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锡九和杨树兴是同乡,家离得不远,又曾在一个中学教过书所以很熟。齐锡九虽是国民党地方部队里一个团长,但他早与地下党有联系,解放战争中率部起义后自愿回家乡当了中学教员。定为右派劳教后由于表示认罪,总是检讨当团长时的罪恶,而且他膀大腰圆身强力壮,劳动是一把好手,在教养所几年他很少挨批斗。
“文革”一来便交了厄运。万队长突然宣布他是军统特务,他就成了最大的重点,天天斗他,让他交待罪行。起初他还交待一些问题,承认自己有罪,但越交待越没完。尤其是追他军统,他坚决不承认。王显能当班长以后,和他气味相投的几个人可得手了,什么时候高兴了就拿齐锡九出出气,“修理”他一顿,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花班长为讨好万队长也跟着兴风作浪,惯用扣饼子的办法惩罚人,有时甚至不给他饭吃。
批斗后不允许他睡觉让写检查,所以每天总得把老事变变花样写上几条,等大家睡熟了才去睡。有一次他写完检查偷偷上队部值班室去找杨树兴:“杨老师啊!我实在活不下去啦!这样活着哪如死了好?我起义是有功的呀!现在这是怎么啦?连这些无知野蛮的流氓都整天随便侮辱我折磨我,他们算什么东西?人到这个份儿上,还活着干什么?”
“锡九啊!你年岁大了思想跟不上形势,可不能这么想啊!这是运动啊!”杨树兴十分担心地说,“经历过那么多运动你还不知道?运动就有时有偏差有时过火啦!现在连那些元帅、将军、部长、省委书记都挨斗挨打,历史有污点的挨斗还奇怪吗?不会总这样的,你可要坚持住啊!说话客气点别老顶他们。”
“不顶怎么办?我不是军统特务怎么逼我打我也不能承认。我的档案里清清楚楚,怎么万队长又随便给我添了个军统特务呢?我生产上是能手,向来不惹是生非,不让我出去也认了,反正我也没家。可是这样还不行天天打骂斗争,这还有个盼头吗?”
杨树兴看出了他对生活丧失了信心,虽没办法帮他解脱但还是劝他说:“运动总有个结束的时候,一切都会过去的。再斗不是还给饭吃吗?活下去就能看到运动结束的那一天。”齐锡九说:“唉!给饭吃?花班长连续两天晚上不给我饭吃了。”杨树兴听说他晚上没吃饭便说:“我这里还留了两个饼子,你吃了吧!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可要坚持住啊!”杨树兴是怕他寻短见,根本没想到他会杀人。
齐锡九那时也没想杀人,杀人的念头是这样引起的。一天凌晨下着小雪,齐锡九到厕所去解手看见一个人蜷曲着倒在地上,身上一丝不挂已飘满了一身雪。他认出了这就是隔壁班里那个被斗的重点,他是县里一个技术人员,一入所就不认罪几年来一直被批斗,后来已经有些神神经经,经常自言自语地念叨:“冤枉啊!冤枉啊!”最近班里批斗他仍是喊冤枉,有些人就老打他。很长时间行走都困难,也不能出工了。平时大小便出门就拉就尿也不去厕所,现在却突然死在厕所里。
齐锡九见到以后,便赶紧去报告杨树兴。杨树兴也立即去查看了,齐锡九说:“他平时都不能出屋,怎么会下着雪不穿衣服就跑到厕所去呢?杨老师!我看准是他们班那帮流氓把他打坏了又嫌他腻味人,把他架出来扔在厕所了。这群混蛋王八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说呢?”杨树兴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但不好表态。“这群王八蛋……”齐锡九气得咬牙切齿,好像还要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狠狠地一跺脚走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9(3)
杨树兴把死人的事报告了队长,但没注意到齐锡九的情绪变化。他气恨这些所谓的积极分子,同时也想到了自己的下场。说不定把他打坏了哪天夜里他们也会如法炮制。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也恨透了打骂他的那些人,便生了杀机。
就在这天夜里,杨树兴半夜快交班的时候到各屋转了一遍,各屋里灯光明亮,从外边一走都看得清清楚楚平安无事。回去就把值后半夜班的另一个人叫了起来。杨树兴刚刚脱衣服躺下,就听见一种怪叫:“吼!吼!吼!”说喊是喊,说闹不是闹。什么声音?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不好,准是出事了。”
杨树兴赶紧又穿上衣服跑出去,顺着“吼吼”的声音,跑到了一个屋子里,只见齐锡九正在用剃头刀割一个人的脖子,一边割一边狠狠地说:“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我看你还打不打!”“齐锡九!住手!”杨树兴高声喊道。这时屋里也有人惊醒了:“杀人了!杀人了。”
“我也不活了!”齐锡九见事已败露便一刀下去,割断了自己脖子旁的大动脉,血一下子蹿出了一米高,他身子一栽瘫倒在地上,血溅了一墙,溅了杨树兴一身。他在血泊中挣扎着,还想再继续割,杨树兴一把夺过了他的刀子。
这时周围是一幅凄惨景象,一个人的头从铺头上仰面耷拉了下去,他的血直蹿到房顶上。一个人还挣扎着跪了起来,浑身是血,他正在吼吼地叫着,这就是王显能。刚才人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从残破的喉咙里吼出来的,要不是他吼叫出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丧命。花班长也被割伤了,伤情很重不知死活。还有一个人平平稳稳地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大概他是第一个被杀的,被杀时还没容得挣扎反抗就死了。
