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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3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白刚一说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了。有人还兴高采烈地笑出声来,对老万指指点点,心想:今天可遇见一个敢和你说理的,看你怎么办?没想到老万不仅不觉理屈,还更加威风起来:“好啊!你个混账王八蛋,不光骂人,还煽动群众闹事,反了你了。”上去揪住白刚的领子又推又搡,“走!上市管会!”

“走就走!你放手。”白刚挣脱着让老万松手,“你这么凶干什么?老万大哥!你也是个庄稼人……”他的话还没说完,老万又满脸青筋暴跳,对着白刚胸口就是几拳,还气呼呼地说:“我让你骂人!”

“谁骂你了?是你骂人还是我骂人?”打得白刚莫明其妙。

“谁叫我老万,我操他姥姥!”老万气得跳了起来。骂完又去揪住白刚连推带打,“走!上市管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刚一听不让叫他老万,他才觉得其中必有原因,可是一时又解不开。这时人群里一个青年人气愤不过,大声喊叫说:“该死的老万,你神气什么?这么欺负老百姓,还有点良心没有?你就是真正的万人骂!万人恨!”老万放开了白刚往人群里追去:“我操你姥姥,你给我站住。”

白刚这时才明白了,老万是万人骂万人恨的意思,是咒骂他的外号,怪不得自己越叫老万大哥越挨打,他一发火别人还一劲儿地笑。自己怎么这样糊涂,就没想到这一层,办出了这种傻事,这不是惹祸吗?想到这里刚才挨打时的那种气愤也消了大半,不想再和他纠缠讲理了。便趁老万追人骂街的当儿,赶紧收拾撒在地上的粮食。

人群里不少人劝白刚说:“地上的粮食别要了,赶紧背起剩下的粮食跑吧!”白刚知道大家是好意。可是觉得我办了傻事是无心的,就算我对不起他,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能把我怎么样,我跑什么?

老万没追着那小伙子,又跳着脚地骂了一阵子大街,看看没人帮他说话,只是看他的热闹,还在取笑他,更觉得气不顺,便回过头来又拿白刚出气,骂骂咧咧地推搡着白刚说:“走!上市管会。今天这事跟你没完。”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3)

白刚觉得虽然自己不知道是骂人,但终究是当着众人叫了人家外号,惹起了这场风波,让他被许多人耻笑,自己也有理屈的地方,所以便不再跟他辩理了。提起自己已经被摔破了的口袋跟他走,也顾不得粮食一路走一路撒,只是抗议说:“走就走呗,你推搡什么?”他心里说,“你蛮横什么?不就是叫了你个外号,买了点粮食嘛!还能怎么着。”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4(1)

老万一进市管会的大门,便恶人先告状,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用哭丧的腔调大喊大叫:“这个野种得好好治治他,他买卖粮食我说他他就骂我,还当众煽动闹事。这纯粹是阶级敌人的破坏。”说着从背后又重重推了白刚一把:“你给我老实点,站好!”白刚没有防备,双手又捧着那一袋已经破了口的粮食,被老万重重一推,一下闹了个前趴,一口袋粮食全撒在地上。白刚这个老实人,也不老实了,一贯善于克制的人也没法克制自己了。他觉得在外边你随便打我骂我,现在应该到了一个说理的地方,想不到他还是这样,便气愤地喊叫说:“有事说事,为什么打人?”他翻身坐起来一看见撒在地上的那么多粮食,心痛得都快哭出来了,就坐在地上不起来,气得又喊叫了一句,“你们这叫干什么,还讲理不讲理?”

“嗬!你小子还喊叫?你也不看看到了什么地方,还敢撒泼。”老万上去就踢了几脚,“你给我老实点,站起来!”然后又对周围几个人说,“你们看这小子野蛮不野蛮!得狠很治治他!”他显然是想让屋子里那几个人也上手,帮他治治这小子。那几个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人过来帮他。那些人中有几个也是“帮集”的。只一个人看来是个主事的,不过也是个“副业工”,那时一个镇上也没几个正式干部,一个副业工有时就是一个小单位的头头了。这个管事的人也没有支持老万打人,只是说:“让他起来!”这显然是对老万说的,然后又对白刚说,“起来!起来!说说,怎么回事?”

白刚站了起来,尽量压住自己的火气,心平气和地说:“家里没吃的了,买了点粮食,让这位大哥给抓住了。我听别人叫他老万我以为他姓万,便叫了个老万大哥。……”说到这里屋里几个人都笑了,随即又都收敛了笑容,装得严肃起来。白刚又接着说:“我一叫他就打我骂我,没完没了啦!就这点事。”还没等审问的人说话,老万便憋不住劲了,又喊了起来:“你说得倒轻巧!”然后对屋里几个人说,“他骂我不是一句两句,还煽动群众闹事,纯粹是阶级敌人破坏,揍他狗日的。”上去就揪住了白刚的领子,要打嘴巴。

