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刚有些迷惑不解,过去虽说和秦大队长有过接触,谈不到什么私人感情。经过反右运动,许多人视右派为洪水猛兽,即便心中另有看法,表面上也不敢和你接近。秦大队长经历了这个运动,现在又成了这个专政机关的大队长,为什么对自己还这么照顾这么坦率?没有一点冠冕堂皇的话,这不令人奇怪吗?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老秦在反右运动之初,也和许多人一样,对报刊上公布的右派非常气愤,恨得要命。可是运动展开以后,几乎每一个机关都揪出了一批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他内心里就有些怀疑了:他多年做内部保卫工作,对社情和机关内部情况是十分清楚的。虽然有敌特存在,但在党政机关内部,基本上是可靠的,怎么会一下子出了这么多阶级敌人?尤其是公安厅内部,也揪出了十几个右派,他更想不通了。他来公安厅是较早的一个,这些人他都了解,怎么就为提点意见和领导有些不和就成了阶级敌人?尤其是批判到他们处的洪雪梅时,他不仅不斗争还直接去找厅长,表示不同意。厅长警告他说:“这次运动对每个人的考验可不比从前历次运动,出身好、老资格不谨慎也不能幸免。省委副书记钟成怎么样?他分管统战工作,定一个老民主人士右派他反对,说人家提的意见是学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对于多年和我们合作共事的民主人士要保护,不能给人卸磨杀驴的感觉。就因为说了个‘卸磨杀驴’他自己成了右派,你不知道吗?”
老秦说:“他说的那终究是民主人士,过去的国民党高官。可是雪梅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还不了解吗?就为几句话定为阶级敌人我想不通。”厅长说:“你的脾气我知道,可是你要记住,一个党员应该是党的驯服工具,这次运动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你不能有任何怀疑。”没等厅长说完,老秦便急着把话头抢了过来:“驯服工具也不能不辨是非,不讲真理吧!”
“不许你再说了。”厅长火了:“谁不辨是非不讲真理?是说党中央还是说厅里?”他在解放区时就是老秦的领导,进城后又是他把老秦调到厅里来的,所以老秦对厅长谈话一向是直来直去,厅长对他也多有照顾。可是今天这种情况有所不同,厅长觉得他走得太远了,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会立刻惹火烧身的。对老秦不忍心那样做,可是也不能不警告他。
《劳动教养条例》公布以后,省里要组建一个大型劳动教养所,需要调一批人,老秦便被下放了。一起下放的还有几个人,公开宣布是为了抽调一批骨干,但对于老秦,厅长则另有考虑。知道他这人的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不容易转弯子,让他留在机关一旦烧到他,他做厅长的也保护不了。老秦心里也清楚,这次下放仍然是老领导对他的照顾。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1(1)
白刚原来以为只要离开原机关,就可以说理,就可以自由,谁知道整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不仅没有任何自由,而且每个人还都要过好几关。从大的类别来说,要过三关:生活关,劳动关,改造关。每一关又有若干具体关口,每一个考验都是难以通过的。《三国演义》中关公过五关斩六将传为千古佳话,只要有高强的武艺,闯关时也只是战上几个回合,瞅准了机会,手起刀落,便把对方拿下马来,也算容易了。但这里纵使你有三头六臂,每一关也都要经过长期的磨难,且战且走,伤痕累累脱下几层皮,才能勉强通过。有的队长讲话时就直截了当地说:“到了这里,不死也得让你脱几层皮。”
就拿生活关中的吃来说吧,不仅是工资少了(每人还有十几元到二十几元不等的工资),伙食标准低了,而且在标准之内还故意给你一种人为的磨难。这里供应的粮食是农场自产的大米,但领导不怕交通困难,到几百里之外把大米换成谷子来供应这些人。不排除在这种交易中有些人会得到一些分外的利益,也不排除一些部门凭藉权威捞取一些好处。因为那个时代大米在城市中也是稀罕之物,供应极少。不管内中有多少情由,但主要的原因还是故意不让这些人吃大米,让他们过生活关。
万队长在这问题上曾作了一次精彩的讲话。这个队长官儿不大派头儿不小,权力不大脾气不小,文化不高新词儿不少。这里的队长大部分是从农村调来或是从公安部队的排级干部转业来的,级别不高,文化很低,个别的是刚参加工作的中专生。万队长是个中专生,觉得有文化,很有些优越感。别的队长在出工前训话,都是说上几句就走。可是轮到他讲话却好像是面前千军万马,很有大首长的派头。开头儿还要来一句开头语,这句开头语使他很费了一番心思。一般首长作报告首先是拉长了声音招呼一句“同志们……”。可是对这些人不能叫同志,招呼什么呢?首长讲话也有时说“在座的各位”,可是现在是在广场上,也不能叫在座的,当然更不能称各位。可是从在座这句话却启发了他的灵感,发明了一个新词儿。万队长讲话之前总是先咳嗽几声,然后连续说几句:“站好站好站好。”然后清清嗓子,才扬起头来大声招呼一句:“在站的们!”
