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作者:白石/冯以平【完结】 >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TXT

第 30 页

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你总说我不小心?现在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呀!以前我和你说过买粮食让市管会那个老万打了一顿,那就是想不到的一场飞来横祸。谁想到他又让人活埋了一回,就认为我对他可能怀恨在心,便说我杀人了。虽然证明我根本没有作案的可能,他们仍然抓人,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抓进去以后,又正赶上从农场一块儿回家的陆永安也牵涉到杀人案,更怀疑我。陆永安的事就更冤枉了。”白刚把陆永安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说:“你能怪我们不小心?”

吴玉萍躺在炕上不满地说:“总是你有理。你给公安厅写信,你知道我担着多大的心哪!那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总是挂念着这件事。”白刚又笑了:“这件事你还怪我呢?不写信我的地主帽子能摘了?”说到这里,白刚又神秘兮兮地说:“这封信可管大用了,不只摘了地主帽,公安局、村里还都认为我省里有人,而且是大干部。审讯几次有人想动刑,冷股长都拦住了,要不我这回可受大罪了。所以呀,该说的还得说,该争的还得争。我们没法儿作主人,也绝不能甘心作驯顺的奴隶。”吴玉萍说:“我说不过你,别和我争论,刚回家就和我吵。”

大锁回来了,吴玉萍忙坐起来,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也紧紧地偎依在妈妈的怀里,仰起小脑袋噘着嘴说:“妈,你怎么也不回来看我们哪!”吴玉萍说着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妈这不是回来了吗?妈妈在外面工作怎么能老回家呀?”大锁说:“洪光家我大妈也工作,人家怎么几天就回来一回呀!还带那么多好吃的。”

这一句话问到了妈妈的伤心处,还能说什么呢?孩子哪里会理解大人的苦衷,只好说:“妈妈工作忙。”然后又打岔说,“你看妈妈也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了红纸包着的黑不溜秋的水果糖,和硬得像砖头似的饼干,孩子见了像宝贝似的把两包东西都搂在了怀里。吴玉萍打开纸包,拿出了几块糖和几块饼干说:“别都拿走啊!给你这几块吃,还得给奶奶几块,剩下的妈妈给你藏着,谁也不给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2)

“妈!咱包回饺子吧!我大妈他们就吃过饺子,我和我爸光吃咸菜疙瘩冷粥咧!”大锁仰起了小脸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妈妈。吴玉萍听了一阵心酸,这爷儿俩过的算什么日子啊!无限感慨地说:“上次回来还有肉罐头,这次连点肉味也没了。”然后问白刚,“有面吗?能包饺子吗?”白刚像和谁生气似的坚决说:“能!包饺子。他嫂子菜园里有葫芦,借几个鸡蛋,多放点油,一样香。”

白刚发狠似的借白面借鸡蛋要葫芦总算包了一顿饺子。也把妈妈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欢欢喜喜地吃了顿饺子。

吃完饭白刚要去刷碗,吴玉萍看他那瘦弱的样子,马上制止了他:“你歇会儿吧!我来。”可是吴玉萍刷着碗却呕吐了起来。白刚赶紧跑出去:“怎么咧?我去找村里赤脚医生看看吧!”吴玉萍说:“没事儿,你别管了,一会儿就会好的。”可是说着又呕吐起来,一阵连一阵。

“你还说没事儿,越来越厉害了,我去找医生去。”白刚说着就往外走,吴玉萍赶紧拉住了他:“真的,没事儿。”说完自己还笑了,弄得白刚莫名其妙,愣在了那里,还要争辩。吴玉萍又笑笑推他进屋去,说:“你快去屋里歇着吧!没事儿,我一会儿告诉你。”

白刚无可奈何地进屋去了,仍然疑疑惑惑地坐在那里。妈妈听见他们争吵又看他心神不安的样子,问道:“锁妈咋咧?不舒服?”白刚说:“一个劲地呕吐,我说找医生她还不让,硬说没事儿。”妈妈说:“刚才我没听清,是锁妈呕吐啊?她说没事儿,八成是有喜了吧?”

“有喜了?啊!对对!”白刚猛然醒悟,便马上跑出去,对着吴玉萍傻笑,然后凑近吴玉萍的耳朵说:“你有了?”吴玉萍冲他脑门一点:“看把你乐的,还不知道是祸是福呢!”白刚马上反驳说:“怎么是祸是福?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又要有个孩子啦!”

