议批斗彭德怀以后,他们两个曾暗暗为彭德怀鸣不平,显然他的思想现在全变了。
“任何一种革命都会有牺牲,你参加过解放战争死了多少人?还不都是中国人?”老耿说,“毛主席都说了,乱是必要的,你老兄太温情了,斗贾龙这样的老棺材瓤子有什么可惜的?你却总躲在后边,有人已经议论你了。乱就乱吧!中央都不怕咱怕什么?”
“咱怕什么?怕坏了良心。”白刚说,“全国形势咱说不清不好评论,从咱们自己来说,什么时候都要做人不能做鬼。”
“什么是人,什么叫鬼?你老兄太保守了,我给你点材料看看也让你开开眼。”老耿回屋拿来了一堆材料,都是各地“红卫兵”出的小报。以前白刚也看过一些,那里面虽也披露一些领导人的“罪行”,但层次都不太高属于省部级领导。老耿拿来的这些不少是关于元帅、将军和国家领导人的,其中最使他吃惊的是有一张四版全是批判朱老总的,特大号黑体通栏标题中竟有“杀掉猪头”这么四个字。白刚触目惊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国民党重金悬赏要买朱德的脑袋,都没有出过这种杀气腾腾的报纸,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竟然出这种报纸!但白刚没敢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老耿,他觉得这个人思想变了根本说不到一块儿了。看了看这些小报的标题便说:“给你吧!场里不许这些小报流传。”老耿说:“看,看!我说你落后了不是?”他笑了笑然后又放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告诉你吧!这些小报我都给高队长看过,队长们也爱看这些小报呢。”
白刚更吃惊了,原来是这样?但他终究还是把这些还给了老耿。他总觉得这里边有问题,不想卷入这些事件中去。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7(1)
贾龙老头还是经常挨斗,他的嘴还是那样没有顾忌,批斗会上也是直言不讳。尽管性格还是那样倔强看来身体却更坏了,精神也大不如以前。斗争会上往往还没怎么推搡他自己就瘫倒了,很难再爬起来。起初人们说他耍无赖装死狗踢他打他。后来看他是真不行了同情他的人多了,有些人就上去把他拉起来,但他也支持不了多久一推搡又倒了下去。
有一天狂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这样的大风天人站都站不住,是根本没法儿干活的。每天出工都有一个班长预先通知大家作出工准备,队长一来便立即集合队伍。这天正赶上白刚值班,他觉得这样的天气不能出工便没有通知大家准备,想等队长来了建议在家里学习算了。高队长来了一听这个建议就火了:“什么?不出工?你们是改造来了,干不了活也得出工,让你们坐在床铺上聊大天儿那叫啥改造?赶紧集合队伍。”
他们这个班照例是到菜园去干活,人们歪歪扭扭地硬顶着狂风走。狂风噎得人喘不上气来,有些年轻力壮的便倒退着往前走,虽然走起来也很艰难但大风不会往嘴里灌。白刚心里不高兴也是倒退着慢慢走,而且走在了全班的最后。
突然听到有人喊:“贾龙!你身上着火了!”白刚回头一看贾龙身上真的背着一团火,这时看见火光的人多了,都乱喊起来:“贾龙!你背后着火了!贾龙!快脱掉大衣!”贾龙仍然跟头趔趄、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既没有答应也不回头。人们急了以为风大他听不见,干脆把其他词都省掉了只喊他的名字:“贾龙!贾龙!”贾龙仍然艰难地往前走没有理睬人们的招呼。这时火苗已经一闪一闪地往上跳动越蹿越高了,在贾龙弓起的背上就像驮了一个大火盆越烧越旺了。
白刚本来走在全队的最后,见人们喊他不顶事便拼足了力气,跑到前面去拉住了贾龙着急地说:“贾龙!叫你听不见?衣服着火了赶紧脱下来!”说着便帮他解扣子。贾龙用两手紧紧抓着扣子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一边咳嗽着一边说:“急什么!急什么!”白刚说:“身上着火了。”贾龙说:“着火算什么?”白刚说:“快脱大衣,会烧死你的。”贾龙被大风呛得喘不上气来,但仍然微笑了下,大口喘着气说:“烧死冻死一个样,你急什么!”仍然拒绝脱衣服跟头趔趄地往前走。
这时有几个人也赶过来了见他不脱衣服,便不和他理论,强把他的大衣扒下来,扔在地上用土埋用脚踩总算把火扑灭了。大家这么忙活为他扑灭身上的火,他却头也不回好像没事人一样又慢慢往前挪动开了。有人愤怒了揪住他:“你这个老家伙,是假聋(贾龙)还是真聋?喊你为什么不说话?”贾龙一本正经地说:“着火你们急什么?顶大是个死怕什么?”人们又愤怒地嚷开了:“这老家伙真没良心,大家这么急着给你救火你还说这样的话!真不该救他就应该烧死他!”人们七嘴八舌边走边说,仍然觉得不解气便乱点厾他,几乎成了狂风中的斗争会了。白刚解围说:“算了,算了,快走,赶快到工棚里暖和去吧!”到了工地人们便一窝蜂地钻到工棚里去了。