这句话还真管事儿,原来人们精神很不集中,对这种讲话向来没人重视,可是听了这句话,都立即站好听他讲话了。想不到这句新名词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接着说:“在站的,你们听着,有人嫌这儿生活太坏,告诉你们,以后就别想有好生活了。到了这儿,首先要让你们过生活关,大米白面,从今以后不用想,你们不配!在站的,告诉你们,供应的是大米,就是不给你们吃,换成了谷子面,这也是对你们的照顾。不少贫下中农,现在还吃糠咽菜呢!有人说吃谷子面拉不下屎来,你怨谁?怨你们自己作孽。以后谁要是再说吃谷子面拉不下屎来,就是散布不满,就是反动言论。”
别看他这新名词儿稀奇古怪,他说的话可挺顶事儿,真没有人公开反对吃谷子面了。只是解大便的时候人们却都犯愁,一个个龇牙咧嘴哼呀咳的使半天劲才能拉下几个驴屎蛋般的球球来。能拉下来也算是幸运了,有些人拉得顺着屁眼儿流血可是那屎蛋儿就是死活不出来,这样就得活活憋到晚上到医务所让别人去掏了。
白刚新去的一段时间里,大便虽然也困难,却没有难到这种程度,因为肚子里还有点油水。可是仅凭肚子里的一点存货,当然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不久白刚也到了龇牙咧嘴拉上半个小时也拉不下来的程度,晚上只好也去医务所。好在这时农活忙了,晚上坐在床头反省不允许随便走动的制度早已自消自灭,到医务所或厕所,可以随便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医务所。去的时候想的挺好。找医生说说,给点什么药吃,让医生拿专用工具掏一掏。
到里面一看就傻眼了。只见屋子里挤满了人,不少人脱了裤子撅着屁股让别人拿小棍儿在掏屎,只有一个医生靠在桌子上看着。白刚一看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让病人互相掏呢!可是既来了,他仍然想找医生说说,便向医生走去,还没等他发言,医生却说话了:“什么事?是不是也拉不下屎来?看见了没有?互相帮忙,自己解决。”医生笑了笑说了句笑话:“要自己解放自己嘛!”白刚说:“这也不是个办法,拿小棍儿乱掏,捅破肛门怎么办?就没点什么药吗?”
“要药?那得多少?这也不是吃一回就可以解决的。要是天天给你药吃,还不如给你吃大米白面省钱又省事。你将就点吧!”说完,把头一扭不再理他了。两手抱着肩膀对大家说:“快点啊!明天一早还要出工呢!你们出工我也得出工。喂!喂!用纸接好了,别掏一地,赶明儿医务所就成厕所了。其实你们自己在宿舍里也能掏,非都上这儿凑热闹来。”“宿舍里人挤人,床底下都是筷子碗,怎么掏?有地方吗?”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句。医生说:“那就上厕所!”
“别逗了,两个人在厕所里脱裤子撅屁股的,还不说我们操屁股啊!小报告上去,那可受不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说这话的小青年叫吕运隆,原来是个小偷。小伙子个子不高,长得敦敦实实,眉清目秀,很是机灵。和众人不同的是他脸上没有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小嘴抿着,带着一种讥讽的微笑。乐呵呵的,一边说说笑笑,一边给一个人掏屁股,还不时地拍一巴掌:“撅高点儿,眼子向上。你唉呀啥?这点事儿都受不了,你那出息哪去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1(2)
那人脖子一扭,脸往上一抬说:“妈妈的,都到嘛份儿上了,哪来的出息!”白刚一看这不是一个班里的老耿吗?人们开玩笑都叫他教授,听说他确是在大学教书,不是副教授也是讲师,想不到他也会在这儿让人家掏屁股。老耿撅高了屁股以后,吕运隆说:“你小子可别放屁呀,你那个脏眼子正对着我的嘴,要是放个臭屁,不说打我个跟头,也得把我熏个好歹的。”
“妈妈的哪来的屁?”老耿说:“俗话说屁者气也,五谷杂粮之气也。现在咱吃的嘛?哪有五谷,一谷也不谷,一半子谷糠。肚子里有油水才放屁,现在肚子里不用说没有油,连水也让谷糠给吸干了,哪来的屁?就是有屁也让你放不出来,你看把屁眼儿塞了个结结实实,水气不通,你还放嘛?真正是改造好了,自己把屁眼儿塞上了,有屁也不放。”这人低着个头,把屁股撅得高高的,还不时扭着脖子歪着脑袋向上望望。老耿平时说话就特逗,现在掏着屁股还用浓重的天津口音说着笑话。
“别动!”吕运隆又朝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你还说改造好了?这个口儿给你堵上了,那个口儿又冒毒气咧!肚子难受得死去活来还叨叨个没完没了,让你上下口通气儿敞开儿放还不天下大乱?”老耿说:“妈妈的!下头那个口儿憋着,上边这个口儿再憋着,还不把人憋死?”