这时从血泊中突然站立起一个人来,他的头上脸上身上满是血了,已成了一个血人。别人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还能立起来?他也惊魂未定地看自己,才知道并没有伤,只是浑身溅满了别人的血,这人就是唐玉。他睡在这几个人的当中,但是杀人的人把他隔过去了,使他捡了一条命。
杨树兴一见这情景,赶紧去找万队长。万队长醒来一听出了五条人命一下吓傻了,愣在那里光喊:“这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五条人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几乎哭了起来。所以吓得这样,是这里造反派和社会上的有所不同,这里造反派没有群众,只有一个初中班其中不少学生还是就业职工子女,不允许他们造反,干部中青年又很少,再加这几个造反派头头很不得人心,他们的行为最近人们也很有怨言。他们地位并不稳固,他本想搞个阶级斗争样板显示自己,现在却出了这么大事,五条人命啊!这在劳改单位可是天大的新闻,人们会怎么谴责他?上级会怎么看,他本是个利欲熏心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名利地位将受到巨大的损害,便吓得不知怎么好了。
“万队长!快打电话吧!人有的还有气,要赶快抢救啊!”杨树兴急了。万队长懵懵懂懂早吓糊涂了:“啊!打电话?给哪里打?”杨树兴说:“报告场部吧!让他们派一辆汽车或拖拉机来!快告诉医院,让他们快叫人准备抢救。”
万队长平时很厉害,这时那个厉害劲也不知哪里去了。拨着电话手都哆嗦几次把号拨错。打完电话他还是在那里愣着,哭丧个脸不知如何是好。杨树兴又提醒他说:“万队长!你到现场看看去吧!一会儿车来了好组织抢救啊!”万队长这才跟着杨树兴慌慌张张向现场走去。
全队的人都起来了,许多人到杀人现场去看,有人吓得哆哆嗦嗦,有人连看也不敢看,只是站得远远地问别人:“怎么回事?啊!谁杀谁了。”也有人胆子大,围在那里不走,看着这死了的伤了的想着各人的心事。医院里开来了一辆小卡车,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活着的、死了的、杀人的、被杀的一起装上车拉走了。
这时人们才想起来这样一个问题:他哪里来的刀子呢?这里不允许存刀子,尤其是他这批斗重点人,已经搜查过几次了怎么会有刀子?原来是班里一个大胡子私藏了一把小小的折叠刮脸刀。他胡子很多人们看见他常常使用,觉得也属必要就没当一回事。齐锡九也是个大胡子平时两人感情不错,有时也借他的刀子刮脸。批斗以后他才不借了,只是用指甲剪剪胡子,七长八短的像狗啃的似的十分难看。这天晚上他又偷偷找那个大胡子借刀,大胡子看他怪可怜的便偷偷借给了他,结果酿成了大祸。队长拿着那把杀人刀问是不是他的刀子时,大胡子吓得浑身哆嗦,只是“这这……”地哆嗦个没完,一直没说出话来,队长这时心乱如麻,倒是也没难为他,就把那刀拿走又赶快去场部了。
第二天全队召开大会,万队长又恢复了元气精神头来了,声色俱厉地说:“这就是当前阶级斗争新动向,阶级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你们看见了,现在阶级敌人要起来杀人了。我们有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不怕敌人造反。齐锡九罪大恶极杀人的要偿命……”他虽然气势汹汹但是从此以后,晚上再也不布置开批斗会了。人们一问晚上干什么,他总是回答学习报纸。
别看是盐碱荒滩上农场的小医院,这里可有出名的外科医生、教授。经过这些“右派”、“反革命”大夫的奋力抢救,两个有气儿的都抢救活了,一个是被杀的花班长,一个是杀人的齐锡九。王显能被割断了大动脉,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59(4)
听完后几个人都觉得惊心动魄。杨树兴和唐玉好像还心有余悸,别人心情也很沉重,几个人都没说话只是一片沉默。倒是何仁山有话憋不住首先开了口:“白班长!你说发生这么大事儿怨谁?”没等白刚回答,口快的唐玉说:“你说怨谁?”何仁山说:“我说怨那些打人的,为讨好队长为自己取乐,整天琢磨着打人,这些人就该挨宰。”
“你说那个不对。”唐玉说,“打人的固然可恨,可是队长不让他们打他们就敢天天打人?”何仁山气愤地说:“我说那样的队长也欠杀……”唐玉觉得这话太出格儿了连忙警告说:“小何!可不能瞎说呀,这话可了不得!再怎么着也不能杀人,当然怨那杀人的。”
唐玉虽说怨那杀人的,但心中也充满了矛盾,觉得有的人被整得也真是没活路了。见白刚这半天不说话,便说:“白班长!你说这事该怎么看?”白刚叹了一口气,仍不想说什么:“这会儿的事情难说呀!”唐玉看着他像个闷葫芦似的着急便将了他一军:“我知道你有看法,还信不过我们几个呀!这里没有打小报告的人。”
“不是信不过你们,是这会儿的事情真不好说清啊!”白刚说,“每个人都有做人的尊严。即便像我们这不是囚犯的囚犯也是一个人,就应该当作一个人。可是现在随便打人、捆人、侮辱人,根本不拿人当人,这就必然激化矛盾。怨杀人的?有人不堪忍受,难免铤而走险。怨挨杀的?固然他们有责任,但有人纵容受人指使都怨他们这也不对吧?”何仁山高兴地接过去说:“你看我说对了,这事怨队长吧!”白刚说:“怨队长也不对,他不是同样受人纵容指使?”何仁山紧追不舍:“那你说怨谁?”