审问的人显然有点不高兴,轻轻对老万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阶级敌人!”实际是制止了他动手打人。然后又对白刚说:“哪村的?”白刚说:“白一村。”审问的人有点疑惑:“白一村?”他觉得白一村中年以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认识,有的就是叫不上名字见了也面熟啊!这个人怎么没见过?白刚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不想解释,因为要说刚回乡便会问他从哪里回来,牵扯上劳改的事那就麻烦了,所以干脆沉默。

“叫什么名字?”审问的人想从名字上再想想他到底是谁家的。回答很简单:“白刚!”名字也不熟,审问的人觉得肯定不是熟人家的人,很可能是地富家的子弟,便说:“什么成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成分不同问题的性质和处理的办法会大不相同。白刚知道这个问题的厉害,想避开问题的锋芒,偏说个人的成分:“职员。”

审问的人觉得奇怪,喊叫了起来:“什么?农村成分里哪有职员?”白刚说:“规定里有,你们看看关于划分阶级成分的规定和《毛选》就知道了。”他故意把话说得很慢很轻,但又十分坚定,好让他们不要当耳旁风。

这一招果然灵验。他们当然知道《毛选》里都是毛主席的话。毛主席的话是最高指示,必须执行。可惜他们连《毛主席语录》里的话也只会背几条,《毛选》根本没看过,识字不多,哪敢翻那五大本红宝书?所以也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还是审问的这个人有主意,我不管你《毛选》里有没有,反正农村里没有这一说,农村都是看家庭成分。便说:“家庭成分是什么?”这回白刚没法耍迂回战了,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地主。”老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他是地主,不知道是由于气愤还是兴奋,一下子尥着蹶子跳了起来:“好啊!你还隐瞒,你个狗杂种,我早就看出了你不是个好东西。”

审问的人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安静。因为这里边还有名堂。他倒是懂得政策多一点:地主分子和地主子女还有区别,他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分子还是子女。不过他已经胸有成竹了,非常得意自己审问的成功。心想:你小子还想跟我玩花招!他强按住自己的得意很神气地说:“土改那年你多大?”白刚搞了几次土改,当然知道这问题的严重性。这个问题是区分地主分子还是子女的界限:土改时年满18岁便是分子,不满18岁便是子女。他也看出来了,审问的人是强压着火气,一步步把他向火坑里推呢!可是他心里也有个主意并不害怕,便毫不气馁地说:“二十岁。”

火山终于爆发了,审问的人立起来把桌子一拍,愤怒地说:“你纯粹是个地主分子。说什么职员胡扯,为什么隐瞒?说!”一听说他是地主,又见他们的头儿也立起来,那几个人便也凑了过来,喊叫着:“早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不用跟他废话,打这个王八蛋。”老万又来揪白刚的衣服领子。白刚急忙闪过了他,向那个审问的人:“你们慢动手!什么时候定的成分?凭什么说我是地主?”审问的人又挥了下手,让人们不要动手,但是用恶毒的嘲讽语调说:“嗬!你这个脑袋还真难剃。还想理论理论?土改的时候定的成分,你那时已经成年,你就是地主。”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4(2)

“土改的时候,我是土改工作组长,共产党员,谁给我定的地主?”白刚怕他们乱打一气,急忙喊叫着说。这一下可把这些人说愣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人们又安静下来了。审问的人也愣了神儿。犯了思谋:说谎?他没这个胆子吧?他是老干部?穿的倒是干部服,要是干部不能这么老实,早闹起来了。有什么问题整回来的?这几年从城市整到农村来的干部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大人物呢!别看这些人有问题还挨批斗,可是有人有根底没上级说话,也动不得。不过这种人回来,三里五乡的一般人们都知道。白一村离镇上这么近,没听说回来大干部啊!听他说土改的时候就是工作组长,后来一定是个不小的干部了,看他现在这样子,就真是个干部,也一定是有问题被整回来的。我得摸摸他的底,不能让他唬住。愣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从哪儿回来的?”

“农场。”审问的人又费思索了,农场也有大干部,便说:“你在里边干什么?”白刚觉得这小子还有点水平,原来他只想躲开自己不是地主,没想到他还步步进逼,要躲也躲不开,只好实话实说:“劳动。”审问的人觉得虽然是劳动也不敢大意,近二三年干部下放劳动的很多,便说:“干几年了?”白刚原来想把问题蒙混过去,他想为这么件小事他们不会多么认真的,但看来这人是咬定不放松了。问题眼看触及了关键,白刚要是说瞎话,就说“文革”下放,完全可以蒙混过去,起码可以先过眼前这一关。但他这人脾气犟,和这群完全不讲理的人,也不想说瞎话:“十几年。”

十几年这几个字使审问的人一下子来了精神,脑子里马上闪出了一个亮点,好像云雾顿开,在农场一下劳动十几年,他的问题不是“文革”中发生的,肯定是劳改犯。心里有底了,便大胆地提问说:“是劳改?”白刚沉默了,多少悲愤多少痛苦一下涌上心头。他觉得早晚也瞒不住,便说:“就算是吧!”