“现在这一个都没法带,再有一个谁照看?”吴玉萍认真地说。白刚仍然是兴冲冲地说:“我照看。”吴玉萍不满地说:“你照看,这一个你都管不了,就在村里扔着,再有个小的,我能放心交给你吗?”说到这里吴玉萍眼里转开眼泪了。看到这种情景白刚蔫了,不说话了。

白天他们争论了几句,没有结果,晚上等孩子睡着以后,他们在被窝里又轻声细语地讨论这个问题。白刚看到吴玉萍虽然思想上有矛盾,但还是想要一个孩子的,便说:“看看周围和我们一般大的人,不管是工作的,还是农村的,哪家不是三四个孩子,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生了?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困难环境中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我们的青春已经葬送了,很可能还会葬送我们的一生,难道连我们的下一代也得剥夺吗?下决心要!”

“我也是想要啊!”吴玉萍说,“现在这点工资养三口人都困难,再添一个怎么办?还有怎么带往哪儿放?”白刚说:“白天你就问我,我也说不清,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农村有不少比我们生活还困难,几个孩子也都带大了,我想总会有办法的。”最后白刚抚摸着吴玉萍柔嫩光滑的肚皮,戏谑地说:“人家有了孩子还三个四个地生,都说一年挣工三百五,不如媳妇肚子鼓一鼓,你的肚子鼓起来了,哪能不要呢?”说得吴玉萍也乐了。

是的,她也见得多了,农村有的三四个孩子,大的照看小的,拉着拽着的也照样活着,自己也不能想得太多了,还是要一个小宝宝。做了决定以后,两人心里都舒畅了。由于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宝宝身上,他们暂时忘却了一切的不幸和烦恼,又过了一个幸福温馨的夜晚。

真是祸从天上来,吴玉萍刚刚走了不多日子,白刚又大祸临头。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夜幕降临以后,公社便调集几个村民兵中的精兵强将,陆续来到白一村,到大队秘密集合,人进来便不许出去。除了公社、村里干部外,其他人一律不准出入。里面的人说话都不准高声,怕暴露了集结大量兵力的目标。连内中人都被这种神秘紧张气氛弄得不知所措,只说有重要的紧急任务,除干部外,谁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再秘密再隐蔽,一个小村庄突然调集了本村外村男男女女的上百民兵,也让人惊异。人们早已发现了,都怀着恐惧的心情等待着,不能入睡。

一向无防人之心又与世隔绝的白刚却一直蒙在鼓里。令人奇怪的是一向消息灵通的侄媳妇赵玉兰也没探听到这一情况。平时她是白刚的重要消息来源,很多事情都是从她那里听到的。今天消息中断,可能是她家住前街而大队部在后街的原故。天黑不久,白刚就搂着自己的小儿子入睡了。

洪光不同,他善交际、好走动、渠道广、熟人多,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中心,而且经常发布独家新闻和绝密消息。今天晚上的事情,人还没集合他就知道了,而且消息可靠来自正式渠道。刚吃过晚饭,支书大炮知道洪光有晚上到村外散步练拳的习惯,便到他家里去:“大叔!今天晚上你哪儿也别去了,别出门,更别出村。”

“你小子说清楚!我又没被管制,为什么不能出门不能出村?”洪光笑了笑,觉得这话不屑一顾。大炮悄悄说:“今晚有行动!”洪光高声说:“什么他妈的行动?别这么神神经经的。”大炮说:“不能再说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吧!我这是为你好。”洪光仍然没当一回事。他觉得村里平平静静的,能有啥事呢?便笑笑说:“滚你妈的蛋!什么老老实实的?老子向来不信邪。”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3)

大炮走后,他觉得大炮的话一定有点来头,决定出去看看,他出后门走了不远,便发现情况不对。大队办公室里,人满满的,灯光下人影攒动,却听不到什么声音。像是开会,又不是开会。他们干什么?由于好奇他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别看是五类分子,他对村里这些人谁也没放在眼里。黑暗中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臂:“哟!你怎么能上这儿来?”洪光一看是大队的老会计,白家门里辈分最大的人,便说:“大叔!怎么了?在咱们村我哪儿不能去?”

“今天可不行!来了很多人,要抓你,赶紧回家。”老会计虽然知道今晚行动是冲洪光、白刚而来,但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干什么。大叔是可靠的人,对他很好,他的话是可信的,洪光有点紧张了:“抓我?为啥?哪儿来的人?”会计说:“公社的,还调来了很多基干民兵,听说是为你来的,快回家吧!”