“要不我说现在的事儿我也说不清呢!”白刚把眼一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愿意再说也不能再说下去了。连元帅、将军、省部级领导都在挨斗、挨打,除了高层还能怨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闹成这个样子,的确是说不清啊!对自己的前途,对这个国家,只有忧心忡忡。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60(1)
杨树兴和唐玉的到来,使这个禁闭室增添了一些生气。这些人在几年的劳动改造当中都养成了一种习性,不管让干什么不管放在哪里,都可以很快适应环境既来之则安之。因为他们吃尽了苦头受够了折磨,曾经沧海难为水,什么肮脏拥挤吃苦受累挨冻挨饿冤枉委屈,人生的酸甜苦辣他们都尝过了。所以在这肮脏龌龊的禁闭室里,一天吃着六大两,就凉水吃咸菜,受着莫名的委屈,因为有几个知己聚在一起,有时候倒自得其乐,经常找些开心的话题排遣些寂寞。只是有时饿得实在没有气力时,才相对无言闭目养神。
他们当中只有年龄最小的何仁山还保持着少年的火气,几个人闲聊时他侧耳细听有时还开几句玩笑,当大家都静了下来他却勾起了自己的心事,常常自言自语地念叨:“他们就是不讲理,知道我没问题了,为什么还把我关起来?”一会儿又说:“说我无理取闹,到底是我无理,还是他们无理?”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老这样唠唠叨叨,也是让人心烦。唐玉性急便说:“少说句行不行?你跟我们念叨这个顶个屁?”何仁山的脾气也是很犟的:“我碍着你咧?”唐玉说:“你念叨得人心烦!”何仁山说:“连话也不让人说,你想把人憋死?”唐玉生气了要大声喊叫,杨树兴急忙出来劝解:“算了算了,都别那么大火气。小何心里也够难受的了。但大家都心烦,小何就少说几句吧!”这人总是那么有耐心,充当和事佬儿。
白刚现在的策略是尽量少说话,减少自己的消耗。一天六两粮食没有副食只能维持生命,哪能多说话?他们吵闹一般他不搭茬儿,让他们吵去算了。见他们真动了火觉得这些人都和自己不错,小何又小自己不能不管,便说:“一天六大两,你们哪来的那么大劲儿?有点力气留着好不好?我们要保住这口气,只有减少一切活动包括说话,以减少热量消耗,安静会儿吧!”
这些人对他还是尊重的,他一说人们也就安静了。不过他觉得小何一定还憋着一肚子气,只是不得已才安静下来的。同时觉得小何这么小,受了这么大冤枉,自己也有责任帮帮他。便对何仁山说:“小何!唐玉说得也对!你老自己唠唠叨叨没用,该想法尽快解决自己的问题。你和我们不一样,领导知道你冤枉没有问题,现在解决问题的钥匙在你手里。古城是全国有名的乱地方,两派在城里就动枪动炮整天打派仗,你要求回去谁会管你的事?别提这个要求了。领导不是说让你当农工吗?先答应下来省得在这里受罪。”唐玉觉得他有理了:“我早就说嘛!你老和我们唠叨有啥用?当农工怎么咧!你也算社会工和劳改劳教就业也不一样,比我们还高一等呢!”
“你说那个不行,那不耽误我一辈子?”何仁山急了,“我没问题在劳改部门干算什么?连个媳妇也找不上,要找也只能找个‘劳改变儿’。”白刚说:“会让你走的,政府有政策知道你没问题不能老不让你回家。”何仁山说:“政策管什么用?你看现在谁还听政策的?刘少奇、省委书记、省长都可以随便打随便斗,哪有这样的政策?”他早就不相信什么政策了。
“不能老这样啊!有一天政策会管用的。不仅有政策还会有法律!”白刚无限忧伤又意味深长地说。唐玉这时又和何仁山站到一边去了:“白班长!你还真相信有那一天啦?”
