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等他们问,没用费事,白刚自己就说了,可见他也知道在劫难逃。冷股长觉得你承认有这事实就好办,觉得必须趁热打铁,便又提醒他说:“你这样承认很好嘛!可是只说了一半,不老实,还隐瞒了重要情节。”
白刚觉得奇怪:“事情就是这样,我隐瞒了什么?”小个子严厉地喊叫说:“你老实点!听见别的屋是什么样子吗?我们看你像要交待问题的样子,对你够客气了。不老实可有你好受的,别觉得你在劳改队呆过十几年,见过大世面……”白刚本来有一肚子的委屈,现在又受到讽刺挖苦和威胁,觉得这是对自己莫大的污辱,每当这种时候,他往往冲动得不计后果。没等对方说完,便打断他说:“不光在咱们的劳改队呆过,还受过国民党特务的审讯和蹲过法西斯的监狱。”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8(4)
“好啊!你在叫阵是不是?”小个子说着腾的一下立起来,“觉得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小河沟里翻不了船,今天我就叫你在我们这小河沟里翻回船,让你试试我们的厉害。”说着就要过来打人。
“不用试只要下得去手,整人谁都会。”白刚看他要动手,马上说,“不分大江大河和小河沟。我相信你们只要愿意,转眼之间就可以让我皮开肉绽。可是毛主席说办案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严禁逼供信,靠打破不了案。”白刚很担心,知道这些人很可能动刑的,所以他孤注一掷不管他们爱听不爱听,也要千方百计避免那种结局。这些人虽然口头上说要听毛主席的话,行动起来根本不考虑政策,还是相信他们的经验,迷信逼供信。但是他又不能不引用毛主席的话争取时间,给他们一个思考的机会。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们!不做调查研究还找不到你头上。我们早研究多少遍了,作案的就是你!”冷股长显然被激怒了。白刚故作惊讶地说:“为什么?”冷股长说:“他打过你,审问过你,你恨他。”
“那最多只能说有作案动机。”白刚说,“就假定我有作案动机,也得要有作案的条件才行。”冷股长奇怪地说:“你们几个商量好把他骗到河套沙滩里打一顿埋了,连根绳子都不用,还要什么条件?”
“时间!”白刚最怕他们不容他说话便动手。现在既然已经争取了时间,而且把话头引入了关键问题,心里就踏实多了,所以十分镇静,“作案的时间。我从家就是坐头一船去河北,得一个多小时,走到河滩里的柳树棵子,又得一个小时,作了案回来就算在渡口一船不等,到家也得四个多小时,打人,埋人,顶少也得个十分二十分的吧?没有四五个小时是回不到家的。这样只要了解一下在那些日子,尤其是出事的那天,我是不是请过假,旷过工就行了。不用各位费心劳力地动手,只要到村里随便问问哪个干部、社员,就会清楚的。这由不得我瞎说,也由不得别人瞎说。”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板,语义双关,表面上是说调查时别人不会瞎说。实际上又是说给审问的人听的:你们就是打出口供来,没有作案时间,那最后也是不能算数。说完了这一席话,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觉得这是铁证,对方是没法反驳的。
白刚觉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被对方一句话就给推翻了。“你骗谁呀?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三绕两绕地就上你的圈套?”冷股长讥讽地笑了笑,然后把桌子一拍,“哼!我们早知道你诡计多端,老谋深算,作案以前就把这一套理由琢磨好了,不会自己动手。你们有个集团,说!谁是你的同伙?”小个子马上又立起来喊叫说:“我知道不给你点厉害的,你是不会交待的。”马上过来就要打人,冷股长偷偷抻了他裤子一把,这才改口说:“不老实交待你是过不去的。”
这是从何说起?白刚一颗刚刚落下去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如坠五里云雾之中,这简直成了天方夜谭了,怎么随便就可以说你有个集团呢?这就能令人相信?可是他马上想到在省里他还是共产党员,不是随便说是个反党集团就一下双开除并成了一个劳改犯吗?现在成了阶级敌人,还不是要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吗?想到这里,真觉得可怕。可是也不能不作辩驳:“毫无根据,怎么就能说我有个集团?”
“哼!没根据?你们在大集上闹事的那一天就露马脚了。”冷股长冷笑说,“你大喊大叫地吵闹,他们在人群里就公开叫嚷要收拾他,报复他。说!有没有这事儿?”白刚愣了,想不到这里又横生枝节:“有啊!”冷股长说:“有,为什么刚才隐瞒不说?”
“因为这事儿和我无关。”冷股长狞笑一声,“无关?恰恰是关键吧!说!他们是谁?”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白刚有些慌乱了。觉得这样胡乱联系如何得了?现在旁边被打得鬼哭狼嚎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嫌疑犯?