洪光一听形势严重,赶紧回家告诉妻子彭其媛:“今黑夜形势严重了,调来了很多人,公社县里都来人了。”妻子还向来没见他这么惊慌过:“来就来吧!你慌什么?”洪光说:“听说是冲着我来的。”彭其媛迟疑了一下:“冲着你来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大批大斗、游街示众都闯过来了,他们还能怎么样?”洪光听了妻子的劝告以后,一想也是。我怕什么?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在村里虽然爱说,但都和政治无关,那有什么?想到这里便说:“睡觉,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俩刚睡下,突然东邻家人声鼎沸,喊声震天。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叫声。洪光两口子坐起来,披上衣服倾听着动静。“这是白刚那儿!”洪光惊讶地说。彭其媛也慌了:“他那儿完了可能就到咱这儿了,赶紧穿衣服。”

的确是白刚家里出事了。白刚太累了,每天早早起来做出一天的饭,还要照顾好几岁的孩子。上午出工前要盛出一碗粥来切几片咸菜放在锅台上,留着孩子饿了吃。怕孩子没人照顾出事,总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离家远了,不要和孩子们打架。有人欺侮你打你也别还手,赶紧往家跑,咱惹不起人家。

我这是教育孩子什么呀?每想到这些,白刚就心如刀绞。长大以后让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唯唯诺诺畏畏缩缩挨打挨骂都不敢说句大话的奴才性格?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也反对做这样的人哪!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几岁的孩子一个人扔在村里,要真是和别的孩子争吵起来打起来,又怎能让人放心?

中午回来什么也不干先去找孩子,恐怕孩子出事。吃完饭别的男人都可以歇晌,可以休息,有的还要睡一觉,他还要洗洗衣服,补补鞋袜。晚上孩子睡下他还要像妇女一样捋起裤腿在大腿上搓麻绳,纳鞋底,为孩子做鞋。那年头做鞋补袜子是一件大事,鞋买不起,穿得又费,全靠自己做和修补。他妈在外边工作忙顾不上,他们爷儿俩的鞋只能靠白刚了。补袜子也是一大负担,没有尼龙袜,线袜几天就穿个透眼透,只有不断地补。

白刚是又当爹,又当妈,又顾外,又忙家,不仅身子不闲着,脑子里也是儿子、妻子、母亲几处牵挂。他能不累吗?所以睡下以后就像个死猪一样叫也叫不醒。这天夜里他正在酣睡,突然几十人涌到了院子里,男男女女大声喊叫,手打脚踢地叫门,全院子的人都醒了,白刚却没醒。来人愤怒了,几脚踹开了门,白刚才大梦惊醒,赶紧点上了小油灯。一看来人气势汹汹,他以为是老万被活埋案又翻账了,来逮捕他。他一句话没说,他认为这年头没理可讲,也没话可讲,你说啥都是白费劲,那就悉听尊便吧!他想不管把我弄到哪里去,我得先把孩子安顿好。

自己默默地穿好了衣服,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炕上,给孩子一点点穿衣服扣纽扣,看见孩子吓得瑟瑟发抖,便一边穿一边安慰孩子:“别害怕别害怕。爸爸要是走了你就去找你嫂子你大妈。”来人大声吼叫说:“快下来!你磨蹭什么!”白刚不服气地说:“我得给孩子穿好衣服啊!”白刚不认识的一个人猛然扯着孩子的胳臂说:“穿什么!你给我下来吧!”孩子一把被扯到地下,哇哇大哭大叫了起来。

白刚愤怒了,一把夺过孩子搂在自己怀里,高声喊道:“不许吓唬孩子!有啥事朝我说。”然后抬头面对人群高声说,“深更半夜你们闯进来,要干什么?”不知是谁在黑影里喊了一句:“大清查!”然后又发布命令:“搜!”

小屋里几个人便突然穿着大鞋上炕,在被子褥子上乱踩,有人直奔箱子。白刚急了赶紧喊道:“慢着!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乱翻,我屋里有钱有粮票,丢了谁负责?”