地里有许多工棚,虽然都是工棚等级却不一样。有的就是用芦苇搭起的草棚子,这种工棚只挡雨不挡风。住这样的工棚是很受罪的,因为这里重要的是挡风,刮起风来往往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寒冷刺骨。菜园的工棚相比起来算是高级的了。叫工棚实际是泥坯草房,周围是厚厚的泥坯墙。房顶上有檩有椽子,上面是苇席稻草又抹了厚厚的一层草泥,又挡雨又挡风冬暖夏凉。在菜园干活的人有了这间屋子都觉得是享了福了。夏天干活累了可以到屋里凉快一会儿,冬天可以避风雪,而且一年四季锅里老有开水。尤其是遇上这样的天,别的班不干活也得在毫无遮拦的野地里吹着冻着,可是这里比宿舍里还暖和比宿舍里还随便。而且这样的天气队长是不会来的,人们尽可以在这里天南地北地胡吹。
别看斗争会人们正经八百地批判别人,其实这些人心里明白,谁比谁还能强多少?在外人眼里都是不足挂齿的臭狗屎。人们整天批判贾龙,但闲暇的时候还愿意让他冒几句“毒气儿”,也给大家逗个趣儿,解个闷儿。另外有些人内心里和贾老头还有同病相怜之处,抱有同样的想法只是不敢发泄而已,借着老头儿的嘴说说心里话,也释放一点郁结在心中的烦闷。现在大家挤在这间屋子里没事可干,正是拿贾老头儿逗闷子的好机会。
“老贾头!你说说,刚才为什么大家给你救火,你还说烧死怕什么?”赵义便抱着这种心情开始了话题。人们对他批斗惯了,平常说话也总是带命令的口气,好像人人都有权力让他必须回答似的。贾龙却不在乎人们对他的这种态度,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两手艰难地颤颤抖抖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支“大烟筒”准备吸。他的笑不是回答别人的问话,而是笑他终于摸到了这支自卷的大烟卷儿。他把“大烟筒”放在手里,慢慢旋转着重新又捻了几圈儿,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卷烟纸的接头处,用唾液把纸粘紧,又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真好!后背着火了,要是前边着火,我这烟就抽不成了。嘿嘿!”
大家都看着贾龙这艰难颟顸的动作,看他卷完了烟,又颤颤抖抖地划着了火柴,因为颤抖划着火以后却点不到烟上,烧着手了把火柴扔掉,再划再点好几次才终于点上了。人们看着他就像观赏动物园里的狗熊、猩猩学人的动作一样,全屋里没有一点声音都在静静地观赏。贾龙点着烟以后舒心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吸起烟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7(2)
“老贾头!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赵义还没忘了刚才的话题。“你别急,歇会儿歇会儿。嘿嘿!”别看他动作艰难脑子却不糊涂,他也没有忘记刚才那个话茬儿只是不想回答。“那不行!为给你救火,我的手都烧出泡来了,不信你看,为什么说烧死怕什么?”
“嘿!嘿!烧死?我贾龙就要变成真龙了!”老贾头连着咳嗽了一阵然后又笑了笑说。 赵义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嗬!你还想当真龙天子啊!野心还不小啊!”
“不是地上的天子,我就要变成一条龙上天了。”贾龙似笑非笑地说,“上帝会照顾我的,说你在地狱受尽苦了,变条龙上天堂吧!”他又想笑笑却没能笑出来。
“这老家伙又在这儿放毒了。你说哪里是地狱?”“放毒!嘿!嘿!”贾龙又开始笑了。他对说他反动、放毒、攻击早就不当一回事了。咳嗽喘息了一阵刚缓过气来便说:“我说歇会儿你们不干,非让我说,说了又说我……说我放毒!这不是引逗我放毒吗?”他心里也明白,他们是拿他开心呢!开心就开心。
“老贾头,你咳嗽这么厉害,不能不抽这烟哪?”白刚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这时他觉得该换换话题了,不然他再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来,有人打了小报告不是又惹出许多麻烦吗?贾龙说:“烟,可是我的命啊!你看,我活着除了能吸口烟,还有什么意思?除了这点享受,还有什么活头?”白刚说:“这还是享受?是在要你的命啊!”贾龙笑笑:“嘿嘿!命?我早就不想要了,现在是要烟不要命。”
第二天,照样是个大风天。贾龙咳嗽得更厉害了,棉大衣也烧坏了,他找白刚说出不了工了想歇一天。贾龙这点好,尽管他一直病病殃殃,有时还病得很厉害,但只要能坚持绝对不请假。今天既然他开口了,白刚很同情和队长说了说,队长也同意了。路上有人和白刚说:“你多余给那老东西请假,什么病厉害了还不是咳嗽,他向来不请假为什么这回请假?前两天他家里给他寄来了包裹,寄了不少好吃的东西。这老东西向来一毛不拔准是自己在家里享受呢!”白刚叹了口气说:“唉!家里不定费了多大的劲弄了点东西,让他享受享受吧!这样的天让他出来干什么?”