“老耿!你小子又冒啥毒气呢?”这时一个东北口音的小伙子来了。老耿头也没抬说:“乖乖!谁的裤裆破了又把你露出来了?不用看就知道是你小子赵义。”赵义说:“你们看看,这还是大学老师呢!说这话,也不顾个脸面。”他以前是个军官,彪形大汉,大方脸,大嘴,嘴角往两边咧着。老耿说:“妈妈的,整天撅着屁股让人掏,还顾嘛脸面?”
“着啊!要啥脸面。”这话投了吕运隆的心思,他洋洋得意地说:“到这儿了也不用说你是教授、军官、科长、处长,我是小偷、流氓,爷儿俩比鸡巴一个屌样。到晚上都得撅着屁股上我这儿求救,还想要脸面?”他觉得以前你们这些人瞧不起我们,现在咱们平起平坐了,你们还得听我摆布。
他在这里很活跃也很热心,除了不断逗人们发笑以外,还大包大揽地主动给人掏屁股。看见白刚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便说:“同学!你还愣着干啥?脱裤子吧!没人给你掏我给你掏。别害怕,保管手到病除,伤不着碰不破,我都成了掏屁股专家啦!”白刚心气不顺不愿多说话,没有理睬这位热心人,心里说:“就这么个办法,还不如找个地方自己解决呢!”那小伙子见白刚没有回话,也并不介意。便扭过头去对医生笑了笑:“郝大夫,你信不信?干这活儿,我比你技术高明。”
“那你就每天晚上到这儿上班吧!”郝大夫说,“这里正缺这么个人呢!”吕运隆说:“上班可以!你给点啥报酬?”郝大夫说:“你这是什么思想?看来你这私心也改不了啦!只讲奉献不问报酬嘛!你没听说吗?连工资制都是资产阶级法权啊!可能连干部的工资制都要取消了,你掏掏屁股还要工钱?”郝大夫半认真半开玩笑,同时听得出来对资产阶级法权也是一种讥讽。
“说这种话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吕运隆一本正经地说,“给我个大官当当,我也不要工资。”郝大夫十分认真地说:“喂!你可别瞎说呀!这可是大人物说的,报纸上都登了。小心打你个资产阶级右派,给你个双料帽子。”吕运隆仍然毫无顾忌:“嘿!你们都怕当资产阶级,我正想尝尝资产阶级是啥味哩!可惜呀,从我妈生下来那一天起就没离开一个穷字,总是个响当当的无产阶级。”
“你还羡慕资产阶级?小吕子,看来你还得改造个三年五年的。”这时人们都认为在这里不会改造时间太长,顶多一年半载,三年五年简直不可想象。所以郝大夫使劲往长里说才说了个三年五年。谁也不会想到,许多人后来竟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的漫长岁月。
吕运隆笑了笑:“三年五年怕啥?告诉你吧大夫,我是无利不起早,私心一辈子也改不了。”郝大夫为他这种坦率感到吃惊:“你还想在这里关一辈子?”吕运隆说:“关一辈子?”说着他又往眼前撅得老高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别直腰,撅高点。”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大夫说:“这爷们儿在这儿呆腻味了想走就走。”郝大夫说:“吕运隆!你小子小心关你的禁闭。开什么玩笑,越说越没谱儿了!”他为这个小伙子公然暴露有逃跑思想担心,所以故意说他是开玩笑,给他打掩护。
“开玩笑?当着队长我也敢这么说。”谁知吕运隆虽知郝大夫给他打掩护,却不买他的账,“其实队长们心里也明白,你看一到批斗的时候就让我们这号人打头阵,净说好听的。什么你们出身好,和右派反革命不一样,他们是敌我矛盾,你们是人民内部矛盾。可是我批斗再积极,劳动再好,他也不敢让我当班长,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怕我们鞋底抹油——溜啦!”
他看到白刚还在一旁站着没走,正在津津有味地听他说话,便说:“我一看这就是一位老右(右派)哥,是班长吧?”白刚笑笑说:“你倒挺自信的!”吕运隆说:“嘿!咱这眼力看问题没错!”