“会有的!几亿人口的大国,哪能总这样?总这样当官的造反的都会吃不上饭,他们也怕饿肚子啊!”白刚坚定地相信这一点。但也不无担心:“你们都省着点劲吧!争取活到那一天。就像那油灯似的,别把自己耗干了。把自己耗干了就一切都完了。”听了白刚的这一番话,虽然大家心事重重,但都安静了下来。
何仁山听了白刚的话,同意当农工出去了。杨树兴、唐玉的问题也弄清走了,就剩下白刚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理睬。除了张强云不时给他几句安慰人们把他遗忘了。
有一天管教科杨科长突然来到禁闭室,他是造反派最早解放的几个人之一,因为他只是个科长,根本算不上当权派走资派,平时管理非常严厉又没什么问题,只是对万队长熊队长看不上眼才把他打成了走资派,因遭许多人反对不得已把他解放了。他一来张强云便提起了白刚的事,杨科长立即找白刚谈话:“怎么样?这禁闭室你还没有住够?为什么这么顽固,连个错误都不承认?嗯?”
“我说了领导也不会相信。”白刚轻轻地说,“杨科长!我没有错误,承认什么?”“嗯?”杨科长好说这个嗯字,说到这个字的时候,总是歪起脑袋,用眼睛斜视你。停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今天又是这样等了一会儿,他才突然地大声说:“你还是这么顽固?你已经吃够这个亏了,还不接受教训?你本来可以不到这里来的。但是右派问题就是不认错结果送到这里来了。你本来可以很早摘帽的,又因不承认错误结果错过了几次机会。最后领导看你几年来一直表现不错一再劝你,你才写了一个检查,只说了点个人主义等等,仍没承认是右派,领导照顾你还是勉强给你摘了,结果比别人晚摘五六年。现在又是你没有错误!总是你没有错误,难道都是领导错了?”
“队长说的情况不是事实。我没男女关系问题,没法承认。”尽管领导发了火,白刚还是不卑不亢,坚持自己的说法。杨科长说:“人们都说不到黄河不死心,你呀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你和那女人搂搂抱抱有人看见了,还是假的吗?嗯?”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60(2)
“那女人听她爹自杀后一下晕倒了,我抱住了她,放到了床上!……”
“狡辩!谁能证明?嗯?”没等白刚说完,杨科长大声喊叫说。
“旁边屋打鱼的老吴头看见了,他在场。”
“什么?他在场?有这回事吗?”他说谁能证明?那是他问案说惯了的一句口头语,是相信没人证明才这样问的。想不到白刚却真的说出一个证明人来,实在有点出乎意料。马上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在队里我就说了,近在眼前,他们就是不去调查。”“告诉你,领导是欺骗不了的。”杨科长仍然不相信,“你要是说瞎话,我加倍处罚你。”
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白刚以为又会不了了之,想不到杨科长还真去调查了,老吴头说的情况和白刚说的一样。白刚这才得到解脱,仍回到菜园班当班长。管教科后来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万队长的安排时,非常不满。杨科长虽然平时对人们十分严厉,甚至有点过分,但终究还有个政策观念,造反派便一切都不管不顾了。但即便是杨科长也是习惯于把自己的所谓领导权威视为至高无上,知道错了也谈不到承认错误,觉得我给你解决了问题就是最大的恩典。这次弄清了真实情况白刚又回菜园当了班长,虽然不需要他们承认错误,但也没人向群众说明真相,只是不明不白不声不响地回来,群众仍然蒙在鼓里,对白刚还是疑疑惑惑。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61(1)
白刚出禁闭室以后就快过春节了,这两年每年春节,妻子都是在这里过的,他多么期待着这一次的见面哪。但在春节的前几天,接到妻子的一封信,说今年要深入开展斗、批、改。省里决定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斗、批、改工作队一律在大年三十儿才准离村。路上交通不便,怕过年困在途中,所以今年春节不能去了。
白刚接到信愣了半天没说话,心里一下子凉了。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到了这一天,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一次难得的团聚又让革命化给革掉了。农历的除夕,年三十儿,自古至今就是一个欢乐的节日。老人们说这一天过得愉快、顺利,预示着一年的吉祥如意;要是这一天不顺利,甚至说句不吉利的话都会一年倒霉。这个节日也是个团聚的节日,出门在外的人只要有办法,都要千方百计地在这一天赶回家过个团圆年。
夫妻两地分居更是少不得在这个节日团聚,这一点不仅是一种传统简直成了人们一种权利。当然这道理不适合正在劳动改造的人,可是解除了劳动教养摘去了右派帽子,按照国家的说法就算回到了人民队伍重新做人了。为什么还不能在春节去看看亲人,求个夫妻团聚?