收工回来,因为天冷有几个人就争着抢着往屋里跑,刚进屋又都一惊一乍地跑了出来十分恐惧惊慌。后来的人们连忙说:“怎么了?怎么了?”没有人正面回答只听人们不住地喊叫:“唉呀!妈呀!吓死我了!”“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白班长!白班长!你快来!”白刚听见人们喊叫没当一回事,心里说什么事大惊小怪。他进屋一看也惊呆了,房梁上吊着贾龙。
他仍然是那样佝偻着身子,头向前低垂着,两只胳臂悠悠荡荡,只是舌头突在了嘴的外边,让人看了十分害怕,有人摸了摸说身上还热乎呢!有人说别动保护现场。
“什么保护现场!救人要紧。赶紧解下来。”白刚听说身上还热乎急忙说。他看看地上很大的一堆烟灰,屋子里弥漫着烟气,一摸身上确实是热的,便断定他是在人们快回来时才自杀的,便一面让人赶紧解救,一面让人去找医生和报告队部杨树兴。杨树兴、唐玉最近都从禁闭室调到了六队,杨树兴当了队部值班班长。
医生来了,杨树兴和高队长也来了,胡乱地抢救了一会儿,医生说是刚死不久但已经没希望了。队长让马上把他抬到一个闲屋子里去,同时让杨树兴和白刚把他身上和所有衣物都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什么作为死亡证据的东西。在贾龙的口袋里找到了他写的两个纸条,一张上写着:
“我是自杀,与别人无关。我们相处十多年,奉劝各位:我们都是人,人啊!”
这个人写得很大,看来他想写一个大写的人,但是他的手颤抖,内心也一定波澜起伏已经写不成字了。那两笔都写得很长很长,曲曲折折,就像一个人立不起来了,趴在地上一样。
“给家属:不要想我,我是个不值得怀念的人。给家庭带来了灾难,我还是走吧!”
白刚看了两个条子一阵心酸,眼里满是泪花,只是碍于众人在场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这老头受尽了污辱迫害,临死还为别人着想。他不仅谅解并解脱了众人,而且还流露了对人们的真诚关怀。把自己置于死地之后还进行了自责,表示了对家人的歉疚。
检查他的东西时,更使人们惊呆了:两天前家里给他寄的东西,糖块、烟叶、点心等,都原封放在那里,根本没动。白刚立即意识到是这个包袱害了他,他不愿意活着再给家里增加负担。从他死前留下的那一大堆烟灰可以看出,他也是不愿意走这一步。他一定想了很多很多。
望着包袱里的这一堆东西,他想到母女俩是用了多少心血,怎么省吃俭用才弄到了这些点心,这些烟叶?这是饿死人的年头啊!她们饭都吃不饱,还要饿着自己给我弄这些东西,我不能再拖累她们了。我已是个废人,对家庭对社会都是拖累,我该走了。
白刚想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了。有几个人也流了眼泪,包括在路上还说他在家里贪图享受的那个人。活着时他们喊他“老顽固”、“老东西”,给了他不少痛苦,这时才觉得这是一个好人,他们对不起他。这时人们才想起昨天身上着火他为什么是那种态度,他心里苦啊!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7(3)
晚上,等大家睡觉以后,队长又来找白刚让他找班里几个壮劳力,把贾龙埋了,不留坟头不留任何标志。一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没了,死无声息,去无踪影。死者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亲人们却在盼望他的归来,他的女儿还会千方百计为他筹备抽的吃的用的东西来看望这可怜的爸爸。她们要是知道这一切,该是多么难过呀!白刚想到这里,联想到这里许多人的命运,一阵凄冷悲怆涌上心头。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8(1)
贾龙死后的第五天他的女儿又来探望了,队长让白刚去接待。白刚到了那间盛破烂工具的小屋前,贾龙的女儿正开着门立在里边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很快看见爸爸,那位大哥来了,却不见爸爸。她的心情立即紧张了起来,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是爸爸病重?是又犯了什么更严重的“错误”不允许接见?“我爸爸他……”她没有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只说了半句话等待着回答。
“你爸爸他……”白刚没有把实情说出来,也只说了半句话。进屋以后白刚慢慢地把行李放下,慢慢地打开了行李,然后又取出了家中寄来的包裹和放在包裹里的两张条子。白刚所以慢慢腾腾是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也想让姑娘平静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说:“姑娘!你可要坚强些,你爸爸,他不在了……”说完自己先眼圈儿红了,然后递上了死者写的两张条子:“这是你爸爸临死前写的。”
姑娘一眼看见了她寄来的那个包裹,便大声哭了起来:“爸爸!女儿这么点心愿你还没有看见啊!好苦的爸爸呀!”然后又哭着问白刚:“大哥!我爸爸是什么时候死的呀?他还没看见这个包裹啊!”