“恰恰你猜错了!”白刚一进来看到这里的情况,心里很厌烦。终究来的日子还短,自尊心太强,知识分子架子还没放下来。再难受也不好意思撅着屁股,当着这么多人随便让人乱掏。他本来要走了,可是一听这小伙子的谈话很有风趣,便留了下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1(3)
“你不是老右?”吕运隆有点奇怪。白刚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个问题,只说他第二个问题说错了:“我不是班长!”吕运隆说:“咳!那不算错,当班长那是早晚的事儿。”他停下了手里的操作,小眼睛一转又说:“你是刚来的吧?”白刚点了点头,笑了。吕运隆得意地说:“嘿!你看咋样?”他又拍了前面光屁股一巴掌,“又直腰了,撅着!”然后对白刚说:“咱这眼力?看问题没错儿,一看你就是当班长的材料。”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2(1)
生活关虽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但是对白刚这种所谓不认罪的知识分子来说,生活关倒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有一个“苦”字也就到头了。最难过的还是改造关中的交心关,这是对人心灵的折磨和摧残,使人丧失理性,泯灭良知。是对人们内心中仅存的一点人格尊严和独立精神的一次彻底扫荡。
交心,曾是多么崇高和美丽的词儿。而且白刚也曾对此坚信不疑身体力行。他认为作为一个心地无私把自己的一切献给苦难祖国的共产党员,是无话不可以和党讲的。不管是地下工作时期还是在解放区以及进城以后那几年,他都是这样做的,得到的是温馨的关怀和真诚的帮助。你的幼稚没人耻笑,你的隐私没人宣扬,对你的错误,得到的是入情入理的分析,不用担心被人用来作为攻击你的箭矢。可是经过几次政治运动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切都变了,许多美丽崇高的词儿包括交心也突然变了味儿。
白刚在交心上是吃过亏的,在这一点上的体会可以说是刻骨铭心。在“肃反”运动中,白刚被怀疑为“胡风分子”。怀疑不要证据,只要认为可疑就可以关起来,让你交待问题。并且翻箱倒柜把他办公室和宿舍都搜查了一遍,找到的惟一重要罪证,就是笔记本上那句话:“你不能写工农兵,也可以写写学生、教师、青年知识分子。……”全业兴认为可抓住了白刚反对写工农兵的罪证,比胡风还胡风。经白刚反驳后,不但没成白刚的罪证,反成了他的笑柄。但是主持批斗会的人,总会想出新点子来,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有一天全业兴在批斗会上突然问白刚:“你和你老婆都议论过领导什么?”“没有啊!”全业兴冷笑了笑:“你还不老实,你老婆都交待了,某一位领导的肚子……这事有没有?”
“有!”白刚笑了,心里说,这算个什么事儿?何必转弯抹角地费这么大的劲?便说:“一天在院里聊天,我看劳常同志的肚子太大了,便拍了拍他的肚子说:你看这大肚,该注点意啦!”全业兴没露声色,只是微微点点头说:“好!还说过别的领导什么?”
白刚觉得现在是搞反革命问题,怎么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便说:“在这种会议上,说这些干什么?”
“向党交心嘛!什么话都应该向组织上讲嘛!”全业兴微笑着表示出一派真诚的样子。白刚说:“现在又不是党的生活会,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全业兴拉着长音慢声慢语地说:“有什么意义你不用管,什么会上都应向党交心嘛!组织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用不着害怕,难道你还不相信党组织吗?”
白刚的毛病就是最怕激将法,觉得这类问题有就是有,有什么可怕的?便又说了某某同志从苏联回来戴了一副大墨镜,他和老婆说过:戴那个干什么?像瞎子一样。还说过某某同志开会时就睡觉,可能有病吧?迷迷糊糊的。全业兴还一再追问,白刚说没有了,他觉得这事说完也就完了。
第二天一开会,又让他交待,白刚不耐烦说没有了。全业兴的脸色马上变了:“那你说说给领导起外号是什么目的?”
“我没有起外号,那只是随便说说,有什么目的?”白刚非常惊讶,他们怎么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全业兴声色俱厉,完全不是昨天动员交心时那副笑模样了:“能够有没有目的的事情吗?你给所有的领导都起了外号,难道这是偶然的吗?”
从此就对白刚追个没完没了。从他这里挤出一点去诈他老婆,从他老婆那里挤出一点又来追他。他真后悔自己太天真,交什么心?说出什么来,只能给他们提供炮弹。他们对问题的分析也不想实事求是,根本没理可讲。想整你你就越说越说不清。反正自己没问题,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从此白刚沉默了,不管全业兴说什么再也没能撬开他的嘴。
当然他为这种态度付出了代价,搞清他没问题以后,仍然把他看押很长时间,直到1956年,有问题的人早都“解放”了他才“解放”。不过终究没有搞出什么问题不了了之,做了没有问题的结论。
尽管是有惊无险,他在交心问题上,也不得不留个心眼儿了。所以不久以后,1957年上半年的整风“鸣放”中,许多人都热烈响应号召,大胆鸣放,不少人言辞还十分激烈。机关鸣放时,领导又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交心,畅所欲言,不发言领导便动员发言。白刚对“肃反”中长期被关押批斗,知道没问题了仍然不给他做结论,在他多次要求下做了没问题的结论,又不按政策规定向群众公布,都很有意见。但是他从机关这一连串的行动来看,知道提意见也没用,领导是不会承认错误的。“肃反”中和领导对立,关系已经很紧张了,再提意见关系只会更加紧张,所以什么也不准备说了。只是一些人一再劝说,“肃反”时斗你那么厉害,你就没意见?为什么不说?他才不得不说:“那时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还说他干啥?”