就是不能团聚,越是在人们团聚欢乐的节日,这里越不能让你回家团聚。你要出去捣乱怎么办?出去破坏怎么办?要说重新做人你就是做了这样的人,被怀疑的人,受着监控的人,名义上是人,实际还是把你当作鬼。
你要知趣就老老实实遵守;不知趣就会自寻苦恼;你要不服气,就会碰得头破血流。
白刚对这种情况虽然非常不满,但他是个“知趣”的人,向来不在这种时候找麻烦。老婆也很知趣向来不在这种时候难为他让他请假,总是想法自己来看他。但今年连她也不能来了,妻子在信中虽尽量安慰他却解脱不了他的苦恼。年三十儿这天白刚无精打采百无聊赖。别人找他打扑克下象棋他根本没兴趣,只想默默地过一个孤独的枯寂的春节。
正在他百无聊赖十分苦恼的时候,想不到高队长却通知他:“场部来电话说你老婆来了。”他喜出望外,飞快地往场部赶。不知怎么,十来里地,他还带着行李脸盆等物品,不一会儿就到了。妻子正在黎公宿舍里休息,屋子里还有几个人陪着聊天。白刚的亲人佳节意外来团聚,高兴的不仅是白刚一个人,他的要好的伙伴们也特别高兴。
首先得到消息的鲁金马上来帮助打扫客房。他没去职工队还在大队值班。这里的客房就是在职工宿舍最后一排留了几间房子。每间房子里只有两个光板床铺,一个快散了架的桌子和两个破凳子,还有一个用砖头砌成的炉子。可是墙角的垃圾堆积如山,地上满是破报纸和包装纸,床底下是丢弃的小孩尿布,破碎的脏裤衩之类的东西,门窗上糊满了七零八落的报纸、牛皮纸。鲁金和白刚打扫垃圾,糊窗户,黎公帮助生炉子,很快几个人把屋子整理好了,炉子也生了起来。
晚上,还没到开饭时间,鲁金便主动给他们两个打了饭来。成了就业职工,个人的活动余地终究是大了一些。虽然每个人仍有粮食定量,但粮票是发给自己掌握的,每顿饭买多少就随便了。职工单有职工食堂,管理人员炊事员也都是就业职工。熟悉的人还可以走走后门,不到开饭时间也可以早点打饭,还可以多买点好菜。鲁金长期在大队部当班长,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熟人很多,这次他又多买了几份肉菜。白刚留鲁金一起吃,他说什么也不肯,放下饭菜就走了,他要让他们说说私房话。苦难的夫妻长期分离,见面后有多少话要说啊!可是见面后这么长时间,他们还一直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呢!
晚饭后人们可就不客气了,禁不住要侵占他们宝贵的团聚时间。因为这样的机会对于劳改圈子里的人,是非常宝贵的。他们都想借这种机会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不然他们在这里就要关傻了啊!没有文化的人,像那些街道的无业游民、小偷、流氓,在这里整天寻找的是食物,是可以进口的东西。知识分子在这里更大的饥渴是精神方面,是社会上真实的动态。报纸上的豪言壮语和大话空话听腻了,他们要知道点真实情况,找个机会让人们说说真话,而这样的机会是不多的。来探望的家属不少,但首先要和你关系密切,不会因说什么招惹是非。可这样的年月这样的朋友能有几个?再有就是亲密朋友的家属来了还要看对方的层次,如果是个农民或是家庭妇女,他们自己就是糊里糊涂地活着又能告诉你什么呢?白刚的妻子不同,是个年轻的老报人,和他们同样受了磨难但是处境比他们好一些,仍生活在干部的圈子里。她关心形势无论形势向好向坏发展,都和她的命运息息相关。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带来更多更真实的消息。
黎公是第一个到来的人,一进门也没什么客套,刚坐下来便伸长了脖子,身子向前探着,轻声细语地说:“外边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吴玉萍说:“唉呀!紧得很。不是从春天就提出了要主动进攻刮十二级台风吗?现在更乱了。彭德怀这样的人都被打得浑身是伤,县里就更厉害了,到处乱得很哪!死个人太随便了,你们在这里边还算好了,要是在村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呀!……”
“真是无法无天了,是不是造反派们胡来呀!中央知道吗?”还没等吴玉萍说完,白刚便感叹地说。他对当前发生的许多事情都难以理解。怎么从上到下的大小干部一夜之间都成了“走资派”,都成了阶级敌人?多年的战友竟变得那么残酷无情,好像从内心里充满了仇恨。这仇恨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一直奇怪琢磨不透。人们都疯了吗?不可能。怎么会全国亿万人都疯了呢?可是不疯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他一直认为是造反派胡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61(2)
“怎么是造反派胡来呢?像斗争彭德怀是召开万人大会打的呀!开会是中央批准的,你呀!总是那样死脑筋。”吴玉萍不满意丈夫的这种迂腐。黎公颇有感慨地说:“现在就是乱了,越乱越对我们不利呀!”鲁金进来了:“什么对我们不利呀?”黎公解释说:“玉萍说外边乱得很,我说越乱越对我们不利。”
“我们反正是这样了,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乱了敌人?我看是乱了他们自己。”鲁金摆出了一副辩论的姿势,“今天你是敌人,明天他又是敌人,现在是上至国家主席、元帅下至支部书记都成了叛徒、特务、走资派,我相信这样的阶级斗争,斗不了多久就斗不下去了。物极必反,终有一天会起变化,将来的变化也许对我们更有利。”说完还哈哈大笑。
“哎!不能乱讲啊!你可要小心点!”白刚在这些问题上向来小心谨慎。怕有朝一日平反时增加新问题。鲁金对白刚这种小心谨慎的样子不以为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怕什么?”黎公也劝鲁金:“哎!你这嘴没个把门的,还是小心点好。”
鲁金又是哈哈大笑:“你们害怕都是因为有个家。不为自己为别人也需要活下去。我光棍一个顶大是个死,怕什么?”他由于无牵无挂,什么事情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所以说话往往口无遮拦,经常冒出些“犯忌”的话来。半天没说话的吴玉萍插嘴说:“不管为谁,还是小心为好。没有妻子儿女,还有父母兄嫂嘛!你看还有朋友,出了事儿对谁都不好。咱说得太多了也太远了。对形势还必须记住毛主席的分析: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吴玉萍说到这里,几个人都笑了,马上都接了下句,像大合唱似地朗诵着:“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说完又都笑了。不过别人都是轻轻地笑,只有鲁金却是哈哈地仰天大笑。“嘘——”白刚急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轻一点,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啦!”