“他收到了,收到包裹两天以后自杀的,他没忍心吃啊!可能觉得给家里添了太多的麻烦……”白刚也哭了。姑娘又看了看那两张条子,尤其是那张“不要想我,我是个给家庭带来灾难的人”。姑娘明白了,突然号啕大哭起来:“爸爸呀!是女儿害了你呀!你怎么这么想啊!女儿给你这点东西难道还不应该吗?你这么大年岁,受这么大罪,女儿也没法儿服侍你,这点心意还不应该吗?想不到还让你走了这条路啊!是女儿害了你呀!”
“姑娘!你不能这么说。”姑娘说:“不!不!是我害了他呀!爸爸呀!我的苦命的爸爸……”姑娘哭着哭着便抽泣了起来不再哭叫了,但抽气越来越急促突然背住了气,没有了声音眼睛也紧闭着,身子一斜便要倒下去。白刚赶紧扶住她,她浑身抽搐着倒在了白刚的怀里。
白刚猝不及防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喊着:“姑娘!你醒醒。姑娘!你醒醒。”姑娘仍然没有声音。白刚无奈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便赶紧掐她鼻下的人中穴,掐其他有关穴位。白刚在这里学过针灸、按摩,他懂得这些简单的急救措施。这种急救还真有效,姑娘缓过气来了,白刚劝姑娘几句便赶紧去找医生。医生来了说她心脏有病需要卧床静养,给了一些药物走了。留下的这个病人只能由白刚来照料了。
白刚这个人也怪,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冤枉,遭受了这么多的痛苦,看见别人这些冤枉痛苦,不仅充满了同情还感到深深的歉疚,好像自己也有什么过错一样。虽然自己已经被打成右派,内心深处却总觉得自己是个革命者。看到眼前这个姑娘无辜地受着各种痛苦的折磨,好像他也担着一份责任。
他为她打水,送饭,拿药,体贴入微,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表示,而且让她鼓起生活的勇气直面人生渡过眼前的困难。姑娘抓住他的手感激得痛哭流涕:“大哥!是你救了我一条命啊!是你鼓起了我生活的勇气。你受了这么大的冤枉,还这么刚强,真使我感动。大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啊!”白刚也哭了:“姑娘!别这么说,是我们这些人对不起你们哪!”
两天后,姑娘好些了,按照医生的意见和病情来说,她还需要静养的,不能劳累、走动。但白刚觉得这里不是她久留之地,他也不可能老这样照顾她。这里本来就是是非窝子,尤其在男女问题上更容易招惹是非,所以白刚便劝姑娘回家静养。这里到汽车站还有20里地的旱路,白刚用小车把姑娘推到了汽车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惹是非躲着躲着是非还是来了。而且在那个年月惹上是非就说不清楚。姑娘病倒躺到白刚怀里,那时门开着两人迎门站着。小库房的门隔着一条马路正对着队里的大门,白刚抱住姑娘的场面恰巧被花班长看见了,添油加醋地报告了队长,说两人怎么搂得紧紧的抱着亲嘴,然后又把女的抱起来往床上去了,干什么可想而知,说得活灵活现。
很快万队长知道了。他当了造反团头头以后,在各队都设了临时办公室,经常开着场长的吉普车到各队巡视,俨然是场领导企图掌握最高领导权。听到白刚这事以后简直如获至宝。吃西瓜扣工资那事儿他恨死了白刚,今天可有了机会非狠狠整他不可。高队长本来说还得了解了解,他马上斩钉截铁地说:“还了解什么?有人看见他搂着大姑娘亲嘴还用了解?立即开大会批斗。”白刚向领导如实说了情况,不承认有任何问题,但仍是没完没了地斗争。
斗争会是这里的家常便饭,人们也开腻了,开油了。斗争的人多是喊些口号说些官话套话。被斗争的人听见这些套话也没人往心里去,说是要触动灵魂其实灵魂恰恰纹丝不动,只是防备着皮肉受苦时别让人们打中要害就行了。这回的斗争会就不同了,男女关系问题,一男一女干那个,一下子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发言也和往日的那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同,批判的人都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尤其是老耿一改往日讲大道理的老夫子形象,对男女之事表现了特别的兴趣:“你小子领导信任你,让你去接待家属,你不但不知感恩还趁机偷腥,弄个大闺女玩玩儿!你小子闲心倒不小啊!”他操着典型的天津话,说话不慌不忙,油腔滑调中还带着戏谑的微笑,“说!你们干嘛事咧?别认为就你们两个人在屋,干嘛事儿没人知道。我告你说隔墙有耳,就是没人看见听见我们也会猜,说吧!你们都是怎么那个那个啦!”还连说带比划,从他那馋涎欲滴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感到特别神秘特别有兴趣。恨不得从白刚的嘴里,一下掏出一部《金瓶梅》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8(2)
“没干什么!”白刚用眼角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嘿?说得轻巧,一个是30岁的大闺女,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儿,一个是30多岁的小伙子,老长时间没吃过腥,你待她那么好,两个人泡了好几天,一个干柴一个烈火还不那个那个,说吧!”