没想到白刚这一嗓子倒把这些莽汉们镇住了。这些人都眦眉瞪眼地站在那里,停止了搜查。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附近村的民兵,多数也是心地善良的庄稼汉,人家真要是丢了钱,自己不是担嫌疑吗?和白刚一无仇二无冤,担这个嫌疑干啥。

看到检查停顿,站在黑影里的一个人便挤到了前边来:“你要干什么?我们是公社的,大清查是上级命令,谁敢阻挡?”白刚说:“我并不想阻挡。你既是公社的我把钱、存折、粮票取出来都交给你,你打个收条,然后你们随便搜。”白刚话说得很快,然后不等对方回答直奔那个破皮箱,取出了粮票钱和存折,递给那个人说:“你见个数,打个条。”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4)

白刚见过这个人,知道他是公社的副主任。他觉得把钱、粮票交给他,当着这么多人他是不好抵赖的。这下倒把那个副主任将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想白刚说的在理,自己也不好发脾气。

钱是不能接的,多了少了自己不是也担嫌疑?可是看到那几捆扎得整整齐齐厚厚实实的粮票:他觉得一个劳改人员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又不甘心不过问。愣了一会儿回头喊道:“白一村的人呢?你们躲在后面干什么?来个人数数他的钱和粮票。”

白刚一看这个问题解决了又急忙把箱子从屋角搬过来放在炕上灯亮的地方说:“这箱子有许多材料,处分决定、申诉说明,许多问题的详细情况都在这里,你们尽可以搜查,但是不要弄乱弄丢。你们要拿走也可以,但是要打收条写详细。”

那个副主任没说话但显然他也觉得这是个问题,回头看了看,发现了民兵副连长二愣和女民兵排长王玉芹,知道他们俩都是民兵干部又念过中学有文化,便说:“你们两个仔细检查一遍他的材料,把有问题的挑出来。”然后又对其他人大声命令说,“搜!把屋里的东西全部搜查一遍。”一个小厢房屋除了一铺炕以外,地下站不下几个人,屋里又折腾得乌烟瘴气,他说完便出去了。

人们又劈里扑通地翻腾了起来。把褥子被衣服都抖了一遍又一遍,把包袱里的东西也全抖了出来。两口盛粮食的缸里也用棍子搅了又搅,就差把粮食倒在地上了。屋子太小,白刚用木棍和秫秸秆就着椽子在空中扎了一个有半间屋大小的幔子,把大量的书和穿不着的衣服、用不着的农具、炊具等等都放在了上面。有些是常年不动的东西,这回都弄了出来,扔了满炕满地。炕上的人没的折腾了,便掀起炕席一遍遍地查看,用脚一块块的踩炕面上的坯是不是活动,以察看是不是往炕洞里藏了什么东西。

白刚对这一切都不管了,也管不了,只好任他们天翻地覆地去采取“革命”行动。钱和粮票数的咋样他也不管了。他只眼睁睁地死死盯着那些材料,这才是他的命根子啊!那些无中生有、驴唇不对马嘴的处分材料,自己一次次针对不同情况写的申诉材料和具体问题的说明,个人的自传,历次运动里涉及事件的说明和抄录的组织上的结论,十几年劳改中的鉴定和奖状等等,都在这里。他是决心要翻案的,这些便是他翻案的依据和证据。这些弄丢了,申诉材料都很难写,翻案就更难了。这些虽重要但是不怕检查。

他最担心的还是皮箱底层里那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底稿,那是劳改时偷偷写成的。他为这部书稿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怎能让它毁于一旦!这部书是写大学里地下斗争的,里面有国民党特务污辱谩骂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的话,如果按照当时流行的断章取义、无限上纲的办法,寻章摘句地挑出一些特务谩骂的话来,谁能受得了啊!所以他暗暗祈求最好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最好能想法阻止他们抖搂出来或张扬出去。

他得感谢那位公社副主任选了这两个他认为可靠的民兵连、排长来检查,尽管这两个人也会忠于他们的职守,但总不会对他蛮不讲理吧!所以每当他们拿起一份材料,他便详细向他们说明情况,这材料是说什么的,有什么重要性。这样一方面取得他们的理解,一方面尽量拖延时间,别人没的折腾了只等他们两个时他们便会着急了。这两个一直对他存在谜一样想法的人,看着那些难得的材料,听着他的解释,简直就像看一部奇特的小说一样那样入迷。

但终于把底上的材料翻完了,图穷而匕首见。仅仅有一层布覆盖的小说底稿终于被发现了,二愣轻轻把那层蓝布掀开一角,排列的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稿纸便呈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什么?”白刚轻轻地说:“那是小说底稿。就是‘二一歇’时我给你们讲过的地下斗争故事。”这时他看到了王玉芹那奇异的询问的眼睛,好像是说:“为什么藏起来?”他又解释说:“劳改时不准写书,为避免被人发现放在了底上盖起来。”