嘭!嘭!嘭!几声敲门声,几个人惊呆了。什么人会来敲门?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被人偷听了?这里的人不是很熟的不来串门儿;熟人来串门儿往往不敲门。熟人一般是推门而入,家属来了不便推门而入,也是采取农村的习惯,先说句话,或是问一声:在家吗?却很少有不说话只敲门的。这是什么人呢?几个人为这小小的意外所震惊,一时鸦雀无声竟没有一个人答话。主人白刚竟也没有说一声请进,只是去开门。
“有什么高兴的事?笑得这样开心?”进来的是一个女人,这真是稀客。白刚向吴玉萍介绍说:“这是洪雪梅,这里文工团的台柱子,有名的演员。”“欢迎欢迎,请坐!”吴玉萍忙以主人身份打招呼。说完又仔细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来。只见她高高的个儿,苗条的身材,水灵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尤其难得的是长年艰苦劳动风吹日晒,皮肤白嫩细腻,竟然没有一点皱纹。心中赞叹说,在全农场也可能是数得着的漂亮人物了。
洪雪梅抱着厚厚的一床被子往床上一放,然后又重复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说闲话,没有什么!”白刚不愿意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黎公和洪雪梅很熟悉,见她抱着被子来便笑着说:“怎么?看人家团聚了你眼气,也来入伙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正经。我是怕他们冷送条被子来。”洪雪梅斜了黎公一眼。白刚忙说:“我有被子,这不有两条。”洪雪梅说:“两条哪够啊!这屋里像寒窑似的。”和白刚说完又对黎公说:“你们别呆起来没完人家累了一天了,让人家早早休息。”鲁金好像还想聊聊,黎公却说:“是啊!该走了。几个人一见面话就说不够,这样吧!现在咱们总算自由点了,明天早上咱们也过个团圆年,在一块吃饺子乐和乐和,大家说怎么样?”人们都说好。然后他叫上鲁金走了。
他们一走吴玉萍说:“我去趟厕所。”洪雪梅爽快地说:“我陪你去吧!”吴玉萍说:“不用了,我知道地方。”洪雪梅说:“那地方又黑又脏,你小心点儿,说不定道上就有屎。到我们这里真没办法,上趟厕所得走二里地,还哪儿都是屎尿。”吴玉萍说:“咳!劳动改造,还能让你舒服?”说着拿上手电走了。
吴玉萍走后,洪雪梅轻声细语地说:“还缺什么东西吗?”白刚说:“咳!凑合吧,不缺了。”他这个人向来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本来洪雪梅一向对他很好,他也知道他对她有什么要求她决不会拒绝的,但他对她仍是客客气气,平常连个玩笑都不开。不像黎公一见面就和她逗着玩。
洪雪梅向这一清如洗的屋子里扫了一眼,好像发现了什么:“就一个暖水瓶,这哪够啊!我给你拿个来。”白刚仍是替对方着想:“不用了,把你的拿来你使什么?”他知道都是一人一个暖水瓶谁离了也不行。洪雪梅说:“咳!我们屋里人多,谁的不能使?”白刚傻乎乎地说:“黑夜喝不了多少水,一个暖水瓶够了。”洪雪梅神秘地一笑:“你们男人啊,都是这样粗心。光喝?人家就不需要洗洗?”说到这里女人没有脸红,白刚倒先脸红了。“嘿!嘿!”憨厚地笑了笑,“我没想到这儿。”
洪雪梅的眼睛在屋里又搜寻了一遍,然后神秘地说:“你们屋里还缺一样东西。”白刚也顺着她眼睛搜寻过的地方,仔细地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莫明其妙地说:“缺什么?”洪雪梅看他莫明其妙有些得意地说:“尿盆。”白刚忽地一拍大腿:“唉呀!你要不说我真忘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61(3)
“你没事,她夜里解手咋办?”洪雪梅嗔怪地看了白刚一眼说,“这里到处都是野男人,也不替人家想想。我知道你们男人都是出门就尿。”洪雪梅的关心体贴使白刚很受感动。所以白刚这个向来不开玩笑的人也不禁想开开玩笑:“你知道的还真多,这个你也清楚?”