屋子里一下炸了锅。审问的人腾的一下立起来,把桌子一拍:“好啊!你个劳改犯敢污辱市场管理人员!……”还没等他说完,人们一下炸了营,老万得了理,粗着脖子红了脸地喊叫着:“我说什么来?就是阶级敌人的破坏嘛!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尝尝咱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上去就打开了白刚。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你一拳他一脚地打了起来:“打个狗娘养的,你个劳改犯还不老实,打!”

白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打激怒了,他知道在这里敌不过他们,也没法讲理,不能在这里死等着挨打,便双手护着自己的头脸,趁他们不防备,几步窜到了大街上,高声喊叫:“你们为什么打人?市管会打人了,打人了。”

市管会占的房子原来是个私人点心铺的门脸,紧朝大街,临街的一面没有墙,全是“闸板”,就是一块块拼起来的门板。白天闸板搬开,整个房间便都暴露在大街上,晚上再把闸板一块块拼起来。所以市管会里面的审问,街上都看得清清楚楚。从白刚被带到市管会那一会儿起,不少好事者便跟来看热闹。白刚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才几步跑到人群里喊叫,他觉得即便挨打,我也得让人看看你们的野蛮,你们的无理。

人群里不少人是从粮食市跟来的,知道事实的真相,觉得为这点事这么折磨人实在不公道,人群里也有许多有正义感的不怕他们。一到了人群里,那几个人看着众人的不满情绪,打人的劲头儿便小了,只是喊叫说:“你回来!还想逃跑!抓住他!”只有老万还紧追不舍,蹿到白刚跟前想打他,怎奈众人护卫着,下不得手。市管会的那几个人看他们头儿一直没有动手,也没有追赶的意思,追打的劲头儿便小了。

头儿平常也是打人打惯了的,今天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他想到一个人,就是刚调来的市管所所长,也是白一村人,这个白刚虽是个劳改犯,但以前也是个不小的干部,他们又是一姓,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所以留了个心眼儿,没有动手,白刚跑到人群里他也没追赶。看周围有不少人对他们打人不满,他便站在门前的高台上说:“别打了,让他回来!”几个人便去揪住白刚,白刚就是赖着不走。那个头儿便对白刚命令说:“你给我回来!”

“回去干什么?要打要罚你当着众人说吧!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就是买了点粮食、叫了个老万大哥吗?”白刚也火了,大声喊叫说。他这话既是说给市管会的人们听的,也是说给群众听的。

人群里又响起了一片笑声。那个头儿吃不住劲了,觉得太丢人,便对人们喊叫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走!”但人们并不理他,还是站着不动。他又朝他们的人喊道:“把他给我弄回来!”几个人上去拉住白刚,又抻又推又打。白刚又喊了起来:“市管会打人了!打人了!”

突然,人群里安静下来。站在高台上的那个头儿也对他们的人说:“算了,别管他了。”又向门前的人们说,“都走开,快走。”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那个头儿在高台上看见新所长来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是不动。不少人还愤愤不平:“你们别那么厉害,对老百姓耍威风,算什么英雄。”有个青年竟然说:“你们小心点,把老百姓治苦了,有人也会收拾你们!”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4(3)

“谁说的?谁说的?”所长马上在人群里寻找说话的人。老万一看所长很生气,觉得又是一个显示自己的机会,便马上冲那个青年追过去,喊着说:“你给我站住!”他拨拉着挡道的人们,但人们偏不给他让道,他还没冲出人群,那青年早已无影无踪了。

所长白鸣升和白刚是一个村的,按辈份他还应该叫白刚三叔。但此时此刻他是不会叫三叔的,也不愿让人们知道这种关系。他从小时候就听人们说过白家庄出息了两个人,都是洋学生,一个在部队当了大官,一个是省里不小的干部。但他一直没有见过。1957年又听说他们两个都出了事,打成了右派,以后便没消息了。因为过去听说过他们不少事情,对他们倒有好感,前些日子听说白刚回家了。他本来觉得就为买粮食这点事,把人放走就算了,不管后来怎么样吧,过去总还是对革命有功的人。可是今天这事闹这么大,老万又一直气不出没解恨。别的人听说是劳改犯,也想收拾他。他新来乍到,好花还要绿叶扶,以后工作上还需要这帮人帮他。而且现在人事之间十分复杂,你整我,我整你,瞅机会就想给人上纲,在阶级这种问题上要十分小心,不少大官不就是在这问题栽跟头吗?