“说得轻巧,不认识你们就结成一伙,互相配合?”冷股长说,“不老老实实交待你是过不去的,不要幻想蒙混过关。”白刚说:“我没那种幻想。”冷股长说:“没有幻想就好。说,你都有什么亲戚,他们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姐姐,没儿没女。”冷股长怀疑了:“是真的吗?说瞎话可有你好受的。”白刚说:“这一调查就清楚了,我还能瞎说?”冷股长说:“你在外村有朋友吗?”白刚说:“没有。”冷股长说:“在县里你们一起劳改过的人有几个?”白刚说:“就是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个。”冷股长说:“他们叫什么?”
白刚说完以后,冷股长给了他几张纸,让他下去以后把他说的情况和他的亲戚、朋友、亲属中的男人,一起劳改过的人全都写清楚。然后又警告他不要心存幻想,认真考虑问题,便把他关了起来。
白刚写完以后,两三天没有审问他,看来他们可能是按他写的那些人调查去了。白刚心里很坦然,觉得只要他们调查就好办,到村里到亲戚家一问就清楚了。只是不知那两个劳改的同伴现在怎么样了。甄有福倒不怕,病病殃殃的,是不是活着都成问题。那陆永安就很难说了,他生性倔犟,对现实不满,不会规规矩矩,可能和队里闹得不好。如果他有什么事,很可能受怀疑,而且我们在赶集时也见过面。不过我们俩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来往,两边队里的人都会证明的。总不能毫无根据就长期扣押人吧!所以他觉得很快就可以回家的。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9(1)
看守所里人满为患,本来是一个人一个地铺,现在不用说一人一铺睡觉了,就是找个坐的地方都很困难,黑夜睡着了,说不清谁就会压到你身上来。尤其是把一些死刑犯和一般犯人押在一起,更使人心惊胆战,坐卧不安。这些死刑犯有判了的,多数是没判的。
没判怎么说他们是死刑犯?因为他们杀了人,而且是杀支书,杀村里斗争骨干,他们知道必死无疑,杀人的时候他自己就没想活着。有的据说是公开谩骂江青,属于“恶攻”罪,一般说也就离死不远了。这些人都是手铐脚镣齐全,有的还是背铐。白刚这屋里就有五六个死刑犯,其他人大多数是现行反革命或与杀人有牵连的。
白刚震惊了,怎么一下子出来这么多杀人犯和反革命?刚进去几天,他不敢和人多交谈,只默默地静听别人的耳语和叫骂。他以前听说看守所里规矩很严,而且有自然形成的监头,十分厉害霸道。现在看根本不是这回事。这些人敢说敢讲,随便叨叨自己的案情,也根本不顾虑看守所规定的什么监规。整天提审不断,关进提出,看管人员好像也顾不了许多,只顾人来人往地折腾,也不管你在里边干什么了。
白刚刚进来时总是躲开那些手铐脚镣的死刑犯,人们都知道死刑犯非常危险,他们反正是死,都性格暴躁,蛮不讲理,稍有触犯,就可能置你于死地。甚至没有触犯他,但他仇恨这个社会,也可能临死要拉个垫背的,无端杀人。
后来发现这些死刑犯听起来可怕,他们并不伤害别人,别人对他们也很同情。尤其是有一个戴背铐的更为特殊,不仅吃饭解手都有人主动帮助,而且别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却可以躺着,周围的人都极力保护他不受别人挤压,时时有人给他喂水,帮他翻身。
这是个什么人呢?衣服脏乎乎,脸上胡子老长,也看不出是个什么重要人物。在这种地方,人们互不相识,自顾不暇,为什么还这么尊敬他爱护他?这不禁引起了白刚的注意。他见同屋一个老头儿挺爱说,而且是个万事通,好像县里啥事他都清楚,便凑过去悄悄问道:“这个人是谁呀?怎么人们都对他那么好?”
“这人你都不知道?”老头儿转过脸来,觉得问得稀奇,斜了他一眼,显出很自豪的样子,“张文山哪!”看他那样子,不知道这个人就很不应该,说出了名字就一定得知道了。
“张文山是谁呀!”白刚仍然不明白。
“嘿!张文山是谁都不知道?”老头儿使劲斜了他一眼,“全县大人小孩都会念一首歌谣:张文山的气儿,谁谁谁的泪儿,于大川的棍儿嘛!你没听说?”原来是这么有名气的一个人物,可是白刚仍然茫无听知,不得不如实说:“没听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儿简直生气了,干脆扭过身子面对着白刚,瞪起了那双镶嵌在满脸胡子中的眼睛,像猎鹰搜寻猎物一样在白刚身上搜寻起来,他左看右看,看得白刚心里直发毛。看了一会儿,没回答白刚的问题,倒审问起白刚来了:“你不是本县人吧?”白刚说:“是啊!”看出了对方的怀疑,便解释说,“以前一直在外边,刚回来不久。”
“我说呢!本县人这事儿还能不知道。”老头儿仍没回答白刚的问题,继续问道,“为啥回来的?”白刚说:“右派!”直到这时老头儿那严肃、不满的脸上才出现了一点笑容:“咱俩是一类。我姓葛,县公安局的。”语气里没有了敌意、不满,眼光也和善多了,只是问题却更多了: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打右派以后在哪里?这次为啥进来的?