“这有啥奇怪的?文工团的那一排小房,男女宿舍都挨着。”洪雪梅说,“黑夜光听见他们不管不顾地一开门哗哗就尿。我们女的可没那么方便。我赶紧给你拿一个尿盆去吧!”说完转身一溜风走了。
一会儿洪雪梅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提着尿盆来了。白刚赶紧过去一边接东西一边亲切地说:“雪梅!太感谢你了。”洪雪梅说:“谁和谁呀!你和我老这么客气干吗?”她看屋里只有一个人便说:“哎?嫂子还没有回来?”白刚说:“没有,没事儿也许是道不熟。”
“你傻等着干什么,还不把被铺上?”洪雪梅不等白刚动手,她就把被拉过来,非常麻利地并排铺好两个被窝筒,然后朝白刚微微一笑:“铺两个也是个形式。”白刚也笑了:“那你就铺一个呀!”洪雪梅笑笑说:“咳!形式形式吧!成双成对,大过年的图个吉利。”洪雪梅说着又把她拿来的那床又大又厚的棉被盖在两个被窝筒上面。
“这个鬼地方真是气死人了。”吴玉萍人还没进来,就在门外边喊开了,“也不知是什么人,在厕所外边拉了一地,我小心小心着还是踩在屎上了。”在门外一边说一边在土地上蹭鞋。白刚赶紧去开门,吴玉萍就着室内的灯光,看着自己的两脚说:“我蹭了半天你看还没蹭干净。”白刚说:“进来吧!蹭不干净也没事,反正这屋里也是土地。”吴玉萍到了屋里还是在骂:“这些该死的,怎么在哪儿都拉都尿呢!”洪雪梅接茬儿说:“咳!这不奇怪。别说黑夜就是白天,也有人随地就拉就尿,也不管当着人不当着人,一群牲口。你们休息吧!我走了。”
洪雪梅走后,吴玉萍对白刚笑了笑:“这个洪雪梅对你可不错呀!连被窝都给铺好了,平常也是这样吗?”白刚说:“别瞎说,我们平常都很少见面。人家是对你关心,你看连她的尿盆都给你送来了。”他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尿盆。吴玉萍说:“那也是为你。”
“你可别吃醋,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吴玉萍深情地趴在了白刚的肩头上,对着耳朵轻轻说:“我吃什么醋?有人对你关心照顾才好呢!省了我惦记着。”说着就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白刚回身紧紧地抱住了她,热烈地吻了起来。两人紧紧地拥抱着,抚摸着,亲吻着。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白刚说:“这里不少人都对我很好!”吴玉萍说:“我看得出来,你看时间很短很仓促,不大的工夫炉子生好了窗户门也重新糊了。一个又破又脏又冷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暖暖和和、整整齐齐、亮亮堂堂,没人帮你行吗?我原来还准备到这里挨冻呢!”白刚说:“你还满意?我还准备你抱怨呢。”吴玉萍高兴地说:“抱怨什么,不管多么不好的房子,多么小的小屋,只要能容下咱们两个我就满意了。还记得吗?‘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我们在床上吟咏这个词句时的情景?”吴玉萍神秘地笑了,白刚也神秘地笑了。
过去的情爱更引发了今天的激情,他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白刚又从妻子的脸上嘴上脖子上一直到胸前,吻个不停。一个个热吻,使她的全身一阵阵震颤,仿佛一股股电流击遍全身,从头顶直击穿到脚底。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她好像被融化掉了,化作一朵白云,潇潇洒洒,轻飘飘地飞向了云端,在天际翱翔飘逸。
她好像化作一股清泉,轻轻地流进了他的心田,在那宁静的港湾里欢快地流淌。她全身软绵绵的,融化在他的怀中,在那里幸福地偎依缱绻。
他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用他那有力的身躯将她紧紧抱住,全身蒸腾着热气,在她周身疯狂地吻着。热烈的吻,像倾盆大雨,洒在她的身上,最后又抱着她的头,嘴对嘴吸吮个不停。热烈的吻,使得吴玉萍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说:“行了?快进被窝吧!你不是早就等不得了吗?”