两人看了前面几页,一看的确是小说,正在好奇地看写的是什么。这时人们已把这屋子里角角落落犄角旮旯都翻了个底儿掉,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犯禁的东西,也没找到上纲的借口,人们都愣了起来。公社副主任在院里催促二愣和王玉芹说:“检查得怎么样了?”他俩一看人们都在等他们俩,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赶紧说:“完了,完了。没发现什么!”说着便朝外走。

白刚一见人们要走,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把材料放好,把箱子盖起来。正想收拾东西,听见公社副主任喊道:“去两个人把他带走。”这一下白刚又懵了:“不是清查吗?没查出什么问题来,为什么还要带人?”可是这是没法说理的。两个民兵让他走,他说:“等等!我给我儿子找几件衣服。”他不知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多长时间。他要给孩子把衣服、用的东西准备好,让他去找他大妈。他含着眼泪安慰了在恐怖中战栗颤抖的孩子,然后又赶紧擦干了眼泪,跟民兵走了。

在白刚这里折腾完以后大队人马立即奔赴西邻洪光家。洪光两口子早已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会儿听见正房后门敲得丁当山响。正房是洪光的三叔住着。三叔年老耳聋,早就睡觉了,他并没有听见白刚那里的响动。听见大声敲门,还以为是洪光回来了,生气地喊着说:“你这是干啥?总是毛手毛脚的不会轻点!”外边人一听差了壶,还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呢!也生气地喊叫:“快开门!我们是大队、公社的,快!快!”三叔急忙开了门,来人忽拉一下子涌了进来喊叫说:“洪光在哪里?”三叔不知洪光又犯了什么事,吓得哆哆嗦嗦:“厢房!厢房!”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5)

洪光听见正房的对话以后,两口子没等敲门便主动开了外屋门在门口把着门扇等着。来人凶神似的瞪着大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谁是洪光?”洪光讥讽地反问说:“这屋就这两个人,你说谁是洪光?”公社副主任说:“嗬!你还挺横啊!你犯罪了知道不知道?人民的铁拳是不允许你这么猖狂的。”

“我犯罪有国法制裁。你们三更半夜私闯民宅,这叫干什么?”洪光气得两手发抖,声音也有些发颤,但还是高声和他们辩理。副主任说:“我们是公社的!……”没等对方说完,洪光便打断了他:“公社的就能半夜私闯民宅吗?”副主任生气地说:“好啊!还不老实,早知道你这个头难剃,今天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来人哪!让他滚开,搜!”两口子紧抓着门扇不让进:“你们干什么?有搜查证吗?”

几个小伙子上来把他俩推开,他俩看抵挡不住便赶紧往里屋跑。想把守里屋门已经来不及了,彭其媛一下跳上了小板柜,坐在了上面,高声喊道:“我是国家革命干部,这东西是我的,你们没权力搜查!”洪光也在前边左突右冲地阻挡着,两口子一起护着这个板柜:“谁给你们的权力半夜私闯民宅?”

几个小伙子上来对洪光又推又打。彭其媛急得立起来站在板柜上高声吼道:“你们不能打他!他是残废,战争中多次负重伤,现在身上还有两颗子弹。这儿有没有武装部的人?县武装部让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你们不知道吗?武装部的人呢?”这一嗓子还真把人们镇住了。人们停止了推搡,等待着。公社武装部长出来了:“我是武装部长!你们没权力拒绝搜查。”

彭其媛把县武装部给公社武装部的复印件掏了出来(原来她早已准备好了),从柜上递给洪光说:“给他们看看。”武装部长接过去看了一下,这信他早知道,没当回事。什么功臣不功臣的?彭德怀怎样?贺龙怎样?不是照样挨斗?过去把它扔在了一边了。可是县武装部专门写了信,这事也非同寻常啊!准是有点来头的,这要是把人打坏了,他要担责任的。说话便也软了下来:“没人要打他,是他阻挠大清查,你们赶紧躲开!”