白刚本来不愿意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抖落自己的问题,可是看这位老兄追问得很紧,觉得不回答是过不去的,便把实情都告诉他了。这时老葛头儿才高高兴兴地把关于这歌谣的故事告诉白刚。歌谣说的是“文革”时县城的三“老”。说老并不是岁数老是资格老。论年龄那时也不过都是五十左右岁吧,可大小是个头目都是局级干部,只是秉性不同,在“文革”中表现也大不相同。
别人不说了,单说这张文山吧!他是公安局长,为人正直作风泼辣,性格暴烈好发脾气。“文革”时受的折磨最大,挂大牌子游街批斗,坐飞机,跪板凳,刑讯逼供,就是不服气。一句求情的话不说,而且爱生真气儿,冲造反派们还发脾气。批斗时问他:“你是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他瞪着眼睛说:“我从小参加革命,什么时候都是跟党走,按中央政策办事怎么就成反革命了?”
他这样说,除了带来一顿暴打以外,还多了一顶攻击伟大领袖的罪名,反革命修正主义的帽子也就戴定了。而且随后而来的就是在公安系统大挖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公安局被长期关押批斗的比哪个局都多。
说完了张文山的“气儿”,老葛头儿叹了一口气,思想十分沉重地说:“唉!戴这背铐儿也是他自己找的啊!”
他被捕以后,多次审讯没有进展,提出不少事件,他不是不承认,就是说那是正确的并非反革命。因为原来公安局的人都认识他,不少人还对他同情,审讯简直难以进行。可是他这案子是县主要领导定的,又不能不整。
有一个刚到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年轻造反派不信邪,认为中央、省里的高级干部他都批斗过,都老老实实,一个县公安局长有多大?革命小将就制不服他?说:“我得会会他。”局里造反小将精明豆儿小个子马上附和说:“对!你主审我帮你。我就不信制不服他。”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9(2)
两个小将提审了,再次让他交待现行反革命罪行。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白眼珠斜了这两个人一眼,气呼呼地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反革命吗?我抓反革命时你们还在娘肚子里。现在是黑白颠倒,将来还不知道谁是反革命呢!”小将急了:“好啊!你说现在黑白颠倒?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张文山毫不隐讳他的观点:“是不满!”小个子好像逮住理了:“你胡说!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毛主席还能错?不许你诬蔑伟大领袖。”
“谁说领袖就不能犯错误?有错误也不许说?批评和自我批评不是共产党的优良作风嘛!难道领袖就可以除外,党章有这规定吗?”主审人咆哮着站了起来,向前探起身子喊道:“你反动透顶!公开反对毛主席,我要砸烂你的狗头,枪毙你!”
见对方立起来,张文山也猛然立起来向前扑去,举起戴着铐子的双手在空中一抖,那个往前探着身子的主审以为要打他,猝不及防,吓得缩回头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脑袋惊恐地呼叫:“啊!啊!你要干什么?”这时张文山把双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怒吼说:“来!有种的向这儿开枪!我等着!”
那个惊呆了的主审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惊魂未定地直喘粗气。特机灵的小个子看到领导那种狼狈的样子,认为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便赶紧冲门外喊叫说:“来人哪!来人哪!”
随着这一声喊叫立即进来五六个壮汉,这时那个主审也清醒过来了,很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难堪,看进来这么多人又威风起来,为挽回面子立即决定加倍进行报复,怒气冲冲地说:“我看他是不想活了,给他点厉害尝尝。”随着他这一声喊,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个瘦老头儿打得浑身是伤,立都立不起来了,他是被拖到监室去的。就这样主审人还觉得不解气,喊叫说:“给他戴背铐,吃饭也不许改过来,让他趴着吃!”从此张文山便日日夜夜戴上了背铐,整天躺在那里,再也没人审问,因为他离死刑已经不远了。
白刚听了以后,内心无比激动,沉思良久没发一言。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坚强的,但和张文山比起来,又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本来这屋里已挤得满满的,还陆续往里关人。突然白一村的老饲养员白敬理也被关进来了。白刚奇怪一个一辈子穷得丁当响的老贫农,怎么也进来了?没等白刚和他打招呼,他便直奔白刚而来,一屁股挤在了白刚的旁边。白刚说:“大叔你这是为啥?”他叹了口气说:“咳!只为一句玩笑话。夏雷队长买回一张林彪像,挂在了队部毛主席像旁边。我说了句你看他凶的吧!活像个大眼奸臣。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给捅上去了。你看就这一句话,他们能定我的罪吗?”