久别胜过新婚,尤其这不得自由很难见面的夫妻,两地相思各自经历了人生诸多辛酸以后,能在这惟一能放浪形骸的自由港湾里欢乐,该是多么可贵又多么幸福啊!他们忘掉了一切,忘掉了昨日那许许多多的创伤,忘掉了明天等待他们的那种种忧伤。世界不存在了,只有他们两个是惟一的真实存在。
在这寂静的夜里,她能听到他心跳怦怦的声响。她的心也在跳动,如同一个走乱了的小表,一声连一声地急速地跳个不停。两颗心重合在一起,欢快地跳跃着,血液也仿佛冲出了各自的身躯,流到了一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开始急切地耕耘那块成熟的土地。土地颤抖着,发出咝咝的声响。那是等待了多日的欢欣的承诺,还是愉快地欢迎种子的撒播?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领受着爱的波涛起伏,在爱的海洋里航行,在丰腴的土地上撒播。似梦非梦,如醉如痴。在一片混沌中,他俩好像消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在一个接一个的高潮中将他俩推向了变化万千的巫山云雨。在那销魂的一刻,她只觉得像是痛哭了一场,胸中的郁闷全部倾泻而出,一扫平日的阴霾。心中平静如水,是那样的轻快,那样的无忧无虑。又像是在大海中奋力搏击以后,躺在暖洋洋的沙滩上,沐浴着和煦阳光似的安逸。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62(1)
白刚在身陷囹圄以来的十多年,很少有这种幸福的享受了。以前夫妻也曾有过几次团聚,但那时多半他还在囚禁中,心情沉重精神压抑,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自由。那时的见面忧伤淹没了欢乐。后来虽然解除了处分,有了点小小的自由,但多值农忙时期,来去匆匆而且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住处。在那间堆满大筐、破锨、乱绳头的脏屋子里,只能是苟且偷安而已,很难使人心情舒畅。这一次正值新春佳节,没被繁重的劳动所累,还有了一间干干净净、亮亮堂堂、暖暖和和的屋子,使他觉得又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外面的世界虽然是风雷滚滚,刮着十二级台风,这里却使人感到暖洋洋的,仿佛存在一片小小的绿洲。外面的风沙迷漫,不去管它;将来的前途渺茫,不去管它。我们尽情地在这片绿洲中沉醉吧!他们今天感到了无限的解脱,舒心地享受着人间的幸福。睡得是那么香,那么甜。梦中还带着笑容。
突然,他们被一阵剧烈的冲撞声惊醒,只听得门板咔嚓一声断裂了,哗啦一声哪里的玻璃砸碎了。白刚猛然惊起,刚坐起身来,还没容得穿衣服,几支特大手电的强光便射到了他的脸上身上。他用手挡住了手电的强光,才看清了进来的是红卫兵,有男有女,一共六七个人。随着手电的强光,电灯也被人拉亮了。一个十六七岁的黑丫头声色俱厉地说:“你们为什么不开门?”
这话把白刚问得懵懵懂懂,他还没有清醒过来人就进来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想你们夜半破门而入,还说我们不开门?怎么这么不讲理?可是他不敢这样说,只是嗫嚅地说:“你们没等开门……就进来了。”
“什么?胡说!真不老实。我们叫门叫了半天了,你们为什么不开门?说!”还是那个黑丫头,穿一身绿军装,戴着红袖章,腰中扎着一条又宽又长的皮带,手中还拿着一条同样的折叠起来的大皮带,双手叉腰,眼睛圆瞪,威风凛凛。
白刚现在清醒过来了,那个黑丫头就是红卫兵头头儿贾卫红。一定是他们曾经叫门,自己睡得死没听见,他们便破门而入了,便如实回答说:“我们睡得死,没听见叫门!”其他几个人也喊了起来:“胡说!我们那么喊叫,你们会听不见?”
黑丫头愤怒了:“你给我下来!”气呼呼地一边命令着,一边双手一抻,冷不防把白刚从被窝里扯了出来。白刚赤条条的身子几乎栽在地上,他强忍着愤怒,回头望了望黑丫头,尽量和气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还光着身子,这样好看吗?”几个人同时喊叫着:“快穿!快穿!”
白刚不慌不忙地上床穿上棉袄,穿上裤子,又去寻找袜子,同时小声告诉妻子:“你也穿吧!”吴玉萍一直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她也想穿衣服,可是她也全身光着,又不好坐起来去找衣服,只在被窝里摸索着,可能是想找裤衩。黑姑娘见她不起来在被窝里摸索,上去一把把被子掀了起来:“你摸索什么?给我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吴玉萍喊了起来。白刚上去一把把被子夺下来,又重新盖在妻子身上,同时扯过她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回头又对黑丫头说:“再有什么急事,也不能让人光着说话吧?”
黑丫头气得咬牙切齿,但她看那几个男的没说话,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命令说:“快穿!快穿!”以这种气势汹汹的命令,来解脱自己的窘迫。
白刚给妻子找好了衣服,自己又不慌不忙地穿着衣服。穿好了衣服又去寻找袜子。这些年的挨斗他有经验了,不管对方多么着急怎么喊叫,你都不要着急要保持冷静,尽量保护好自己。尤其是像今天这种情况,数九寒天说不清他们要干什么,要把你带到哪里,让你冻到什么时候,不穿好只有自己受罪。可是黑丫头哪能管这些,她以为白刚故意抗拒故意磨蹭,便气不打一处来,喊道:“你还在干什么?”白刚说:“我找袜子!”
“我叫你磨蹭!”啪地一皮带打在白刚的身上。“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打人?”白刚这个向来不发火的人也气愤地喊了起来。吴玉萍见丈夫无辜被打也忍耐不住了:“有事说事,你们打人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