两口子还是喊叫着说他们没权力搜查,公社副主任沉不住气了,觉得在这么多民兵面前也太丢脸了:“不要给脸不要脸,赶紧躲开!”他指了指彭其媛,“你赶紧给我下来!”一看两人还是喊叫着横推竖挡,便命令说:“把她给我拉下来!”几个民兵上去抓胳臂拖腿的把彭其媛拖了下来,把洪光也推到了一边。两口子大喊大叫地抗议,搜查的人也训斥责骂不止。

一时间喊叫声责骂声搅成了一团,乱成了一锅粥。终于把箱箱柜柜炕上地下翻了个乱七八糟,满炕满地都是衣服家什,被人们的大泥脚踩了个稀巴烂。临了副主任还发出了命令,要把洪光抓走送大队批斗。彭其媛说:“他身上有伤,武装部有话,他不能去,有啥事我顶着,我去。”说着便迈开大步嗵嗵地往前走。她想好了不让洪光去更好,一定让洪光去她也要去,以便保护洪光。终究她还是革命干部,和村里干部都处得很好,就是公社干部有不少到地区看病也求过她,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公社副主任和武装部长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说什么,默认了。拉着队伍一起到了大队。大队院子里批斗会的阵势已经摆好了。两张三屉桌一顺摆在一起,上面放了两盏马灯,算是主席台。桌子后面是两条长板凳。本村的、外村的不少人已经等在那里,单等洪光一来批斗便马上开始。

公社书记和村支书大炮在这里坐镇,以防人们走散。人们正等得着急,没想到彭其媛风风火火地跑来了,一见这阵势便明白是怎么回事,高声喊道:“这儿有没有公社的领导?”公社书记问大炮:“这是什么人?”大炮在公社书记耳边小声说:“洪光的老婆,地区医院的大夫。”

大炮一说,公社书记便明白了,他知道这个人。他家孩子的姥姥生了个瘤子,去地区医院动手术时,还是让大炮和这人说说,人家给安排了吃住,并且给找了好医生。但是在众人面前不能提这些事了,仍然是十分严肃地说:“什么事儿?”大炮在一旁小声说:“这是咱公社书记。”

彭其媛恭恭敬敬地把信的复印件递了上去说:“公社书记在这儿更好了,请你看看县武装部的一封信。公社武装部早收到了这封信,是我亲自送到武装部的。洪光是残废,现在身上还有日本鬼子和国民党的两颗子弹。军委首长都知道,关照地方上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他是军队的人,地方上不能随便批斗他。现在他走路都走不了,批斗顶不住。要批要斗我顶着,他的事我都知道。”

军委首长都知道这话是真的,因为洪光在战斗中敢打敢拼是出了名的。说也奇怪,他从一参加工作打游击起,就在极为残酷的地区作战,以后到了第四野战军更是净打大仗恶仗,惨烈的四平攻夺战,辽沈战役,平津战役,他都是在连营长岗位上带头冲锋陷阵,勇敢杀敌。双方死人无数,他虽多次负伤,但却保住了一条命。

尤其是在平津战役中,强攻一个大城市时,就是他率领先锋营首先攻入敌人的司令部,活捉了敌人守城最高指挥官——警备司令,四野首长当时都接见了他。

建国后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以后调到一个特殊兵种的司令部担任重要职务,可惜好景不长,就是这样一个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知识分子也没能逃脱厄运,很快打入了另册。他做地下工作和打游击时在他引导下参加工作的人,有好几个早都成了将军,他现在却成了民兵都可以随便踢打的阶下囚。现在他的老首长和在他影响下参加工作的将军,不少都在军委总部工作。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6)

至于关照地方保护他人身安全这句话却是含糊其词,有些夸大,是在那种危险的时刻玩了小小的一个花招。实际情况不是军委首长,而是军分区一位领导曾是洪光领导下的一位副连长,县武装部长曾是这位军分区领导的警卫员,军分区领导曾向他关照过。“文革”时期县武装部是县里的最高权威部门,说话是算数的。不管怎么说吧!终究是有位权威人士关照过,有信为证。

公社书记听了彭其媛的话犹豫了一下,但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失去了威严,便说:“那不行!只要能走就得来。”正这时搜查的大队人马回来了,公社副主任和武装部长到公社书记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公社书记说:“什么?病了?瘫在那里啦?不行!抬也得抬来。”然后对大炮说,“你带人把他弄来!”