“没事儿!”白刚心里说看你这个劲头儿,有这机会准得狠劲干了。简直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公猪!赵义看不惯老耿那油腔滑调的样子:“你躲开我来问他!”把老耿一推表示出非常诚恳非常文明的样子:“先不说那些事儿,那事儿肯定有,咱先放着。先说说你为什么待她那么好你安的什么心?”
“谁没家属?谁没亲人?我想她遇到了这种事又病了,不能没人照顾。所以……”白刚毫无愧色。人们立刻喊了起来:“这是拉同情!这是放毒!”人们喊过一阵赵义还想抓住那个话题往下问,花班长觉得他看见了那种风流艳事想夺取主动权:“我来问他。”赵义却不买他的账把他推到旁边去了:“你等会儿我还问他。贾龙是个抗拒改造的反动分子,自杀是抗拒改造自绝于人民,你知道不知道?你同情反动分子家属,是什么立场?”赵义洋洋自得,他认为白刚不低头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像下棋一样一步就把对方逼成了死棋让他没法走了。所以便乘胜追击起来:“说呀!怎么不说话!”
“抗拒改造的人有罪,家属子女没有罪!”白刚过去是搞政治的,知道按通常的逻辑这些问题会把他带到那里去,可是他不能不回答。赵义按照他设想的圈套步步紧逼:“那么你是同情了?”
“是的!我同情。”白刚本来可以不回答,也可以说并非同情,可是又一想自己问心无愧,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便说:“我觉得应该同情。”
这真是出人意外,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同情反动分子家属,这可是政治原则问题,怎么会承认这样的问题呢?会场上立即骚动了起来。赵义志得意满,带着胜利的微笑,他觉得自己终于把对方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批斗会上不少人都要积极表现的。但积极也分许多种:有的是真积极,就是抓破鼻子撕破脸,翻脸不认人,言辞尖锐,无限上纲,甚至踢打推搡全武行;有人是随大溜,总是要发言,但总是好像被别人抢了先,喊口号声很大,动手的事儿不靠前;有人是表面活跃内心冷淡,该往前冲的时候也往前,但总是挤不上去,外围作战;有人明显表示冷淡,喊口号时手似举非举,嘴也动弹,但声音还没出唇便又下咽,永远站在圈外,外围也不作战。
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因为涉及的是“桃色事件”,是个天然吸引人的话题。这里多数人年轻力壮,长期处于性饥渴的状态,有了这样的机会,真人真事,男女秘事,当场解说,虽不是现场表演,也够过瘾的了。尤其是听到对那个大闺女确是同情,同情也是沾着一个情字。既然吐口了,有门儿,兴许紧跟着就会交待出那种新鲜事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追问:“说,怎么同情来着!”“你就竹筒倒豆子,稀里哗啦,来个痛快的,你们两个在屋里怎么干那种事儿来着!”
白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回答。后边喊叫说:“让他说!他不说不行,不能这么文明!”但是后边喊叫前边却没有人动手。平时白刚老实和善人们终究留点情面,而且人们不知有啥事实只是推断,所以只是空喊越喊越没劲,慢慢便冷场了。
这时突然走进一个人来,是万队长。会场立即安静了下来。别看以前他是人们的笑料,现在可不同凡响,威风凛凛,盛气凌人。他进来并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倒背着手在这个大屋子里走了一圈儿,斜着眼睛看了看躲在后边的人,然后严肃地说:“怎么不说话呀?啊?都哑巴啦?等着散会睡觉啦?没门儿!白刚我告诉你,你平时装得很正派的样子,可是我早就看到你的骨子里去了,一肚子男盗女娼,专门和无产阶级作对。现在发生奸淫之事,就是你那资产阶级思想的必然结果。你以为只有你们两个在屋里别人就不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我问你:那个女人躺在你的怀里,你抱着那个女人,这事有没有?”