白刚知道这虽是一句玩笑话,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分量可是不轻啊!不过为了不给老人增加压力,他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安慰说:“审问时多说自己的出身历史,只怨自己没文化不知深浅,只是看了相貌随便一说,绝没别的意思。我想不会有多大事的。”
白刚真的觉得一个老贫农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们也许能原谅他吧?谁知道他们都想错了。因情节简单证据确凿又性质严重,第一批处理便有白敬理,判了有期徒刑七年。宣布以后全屋的人都为之震惊。
白刚更是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原来竟可以这样轻易定罪,他为自己的事也更担心了。更令白刚吃惊的是和他一同劳改的陆永安戴着手铐进来了,他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第一次审问让他交待一起回来的劳改人员时,他就怕他有事儿把他们联在一起,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白刚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点蛛丝马迹,看看是不是为他这一案而来的。但是陆永安只看了他一眼,略显惊异便把头一扭,找了一个地方挤着坐了下去。白刚很想听听他和人们的谈话,以便了解他的案情。但他又把戴着铐子的双手,放在了两膝中间,低着头半天竟没有说一句话。白刚知道他脾气怪,是一个性子烈不服输爱生气的人,可能又在那里低头儿生闷气呢!
终于有一天白刚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可能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进来的,他气呼呼地大声说:“杀人!”这简单的两个字如五雷轰顶,杀人,难道真的把我们搅在了一起他又招供了?不会吧!他这个人就是刀放在脖子上也不会瞎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刚始终猜不透,心中惶惶不安。老葛头儿看出了白刚情绪不正常,问他是怎么回事,白刚如实说了。老葛头儿说不用着急,我去会会他。
趁着一次大家起来打饭的机会,老葛头儿故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挤到了陆永安的旁边。两天以后老葛头儿又回到了白刚这里,告诉他不是因为你的事。白刚说:“那是为什么?”老葛头儿一向什么事都显得不在乎,这次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十分悲哀地说:“他们村真的杀了人,还不是一个,杀了三口子。”
“难道是他?不会吧?”老葛头说:“凶手自首了,不过事情和他有牵连。”说到这里这个乐观坚强的老头儿眼圈儿红了,声音有些呜咽,等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十分气愤地说:“真正是官逼民反啊!”白刚愣了,怎么老葛头儿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急切地等待老葛头儿说下去,老葛头儿却只是长吁短叹没有说话。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9(3)
后来白刚才知道这个杀人犯并非什么地富反坏右,而是出身贫农,还是先后当过几任村长的村干部。他为人正派办事认真,只是脾气不好工作方法简单伤了一些人。“四清”时被整下台,遭受不白之冤还受了不少罪,他不服气。“文革”中作为“四不清”的干部多次被斗,心中更是不满。
看到造反派夺权后批斗人时刑讯逼供,抄家时打砸抢,游斗所谓破鞋女人时借机侮辱打骂耍流氓。他说这哪像共产党的干部,简直是一群土匪。这话惹恼了当权的人,又加上造反中上台的支书和治保主任以前都有不轨行为,被他处理过,早就对他怀恨在心,这次便以反对毛主席、反对“文革”的罪名,定他为现行反革命。
陆永安也是地富反坏右中最不老实的一个,又加北平解放前夕全家都逃到台湾,他独自一个人留了下来,留下了一个“特务”的疑点,“文革”中被整得死去活来。所以他和老村长多次被一起斗争,最近一些日子为制造运动的声势,也为惩戒他们的不驯顺,竟然让他们两个天天站在一条窄窄的木凳上不准下来。从早上一直站到下午人们出工以后,才准他们回家吃饭。只要发现他们中一个人下来,便罚他们两人一起跪砖头。
两人的腿都肿了,膝盖也跪破了。老村长愤愤不平:“这群牲口,气极了我非宰了他们不可。”陆永安还劝他:“忍一忍,我想不会老是这样的。”就这样他俩虽然十分不满经常骂街,但表面上还一直忍气吞声地忍受着。
有一天天气很热,他们两个在太阳下晒着,连饿带渴变颜变色站都站不稳了。陆永安婶母便给他们端去了一瓢凉水,谁知就是这一瓢凉水酿成了杀身大祸。他俩正喝着被治保主任看见了,一脚踹翻了板凳,使他俩跌倒在地,还把陆永安的婶母踹倒在地上。陆永安站起来赶紧护住了婶母说:“有事朝我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你打她干什么?”对方恶狠狠地说:“什么老太太?一个地主婆,包庇反革命右派,明天我让她跟你们一块儿站板凳。”
老村长气愤不过,从地上爬起来,照着治保主任的脸上就是两巴掌:“你们还有人味吗?简直是一群牲口!”治保主任哪受得了这个,立即狠打老村长,老村长正在火头上也不管不顾了两个便厮打起来。陆永安一个劲地劝阻,别人也赶来拉架,这场打斗才算结束了。但由此便天天开批斗大会,他们两人任人踢打唾骂。
这天夜里批斗会以后,老村长回到家里,忍着一身的伤痛,不知这个世道是咋了,竟让这些人胡作非为?连一些高级领导、将军、元帅都自身难保,他这样的小人物就是被人整死了也没人来管?他看透了这些人饶不了他。现在浑身是伤,这样下去非让他们折腾死不可。与其早晚是死,何必活着受这份罪?我死了也不能让这些混蛋胡作非为,不能让他们好受了,趁我还能走动,死也要报仇。想来想去,他觉得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忍无可忍了,便提起大铡刀先去了治保主任家,手起刀落把他们两口子全杀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子他没忍心下手,那孩子便跑到村支书家去报信。正好支书出门要找民兵捉拿凶手,老村长也追到门口又把支书砍了。杀人以后,老村长便提着铡刀径直去派出所自首投案。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0(1)
陆永安被关进来以后,白刚老想找个机会找他谈谈,有一天趁打饭混乱的机会挤到陆永安身边,看得出来陆永安也早想知道他是为什么进来的。
白刚担心的就是把他俩扯在一起,陆永安问了老万被活埋的时间以后告诉白刚说,在那之前几个月他就毫无自由了,不许离开村子一步。活埋的那个时间他是天天站板凳跪砖头,哪能跑外面去杀人?