“公社领导去那么多人都没弄来,我们能弄得了?他都瘫了,有个好歹的我可担待不起,你看这斗争会是不是先不开了,只要他好了那还跑得了他?什么时候开不现成?”大炮不仅不去,还当众出了个馊主意,这一下涣散了军心。

外村的一看,人家本村的都不想斗,咱是斗个啥劲儿?都给他们忙活多半夜了,咱还傻等着干啥?一个个捅捅咕咕,便陆陆续续地往外溜。本村人看外村人溜了,要批斗就得自己打头阵,便也溜开了。院子里只有两盏马灯,四外都是黑乎乎的,起初还没引起领导注意,等到大半个院子都空了,这才发现了问题。公社书记忙喊:“别走别走,怎么人都走了?大炮!快拦住他们。”

大炮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用他特大的铜嗓门喊叫:“谁让你们走了,啊?这儿正商量事呢,你们咋都走啦?都给我站住!”他这一诈唬不要紧,连原来坐在那里眯着眼睡觉的都知道人走了,便也拎起小板凳往外跑。实际大炮也没有真拦截,他正希望这会开不成呢!他越诈唬得紧,人们越跑得欢。

会是开不成了。大炮回去找公社书记说:“紧拦慢拦的就剩这点人咧!你看这会……”他只说了半句便打住了,两只眼睛紧盯着公社书记的脸,看看书记没有发脾气的迹象,才说出了下半句:“是不是另找个时间开?”公社书记无可奈何,也只有找个台阶下了:“那就另找时间吧!”不管公社书记为挽回面子怎么气势汹汹,批斗大会还是被搅散了,洪光总算胜利了,白刚也沾了他的光,不用陪斗也让他回家了。但是由于这次的胜利,洪光的难缠也更出名了。

但是,就在这以后不久,县里来了一辆大卡车,让洪光立即上县里去学习。洪光死活不去,几个人把洪光连拉带扯拉到门口,往车上一扔就开走了。一家子哭哭啼啼又喊又闹也无济于事,车上还有许多人,全部拘留起来去集训。

这也应了一句老话: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7(1)

就在大清查这个可怕的夜晚,吴玉萍同时也在经受煎熬,不过他是在奉命清查别人。

夜漆黑,庄户人家睡得早,即便是有事不早睡,也舍不得点灯熬油。吴玉萍的房东大娘,就常在黑夜里不点灯,照样搓麻绳或是纳鞋底,困急了摸着黑铺好被就睡。

这天夜里吴玉萍他们几名工作组员也在摸黑却不睡。不点灯不是为省灯油,也不是搓麻绳,他们龟缩在火炕上等待任务。因为上级传达这次行动必须极端秘密,不许走漏风声,所以摸黑等着组长去领任务。至于是什么任务他们也蒙在鼓里。

这天夜里房东大娘也没睡着,人老了觉就少了。她搓了会子麻绳想倒头就睡,可是偏偏就是睡不着。她想这是咋咧?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为一件心事缠绕。工作组两男两女经常黑夜在她家开会,男的住在别处,总是开完会就走,顶晚也不过二更天,今天都快三更了,怎么还没走?而且开会总得点灯熬油地说话啦,怎么今天听不见动静?也没有灯光?男男女女的摸黑在屋里猫着干啥呢?越捉摸越睡不着。

这时月亮已偷偷从东边爬上来,大娘趁着微弱的月光悄悄地溜下炕,轻轻移动着小脚到了西屋门前。从门帘子缝里往里一瞧,屋里黑着,透过月光只见三个人都在炕上缩着身子靠着被褥眯着。两个女的在西边,一个男的在东边,中间放着小炕桌。大娘心里纳闷,这是干什么?另外那个人呢?出了啥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东屋,倒在炕上更睡不着了,总在心里嘀咕,听着外面的动静。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听到庄外有狗咬的声音。深夜,这狗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只要一个咬,其他的狗便都会响应。要是听不到什么动静,它们发现是一场虚惊时,便会自动停歇下来。如果发现确有动静而且越来越近,它们便会像疯了一样,使出全身的力气不停地狂吼,吼叫得使人心惊肉跳坐卧不宁,今天这狗就叫成了一团,越叫越厉害。大娘再也躺不住了,便坐在炕上仔细辨别外边的动静。忽然从狗叫声中又听到了许多脚步声,腾腾地直奔这院来了。栅栏门哗啦响了一下,门上那条铁链子解开了。大娘急忙从纸窗扇当中镶的那块小玻璃往外看,只见工作组的老郝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走进院子去了西屋,又听到西屋里哗啦啦丁当当地响了一阵。

深更半夜他们这是闹啥哩?大娘止不住好奇和担心,又悄悄溜下炕踮着脚到西屋门前偷看。这时屋里点上灯了。她一看不要紧,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见炕桌上放着一堆尖刀(是匕首,大娘不认识),他们要干什么?大娘再也不敢往下看,连忙回屋。心里扑腾脚下不稳慌慌张张地一下竟踩到了柴草上,柴草窸窸窣窣作响。