会场上立即沸腾起来了。人们的睡意没有了兴趣也来了。还是领导心里有数。好家伙,大闺女真让他搂上了,躺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平时老老实实,挺斯文的,嘿还真有这事儿。也有人偷偷暗笑,小声和人嘀咕说:“这小子艳福不浅啊!”万队长非常得意。他这颗重磅炸弹掷的正是时候。他的目的达到了,人们立即兴奋起来,都喊叫说白刚不老实,连经常往后靠的那些人也都往前挤,要求发言,一下把白刚围了个风雨不透:“你说,有没有这事?”“说!老实交待!”当然也有人半信半疑,觉得白刚不是这样的人,这事不可能。也有人觉得不管有没有这事他不会承认的。
出人意料的是白刚爽快地承认了:“有这回事。”更出人意料的是白刚承认了这事以后还装傻充愣地说:“这怎么啦!”老耿操着天津话,又挤到前面来,这次他不顾赵义的阻拦,非要自己审问不可:“你小子真有你玩儿的,这不是逗人嘛!30岁的大闺女,躺在你怀里你还问我们怎么啦?问问你自己吧!怎么啦!啊!小子?”
“我是抱住了她。”白刚平静地说:“我告诉她她爸爸自杀了,她突然喊了一声爸爸人便晕过去了,往一边栽了下去,我便赶紧抱住了她,她栽到了我怀里。我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便赶紧去找医生。这怎么啦?”老耿喊叫起来:“你胡说!”他自认为胜券在握,可以一炮打响,引出一大堆刺激性的故事来,让大家也过过瘾,想不到对方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尽管他伶牙俐齿,一时也没有词了,只好说你胡说。人们也立刻喊了起来:“不老实,整他的态度。”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8(3)
“如果是我一个人,也许就永远说不清了。”等人们安静下来白刚说,“当时那个姑娘一喊,正好隔壁打鱼的老吴头赶紧跑了过来,当时门没关,这一切他都看见了。一看姑娘背了气,当时我俩都慌了,一劲儿叫姑娘醒醒,后来才想起来喊叫不顶事,便掐她鼻子下的人中穴,她才缓过气来,老吴头可以作证。”
这时人们没词儿了。也对呀!不是医生也证明女的确实是心脏病突发很危险吗,突发心脏病,还能干那种事吗?人们这时都乱看乱找,看看万队长在哪里,想听听队长怎么说。但万队长早就没影了。他扔了重磅炸弹以后便认为大功告成,找高队长聊天去了。他不是碰巧遇上了批斗白刚,而是批斗白刚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早就决定了不管白刚交待好坏都要关禁闭,所以斗得怎么样已不用担心。
他知道高队长对白刚印象较好,只是怕高队长不同意。他虽是造反团二把手,这里还不是造反团一统天下,他不能采取高压手段把人都伤了,还要做做高队长的工作,所以特意找高队长去聊聊以减少阻力。
聊了一阵又来到会场,一看仨一堆俩一伙地聊开天了,根本没有斗争的样子。他立即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啦?又哑巴了?你们还想不想改造?都想跟他走一条道吗?告诉你们,明天就送他蹲禁闭,你们也想一起去吗?啊?”
会议室鸦雀无声,斗人的比挨斗的还蔫,都耷拉了脑袋。被斗的白刚听说送他去禁闭室,虽然出他意料但是并没有惊慌。他经过了许多类似的事情,这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理是讲不清甚至是讲不得的。天大的事情砸在头上顶住就算了。
“赵义!”万队长见没人说话点名了,“你说说,怎么回事儿?”“报告队长!是这么回事儿……嗯……”赵义以军人的姿势立正站着。头两句话也还痛快利落,要说正题了他却嗫嚅起来了,他觉得如实说那姑娘心脏病突发队长准不高兴,不回答又不行,犹豫了一下才说:“是这么回事儿,说的那个姑娘……”万队长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姑娘!女流氓!”赵义说:“对!对!啊……”刚想随着队长说那个女流氓,可是心想刚才白刚说的有道理,自己怎么能随便叫人家女流氓呢?也不能太缺德了啊!便啊啊了两声把女流氓几个字又咽回去了只说:“他说的……她听到她爸爸自杀以后晕过去了要摔倒,他抱住了她把她放到了床上……”
“你怎么看?嗯?”万队长注意到赵义强调了“他说的”,不能光他说,你怎么看?便这样问道。这时赵义已没有了军人姿势,眼睛看看队长的脸色,眼珠儿一溜一溜地试探着说:“他说,嗯……他说当时打鱼的老吴头都看见了,我看……我看,要不……明天问问老吴头?……”万队长急了:“还问什么?你不相信领导吗!”赵义赶紧立正说:“报告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白当这个队长吗?你们就是同情他,不要被他那花言巧语所迷惑,我这里还有证据,证明他和那个女流氓关系不一般。”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结结巴巴,隔二片三地挑选一些句子:“大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大哥!我本想给你寄点吃的用的东西,又怕引起别人的怀疑,连累了你。……我只能写这封信,表示我的一片心意。……够了!这是什么?是情书,是流氓活动的证据。一口一个大哥,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简直是私订终身了。你们看那女的简直是情深似海呀!”他转向白刚:“你说,她这是不是多情?”
