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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正吃着饺子大喇叭又噗噗了两声,然后就是“大炮”催促社员们赶紧去开会,接二连三地广播,就像道道金牌催命一般。一会儿又变了腔调,变成了不指名的质问:“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几个人了,你还在家里磨蹭什么呀!啊?再不来,让你们来了在门外立着听会了。”没有人会相信大炮说的话,别看他嚷这么欢,现在可能连一半的人也没有。不过他这么折腾,也确实让白刚心烦,不知不觉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母亲担心他吃得太急作病,又怕儿子去晚了挨罚,便说:“要不你先开会去吧,开完会回来给你热热再吃。”白刚说:“再吃几个就饱了,不忙。”嘴里说着不忙却紧着吃。妻子见白刚着急安慰他说:“他是瞎诈唬吧!不是刚收工嘛!一收工咱就煮饺子,这一会儿别人就都吃完了?”吴玉萍经常下乡,了解召集开会的人往往用虚张声势的办法催人们去开会。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9(2)

“谁知道呢?一般情况人到不齐,可是也说不定。”白刚一边紧吃一边说,“因为一般人家下午这顿,多是吃几块凉白薯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今天又是县委书记来,人们也都想看看这个造反派书记啥样,可能去得快点。”白刚很快吃完了饭,带着一头的汗水就往外走。吴玉萍追过去说:“来了还没说上几句话你又走。家里有事儿不去不行吗?”白刚叹息了一声:“唉!你还不知道吗?别人不去行,咱这样的不去就是事儿。这年头儿我是尽量少惹事,我看看没啥紧事也许早点溜回来。”

白刚猜对了,今天人们来得出奇地快,他赶到大队以后,三间一明的大会议室全坐满了人。靠墙根摆了三排破檩条,算是固定坐位,平时开会是坐不满的。今天不仅檩条上挤挤插插全是人,连中间空地上也坐了不少人。白刚看看后边空地没了多少地方,要进去就得硬挤,便干脆一个人坐在了作为主席台用的桌子面前,离桌子只有三四尺的地方。这个地方离讲话的太近,不能搞小动作,只能规规矩矩。而且开批斗会多是被批斗人的位置,所以一般人是不愿坐在这里的。又来了几个人,眼睛不住地往墙角和后面查看,看看实在没地方也就无可奈何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等了很长时间,县委书记才在一群人簇拥下来了。外屋会议室里连个立的地方也没有,支书便赶紧张罗着让大家里屋坐。里屋算是大队办公室,靠北墙有一铺大炕,靠南面窗户有一张办公桌,两个小凳子,这就是大队的全部家当。别人都到里屋去了。县委书记没有进屋,往桌子旁边一立,看见屋子里人们坐得满满的,乐了:“人来得不少啊!”大炮支书向来会抓住这类空子,在上级面前借机吹牛,不管有的没有的,让他一汇报,总会说个滴溜圆:“郎书记!我们大队开会向来都是这样,一招呼没有不到的。你放心,有啥工作上级咋布置咋办,没有完不成的。”郎书记说:“好啊!公社也说你们白一大队是一类支部,工作不错。好啊!就是今天有个队地里没红旗,冷冷清清,不像个大干的样子嘛……”

“大队一再说各队必须带红旗,每天都红旗招展。”还没等县委书记说完,立在旁边的大炮便立刻大发脾气:“今天怎么有的队不带红旗,太不像话了,哪个队没带?啊?”其实他心里明明白白,这些日子哪个队也没带过红旗,却故意在县委书记面前诈唬,所以没人理他。假戏真做惯了他也并不觉难堪,却故意提高了嗓门大声说:“怎么啦?害怕啦?郎书记无非是关心我们,给我们一个教育嘛!郎书记在这儿就不敢说话啦?”

大炮一口一个郎书记,说得郎仁池很高兴,便也表示宽宏大量地说:“也不用追问是哪个队了,我已经知道是哪个队。他们在地里已经承认了错误,有个青年主动承担了责任,这就很好嘛!”

“唉呀!还是郎书记深入啊!已经深入田间和社员们谈心啦!看来在郎书记面前可没人敢说假话,啥问题也瞒不过郎书记呀!”大炮说完哈哈大笑,笑得那么真诚爽朗。然后又毕恭毕敬地说:“郎书记!现在是不是开会啊!”郎仁池被大炮几句恭维话说得心里甜滋滋的:“现在这不是已经开上了吗?”大炮满脸堆笑地说:“那总得有个开场白介绍介绍啊!”郎书记说:“咱庄稼人开会,开门见山,不要以前官老爷们那一套!”大炮清了清嗓子,高声说:“好!那就一切都免了,现在请郎书记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啦!”说着带头鼓起掌来。会场接着响起了掌声。