所长原来是白一村的支部书记,调县里工作不久又让他到这里当所长。他对老万早有了解,知道他对老百姓蛮横无理,经常打骂伤人太多。但是他也知道干这一行还真得有几个二百五,敢打敢冲不怕伤人,要不对群众镇不住,市场秩序“乱”了对上边交待不了,所以还离不开老万这样的“二杆子”。这种人多了不行,没有也不行。对这种人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不然,以后没人给你真杀实砍,你在这岗位上也玩不转。可是也不能完全依着他们太伤害了乡亲,所以便来了个折中办法,表面上要处理,又不真处理,把这事推出去完事。他采取和大家商量地口气说:“这样吧:把他放在咱这里也不是事儿。把情况告诉大队,让大队来民兵把他押回去,由大队处理。”

老万首先表示不同意:“你让大队领回去,就算没事了。大队还能把他怎么样?”所长说:“你说放在咱这儿怎么办?把他看起来?咱就这一大间办公室,你把他放哪儿?”所长知道他是想打他个稀巴烂。可是他也知道老万不会公开提出这个问题来,所以把球又踢了回去,给他出了个难题。老万没了主意,但还是不甘心:“那太便宜了这小子了,大队不会处理的。”所长说:“这样吧!让大队领回去批判他,让他本人写份检查来。”总算又给了老万一个面子。然后让人打电话通知白一大队,赶紧来领人。

其实没等市管会通知,村里赶集的人们回来早传开了,说白刚和市管会老万打起来了,让市管会抓走了。只是人们一传十、十传百的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二愣一听急了,赶紧找人打听,终于弄清了是为老叫老万大哥,便找支书让他去保人。

支书叫黄铜钟,可是没人叫他的名字,都是叫他大炮。二愣一见大炮,还没等他说话,大炮倒先开口了:“你的正好,白刚出事了,市管会通知去领人,你去趟把他领回来吧!这个白刚,县公安局早就说他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看回来就惹事,瞎闹腾。”二愣没等他说完便说:“你不了解情况别瞎开炮,你怎么知道他瞎闹腾了?”大炮说:“不闹腾人家抓他干啥呀!”二愣说:“我早了解了,根本不怪他。”他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为这点事他们就打人,打个没完没了。老万那个混蛋,我去了轻饶不了他,非骂他一顿不可。”大炮惊讶地说:“哎?那可使不得!”二愣说:“怎么,他能把我怎么样?”大炮说:“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他可以不让白刚回来,那不是让他多受罪吗?去了千万说好话,好歹先把人领回来再说。”二愣二话没说,扭头走了。

白刚一见二愣,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二愣一看白刚一身泥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便老大不高兴。但他们俩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二愣直朝白鸣升走去:“哟!大所长走马上任啦?”他看了看周围几个“帮集”的人,尤其看到了老万那一脸蛮横霸气的样子,心里这火气便不从一处来,要不是大炮的嘱咐,非骂他不可。他强忍住了心中怒火,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对白鸣升说:“真威风啊!还有哼哈二将伺候着。有多大的罪,犯在了你们市管会手里啦?”

“二愣啊!说话就带刺儿。劳你大驾跑一趟不满意啦?”白鸣升虽觉得话有点刺耳,但不久前还是一块儿混的村干部,也无可奈何,只好也以开玩笑的口气说。

“什么大驾?咱是专供人使唤的小毛驴子,哪敢不满意?这不是所长一声令下,马上就来了吗?‘召之即来’嘛!”二愣十分不满。白鸣升虽听出了他话中有刺儿,但仍接着他的话茬儿故意当玩笑说:“‘召之即来’还不行,还要‘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这三句话当时十分流行,这是对民兵的基本要求。二愣显然有些不耐烦:“‘召之即来’就不错了。能战、能胜那要看干什么了。说吧!大所长有什么吩咐。”

白鸣升介绍了情况,包括白刚买粮食后引起的群众围观和一些群众的讽刺漫骂,最后说回去让大队批判处理。他本来就是想应付下完事了,所以没说还要写一份检查来。老万却没有忘记这个茬儿:“还得让他认罪,写一份检查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4(4)

二愣白了老万一眼,没有理他。直接对白鸣升说:“我当他犯了多大的罪呢!说了半天不就是买了点粮食吗?说他大骂市管人员,骂的什么你们没说。可是我早就听到老百姓议论了,不就是他不知道情况叫了个老万大哥吗?不知者不怪,这也叫骂人?”二愣指了指踩在地上的粮食和破口袋,十分不满地说:“你们也打了骂了,粮食让你们全给糟蹋了,这还不够吗?处理什么?真是岂有此理。”然后对白刚说,“走!”

白刚说:“把我那点粮食收起来!”老万气势汹汹地说:“你的粮食?没收了。”二愣看了看粮食在土地上已踩得乱七八糟,便说:“算了不要了,喂狗去吧!”两个人刚要出门老万挡住了去路:“就这么没事了不行!他得认罪,写检查来!”

二愣瞪了老万一眼:“他有什么罪?”老万不依不饶:“什么罪,骂市管人员煽动群众闹事,纯粹是反革命!”二愣轻蔑地说:“群众围观起哄是他煽动的?我看就是你闹的。反革命?你说了不算,官还小点谁还不知道你?”