整风“鸣放”过去以后,便开始了“反右”。
不是号召“鸣放”吗?怎么“鸣放”一完又抓“右派”进行批斗呢?许多人表示惊讶,根本没想到。
其实在“鸣放”开始后不久,毛泽东便察觉到有了问题,认为事情发生了质变。写出了《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在党的高层中传阅。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2(2)
毛泽东在这篇文章中说,最近这个时期,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什么拥护社会主义,拥护共产党的领导,对于右派来说,都是假的。现在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党内党外右派都不懂辩证法:物极必反。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
这以后,还在“鸣放”,但目的已经不是为了帮助党整风,而是为了“诱敌深入,聚而歼之”,为反右作准备了。
反右一开始,积极鸣放的人心里都敲小鼓了,白刚心中却非常宁静。鸣放时自己没说什么,怕什么?他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和反党联系在一起。
他哪里知道,一张网正在悄悄张起,而且这张网的中心,正罩在他的头顶。令人奇怪的是反右开展很久以后,几十个人的机关已揪斗了好几个人了,但仍然没有他。只是让他坚持日常工作,不让他参加批斗。后来干脆把他抽到省委工作组到农村搞“鸣放”去了。
其实这是一计:这次运动的前线总指挥又是全业兴,他深知白刚这个人是块硬骨头,不好啃。“肃反”运动中被整得那么厉害,他什么问题都没承认,最后竟连个检查也不写,闹得领导十分难堪。这次“鸣放”时又有许多人为他鸣不平,那次鸣放汇报会上自己的尴尬处境他还记忆犹新。就是这个白刚,使领导一次次陷于被动,抓右派他当然首当其冲。
可是全业兴知道,他群众关系好,这次“鸣放”又没有什么过激言论,直接从他身上开刀,肯定又是僵局。可是放过他,领导在群众眼里不是威信扫地吗?而且从“肃反”运动中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和领导一直是对立的,对自己更是仇恨的。他在机关很有影响,留着他对自己来说就是个祸害。而且反右各机关都是有指标的,不抓是不行的,既然如此,不抓他抓谁?所以决心端掉这个顽固堡垒。
机关已经揪出的几个人都是和白刚关系较好又积极为他鸣不平的,包括他的妻子。揪出这些人,就是为解决白刚作准备。他们不会像白刚那样顽固,所以便从“薄弱环节”开始了。白刚被派到农村以后,被批斗的人的主要问题便集中到一点:“鸣放”时为什么你们都为白刚鸣冤叫屈?你们是受人指使的,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问题所指已经很清楚了,这几个人虽涉世未深,心里也明白是说谁。起初还僵持着,经过几个月的激烈批斗终于有人坚持不住了,看到反正是过不去,便承认“鸣放”发言和白刚商量过。就这样机关挖出了“反党集团”的消息马上见报了。
白刚这时还在省委工作组工作。他一看这个消息就明白了。名单里有他的妻子,而且说得很清楚,她受她最亲爱的人主使等等。很明显领导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已把他定为“反党集团”的头目。这使他十分气愤。就是判决一个罪犯,也得先问问口供,听听本人的陈述才可以定案吧!怎么能连情况都不问,本人还不知道就定案见报呢?
很快就把白刚调回了机关。全业兴立即找他谈话。昔日这个让他头痛让他讨厌使尽全身的解数不仅没能治服他而且屡屡使自己处于尴尬地位的这个死对头,今日终于成了自己的阶下囚。
“肃反”中自己稳操胜券的事,满可以在众人面前玩一个“瓮中捉鳖”的游戏,结果倒让他的伶牙俐齿转败为胜,使自己闹得很被动。“肃反”中搞了他半年多,竟一无所获,最后想找个台阶让他写份检查便可以恢复他的工作,而且告诉他只随便检查一下个人主义、对领导有些不满就可以。
他就是不写,还说到底谁该检查?是领导搞错了,让我写什么检查?就这样公开和领导对立、叫阵,多关了很多日子,仍然不回头。最后只有让他暂时工作,不了了之,闹得群众对领导意见很大,对他倒很同情。
反右来得真及时啊!现在好了,群众终于觉悟了,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他们两口子已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不过他终究是机关的老人了,而且他在机关中有些影响,有人未必在心中都和他划清了界限,领导班子中有人也以为他是个人才,处理太重也有不同看法。所以还是要争取一下,不要让他走极端。
全业兴完全是一个胜利者,现在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既十分严肃,又充满了大将风度。两个相处十来年的同事、战友,几个月不见,没有一句寒暄,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但语气却十分温和:“我想报纸上那个消息你肯定看到了,一定仔细研究过了吧?”