郎书记刚说了两句:“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又扭过头去对支书说,“没有五类分子吧?”支书赶紧回答:“没有!没有!这会哪能让他们参加呢!”说话中显得自己立场坚定阶级阵线分明。县委书记听了非常高兴:“那好!就都是自家人啦!”他认为他要说的那两个人都是五类分子,都不在场,便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同志们!现在形势是一片大好啊!全国以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已经完蛋了。省、地、县那些走资派也被彻底打倒了,在农村,已经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天下。有人说贫下中农没文化没当过官能坐天下吗?这个天下我们是坐定了。以前那些官老爷知识分子臭老九,让他们统统滚开。你们大队就有这种官老爷和臭老九,两个都是地主,都是臭右派,一个刚又给他戴了坏分子帽子,一个刚劳改回来。你们一定对他们严加看管,不许他们乱说乱动,不老实就狠狠地斗。”

听到这里,白刚心里一惊:他要干什么?不讲学大寨,却讲起知识分子来了,难道他是冲我和洪光来的?看样子他以为我们都不在会场。好,不理睬他,任他说去吧!正好了解一下他的态度,看他想干什么。反正按政策规定,自己已不算五类分子,想到这里心里也就坦然了。

可是形势急转直下,县委书记拍了拍脑袋说:“他们叫什么来着?一个改姓洪了吧!一个叫、叫、叫白什么来着?”他看了看大家,等待人们的回答。他还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正坐在他下巴下面的白刚,好像是说:“那个人叫什么?”

白刚的精神顿时又紧张起来,他唯恐有人会说出他的名字,而且有人会指着自己说:“就是他。”那会发生什么后果?他想好了,要真是点名批判说自己是地主,是阶级敌人,就起来反驳他,就是当场挨批斗也在所不惜。他知道虽然摘了帽,人们仍然把自己当成阶级敌人。他早就对这种现象不服气,既然郑重其事地宣布摘帽就是回到了人民中间,为什么还当成敌人?他没有回答县委书记的注视,只是也用注视的眼光警惕地观察他,看他下一步如何行动。大炮爱在这种情况下讨好立功,白刚也担心地扫视了一眼大炮。发现他却出奇地迟钝,在那里装傻充愣。县委书记见没人回答便不再追问了,改变了一个说法,直接发挥要说的题目:“这两个货很难斗吧?表现怎么样?”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9(3)

这又是应该大炮抢答的题目,今天他却改变了策略:“大家说说,他们表现怎么样?”见没有人说话,他深恐冷场以后把自己逼上第一线,便说,“他们都在二队,二队说说。”见仍然没人说话便着急地点起将来,“二队队长呢?郎书记问你们话呢!”白殿军知道自己躲不过,便闷声闷气慢声慢语地说:“天天出工,劳动还行。”

“对阶级敌人可不能光看劳动啊!他们政治上怎么样?”郎书记又当头一个提问,白殿军便招架不住了,赶快找了个替身:“光华,你说说。”王光华早就对郎仁池翻来覆去地叨叨这个问题腻味了,又加白刚就在跟前,便直出直入地大声说:“政治表现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郎仁池惊奇地大叫了一声:“啊?你们还这样看待凶恶危险的阶级敌人?同志们!这很危险哪!表现好是伪装,他们绝不会甘心失败。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兴风作浪。我今天来,就是怕同志们对这个问题认识不清啊!全县形势大好,你们这里阶级斗争可是更严重了,别看他们只是两个人能量很大呀!你们可不能丧失警惕呀!”

白刚气得咬牙切齿,怒火一次次地往上拱,正想站起来跟他理论理论,但又强忍下去,以为说说也就过去了,还是别惹祸为好。

不料车轱辘话又来了。县委书记说到不能丧失警惕以后,便说:“这俩货没一个好东西,不能看表面要看到他们骨头里去。那个姓洪的,举起扁担打支部书记的闺女,竟敢追到支书家里去打。”他把桌子一拍,喊叫起来,“这不是要翻天吗?那个劳改回来的白啥,别看表面不说不道,公安局的同志说:反右时在省里斗他半年,都没检讨过一个字。现在会服气吗?他们虽然很早混进了党内,但不是什么老革命,是老地主老反革命,骨子里对党充满了仇恨。”

白刚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嗵的一下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想尽力压住自己的怒火,把话说缓和一点,但还是憋不住的喘着粗气,声音低沉地说:“郎书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混进了党内,是老地主,老反革命?有什么根据?”

会场震惊了,许多人暗暗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呀”了一声,表示对白刚的担心。大炮这回反映最快,立即大喊了一声,命令说:“你给我坐下!老老实实听着!”白刚刚要坐下,县委书记又往前探着身子,直盯着白刚的脸,愤怒地说:“你给我站起来!你是谁?”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劳改回来的白刚。”白刚沉静地站在那里,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个臭右派为什么混到会场里来了?”

“我早已经摘帽了,不是黑五类。”白刚斩钉截铁地说。

“摘帽了也改不了你的本性,还是阶级敌人。”没等白刚说完,县委书记就把话头抢了过去。

白刚知道这是当时十分流行的观点,不能怨这个县委书记。不过事情既然挤到了这一步,他也只有据理力争:“按着党的政策,摘帽了就是回到了人民中间。我是社员,怎么是混进会场?”