陆永安说村里整他就是有的干部知道他带回了一点钱,总是借钱,借了就不还,他要了几次支书不但没给还恨上他了,老拿他当特务整。审讯时说是我鼓动老村长杀人,我说是你们逼他杀人。他们让我揭发老村长说过什么反动话,我说他都杀人了,反动话还有什么用不必费那口舌了。
他们说你对他杀人怎么看?我说我不同意,但是同情,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个有血性的人?他们说你也想走这一步吗?我说现在还不想,逼急了那也没准儿。他们大骂我反动,我说真正反动的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人。
陆永安本来是可以解脱自己的,但由于他的脾气,由于他满腔的愤愤不平,终于定为现行反革命,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与陆永安被带走的同时,张文山也被几个人拖走了,他因“恶攻”和反革命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临走他还踢蹬着带镣的双脚说:“狗崽子们不用高兴得太早,你们疯狂不了几天。”别的号里一起送走的还有十几个。
陆永安他们一走,便提审白刚。这次冷股长先笑了,不过是一种冷笑,他眯起了眼睛,头向前探着,好像故意让白刚看看一样:“咱们较量过几次了,在公安局大院为成分的事你咬文嚼字,那次便宜了你让你得逞了。上次审问你,那只是一个小插曲。”然后把眼睛一瞪,“现在可别想再占便宜,不要以为省里有几个熟人就有了仗恃,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白刚这次学聪明了,觉得不能实话实说。以前支书说县公安局认为他省里有人,他否认了。现在觉得应该将计就计,在不讲理的时代来不得诚实,便说:“上次那事谈不到得逞不得逞,那是公安部门坚决执行党的政策,当然也不排除朝里有人好办事这个因素,要不咱们县委书记、又当了省级领导的人给我戴的帽子,就算按政策办事,没熟人谁又敢为一个地主分子说话?”冷股长马上冷笑说:“你别再做梦了,朝里有人好办事?那次只是戴不戴帽的小事,现在是阶级敌人报复杀人,人命关天。这次可没人敢替你说话。”
“这次也一样。”白刚故意十分镇静,又慢声慢语一句一顿地说,“真杀了人,谁也救不了;没杀人,没有证据,硬要定案,一样行不通,也会有人管的。”白刚觉得这样一说冷股长和小个子心里就得掂量掂量,他们要是不按政策办事,动用非法手段,他白刚还是会告状的。白刚继续说,“所以我非常信任公安部门,是会按政策办事公正执法的。这次的事更谈不到占不占便宜的问题,我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无缘无故关了这么些日子,哪里有什么便宜可占?就是马上放了我,我不还是个受害者?”
小个子气得跳了起来:“你大胆!敢说你是受害者?那么我们就是害人的呗?”看样子很想打他几个嘴巴。但是不知为什么,是否想起了他省里有人?探了探身子,还是忍住了。只是瞪起眼睛吼叫说:“装什么糊涂?你是杀人犯!”
白刚看到说受害者引起对方误会,便赶紧解释:“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们害人。我虽然无辜,但是卷入老万那件事还是事出有因的。”冷股长严厉地说:“不许你叫老万。难道你挨打还没挨够吗?”白刚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污辱他,我真不知道他姓什么!”冷股长说:“他姓苟。”白刚差一点笑出来,真感到为难了,他怎么姓了这么一个姓。不过他强忍住笑,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就叫他老苟吧!可以吗?”
冷股长本来绷着个脸十分严肃,听到这句话也差点笑出来,但是他也强忍住了:“什么也不用叫,你就说吧!”经过这一番较量,白刚倒觉得心里轻松多了,看到对方的语气也有所缓和,便心平气和地说:“好吧!关于活埋人的事,公安部门怀疑到我,我认为很正常。他打过我,打得很厉害,还没收了我赖以活命的几十斤粮食,所以认为我一定恨他,杀了他的心都有。”
“不是只有杀了他的心,现在是他已被活埋过。”冷股长高兴了,认为白刚自己已经钻到套子里了,“你老实交待你们怎么谋划的,同伙都是谁?”