“还用研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冲着我来的嘛!”白刚虽然声调不高,却充满了气愤。
“不要那么大火气嘛!看在咱俩多年相处的份儿上,我劝你这脾气要改一改,不然要吃大亏的。”全业兴然后提高了声音说:“你从报纸上知道了自己的问题也好。今天我坦率地告诉你,你的问题省委已经批准了,公开见报了,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我知道你铁嘴钢牙,十分顽固,可是任凭你有十张嘴也翻不过来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承认错误,处理可以很宽很宽,咱们还可以在一起工作;不承认,只有从严处理。”他几乎是喊叫说:“我告诉你,会严到你想象不到的程度。”然后又十分宽厚温和地说:“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要你马上回答我,希望你回去认真考虑考虑。”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2(3)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选择从严的道路。” 白刚回答很干脆。
“你怎么这个态度?还抱幻想,认为不能处理你?”
“不!我相信会处理。”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告诉你,对抗运动,是死路一条。”
“死路我也认了,我宁可下地狱。”
“你以为不能送你下地狱?”全业兴生气地说,“你再顽固下去,就送你下地狱。而且我还告诉你,知道不管怎么处理你,你也会不服气,我们准备和你打十年官司。”
白刚马上喊叫说:“我的问题不解决,我准备打一辈子官司。”
白刚知道这样做没有好结果,但他对机关领导已不抱幻想。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们也会把他整成反党集团头目的,只不过承认他们编造的“罪行”处理会轻一些。可是那样一来就没有弄清问题的可能了,这时他还幻想,省委批准,还有党中央,还有毛主席,问题会很快解决。即便解决不了,也不会顺从别人的意志编造假情况。
他这种犟脾气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经过长时间的批斗,白刚的态度没有改变。领导本来决定把他们夫妻俩送农场监督劳动。处分决定都印好了,就等开除他们党籍以后就送走。
白刚却不知趣,异想天开地在党员大会开除他们党籍表决时行使他党员的神圣权利。念到反对的举手时,全屋子的人都静悄悄的,只有他故意高高举起右手,以示抗议。
这神圣的一票,一点也没有显出什么神圣,只是惹起了人们更大的愤怒。于是早已印好的处分决定,又用钢笔重新进行了修改。
对右派的处理按问题轻重程度和态度好坏分为六级。最轻的是免除职务还保留原工资,然后是降薪、降职、监督劳动、开除公职等,最重的第六级开除公职、劳动教养。对白刚的处理,就由监督劳动改成了最重的第六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3(1)
“肃反”中由于交心什么都往外说,结果带来了一连串的恶果。现在又遇到了交心。
这一回的交心和以前可大不相同。以前有不同意见可以辩解,遇歪曲污蔑可以大声反驳,集体围攻时可以“舌战群儒”。如果不想和他们费那个劲,还可以以沉默代替抗争。现在辩解就是反抗,反驳就是罪行。“舌战群儒”?砸烂你的狗头!沉默,拳脚会让你开口。
睡在白刚身边的小流氓王显能,是批斗的积极分子,经常参加队部里的批斗会。回来便绘声绘色地表演批斗不认罪的场面,听了都让人心寒。他经常说,再厉害的人,也吃不住我这几拳,没有外伤,不红不肿,就是让你痛得受不了。可是有人也真行,收拾他老半天,他趴到地上再拽起来,痛得捂着肚子也不喊叫。队长问啥先是说没有,后来就一声不吭。我心里说好小子你等着,我要撬不开你的嘴就算你有种!我几下子他就嗷嗷叫开了,还喊叫说你们野蛮,不讲理。
“你喊什么?”队长说,“你不是哑巴了吗?不是不说话吗?捣什么乱?”他说:“到底谁捣乱?你们这是干什么?”队长说:“干什么?你不认罪批斗你!”他说:“有这么批斗的吗?”队长说:“怎么了?”他往屁股后指指,却啊啊地说不出话来。王显能一边说一边笑,显得非常得意,最后还说:“可好玩了。”
“那么多人都不能让他说话,你使了嘛招数,让他又叫又闹?”老耿感到奇怪。王显能做了个怪脸,一只手在腰间勾起一个指头,往前一杵又一勾,白刚还没闹清是怎么回事儿,老耿却笑了笑说:“乖乖!你小子抠屁眼儿啦?”
“我隔着裤子就给他抠进去两个指头。”王显能得意地笑了。老耿伸出两个指头点着说:“你小子真够缺德的!”王显能脖子一挺眼一瞪理直气壮地说:“缺什么德?斗阶级敌人,什么手段不能使?谁叫他不老实了!”