“摘帽了是摘帽右派,还是离不开右派。你不光是右派,还是地主。双料的阶级敌人!”县委书记恶狠狠地说。

作为县委书记,这样信口开河,白刚非常生气:“这就奇怪了,土改时我已经是共产党员,乡土改工作组队长,谁给我定的地主成分?我怎么成了地主?”

县委书记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只是按农村的老规矩,家庭是什么成分他就是什么成分。他被白刚那种泰然自若的态度激怒了,觉得你一个臭右派,竟然敢和我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理论?所以便冲口而出说:“什么出身、子女,地主家的人就是地主,一万年也不会变。”

“一万年以后,还有地主、富农,那不是永远也到不了共产主义了吗?”白刚没法冷静,便也冲口而出顶了他一句。

提到共产主义,县委书记也知道是无阶级社会,可是又觉得怎么会没有地主富农呢?那阶级斗争不就不能讲了吗?他解不开这矛盾,被白刚抢白了一句,觉得大失面子,便对白刚吼叫说:“你个臭右派跟我理论什么?你就是右派,就是地主,给我滚。”然后扭头对大炮说,“他就是地主分子,我代表县委给他定了,重新戴上帽子,严加管教,以后不许他参加社员大会。”

白刚本来往外走了,听到要按地主分子对待他,又回来说:“你是县委书记,也不能毫无根据地给我戴地主帽子。”县委书记刚要说话,大炮先抢着喊了起来:“你出去!你不走还等什么?”接着县委书记咆哮起来:“他不走把他捆起来!”

跟县委书记来的人起先都在里间屋坐着,听见县委书记吵着要捆人,也都跑出来狐假虎威地喊叫:“民兵呢?把他捆起来!”

大炮看到这种形势,也虚张声势地从桌子后边跑过来,连推带搡地说:“你给我滚!我看你长了几个脑袋?想扰闹会场,给我滚!滚!”一直把白刚推搡到院子里,小声对白刚说,“你不走还等什么!”然后趾高气扬地回到屋里,好像完成了一件英雄业绩,对着县委书记又像对着大家态度十分坚定地大声说,“一个臭右派仗着喝了几年墨水,在这里瞎白话,迷惑了别人迷惑不了我,看我以后不狠狠收拾他。”为给白刚解围,转移县委书记注意力,马上又面向大家说,“现在请郎书记继续讲话,大家欢迎了。”又带头使劲地鼓起掌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0(1)

白刚怒气冲冲满腔悲愤地回到家里。妻子一见神气不对,满腹狐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怕惹起他生气,没敢直说,只是小心翼翼地说:“开的什么会?”吴玉萍以为可能是开会的内容对白刚不利,便想从侧面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刚不耐烦地说:“嗨!胡扯一顿,老一套,阶级斗争。”吴玉萍仍不得要领,老一套还生什么气?便又试探说:“会开完了?”白刚说:“没有。”吴玉萍关切地望着白刚的脸:“那你……”本来想说你为什么早回来了?她知道白刚脾气倔犟,又在气头上,直接问还可能倔她一句,所以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想不到白刚却心平气和地说:“被人家赶出来了。”他看出来妻子已经担惊害怕,所以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不想刚见面又给妻子增加精神压力。吴玉萍听到是被人赶出了会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里,急切地说:“为什么?”白刚仍然说得心平气和:“那个混蛋县委书记又给我戴上了地主帽子,说我是五类分子。”

吴玉萍听说丈夫又戴上了地主帽子,如同五雷轰顶,惊得目瞪口呆,呼吸困难,面色苍白,一阵恍惚就站不住了。白刚连忙抱住她,俩人坐在炕沿上,稳当了一会儿吴玉萍有气无力地说:“行了,迷昏劲过去了。为啥又给你戴了地主帽子?”白刚怕她着急:“以后告诉你。”吴玉萍说:“不!现在告诉我。要不,我更着急。”白刚只好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吴玉萍听到白刚质问县委书记,马上生气说:“你接那个茬儿干啥?他不知道你在场就算了,你还站起来自报家门,这不是惹祸吗?”白刚也生气了:“他当着全村的人骂我、污辱我,我就受着?”吴玉萍说:“你呀!这个犟脾气就是改不了,为你这个脾气吃了多少亏呀!教训还不够吗?”白刚说:“那是在运动里,没有办法?”吴玉萍说:“现在就有办法了?你顶他几句,嘴痛快了,给你戴了地主帽子,这可怎么办?”吴玉萍痛苦地望着白刚。白刚无奈地回答了一句:“他爱戴戴呗!”