出了门,二愣对老万的气还没消,一边走一边故意高声说:“他张口闭口就给人定个反革命,好像天下就是他的了。他算个屌毛,也不看看他那个德行。”然后又回头对白鸣升喊道,“这种四六不懂的二杆子趁早让他滚蛋,要不,你早晚得吃他的亏。”虽是对白鸣升说,也是故意喊给老万听。别人怕他二愣可不怕他,他要惹着二愣真敢揍他。他在二愣眼里,正像二愣说的他算个屌毛啊!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5(1)

白刚让市管会扣留了多半天,回村已经很晚了,没去上班。第二天一到队里,就看见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嘁嘁喳喳地说个不停。白刚一到跟前,人们便谁也不说话了,只是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白刚知道人们都在说他看他,想从他脸上身上看看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和人们不熟,也不愿主动解释,自己也就默默地坐在一旁休息。

队里向来都是如此,每天吃完饭便早早到生产队等着队长派活。农村没有钟表,出工没有准时,全看队长来得早晚,你要去晚了队长派完活人们都走了,你半天工分便泡汤了。队里的分配全按工分计算,土地归集体所有,每个农民都是公社社员,一个壮劳力劳动一天记十分工,每人又按劳力强弱分若干等级,有九分、八分、七分等等,年终分配便按每人总分多少进行现金分配。社员就凭工分维持一家生活。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工分儿工分儿,社员的命根儿”,所以社员们都是早早吃完饭到队里去等着派活。

责任心强又自觉的队长,虽没表也注意掌握时间,出工不能忽早忽晚,免得大家久等。夏雷队长也不能说责任心不强,对队里的农活还是掌握很紧的,不过他有好摸牌的毛病,除非农事大忙经常是一摸半宿,回家很晚,第二天早饭也没个准时。他吃完饭便去队里派活,是早是晚他才不管呢!这一天他又来晚了,不知是摸牌输了还是有啥不顺心的事,一到队里就没个好脸。看见白刚在一旁坐着便说:“昨天干啥啦?”

“赶集买粮食啦!”白刚看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就不高兴,仍然没事人似的坐着。队长说:“我问你为啥让市管会抓走!”白刚说:“说我私买粮食!”队长生气地说:“买粮食的人多了,为什么不抓别人单抓你?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全村都嚷遍了。”白刚平静地说:“真的没别的事,就是因为买粮食。”队长粗着脖子喊:“你没骂人?你没煽动闹事儿?”白刚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向来不会骂人,更不会煽动闹事。”白刚不想解释,他觉得在这里大家都等着出工,几句话解释不清。

队长向来脾气不好,多年阶级斗争的熏染,对成分不好的人更是不客气。看白刚这样一个劳改回来的人,让市管会抓走了,不仅不承认错误,在众人面前还一个劲地和他顶嘴,便气不从一处来。大声吆喝道:“别说了。县里早说了,你这个脑袋难剃,让队里严加管教。告诉你,以后老实点。‘砍的没有旋的圆’,你再会说也没人信,没骂人没闹事,你成分不好脑袋上又没贴贴子,那么多买粮食的为啥不抓别人单抓你?”

偏偏这天二愣去公社开会没出工。其实白刚的家里人都在场,昨天白刚一回来,家里人都来打听,这事早说清了。有人出来说几句话解释解释也许就没事了。但两个哥哥都因为成分不好,又知道队长的脾气,出来解释和他吵起来更不好,所以没说话。大侄子白纪青性格内向,木讷寡言,遇见这种事,气得嘴唇直哆嗦,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还有是一群孙子辈,年龄很小更难说话。只有小侄子白新三年龄不大,愣头愣脑遇事敢说,对村里事事都以阶级划线早就不满。他叔为买点粮食不仅粮食被没收还挨了打,心中更是愤愤不平。现在看队长还要训个没完,便气呼呼地说:“我叔就是没有骂人,他听别人跟市管会那个混蛋叫老万,我叔以为他姓万,叫了个老万大哥,这就算骂他啦?”

人们一听见说白刚傻乎乎地叫人家老万大哥,都笑了。但是队长却没笑:“叫他老万的多了,叫个老万就把事闹那么大,谁信哪?”白新三说:“就是嘛!他夺我叔的粮食口袋,我叔还想和他说好话,叫了个老万大哥,一叫他就打,我叔想跟他说理,他越打我叔越叫老万大哥,越叫他越打,我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人事儿,后来干脆把大哥也免了,直接喊老万你为什么打人?老万打得就更厉害了。”说到这里人们又笑了,姑娘们还笑得前仰后合。这次连向来没有笑脸的队长也笑了:“当着那么多人老叫人家老万,还亏挨打!”白新三说:“我叔刚回来,哪知道老万是坏话?老万打得厉害了,人群里有些人看不公,便喊叫:老万,你就是万人恨,万人骂。老万觉得在众人面前受了污辱气儿不出,就拿我叔出气,这不事就闹大了,这怨我叔?”

队长又把脸一横,收敛了笑容:“你们以后少惹事,你也一样,别老是咋咋呼呼的。”他觉得白新三虽然把事情说清了,但是一个地富子弟,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这像啥话?在全队社员面前,哪能让他们这道号的这么神气?所以还是得警告警告他。白新三不服气地说:“我又怎么了?怎么咋咋呼呼啦?遇事总得让讲理吧!”