“你老实吗?”老耿笑着反问说。王显能轻松地说:“我就是好打群架那点事,交心时都说了。”老耿说:“都说了?我不信,偷过没有?”王显能瞪起了大眼睛:“绝对没有!有那事是大闺女养的。”老耿穷追不舍,笑得更滑稽了:“操过大姑娘没有?”一提起这事来王显能也乐了:“嘻!那还算个事儿?”可是接着又瞪起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们那可是她自愿的,算不上强奸。”
白刚非常羡慕这些人在这里还说说笑笑,可是他满腹心事笑不起来。原来以为离开原机关就会有说理的地方,谁知到了这里不仅没法讲理,竟连沉默的权利都没有。他的心凉了,面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自己该怎么办呢?看来只给你留了一条路:把尊严、人格、良心等等,都扔到大海里去,扔得越远越好,永远不再回来。让正义、真理等等也滚得远远的,不要和他们沾边。要不惜低三下四,见人装孙子,把屎盆子使劲往脑袋上扣,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要悔过认罪,要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以表示自己的真诚……
可是那我还是我吗?命是保住了,今后的诸多批斗,也可以一了百了,而且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斗别人。可是那还算个人吗?
不如此,看来只有等着砸烂你的狗头了。砸烂了吃饭的家伙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做人?你追求的正义、真理还上哪里去找?你等待的平反还怎么去争取?交心这一关,真是把他难住了,痛苦得无以自拔。
班里的交心已经进行几天了。同样的交心,气氛却完全不同,心情也各式各样。有的痛哭流涕,痛心疾首,但又好像做戏,没有人感动,更没有人同情。有的顽固不化,闹得大家大喊大叫,最后落个鼻青脸肿。但人们喊完了打完了又像没事人一样说笑去了,并没有什么气愤。有的人交待问题却是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不仅自己高高兴兴,连大家也是欢欢喜喜。最让人开心的要算王显能的交心了。
王显能在中学里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一米七几的个头,细长的身材,浓眉大眼,十分英俊。而且能说会道,巧于心计,所以颇得一些女孩子的欢心。可惜他这副漂亮的外表,没有引他走上正道,却使他在流氓活动中发挥了威力。他厌弃学习,不思上进,最后竟整天陷入为女孩子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境地。终于成了小流氓集团的头目,被劳动教养。他是抢着要交心的:“班长,班长!我说我说。”
他的情况会上会下花班长已经听过不少了,知道他说的又是那一套,本来花班长也是愿意听他说那种言情小说似的情节的,可是现在是交心,要是冲淡了会场的气氛,万一队长来检查那可受不了,便说:“你不是说过了吗?让别人说吧。”王显能说:“刚来时我有顾虑,说得很简单,我有余罪我交待。”
交心时领导要求不仅要检查自己原来的罪恶,特别强调深挖余罪,坦白新问题,这才是交了真心。他说有余罪,班长只好让他说了。王显能说:“我吧,以前只交待了和几个人打过几次群架,实际上我们不光打架,为啥打架,都是为争几个女学生。女中有个黑牡丹,挺漂亮,挺风流。她家离学校挺远,一放学我们就在离女中不远的地方等着她。她骑车一出来我们就跟上了。起初她躲着我们,我们几个人就故意围上她,拿车把碰她。她以后就给我们说开好听的啦,还答应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3(2)
“我们俩一起看过好几回电影。有一回,嘿!”说到这里,立刻来了精神,“我摸摸她的大腿,她没反对,我又往上摸,嘿!到大腿根……”班长制止说:“别说这些细节,交待你余罪!”王显能说:“行,不说这事了。以后她和我说:有几个小子在她回家的半路上截她。我一听,嘿,是哪些王八蛋,敢动我的人。我约了几个小兄弟,在她说的那路口上等着,正让我们遇上了,原来他们是四中外号叫‘小棒槌’的那几个小子,他们哪是我们的对手啊,我们上去一顿拳脚,嘿!他们还不知道咋回事呢!一个劲儿地喊:‘干吗打人,干吗打人?’刚要还手,已经让我们打得鼻青脸肿。我说:‘你们也想玩黑牡丹?看看你们那个熊色!再动她一根毫毛,要你们的小命。’他们说:‘我们就没动过她。’我说:‘看看也不行。’”班长又制止了他:“交待你的余罪!”
“这就交待。以后黑牡丹就不敢和别人接近了。有一次我把她叫到我姨家,我搂住了她,亲她,她也没咋着。我一看有门儿,就脱她衣裳,她急了:你要干什么?我什么也不说还是脱,把她脱得光光的……”班长不让他说细节:“别说了,你们发生了关系没有?”王显能得意地笑了:“那还用说。”
“乖乖!你这是不是强奸?”老耿首先提出了质问,“上次我问你你说女方自愿,这算自愿吗?”王显能没想到会提出这个问题,有点害怕了:“我们俩好着咧!哪里是强奸?”批斗很少发言的小广东梁老概对这问题也发生了兴趣:“女的根本没想和你发生关系,你脱人家衣服她抗议,不是强奸是什么呢?”他身体瘦小,小头小脸,和老耿一样,也是大学里一个老师,什么事好认死理,从定义、原理出发,好抠概念,所以人们叫他老概,这本是个外号,可是后来高队长也叫他老概,这外号便流行开了。今天他又在抠强奸的概念。王显能一听急了:“不是不是!别看她嘴上那么说,可是脱光了我一推,她就躺下了,完事她还说:这回我是你的人了,你可别变心。以后我们还干了好几回。班长,你说这能算强奸吗?”