吴玉萍深知在农村戴帽不戴帽大不一样,这么大的事儿,他本想和白刚商量商量看看有啥解救的办法,但看到白刚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又气又急,两眼的热泪簌簌地流下来了:“爱戴就戴!你说得轻巧。戴上地主帽子,你知道在人前是什么滋味?”吴玉萍想到白刚为摘右派帽经过多少曲折磨难,好容易摘掉了,再戴上个地主帽子,何年何月才能摘掉?越想越伤心,不觉哭出声来。

看到妻子为自己的事这么伤悲,这么受折磨,便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就罢休,气呼呼地说:“我告他去!”吴玉萍急得喊了起来:“你找死啊!你还嫌折腾得不够啊?告县委书记?信转到县里来,你还受得了吗?”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老太太耳背没听见白刚说戴了地主帽子的事情,只看着两个人吵嘴,媳妇又哭又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想劝说又插不上嘴,现在看见媳妇哭厉害了,实在忍不住了:“你们这是为啥呀!刚见面就吵嘴,都少说几句吧,有啥过不去的事,慢慢说,别吵架呀!”白刚大声说:“妈!你别管,我们没吵架。”老太太也伤心地流起泪来。抻起棉袄襟擦着眼泪小声叨叨说:“还想糊弄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又哭又闹的,还说没吵架。”

“噗!噗!”大喇叭又响了。大炮严厉地命令说:“五类分子们听着:立即到大队来开会!来了以后不许进会场,在门口排好队,听县委书记训话。”白刚家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吴玉萍停止了哭泣,对白刚由埋怨又变成了担心:“怎么又叫五类分子开会?是不是为你的事?”白刚觉得刚把他赶回来,还能马上开他的会吗?便说:“不会。他爱喊喊吧!反正我不是五类分子。”意思是说我不去。大喇叭里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县委书记已经到会场了,你们要快!马上来,谁来晚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玉萍说:“刚才已经宣布你是地主分子,你还是去吧!”白刚说:“我去了不等于自投罗网,承认自己是地主分子吗?我不去!”吴玉萍担心地说:“不去行吗?”白刚气愤地说:“他说一句我是地主分子就是地主分子?我不能承认,不去!”

夫妻俩正在争论,大喇叭噗噗又响了:“白刚听着:就差你了!为啥不来?啊?快来!快!”听到指名道姓地呼叫白刚,吴玉萍的心又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唉地长叹一声:“你看不去行吗?别惹祸了,走吧!”白刚别无选择,绷着脸咬紧牙关,一句话没说走了。吴玉萍看到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犟劲儿又上来了。过去几次运动中,关键时刻他都是认死理不低头,结果每次都吃大亏。不知此去会有什么结果。和造反上来的县委书记顶撞还会有好结果吗?吴玉萍心里翻江倒海,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急得在屋里乱转。

婆婆始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媳妇满脸的不高兴,焦躁不安,便猜想是不是俩人早就闹了别扭?是不是嫌白刚配不上她?嫌我们成分不好连累了她?她不知道媳妇也是摘帽的右派。想劝劝媳妇又不知从哪里插嘴。只好劝解说:“你坐了半天的车,又走了几十里地,还不累,上炕歇歇吧!”吴玉萍说:“妈!我不累。你歇着吧,别管我。”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0(2)

老太太以为是和儿子闹了气,不敢再说什么,唉了一声,拄着拐棍出去了。她是去搬救兵找孙子媳妇赵玉兰。吴玉萍急得在屋里走了一会子,便坐在炕沿上休息。正愁眉苦脸地发呆,见赵玉兰和老太太进来了,便着急地和赵玉兰说:“你叔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他们是开的啥会?”赵玉兰一看不是和她叔生气,而是为她叔担心,便放心了。她又不知道给他叔戴地主帽子的事儿,刚才大喇叭喊叫白刚的名字,她以为他叔没去开会,根本想不到成了五类分子。便痛快地说:“农村开个会,哪有那么快的。啰里啰唆的没个完。你着急我给你瞅瞅去,把我叔叫回来。”

赵玉兰说得很轻快,好像她一去,他叔立刻就可以回来。她的步子和她的话一样轻轻地转眼就飘走了,可是很快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喘息未定,便急着地说:“婶啊!你可得沉住气……”吴玉萍看见赵玉兰这种惊慌的样子,没等得她说完,已经慌了神儿:“怎么啦?”赵玉兰迟疑了一下,觉得是不是应该照实说,想了想瞒是瞒不住的,便说:“婶啊!你别着急。我没敢叫我叔。我到大队院里一看,大炮正对我叔喊叫呢!我没敢靠前,听那意思是质问我叔为啥不去开会。没听见我叔说啥,只见大炮一拍桌子吼叫说:县委书记说你是地主就是地主。没听见我叔说了一句啥,大炮又一拍桌子说:‘政策?县委书记的话就是政策。你不是爱告状吗?告诉你郎书记已调省里当省委常委、省革委副主任,你告吧!’我一听吓得没敢多呆就跑回来了。村里老地主都没帽了,怎么又给我叔戴了地主帽子呢!你说这上哪儿讲理去?人家还升了省里的大官,这更没法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1(1)

想到丈夫的命运,吴玉萍的眼前马上幻化出白刚挨批斗的画面,她心急如焚,坐卧不宁。突然又联想起昨天干校的那个斗争会,她打完早饭正端着往宿舍里去,也是大喇叭噗噗了两声,宣布吃完饭开全体大会。会上一群黑帮、三反分子、走资派、叛徒、特务,原来的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公安局长、财政局长等个个脖子上用粗铁丝勒着个大木牌子,黑色棉袄的袖子上绷着块白布,写着三反分子或是叛徒、特务×××,作为标记。