队长翻了白新三一眼:“理?什么是理?阶级路线就是理!阶级斗争就是理。”他本来还想说,“你们这道号的还总是理呀理的,哪有你们说话的份儿!”可是他往人群里一看,和黑五类沾边的,几乎占了一半,这话便没有说出来。土改划成分时虽掌握地富大体占总户数的百分之十,但由于宁左勿右,一般都超过百分之十。地富户数虽少,但多是大家庭,土改后一分家,一户就变好几户。贫下中农多是单门小户,不少还没成家光棍一个。几十年以后,地富与中农贫农比例就大了。加上历次政治运动,又出了不少反革命、坏分子、右派,文化大革命又整回家来一批叛徒、特务、走资派等等,原来说是黑五类,现在经常是说地、富、反、坏、右、资、黑(黑帮)。实际也说不清是黑几类了。面对这么多和黑字沾边的人,队长再好训人,说话也不得不考虑考虑。所以想训斥白新三的话也只能又咽回去。便说:“别说了,都干活去吧!今天不分男女,全去长垅地捆玉米秸,赶紧腾地种麦子。”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5(2)

今天说白刚这事,人们本来就像听说书讲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坐在那里都不想动了。往常遇到说笑正热闹的时候,队长说让干活去,人们都是懒洋洋无可奈何地站起来。男的还要找人要点烟末,要张纸条,把烟末撒在纸条上,慢慢卷成个喇叭筒,准备路上慢慢享受。女社员尤其是姑娘们还要慢慢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尘土草屑,整理整理衣服,等男的走了她们才走。今天则大不相同,队长一说捆玉米秸,人们都啊啊地喊了起来,一片欢呼声。而且不管男女争先恐后地往院里一堆秫秸堆跟前跑。手疾眼快地抽那结实细长的秫秸,抽上几十根迅速地捆成一捆,扛起就走。

白刚愣了一下,不知这是干什么,更不知道人们今天为什么这么积极。他大哥白树勤说:“快去抱秫秸,要不拿什么去捆玉米秸。”许多社员都跑了,只剩几个年老的社员还在挑秫秸腰儿。白刚见人家早走了,好歹抽了一些抱起就走。这时一个老年人叫住了他:“表弟!你挑得不行,不能当腰儿。有的太粗太短,有的当中有虫眼儿,要细长又没虫眼的。”白刚感激地冲这位表兄笑了笑:“我看人家都走了着急了。”表兄说:“他们走就走呗!追他们干啥?”

这位表兄是白刚叔伯姐的大伯子哥,叫要得平。是离白家庄只有一里地的要家庄的地主,在他们那个一百多户的小村,他就是个大户了。土改时把他扫地出门以后,因为要家庄多是他的当家子,怕他在那里还有势力,便安置到白家庄来了。这人有话憋不住,几次运动中多次挨斗,却改不了老脾气。村里能干活的地主没摘帽的很少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摘帽子。走在后边的这几个人多是有帽没帽的黑五类,只有两个人除外。

一个白老六是真正的贫雇农,是个闷葫芦,很少说话,向来不爱掺和事,为人老实厚道心地善良,所以人们有什么话也不避着他。他也不管什么阶级不阶级,平时爱和这些老头儿们在一起。因为他是扶犁赶车的好手,要得平经常给他牵牲口是一对搭档,所以平常他们也爱在一起。另一个是白敬威,虽是下中农,但以前家境不错,有点文化,早年和白刚大哥、表兄一起闯过关东,有过共同经历,现在也说得来,所以干活也经常走在一起。这些人都年岁大了,扛着一大捆秫秸已经很吃力走不快。白刚比他们年轻,同时刚回来农活不熟,又不想落后,看别的社员都积极地往前跑,便也想快走。还是这位爱管闲事的表兄说:“表弟!你不用跟他们跑,抢那个先干啥?今天这活你不用怕跟不上,干不完有人接你。你看不见男的女的都抢着往前跑?那是抢活干去了。”

白刚正迷惑不解,便说:“今天一说干活,为啥人们这么积极?”要得平对白刚提出的问题不感兴趣:“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对白刚回家倒觉得是个谜,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劳改那么多年?最后还整回家来了?可是他也不好问他犯了什么罪?附近村还有不少人也整回家来了,他都感到迷惑不解,便发开了感慨:“原来我以为我们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过些年就绝种了。有儿子孙子,总算是子女,不能叫啥分子了。没想到这队伍还越来越大,早先是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前些年加了一个‘右’变成黑五类了,以后又有啥资、黑、叛、特……现在这事真是摸不透。”

要得平的二儿子要建贵说:“有几类也不应该有我老舅这样的人哪!从小参加革命连家都不要了,以前出生入死卖命,解放后当了官儿也不顾家,连家也不回,还是忠心耿耿地干,怎么也成了阶级敌人呢?”要建贵本来走在前边,可是看见白刚加入了老头儿们这一伙,便也脚步慢了下来想和新回来的老舅说说话。