“是多情!”白刚难过地低下了头。这真是晴天霹雳!姑娘啊,你写信干吗呀!这下子自己的事情可真难以说清了。他和这姑娘接触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太苦了,心灵里是一片荒漠。她表露的到底是爱的情意,还是只感谢“恩情”?她心灵中那个爱的闸门也许早已关闭了,她可能想试着打开一点点,但又没有那种勇气。但是她终于写了这封信,大胆地表示了一种强烈的爱——虽然只提“恩情”,但已是那样的炽热,那样的烫手、烫心!万队长只念了只言片语,但这足以将白刚击倒,可怜的姑娘,挣扎在感情荒漠中的饥渴的姑娘啊!与其说她是在呼唤着爱,不如说她是在寻求一点理解和沟通罢了。但她哪里会知道,这竟给那位好心人带来可怕的后果。
“你还有什么说的,啊!”见白刚第一次低下了头,万队长满意地笑了,话也说得很和气,心里充满了自豪。你们那么多人斗不倒他,一个个笨蛋。我几句话就让他低头了。他已经胜券在握了,最后他还想作一个总结性的分析,对大家说:“你们看,搂抱,送水,送饭,还有多情的情书,还想给他寄吃的用的东西。没有情意给他寄吃的东西?这里面不是有鬼吗?怕引起怀疑,正是做贼心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又对白刚说:“你说说,这是什么问题?”
白刚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说什么也没有用,自己的辩驳,徒然会引起一场恶斗。既然已经决定关禁闭,明天走人算了。可是万队长却仍然不依:“说话呀!这是什么问题?”
“她是不该写这封信。可是我照顾过她,她表示感谢,也是人之常情吧?也说明不了我们就有什么问题呀!……”白刚见不能沉默,只有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万队长说:“嘿!你还狡辩,真是撞到南墙不回头。今天太晚了不说了。到禁闭室有你好受的。”然后喊叫道:“赵义!你再找一个人在这会议室把他看起来明天送禁闭室。只允许他拿一条被子,别的不许带。出了任何问题,我找你算账!”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9(1)
天亮了,对白刚来说,却不是黎明。
今天出工不是各班自己走而是全队集合,在会议室被看了一夜的白刚被带到队前。高队长庄严宣布:“白刚的错误大家都知道了,场里决定关禁闭,可是队里考虑他是老班长了有些方面还不错,所以和场里要求再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他承认错误,可以留在队里反省,不去禁闭室。”高队长说:“白刚!这是给你的最后机会,承认有错误,可以留下;不回头就是绝路。在你自己了,说话吧!”很显然这是高队长从万队长那里争取来的,可以说来之不易。高队长说这话的时候,万队长就神情严肃地站在旁边。
全队的眼睛都在望着他。每只眼睛都像一条条线,连接着他的眼睛。每只眼睛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了他的心上。他与这些受难的哥们儿一起在苦难中滚爬,虽也有磕磕碰碰,但基本上还是一起互相扶持互相关照爬过来的。他们了解他呀!从他们那一双双刺人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同情,看到了关心,看到了惋惜,更看到了期待。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里,多么希望他承认错误呀!只要简单地说句“我有错”你的事就完结啦!说吧!
白刚却迟迟不说话。高队长着急了:“怎么样?还没有考虑好?现在可没有那么多工夫,大家还等着出工。你也不用多说,只说有还是没有错误,说吧!”他又一次看到了伙伴们那深情期待的眼睛。队伍中的唐玉甚至急得给他使眼色,打手势,意思是让他快承认错误。
“我没有错误!”白刚含着眼泪深情地看了大家一眼,算是告别,但仍然不屈服。万队长咬牙切齿地说:“好哇!你是铁了心啦!知道你就会顽抗到底!”咔!咔!只听见两声清脆的声音,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刚的两只手已经被铐在一起了。
期待的目光熄灭了,许多人低下了头。过去遇到这种场面接连而来的会是激烈的口号声,愤怒的声讨声,但是今天却鸦雀无声。大家对他太熟悉了,这样一个人竟又一次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人们不禁黯然神伤。就是老耿、赵义那样惯于逢场作戏的人,花班长那样抓住一切机会讨好领导的人,今天也没有一点声音。