吴玉萍在“文革”中虽被“揭发”参加了“反革命集团”、“偷听敌台”等等,但没有定案,没编入“黑帮队”,可也不算学员。不黑不白,使她时刻不得安宁。何况她还是个摘帽右派,丈夫又被劳改过,所以每次开大会她都是忐忑不安。批斗完几个不老实的黑帮分子以后好像会要完了,吴玉萍以为又躲过了一劫,心里刚刚松快一些,谁想到干校负责人大胡子几步跨到扩音器前,声嘶力竭地说:“阶级斗争是永远不会完结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的阶级敌人不死心,现在又出现了新生的反革命。她本应站稳阶级立场,监督黑帮家属们劳动,她不但不监督,反而为黑帮家属们出谋划策,企图谋反。”听到这里,吴玉萍心中一惊:“这又是说谁呢?”这几天她一直就是和黑帮家属们在一起劳动,没发现有什么事情啊?

这时只听得台上一声吼:“把反革命押上来!”几个妇女便被红卫兵们连推带搡地押上了主席台。走在最前面的是女工王洁,后面那几个女干部都是走资派家属,上台后低着头在自己的丈夫面前站成一排。独有王洁被推到台前,脖子下面挂着个大木牌子,两手反绑在背后。从批判中吴玉萍知道是因为她们在菜窖打落白菜的事。当时她也在场,因为她考虑自己是摘帽右派没有和她们一起闲扯。好险!幸亏自己躲在一边,要不也一定捆在台上了。

那天刚下过大雪,组长传令让妇女去菜窖劳动,她们都挺高兴以为不用下地挨冻了,可是到菜窖一看就都傻了眼,白菜从地面垛到房顶,最上面的菜要搬梯子才能摸到。菜是头场雪以后才砍下来的,全冻成实心了,在窖里一捂又伤热,结果外边叶子烂了,里边还是冰疙瘩。拿在手里冰凉,一抓一把烂菜,手套很快湿透了,黏腻腻地没法往下掰烂菜帮子,只好不戴手套,一会儿手就冻麻木了。

王洁起初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自愿登高爬梯子往下给人们递菜。她一个人供那么多人打落菜,别人冷了还可以歇一会儿走动走动,她站在梯子上一棵棵抓冻白菜,一会儿手脚就冻得不听使唤了,便噌噌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说:“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别干了歇会儿!”

她是工人,又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虽不是组长,倒指挥起这些干部来了。大家也乐得有这样一个人出头说话早点歇歇。可是歇也没处歇,一地烂菜帮子,只能站在原地说话。这个捶腰那个砸腿地说这疼那疼,是作下了什么病。王洁说:“年岁不大哪来那么多病?那是累的,你看咱家!”她学着古戏中英雄的架式腔调,说完用手拍了拍胸脯,来了个李玉和式的亮相,然后喊一句:“你们靠边站!”把手一指让人们靠一边,她把烂菜叶子踢开,在那么小的一个窄道上,一下来了一个很麻利的倒空翻,接着又是一个非常英武的骑马蹲裆式,立起来以后双手抱拳向大家敬了个礼,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接着说:“你们都是官太太,哪受得了这个?这一点你们可比不上咱这工人阶级了。”

这一句官太太引起了无数人的伤感。李菊说:“唉!什么官太太,我现在是走资派家属。”然后又愁苦地说,“现在连个老百姓都不如了,家里还扔着十二三岁十来岁的三个孩子,看起来过年也回不去,孩子们这年可咋过呀!”她是公安局长夫人,什么问题也没有,又是一般干部,就因为丈夫打成走资派便强制她来改造。夫妻虽在一个院里,却不允许见面说话。

“唉!你是走资派家属比我强。我是叛徒家属比你罪过大。”财政局长夫人说,“回家?县城那个家我是回不去了,你想想定成叛徒还能让你工作吗?我早想好了将来跟我们老李回农村去。刚一斗争我就嘱咐老李,不管怎么斗你可别走绝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有人就有法活。回老家有房子有锅有炕,买上几个碗就能过日子。官太太?早不想了,下辈子当吧!”

接着几个女人也都叹息起来,说起了自己的悲哀,有人还唏嘘抽泣起来。王洁一看自己一句话惹起了人们的满腹愁肠,她后悔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为挽回自己的过失,便故意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地劝解大家:“得了得了,我这一句话倒勾起了你们的心事。不要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过不了几年你们还是官太太,我这样的还是卖苦力。你们没看过旧戏吗?王宝钏坐了十八年寒窑,到时候又是凤冠霞帔。封建社会被贬的官多着呢,不是皇帝一纸诏书,马上‘千里江陵一日还’吗?何况现在呢!等着吧!准有那一天。都别发愁了我给你们扭个东北大秧歌,给大家解解闷儿,咱们也乐和乐和。”说着真的一边唱一边扭了起来,这里一唱,别的组的人也来看热闹,逗得人们一阵阵哈哈大笑,愁全忘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1(2)

王洁就是个不知愁的人,前年刚来干校的时候,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来的人没有一个没问题,罪名都很大,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够解脱,所以都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只有王洁好像无忧无虑,总想引逗大家说说笑笑。可是人们各怀心事又互不了解,哪有心思聊天说笑?