“上次我说过那条大河救了我,没那条大河我也许说不清了。你们说我不会自己动手,是串通同伙去干的。可是串通了谁?总要有名有姓吧!这也巧了,我连个亲戚朋友也没有,只有一个姐姐,还是绝户没儿没女,总不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跑那么远去到河套里杀一个壮汉吧!”冷股长恼怒了:“嚣张!你勾结反动分子、劳改犯。”
白刚明白了,对队里的事,亲戚朋友的情况,他们可能都调查清楚了。所以把他关进来,主要疑点就在两个共同的劳改犯身上。甄有福体弱多病,胆小怕事,不会被怀疑,主要怀疑人当然是陆永安。陆永安的情况他已经清楚,这下心里有底了,便毫不惊慌地说:“我承认这怀疑有道理。但是要勾结,总得有联系吧?我和谁联系啦?”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0(2)
冷股长把桌子一拍眼一瞪:“嚣张!你问谁?我让你交待。”白刚十分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怀疑陆永安,其实这问题不用问我,问问陆永安他们村的干部就清楚了,他两三个月以来一直有人看守,站板凳跪砖头,我们怎么能联系?他又怎么能去杀人?”
“你胡说!怎么会有这回事,谁告诉你的?”冷股长气极败坏地跳了起来。
“陆永安告诉我的。”白刚冷静地说。
“好啊!你终于露出马脚了,你们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冷股长有些得意,然后高声喊道,“说!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这里没有什么秘密,我们俩关在一个监号里,他亲口告诉我的。”陆永安已判刑走了,白刚也就毫无顾虑。
冷股长咆哮说:“好啊!你们俩串供,该当何罪?”
“没人说我们俩是一案,怎么叫串供?把我们俩关在一起,也说明我们俩不是一案。”
冷股长生气地看了小个子一眼,意思是说这是真的吗?小个子点了点头。因为把陆永安关起来,是为了另一件杀人案,当时案件很多,光杀人案就有几十起,各专案组并不通气。两案经手的不是一个人,老村长案经办人不知道陆永安和白刚有牵连。冷股长感到十分尴尬,他没经手陆永安的案子,对他的情况并不清楚。
判处陆永安以后,他也知道他俩可能没多少联系,不过还是想借此压白刚,逼他供出别的线索。现在看白刚已知道了实情,觉得没法审下去了,但是却不想认输,便马上回过头来吼道:“你违反监规,串通案情,铐起来,押下去!”
白刚本来觉得很有把握,只要一问就能说清楚的事情,想不到却是这样一个意外的结果。白刚回来一说,老葛头儿说:“不用害怕,甭听他们瞎诈唬,那是他们下不来台了。现在他们心里已经明白没你的事了,用不了几天,就会放人的。”
这回老葛头儿可猜错了,又过了好些天,也没人理睬这件事情。不用说白刚着急,连那么精明的老葛头儿也迷惑了,一再念叨怎么回事呢?按说这案子该结束了。
他们又哪里知道,人们都低估了看似傻乎乎的二杆子老万的能量。他被活埋以后,简直成了捍卫革命路线的英雄,上蹿下跳,到处宣扬自己,不可一世。听说唯一重要的案件线索可能被否定以后,他竟找了县委书记告状,说公安局破案不力不积极协助破案。还说白鸣升以前就右倾软弱,他和白刚又是一个村的,白刚是他叔,在这次案件中一直袒护白刚。实际是他怀有野心,想借机把白鸣升拱掉,自己取而代之。正好新上来的郎佐臣也有个二杆子劲儿,和老万同病相怜,臭味儿相投。看到这样一个对革命路线忠心耿耿的人竟然受屈,不被重视,便立即下令撤掉白鸣升,让老苟(老万)当了所长,让公安局加快办案进度尽快破案。
这一下可让冷股长他们作了难,他们心里清楚,白刚没有作案的条件,本来想很快释放的。可是县委盯上了,又没有其他线索,怎么办呢?想来想去白刚不能放,案件没破把他放出去老苟还要告状。有一个嫌疑犯押着顶数,在那打击现行反革命运动的高潮里,对上级总还有个交待,顶过一阵风头再说。至于冤枉不冤枉,他们是不会挂在心上的。这些人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受的洗礼,只要对自己有利,又何必考虑他人的痛苦?而且他们又怎敢和造反上来的县委书记作对?老葛头儿这个精明的老公安,面对这一代人,似乎也有些陌生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1(1)
白刚十几岁便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不久前又劳改十几年,吃饭睡觉整天戴着铐子还是头一回。虽然是头一回,但是他并不陌生,因为劳改时脚镣手铐见得多了。这时戴在自己身上,也就不觉得多么耻辱多么痛苦。他担心的倒是自己的妻子,所以整天忧心忡忡。他又哪里知道,妻子现在也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也不敢把情况告诉他。夫妻相距不足百里,不仅不能往来,连信也不敢写一封,只有昼夜的悬心思念。