禁闭室院里的小门开了,开门的竟是张强云。张强云乍一见白刚,还以为白刚是来和他一起看禁闭的呢,不觉会心一笑。马上发觉脸色不对,再一看手上戴着铐子,便立即收敛了笑容。刚想说这是怎么啦?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留下满脸的惊异。后面的万队长也发觉了他表情细微的变化,便说:“认识吧?”张强云没敢如实说:“啊!以前见过。”万队长说:“知道他是个老班长吧?”没等对方回答,万队长便马上改变了口气,十分严厉地说:“告诉你,这可是个死硬派,交给你们不允许出任何问题。”张强云马上赔了笑脸说:“是!是!队长,你放心!”老耿和赵义把给白刚带来的被子、脸盆、碗筷交给了张强云。张强云明知白刚的东西不会有问题,还是认真地作了检查,以免引起队长的怀疑。检查完了队长给他开了铐了,张强云便把白刚关入了禁闭室。
几个人走后,张强云马上把白刚叫到他的屋子里问他怎么回事,白刚简单说了说情况,张强云说:“真是没处讲理去,这不,何仁山也关进来了……”没等他说完白刚着急地说:“为什么?”张强云说:“说他无理取闹。”
何仁山原来为偷表进来的,现在这块表找到了是别人偷的和他毫无关系。古城公安局把材料转到教养所,但说古城武斗正乱不能回城。所里通知他事已查清表不是他偷的,教养问题算没事了,但不允许他回古城要留农场当农工,告诉他要正确对待不准无理取闹。
小伙子急了,以前你们就说我无理取闹,现在事已经弄清了,还说不准我无理取闹到底是谁无理?为什么关我这么多年?你们耽误了我上学耽误了我一辈子,还不让我回家,这是为什么?我就是要回城找他们算账去。一听这个更不能让他回去了。他整天找领导闹着要回去,领导嫌影响不好便把他关进来了。
“到底是谁影响不好?欲盖弥彰。把人家冤枉这么多年还要关禁闭这就影响好了?这小伙子是够犟的。可是也不能因为犟就关禁闭呀!”白刚十分气愤。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哎?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他?”张强云说:“刚才没让你们在一个屋,我怕你们一见面何仁山一喊叫万队长听见不好。马上就让你们在一起。”白刚说:“有你在这儿,不会让我死在这里吧!”张强云说:“哎!怎么能谈到死呢!可是你也别在这里面长呆啊!呆长了也会把人关坏的。写个检查认个错儿早早出去算了。”白刚说:“要认错就进不来了,我要长期住下去了。”
他不是气话而是慎重思考的结果。长年风雨磨难,一直在困窘中苦苦挣扎的人,很难保持住那心中的一片绿茵。就是一块石头在长年风雨的侵蚀中,也会水滴石穿啊!可是他经过十年囚禁的磨难,竟越来越悲愤越来越不平,悲愤、不平使他没法卑躬屈膝,所以在善恶面前还是那样认真,那样一丝不苟。虽然心头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凄凉,但仍是无怨无悔。白刚真的一直不检查不低头。张强云多次好心地劝他态度放灵活点,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但他还是不改初衷一直住在里面。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9(2)
忽然有一天又进来两个熟人。白刚一见面就惊讶地说:“怎么你们也进来咧?”杨树兴叹了一口气:“唉!一言难尽哪!想不到咱们三个看禁闭室的人,又在禁闭室团聚了。”
“兴你来就不兴我们来呀?”唐玉快人快语笑笑说。白刚奇怪地看着唐玉:“怎么关禁闭你还乐呢?”
“真的白班长!关禁闭我也高兴,我是捡了一条命啊!”唐玉乐呵呵地说。白刚更奇怪了:“捡了一条命?怎么回事?”
“咱队出了人命案,齐锡九杀人了。黑夜睡着觉,我左边的两个人和右边的两个人都被杀了,我还活着这不是捡了条命啊!”白刚说:“那为什么关你禁闭呢?”
“就因为他没被杀呀!”没等唐玉回答杨树兴替他说了。白刚刚刚有点明白又糊涂了:“没被杀怎么还关禁闭呢?”更使他困惑的是杨树兴为什么也关禁闭:“你在队部值班怎么也进来了?”杨树兴回答得很坦然,好像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也是因为这个杀人案。”
“发生了杀人案值班的有责任,可是也不至于关禁闭呀!这是谁的主意?”白刚很不理解。杨树兴说:“万队长呗!还有谁?”
“万队长不是对你挺好吗?”杨树兴说:“是啊!可是出事了他却翻脸不认人,拿我当替罪羊。”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要从斗争齐锡九说起。斗争会一个接着一个,有所谓“叛徒”、“特务”嫌疑的,都成了斗争的重点。尤其是花班长这个班的批斗、打人比哪个班都凶。唐玉也是这个班的班长,历史上有点污点,万队长让他反省写检查。花班长虽然历史上也有污点,但他善于逢迎下手也狠,深得万队长欢心仍然当班长,只是另添了个王显能。这样每天的斗争会就落在了王显能这样的几个积极分子手里,有了万队长的积极支持,有了花班长的紧跟大方向和顺水推舟,这几个小流氓如鱼得水,每天都是大打出手。他们班的重点人是齐锡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