有一天王洁看着大家实在憋得难受,自己也闷得慌。便说:“我说老姐妹们哪!你们老是愁眉苦脸的干啥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可别想不开,愁个好歹的可没人心疼咱。别管他们那一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乐咱也乐乐,来,我给演段戏。”说着嘴里打着锣鼓点又唱又演地闹了起来。李菊胆小赶紧制止说:“小王啊!可别喊叫,人家别的屋里都安安静静的,咱屋里又唱又闹,人家还不说咱故意对抗改造要造反哪!”

“咳!”虽然是叹气王洁也和别人不同,仍然是乐呵呵的,“现在这穷说道就是多。”她停止了演唱,立在屋子当中想了想乐了,“哎,不让喊叫咱来个不出声儿的,表演个脱衣舞吧!”她真地表演起来,先是嘴里轻轻地哼着乐曲,算是伴奏,扭着轻盈的狐步舞,在屋里转两圈儿,然后脱掉了外套,走一两圈又脱掉一件,毛衣、裤子、毛裤、衬衣、衬裤,都脱了,脱一件往她那床上掷一件,最后只剩下裤衩了。人们说:“快穿上吧,别冻着。”她一拍胸脯说:“咱这身子骨没事啦!”扭得更欢了,扭几步突然把小裤衩往下一褪,突又提起来,走几步,又突然一褪,突一下又提起来。直到大家压抑着笑声乐得前仰后合,她才停止了这奇特的表演。

这也许太粗俗了一点儿,但在当时一群患难与共的女人当中,为了大家寻个穷开心,进行这样的表演,却透露了她的乐观、善良。其实她的问题也不小,放在别人身上,也得整天愁得唉呀呼叫的。

她妈妈结过两次婚,头一个是个读书人,结婚时间不长无影无踪。第二个结婚不久被派到市里作地下工作被捕牺牲。所以她一直说是烈士子弟。初中没毕业到剧团当了小演员学过武术。因为身子越来越粗壮不适合演戏,便当了工人干统计。

“文革”中有人说她第一个爸爸是去了台湾,第二个爸爸是叛徒不是烈士,说她隐瞒罪恶历史。她妈早死了这些事儿她说不清,让她交待是哪个爸爸生的,她也不知道,便把她作为特务、叛徒的子女送到干校来了。她男人没问题,但工厂停了工,正想减人便让她们两口一起来了。

干校里急需审查的人很多,像她这样的问题一时轮不上。谁知她这个人事事不在乎天不怕地不怕,整天像没事人一样。别人是没事儿也装得老老实实,以免被人猜疑对抗运动。尤其是对待干校革委会领导都是毕恭毕敬,以表示自己真心改造。她本来有事儿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尤其是不该当众给干校领导难堪,惹起了对方的嫉恨。

有一天干校革委会副主任大胡子领着工人摘葡萄,准备送给县革委领导们尝尝鲜。因为是给领导送礼,大胡子提高了阶级警惕,不让被改造的三反分子家属参加,怕有人破坏,干活的全是工人阶级大胡子亲自督阵。干校原来是县林业局的园艺场,有很多果树。大胡子是这里的工人,园艺场改干校因造反积极他一跃成了革委会副主任。管着原来的县长、局长等许多干部,自己觉得身价百倍,对学员们很厉害听不得半个不字。

他文化不高又没领导能力,总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这天摘葡萄休息时,许多人虽和大胡子很熟,现在人家当领导了,又知道这人翻脸不认人,所以人们也只是蔫蔫地坐着。大胡子觉得自己是个领导谁也不理睬自己,这么闷坐着不够意思,想活跃活跃气氛,也显得自己和群众打成一片。又仗着自己个子大有把子力气,也想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便笑嘻嘻地和大家说:“都这么傻坐着多没意思?来!咱们比比掰腕子,谁敢跟我比?”

这一着还真灵,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许多人都乐了:“好啊!和主任比试比试。”但人们知道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人们都撺掇别人出马,自己却不动手。这样大胡子更来劲了便一个个点名。人们只好一个个来比试,自然是一个个败下阵来。有人本来可以和他较量一番,但知道他的脾气不好也不想使真劲。最后男人中只有王洁的丈夫刘云无动于衷,在一旁坐着抽闷烟对这事不理不睬。大胡子很不高兴指指刘云说:“你叫什么?新来的吧!就剩你了。”

“比那个干啥?没意思。”刘云的脾气和王洁正相反,平时不说不道蔫蔫乎乎,地头休息时只知道看书,有时还写写诗词,虽然只是些顺口溜,自己却觉得有意思。大胡子一看自己主动找他却不给面子,便有些火了。主动走过去见刘云还不起来,认为刘云是给他难看,便像抓小鸡似的将刘云提溜起来:“就这么 包!一个大小伙子掰不过一个胡子老头,来!”还没等刘云站好,他已经抓住了刘云的腕子。刘云无奈只好应战,刘云刚一使劲他猛然一翻腕子,顺势一扯刘云的胳臂,把刘云扯了个趔趄,帽子也掉在了地上。大胡子得意地仰头大笑:“就这么点劲?啊?光知道钻老婆的被窝吧!”