自从孙村让羊公子搅闹了批斗大会以后,分管这一片斗批改的朱一夫便迁怒于老郝和吴玉萍领导的工作组。尤其是对吴玉萍怀恨在心,他觉得自己是一百个看得起她,请她在表妹家吃饺子,用意她当然明白,就是为了整他表妹夫的对手孙绍安。谁知她却明斗暗不斗,同情孙绍安。所以临走便告诉公社副书记,要给工作组严厉的批评,并且让他们立即回公社进驻一个老大难村,给他们一个考验,再打不开局面,就处理他们。
工作组回公社以后,公社书记便找老郝谈话,传达了要让他们进驻一个老大难队给以考验,但是严厉批评那一节却免了。还说孙村的事我知道,那村卖羊肉有历史了,批批可以,一时半会儿的谁去也解决不了,不能怪你们。你们要去的桥头营,是全县的老大难,成了我们公社一块心病。
村里七股八叉你告我我斗你,几次进驻工作组,也摸不清个是非。不是被逼走了,就是觉得没法办,连饭也吃不上,自己主动撤了出来。公社没力量解决,只得依靠工作组,你们组力量强,希望去了给我们好好解决一下。借这次“一打三反”运动的东风,把坏人彻底整治一下。班子不行,该调的调该撤的撤,你们做主了。
老郝当面也说好好好,心里却憋下了一口气。他觉得他们在孙村认真学习政策,深入群众,实事求是地处理问题。孙绍安本来没问题为什么狠整人家,不就是为给朱一夫的姘头家铲除一个竞争对手吗?老郝在县局里是个老干部了,朱一夫是工人时他就是个中层干部,根本没把朱一夫放在眼里,朱一夫也管不着他。经过孙村这回事情,他就更看不起朱一夫了。公社书记谈话以后,老郝马上传达了公社书记的意见。
刚传达完成强便闹了起来:“为什么这么对待我们?我知道桥头营是个根本没人去的村。说好听的再难也不怕,反正是为了工作嘛!惩罚我们不干!组长,你当时就不该接受这个任务,这是侮辱我们!你提提就说是我们全组的意见,要求换一个村。”黎娟也很生气:“我们辛辛苦苦干工作倒落不是了,他姓朱的算干什么的?就知道吃喝玩乐假公济私,却处罚我们。我同意为争口气,也得换个村。”老郝本来对上级决定是很尊重的,这时却板着个脸一声不吭。
吴玉萍这些年被歧视折磨惯了,对这类事也经得多了,没拿这些当回事。她认为只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别说公社书记还说了句公道话,就算他也不理解又怎么样,咱干咱的干完了走人,有什么关系。尤其使吴玉萍比较放心的是她在桥头营住过,给她的印象还不坏,和老乡处得也比较好。当时有一个房东老大娘,非要认她做干闺女不可,吴玉萍不敢答应,怕单位知道了,上纲到搞封建拉拢又添新的罪状,可是大娘硬让儿子喊她姐。
那还是挨饿的年头,大娘知道她在别人家吃不饱,天天黑夜开会回来,枕头边不是用毛巾包着块热白薯,就是放着十几粒花生米。那是人人都难活命的年头,吃的东西多么金贵啊!吴玉萍有时吃着吃着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吴玉萍走后,那位刘大娘经常打听她的消息,有时还让儿子到县里去看望,送些花生红枣去。
有一次吴玉萍下乡离桥头营不远,特意去看大娘,大娘一把抱住了她,含着眼泪喊道:“我那儿啊!你可回来了。”吴玉萍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大娘知道吴玉萍的身世,对她十分同情,有一次在灯下教她纳鞋底,一边捻线绳一边叹气,对她儿媳妇说:“你姐是只孤雁啊!多好的人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个命啊!”这一声孤雁,说得吴玉萍满心凄楚。大娘看到吴玉萍难过,马上又劝道:“儿啦!别难过,好人终究有好报,以后会有好日子过。”
“娘啊!还会有那一天吗?”吴玉萍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娘。吴玉萍哭了,大娘也哭了,娘儿俩抱在一起痛哭。大娘说:“老天有眼,不会老让好人受罪的。”大娘儿媳妇在一旁也陪着哭了起来。此情此景吴玉萍一直铭刻在心。只是由于这几年政治运动不断,阶级斗争不断升级,吴玉萍才断绝了与大娘的来往。这回又去桥头营,虽然这里已成了老大难单位,但是能和刘大娘再次相见,她心里暗暗高兴,所以她不像别人那样气愤和难过。
看老郝板着个脸不说话情绪不高,她以为是老郝怕担子太重有些为难,同时也觉得成强和黎娟这种不满情绪,对以后工作不利。便说:“要求换村,恐怕是不行了,桥头营我以前去过,干部们还可以,不知这几年咋搞的成了老大难。那里群众基础不坏,我也有些熟人,咱去了先好好摸摸情况,也许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难。”
“咱出来不少日子了,人们也该换换季回家拿点衣裳了。先让成强、黎娟回家去,你要取衣服也回县里去趟。了解情况不急,反正解决一个老大难,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儿。”实际上老郝是对朱一夫和公社不满,情绪不高,不想积极卖命了,想休整一段再说。吴玉萍说:“我的衣服都带来了,回县也没啥事儿就不回去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1(2)