班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问道:“还有吗?”王显能回答得很痛快:“有!”说起这些来,他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小王子”,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没开讲他先笑了:“还有四姑娘。这个更逗,跳着舞我那个东西撅起来了,碰了她几下,她就冲我笑,等了一会儿她说:走吧!我说:干什么?她冲我又一笑,说你装傻,我受不了啦!……”
他正说得洋洋得意大家也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门外一声喊:“王显能!你的时候在这儿瞎咧咧啥呢?”高队长踢门进来了。王显能马上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答:“报告队长,我在交心。”
“你哪里是交心?是给人们开心呢!你在显摆自己,是显你能,你怎么不说说你为什么来的?”王显能说:“报告队长!为什么来的交待过了,现在是交待余罪!”他本来是立正站着,这时又两脚一碰,重新来了个立正姿势。
“你哪里是交待余罪?是在过流氓瘾,做桃花梦。交待余罪,你怎么不深挖你的流氓思想,你们成群结队地威胁女学生,奸污妇女,还说是女的勾引你?”王显能说:“四姑娘是自愿的,她就在咱这儿的妇女队,不信你问问她。”高队长生气地说:“别说了,你们都是一路货。你显摆什么?净往脸上贴金,说说你们那做贼窝赃的事儿!”
这话可能是戳到了王显能的痛处,他把胳膊一抡,满脸的不高兴:“报告队长!我可没偷过摸过。”高队长说:“你给我老实点!没偷没摸,你为什么来的?”王显能本来快言快语,说什么都是干脆利落,可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把他问住了。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队长,又看看大家,然后嗫嗫嚅嚅地说:“我跟我爸爸一块儿来的呀!”
“你们大家听听,这是个理由吗?”高队长说这句话时好像还很生气,可是说完却扑哧一声笑了:“瞧瞧他们这一家子,看看他们这几家子人家。什么的时候先是派出所把他叔叔送来了,他叔把门一锁,把钥匙交给他爸爸了。接着又把他爸爸和他送来了,他爸爸把两家的钥匙都交给他姨儿了。过了些日子,他姨儿又被送来了。钥匙没处交了,他姨儿说:反正我们几家除了锅碗瓢盆以外,屋里也没啥东西,我们这一去也不知道要三年还是五载,干脆把这几把钥匙都交给街道算了。街道居委会说:你还是带走吧,没人给你经管这个。这不,这几家子人家都到教养所了,连钥匙都带到教养所来了。你说说,都是为什么?”
这次王显能不仅没有规规矩矩地立正,连那句精神抖擞的报告队长也免了。只是轻轻说了个我不知道,便低下了头,两只脚不停地倒换着在地上搓脚板。这种人平时从不喊冤叫屈,批判别人会大喊大叫无限上纲,好像他们自己是多么认罪服教似的。其实这也是一种伪装一种炫耀。因为在这里,只有这种人才可以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才可以在队长面前异常活跃,以此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甚至不惜以别人的痛苦为代价,来使人感到他的存在。他们爱动手打人,批斗时不让动手他也会偷偷打上几拳,如果受到主持人的纵容,那就更会大打出手。可是一旦感到他在众人面前受到了屈辱,他的精神就会比别人更加难以支撑。他本来是想藉交心炫耀一下自己的,却想不到被队长揭露了一番,显得比别人还矮了一截儿,所以他的精神劲没了,对队长那种故意显示出来的尊敬也免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3(3)
要是别人说不知道为什么来的,高队长早发火了。但是对王显能这类人,他也知道是认不得真的。因为许多时候,无论是干重活或是批斗人,还要借助他们,实际他们是自己的帮手。而且确实他们从来没有表示过对政府的不满。所以队长虽然追问他,却一直没有发火,只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怎么叫认罪?我问你,你叔偷盗你知道吗?”谈到这类具体问题,又戳到了他的痛处,王显能又蔫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知道!”高队长说:“他把偷的东西放你们家你知道吗?”王显能说:“知道!”高队长说:“这就对了,你们没偷也是窝主,为什么来的你能说不知道?做贼窝赃,这话不好听是吗?那以后就离这类事远点。”队长说完然后转向班长说:“王显能的问题就到这儿吧!下面进行快一点儿,别的班都快进行完了,你们班还有好几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