大胡子骄傲地巡视全场:“这么多人就掰不过一个胡子老头?”他虽然比在场的人大几岁其实并不老,只是满脸的大胡子显得又老又丑,他便倚老卖老了。见没有人应战却偏又叫阵说:“怎么都害怕了?没人敢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1(3)

“谁说没人?咱俩掰一个!”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葡萄架下面飞出来。王洁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尤其是看见对她丈夫刘云进行污辱心中早就憋了一股火,只是不想多事忍下了。见他不知好歹一再叫阵让人长气,便决定出来和他斗一斗。

竟然有人挑战?大胡子很感意外,刚才谁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钻进了葡萄架。大胡子一看是个女流之辈,便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轻蔑地说:“你个老娘儿们家也敢和我比?伤了你我可不负责任。”王洁斩钉截铁地说:“手腕子掰碎了也不怨你。”大胡子见她这么傲气,分明是看不起他。心想我得好好治治这不知好歹的小娘儿们。便对大家说:“大家都听见啦!她手腕子掰碎了都不怨我。”然后又对王洁说,“你要掰咱得打个赌。”王洁说:“赌什么?”大胡子说:“你输了跪下磕仨头,跟我叫声爷。”大胡子觉得这一赌她肯定是不敢应战的,并没有当真,只是戏弄她一下而已。想不到王洁却说:“行!你要是输了呢?”

大胡子没想到她会回答这么痛快,而且还提出这样的问题,不觉一愣一时无言以对。王洁见他不说话便说:“打赌向来都是双方平等的。你既然提出了那样的条件,你输了也一样:跪下磕仨头,叫我一声奶奶——”她把奶奶这两个字拉的声音特别长,好让大家听清楚。

大胡子一听这条件,就觉得对他是个侮辱,满脸的不高兴,可是觉得人家提得在理,也不好说什么。大胡子根本没把王洁看在眼里,她虽然长得粗壮,但终究是个女人,而且也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头,她能有多大的劲儿?便说:“来吧!磨蹭啥?”说罢扑上前去便想抓王洁的手。王洁只轻轻一闪,大胡子差点儿闹个前趴,引起了人们一阵哈哈大笑。

王洁郑重其事地说:“要比赛得先说好条件,我的条件你答应不答应?”大胡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说别的了,只好说:“行!来吧!”又立即上前去抓王洁。王洁又躲开了。她知道对手确有把子力气,自己不能像刘云那样没站稳就让人家一下摔倒。她围着大胡子转了一圈儿,引得大胡子在原地也跟她转了一圈儿,然后找了一块平地说:“来吧!”

大胡子求战心切早就急了,心里说我不把你的小胖手捏碎才怪呢!上去把王洁的手虎口对虎口一攥,刚想使劲儿,却由不得自己了,王洁抢先把他的手攥得死死的,像铁箍一样紧紧地箍住,使他丧失了主动,而且用手的下部紧紧卡住他的腕子,折成了一个弯儿,使他很难使劲儿。他几次想摆脱这种局面,使出全身力气想压倒对方都没能成功。

就在他手上刚一松劲想重新较量的刹那,王洁却用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把大胡子的手往怀里一拽,又一侧身往旁边一闪,就把大胡子的手腕子扳了过去。铁塔似的汉子差点儿摔在女人脚下。人们正看得入迷,一见到大胡子失败了,还差点儿摔倒,便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很快又意识到别惹翻领导,掌声又立即停止了。

“赶紧叫奶奶!叫,磕头!”可是不知趣的王洁却哈哈大笑起来。见大胡子满脸怒气不理她,她仍不退让:“领导怎么了?说话也得算数啊!”刘云看到这种情况着急了怕她惹祸,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扯扯王洁的衣襟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坐下别再喊叫了。可是王洁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平时嘻嘻哈哈对人对事从不仔细思量,丈夫扯她的衣襟,她头也没回,朝丈夫的手扇了一巴掌,意思是你别管。然后对大胡子说:“这样吧!磕头免了,叫我个奶奶吧!谁让你是领导呢!”

大胡子仍不吭声愠形于色。大家看到这种情形便解围地说:“差不多到收工时间了吧?回去吃饭吧!”王洁知道大胡子是不会叫的,可是又觉得这样僵持也没法收场,便打趣说:“你不叫我替你叫了吧!”便学着大胡子的声音,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又自己答应了一声:“哎!”刘云气得上去给了她一拳:“你这是干什么呀!”王洁说:“这不是闹着玩吗?怕什么?”