进驻桥头营,他们本来做了很坏的思想准备。因为70年代干部下乡,已不像50年代那样受欢迎。从60年代开始,三年饥荒还没过,运动便接连不断,工作组下去不是折腾群众就是整干部,群众哪能不反感?不过工作组权力很大,停职反省、撤职,甚至关押,那是家常便饭,而且主要是针对干部,所以不欢迎也不敢公开表示反对,但是使工作组为难的事也时有发生。比如工作组背着行李进村,村干部躲了不给面见,没人号房也找不着人派饭。有的虽然安排吃住,但干部不配合工作总是不上前,谈情况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顺口说些假情况。
这次到了桥头营,却出乎他们的意外。工作组刚进村,大队支书早在那里等候,忙着帮他们卸行李搬东西,进屋以后,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十分热情。支书马永昌,不过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白净脸胖胖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整天在地里干活的人。穿着一身蓝咔叽布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了但还是整整齐齐。小眼睛眯缝着,不正眼看人,好像总是眯着个眼睛暗地里琢磨对方似的。进村头一件事,本来是介绍村里情况,可是支书说:“同志们大老远地来了,又不是一两天就走,忙啥?”闲扯了一会儿,门口就有人喊:“工作组在哪屋?吃饭了。”
四个人一起去吃饭,还没进院老远便闻着一股油香,夹杂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成强连连吸了几口气,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小声说:“给咱啥好吃食?真香!”老郝回头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老乡就在前面引路,你怎么这么没成色,一点不注意影响,成强立即低下了头老实了。
这顿饭确实不错,葱花脂油饼,外加一大盆鸡蛋汤。厚厚的一大摞油饼,一会儿就烟消云散,鸡蛋汤也喝了个精光。这是什么人家?老百姓多是白薯干子半年粮,吃顿好饭也就是玉米面贴饼子。一年才分个十几斤麦子,到这时候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白面?吃完饭抽烟的时候,老郝便问:“你家还有这么多麦子?”主人嘿嘿笑了两声,憨厚地说:“我家哪有麦子?分的那点麦子,麦收时吃两顿黑面馒头,过年吃两顿饺子早就光了。这是马支书从队上拿来的麦子,油、鸡蛋也是他拿来的,让我给工作组做饭。”老郝听了什么也没说。要给钱和粮票时,主人不收,说:“不是我家的东西,要交就交给队里吧!”
这顿饭吃得人们疑疑惑惑,不是老大难村吗?这样的好款待是什么意思?听着大家的议论,老郝一直闷头不语,只在最后才说了一句:“看看晚上的干部会吧!”在农村晚上开会,不论大会小会,一般都要集合很长时间。可是工作组刚进大队办公室,马永昌就领着一伙儿村干部来了。村支书一身二任,兼着村长,他一来就等于主要干部都到了。另外还有民兵连长、治保主任、会计和妇联主任。
当时村里还应该有贫协主席,实际是个有职无权的差事,有的村有,有的村早就有名无实了。支书说他们村原来的贫协主席免了,现在还没有选。各部门汇报完工作也就十来点了,进村头一次会,只是例行公事,相互认识认识,又加老郝情绪不高,心里早就盘算着回家歇歇,没提什么问题,所以什么重要情况也没谈出来。不过宣布散会后支书提出了一个问题,倒是给了人们一点震动。
支书说:“村子大,情况复杂,地富反坏右都有,不少人还有现行活动,另外还有些新生反革命,为了同志们的安全,你们黑夜少出门,白天最好也不要随便走动,要找什么人,了解什么情况,告诉村里一声,我们给你们找。妇联主任马翠花半农半医,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大队院里有间医疗室,她整天在那里,有事找她就行,很方便。”
原来以为这里班子不团结,看起来不像有多大的矛盾,村里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呢?真是坏人那么多,连白天出门都要小心?吴玉萍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和黎娟回到住处以后,栅栏门虚掩着,东屋的房东大娘早睡了,院里一片漆黑。因为刚吃完饭便去队里开会,她俩没来得及找手电,所以只有慢慢摸索着进屋,又摸索着点上了灯,铺好了被褥,刚躺下要睡觉,忽听得院里柴垛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柴垛里钻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