这些年他的迷惑太多了,因为成分不好经常受到不公正待遇。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没能成家,和他爹老少两个光棍在一间小厢房里过日子。虽只有初中文化,但因为没有家室所累,回家没事儿干养成了看书看报的好习惯。在村里算是有文化有头脑的人,爱捉摸个事儿,由于对许多事情看不惯不理解,所以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关心,平时又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论这些事情的人。老舅回来了便想了解了解外面的新鲜事儿。可是他刚一为他老舅喊冤还没容他打听外边的事儿,白敬威便说:“别说这个!这话犯忌。”要建贵说:“说说这个怎么啦?咱一个臭老百姓能把咱怎么着?还能送到大狱里去?”

“哎!你可别这么说。”白敬威说,“我听说现在又要搞运动。就是要在农村里抓反革命,还说不定有人就是要到大狱里,尤其是你们这成分不好的更要注意。”要建贵几乎喊了起来:“我就不服这个劲,成分不好怎么咧?我根本没享受过,光受苦了。活干得一点不少,累活脏活力气活那样少了我?工分一点也不多,整天还成分不好的这么了那么了。……”

“你少说几句吧?说啥你都犟,整到大狱里去就老实了。”没等儿子说完,要得平便训斥起来。要建贵并不服气小声嘟囔说:“到大狱里更好,吃现成的。省了干一天活回家还得做饭!”要得平见儿子顶撞,气得喊了起来:“你还犟嘴?你回家做过几回饭,烧烧火还委屈啦?你那嘴以后给我老实点,别惹祸。”要建贵刚要还嘴,白敬威说:“你爹说的对着哩!是为你好。就说你老舅吧!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小老实懂事,二十多点就当了大干部,不就是因为说话犯忌,劳改完了还整家来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5(3)

“你懂个啥?这叫思想犯,比别的犯罪还厉害呢!”要得平又教训起儿子来。他和白敬威、白树勤从小闯关东,那时闯关东也不管你是财主家的穷人家的,去了都是给掌柜的端尿壶点烟倒水,先从学徒开始,后来三个人混得还不错,都在私人粮店里做事。日本占了东北不准私人经营粮食,还大抓经济犯、思想犯,他们才吓得跑回老家务了农。所以思想犯这名称在要得平脑子里有很深的印象。

白刚大哥白树勤因为是说他弟弟的事儿,一直没有插嘴。他对弟弟也很同情,但他因为成分不好,为人又深沉谨慎,关于政治上的事向来很少议论。听到要得平说起思想犯,他才慢声慢语地发表了意见:“现在不兴叫思想犯了。”他纠正了要得平的话。显然也是怕这话犯忌,以后惹起什么麻烦。然后又对要建贵说:“你爹说的对着哩!不叫思想犯也是政治问题。涉及政治的话少说,问题性质严重着哩!你看刘少奇、彭德怀、贺龙这些大人物咋样?不是照样打倒吗?和人家比起来,你老舅这问题算个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向白敬威提出一个问题,“真是又要搞运动,现在不是正搞文化大革命运动吗?”白敬威说:“大运动里头套小运动呗!咱县西边都搞上了,还能不是真的?”

白树勤还想问个究竟。成分不好的人都关心搞运动,因为不管来什么运动总要牵连上地富反坏右。尤其他弟弟又是刚刚劳改回来,更会惹人注意。便说:“叫个啥运动?”白敬威说:“叫一打三反吧!打什么反什么咱也说不清,反正是抓反革命。”要建贵又憋不住发话了:“把人们都整得老老实实的咧!谁还敢反抗,农村哪还有反革命?”白敬威教训说:“看看!你又来了是不是!你爹刚才说你啥了?没记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6(1)

闷葫芦白老六向来很少说话,可是听到要建贵说现在五类都整得老老实实没人敢反抗,他憋不住了,突然说了话:“没人反抗,那可不一定。听说最近洪光又升级了,要整回家来了。”要建贵不知道怎么村里还出来个姓洪的,便说:“洪光是谁?”白树勤说:“洪光就是白光。在咱这地方打游击,怕连累家里,改姓洪了,咱村老村长的儿子。”要建贵年龄小,又是土改以后才搬这村来的,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几个老人都知道这个人,家里是有名的富户,有几百亩地,镇上开着粮店、杂货店。但他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在日本鬼子占领的时候,他在这一带闹了个天翻地覆,当年小小年纪就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后来到正规部队也升得很快,二十多岁就当了团长,前些年不知为啥挨整了。他媳妇在市医院当副院长,他就闲住在媳妇那里。

人们有些奇怪,早就没事干了,在家呆着怎么又出事了?连消息灵通人士白敬威也说:“为啥?他的问题不是早就处理了吗?也没听说他犯什么事,前些天有人到市里看病,到家找他媳妇还见他了,怎么问题又升级了?”白老六说:“听说他在城里抡起扁担打支部书记的闺女,吓得那闺女满街跑。你看有人敢整没有?”