可是从此以后,大胡子对王洁却结下了怨恨。世人都说女人心眼儿小,实际上心胸狭窄的男人也不少见,尤其是有了一定权势又心胸狭窄的人可是惹不得,偏偏王洁就捅了这个马蜂窝。那天在菜窖里扯闲话的事有人一汇报,大胡子二话没说,马上断定这是反革命集团活动,王洁是个新生的反革命。大胡子立即添油加醋地向县里作了汇报,并决定召开批斗大会,重点批斗王洁。不管她算不算工人阶级,大胡子非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可。会前他安排了几个积极分子发言,但会场上这几个人都是喊些口号说些套话,说不出事实。扣的那些帽子王洁一概不承认,让她交待菜窖里说的话,她说:“妇女们闲聊天谁记得那个?谁记得清让她站出来说说?”

王洁态度十分强硬,不管你让她交待什么,她都是不记得。批斗的人倒没词儿了。大胡子一气亲自上阵:“你说没说反革命言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洁说:“这也算反革命言论?”大胡子说:“这就是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王洁笑了笑:“那你找我姥姥去吧!我听我姥姥说的,我姥姥说这话是古人传下来的。难道几百年前就有人反对文化大革命?”大胡子说:“你狡辩!分明是说形势要变,让黑帮家属耐心等待。”王洁说:“那是大实话,毛主席说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正合这发展变化的思想?”大胡子说:“你是说形势要变坏!”王洁话中有话地说:“我希望的是形势往好里变!”大胡子说:“你是说有一天黑帮要翻案。”王洁心里说这半天就是这句话你说到点子上了。可是她仍不慌不忙斜着眼睛瞅了大胡子一眼,头仰着慢声慢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那么说。”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1(4)

大胡子被王洁这一阵嘲讽抢白气得混身发抖,原来脸就黑,这时变成了紫茄子色,气得没了词儿,嘴唇直哆嗦,便喊着:“不许你这反革命分子猖狂!”上前就是重重一拳朝王洁脸上打去。王洁一看不好,这一拳要是打在头上,不死也差不离了。她虽然背绑双手,脖子下面又挂着大木牌子,但她心急眼快临阵不慌,又会武术有点招数,身子只轻轻往侧后方一蹲一闪,大木牌子一晃荡正好斜角朝上挡在了自己面前,大胡子一拳打空,脸正好撞在木牌子的斜角上,额头上一下砍了一个三寸长的大口子,立时白木牌子上流满了血,大胡子眼里脸上全是血了。痛得他捂住眼睛,以为眼睛瞎了惊恐地吼叫:“把这行凶的反革命捆起来,给我把她砸成稀泥肉酱!”会场一下乱了,几个积极分子跑过去,把王洁打倒在地,然后又揪住她的头发抻起来,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想到这里,吴玉萍心中猛然一惊:唉呀!对一个工人尚且如此,对劳改过的摘帽右派又会如何呢?白刚的脾气和王洁也差不多,现在是不是正在挨斗?是不是也会打翻在地?唉!他这个人绝不低头,就认死理,这年头还有什么理可讲啊!她心里火烧火燎,好像这些事情马上就到了眼前,立即控制不住自己焦躁不安,怎么也忍受不住,便去找侄媳妇赵玉兰。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2(1)

赵玉兰一见是吴玉萍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没等吴玉萍开口,便说:“婶儿啊!你甭为我叔担心不会出啥事儿。他们爱说几句就说几句呗!这年头儿还免得了?”村里人对这些批斗都习以为常了,尤其是五类分子的家属们,觉得在意这些你还活得了?知识分子就不同了,即便成了五类分子也仍然顾及脸面。所以侄媳妇解释以后她仍不放心:“你看支部书记在喇叭里那个凶劲儿,你就知道不会出啥事儿?”

“婶儿啊!你甭听他诈唬,那是个有嘴没心的人。”赵玉兰说:“嘴头子上诈唬得厉害,倒不干多大出格儿的事,好事坏事他都不使真劲。要不人们怎么叫他大炮呢!净放空炮,他说啥话你也不能当真。上级布置啥工作,他诈唬个欢,是应付上边;老百姓求他办事,也是表面好说好道,说完就扔一边子去了。再说在咱村他个外姓人想往死里整人也不行,十家有八家是老白家一家子,成分不好的、有啥问题的又占了一半。杂姓外来户都是小门小户,他们办事也不得不小心。支书、副支书来咱们村也就是十几年,没根儿,就仗着敢诈唬让公社看中了。又加上老白家的人都不愿意得罪人,没人愿出头。所以他就当长了。”

经过赵玉兰一分析,吴玉萍对村里的情况心里算是有点底儿了。她对侄媳妇的分析很感兴趣:“你对村里的情况这么清楚?”赵玉兰听到她婶儿的夸奖高兴了,夸口说:“嗨!半辈子没出这个村,还能不清楚?别看他们当干部的整天诈诈唬唬,他们心里那点勾当儿,哪个撅起屁股拉啥屎,我都猜个八九不离十。婶儿啊!你就放宽心吧!有我们在村里,咱老白家这么多人,我叔在村里受不了屈呀!”说了以后她又觉得这保票打得过头了,便又补充说,“只是咱家这个成分,我叔又是那个身份,还能不受一点屈呀!我是说到事儿上都会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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