听说洪光敢打支部书记的闺女,人们半信半疑,忙问咋回事,问得白老六结结巴巴东一榔头西一棍子地说了半天,人们总算闹清了。洪光到井台上去打水,和街道支部书记的闺女碰上了,他刚要打水支书闺女说:“你个五类分子往后靠,让革命群众先打。”洪光一听就火了:“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你是革命群众?老子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裤裆里转筋呢!你靠后点。”支书闺女哪受得了这个?骂道:“你混蛋!你个黑五类敢骂人反了你了!”洪光说:“你听听谁在骂人?你个小兔崽子,骂你?老子还要打你哩!”抽出扁担来就要打。那闺女一看他真要打,吓得扔下水桶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黑五类打人了,黑五类打人了。”这一下可惹了大祸,街道上、区里天天组织人批斗,游街示众。最后又给他戴了坏分子帽子,决定把他赶回老家。

白树勤斯斯文文似有所思地小声说:“那人干出这种事来了。”他想得很多,洪光从小就是一个嘎小子,他过去的许多嘎事儿、怪事儿、莽撞事儿都在白树勤脑子里翻腾起来了,但是只说了一句话,他总是说得很少,以免言多语失。白敬威大声喊着说:“当然干出来了。那人胆子大着呢,不信邪。一个小丫头他能放在眼里?你想想没点特殊的胆子,十几岁就敢到敌人警备队长家里去偷枪?警备队长那是啥人?土匪头出身,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没点胆子就敢一个人三进三出地大闹日本人占领的县城?”白树勤也深有感叹地说:“打仗也勇敢着哩!净打硬仗了。”白敬威又忙着把话头接过来:“那还用说,要不升那么快?身上七处负伤,现在骨头里还带着子弹呢!你想这样一个人,一个小丫头骂他他能服气?”

白刚和洪光是小学同学,虽不同班却是好朋友,因为父辈两家关系就很好,两家又住得很近,晚上二人结伴到学校上自习,在农村的土道上,每个学生都提着一个纸糊的小灯笼,那情景至今犹在眼前。上中学两人分开了,因为洪光中学没念完就参加了革命。但此后的事情白刚就不知道了,包括刚才说的那些。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遭遇了不幸?便说:“他是啥问题?怎么早早地就在家里歇了?”

“也是右派!”白敬威说得很爽快。白树勤有点奇怪:“那怎么没人管让他在家里闲呆着呢?”心里说我兄弟劳改这么多年,他怎么那么随便呢?白敬威咂了一下嘴儿,好像说这还不明白:“哎!人家不是身上有枪子儿嘛!上农场改造几天就跑回来了,说我干不了,部队也就没追究在家呆起来了。”

他们说着唠着不知不觉到了地里,一人扛一大捆秫秸走了二里多地也不觉累,只有白敬威终究是年龄大些,身体又瘦弱有些累了。虽然看到先来的人们都急急忙忙地干活,却仍然把一捆秫秸往地上一摔:“咱还是歇歇呗!”一说歇人们陆续坐下了。只有白刚觉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他本心是不想歇的,这活儿不熟没干过,就是和人家一起下手他也会落后的,再晚下手不是更要落后吗?今天全队男女社员都在这里,一人一行地捆,好像大比武一样,垅头又长半天也就是捆一行,如果落后太多不是丢人吗?自己这么个身份,怎好给人一个坏印象?

可是白敬威二叔说了,他也不好驳二叔的面子反对歇着。二叔在队里可是说话当当响的人物。所以他是既不坐也不吭声,而是立在那里用心地看人家怎么折秫秸腰儿,怎么用秫秸打结儿,怎么才能捆得快捆得紧腰儿又折不断。可是也看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当中还丢下一行没人干呢?一般干活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地挨着干,占不满就剩下边上的。白刚奇怪地说:“为什么当中有一行没人干呢?”白敬威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那行给你留着了你去吧!好干!”白刚更糊涂了:“为什么?”白敬威解释说:“那行是队长掰的棒子丢得少不用找,上去一捆就行。”看着白刚心神不安的样子,知道他是想干又不好意思,便说:“你要干你就干去吧!”

白刚捆得很慢,老是考虑在哪里撅腰儿合适,还要注意打结时不要把腰儿弄折。他看离前边的老远自己又干得慢,便紧干忙了一身汗,同时也找到了窍门,所以不大的工夫便赶上了前边干活的人。赶上以后就不着急了,他是只求不落后不想争先,干快了会压人一头惹人不高兴。有了宽裕时间他便一边干一边看别人的动作,觉得他们找棒子也太仔细了,有必要吗?腰带上掖的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了,上衣、裤子口袋也满满的,还是一个小棒子也不放过。直到中午收工了,一人一行还没有捆完。收工了谁也走不快,每人腰里都是一大堆棒子,白刚腰里最少也有三十多个,属他走起来轻松了,他还要回家做饭,所以和几个年轻人走在了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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