老郝正布置任务,忽听门外有动静,拿起一把匕首一个箭步蹿到门外,喊了一声:“谁?”看了看却没有人,外屋门还关得好好的。因为任务紧急,又赶紧回屋布置任务。原来大娘一听柴草响知道要坏事,便干脆趴倒在柴草堆里,外屋黑乎乎的,她已被柴草掩盖,老郝没有看见。等他们又布置起任务大娘才偷偷地一点一点地爬到东屋,躺在炕上心里还一劲扑腾,一夜再也没有睡着。

今夜西屋的人们心里也十分紧张。吴玉萍虽是副组长,对任务却一无所知。只是老郝走以前告诉她全组集合在一起等待任务,还宣布了三条纪律:“领任务以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院子;任何人也不许和外人交谈;这是一次特殊任务,不准任何人请假。”老郝布置完就上公社去了,吴玉萍的任务就是看住大家不许动。她心里实在纳闷,什么任务这么神秘?可是也不敢和人们议论,更不敢乱猜测,谁也不愿意说话。

慢慢地那两个小青年便睡着了,她却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从今天晚上情况看,这阶级斗争的弦越发地紧了。她自己暂时总算安全了,可是只要形势一紧她就牵挂着白刚。他虽然摘帽了,但处境仍然和五类分子一样,甚至比五类分子还显眼,在县里公社里都是挂号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要触及到他。他上有老下有小,儿子才几岁,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活呢?她的心又抽紧了,眼里涌满了泪水。怕别人发觉,忙把头巾拉下来挡住眼睛,佯装睡觉。

听见院里门响,吴玉萍连忙起来,把油灯点上,叫醒了那两个人。这时老郝带着人进来了,把一袋子匕首哗啦啦倒在桌子上。一见这些吴玉萍更紧张了,这是要干什么?心里顿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老郝严肃地说:“坐好!开会。公社传达了省里的部署,今夜十二点全省统一行动,向阶级敌人猛烈进攻——开展大清查。咱村重点人都定好了。咱们四个人分两个组,大队再抽六个人配合,每组五个人,大队还有人等着呢!”然后讲了要求纪律,最后从桌上拿了一把匕首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武器,公社统一发的。有敢违抗者,这个就是后盾。”

吴玉萍心情紧张,一直没说话。两个小青年倒兴奋起来了,成强上去就要抓:“这是啥新式武器,咱瞧瞧!”老郝制止说:“别动,小心扎着你。”黎娟带着好奇的微笑,瞅着这个四不像,黑不溜秋的东西说:“这叫剑吧?怎么没把儿呢?”老郝说:“这叫匕首,这东西都是临时赶任务突击出来的,还来不及打磨,上面有不少毛刺。在那儿领的时候有人莽撞,上去一抓手上就扎破了好几处,还没有见着阶级敌人呢,自己先流血了。每人一把小心拿着,先用砖头打磨一下,不要扎着手。”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7(2)

吴玉萍小心拿起了一把,的确上面净刺儿,这叫啥匕首啊!说是刺刀不是刺刀,说锥子又太粗太大。不过尖上倒是打磨了,给谁攮一下子不死也得闹个窟窿。公社怎么还发这个呢?万一哪个人莽撞一时火起给谁一下子那还了得?这时脑子里迅速闪出一个图像:白刚和儿子正面对这把匕首。她的心乱了,手也抖了,没有拿稳那匕首,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下。老郝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啦?扎手咧?”吴玉萍极力地镇定自己:“没扎着,这东西刺太多了。”

这时成强已从院里找了几块砖头,人们立即磨了起来。磨了一会儿老郝又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大包一号电池说:“大家把手电全部换成新电池,换完赶紧走,村里人还在大队等咱呢!”到大队分组时老郝、吴玉萍各带一个组。吴玉萍和成强在一组,村里干部是治保主任,还有一男一女,都是民兵排长。他们一行五人从大队出来,一直插入小后街,快到村边了,只见一所孤零零的旧房立在那里。民兵女排长悄悄告诉吴玉萍说:“就是这家。”

吴玉萍心想这是一户什么人家呢?是土改时被扫地出门的地主?女排长却接着说:“他家姓李,在这村算是小户,外姓人。他们两口子都在外头教中学,被打成夫妻右派赶家来了,摘帽以后又经常告状不老实。所以村里决定他家是清查重点。”

吴玉萍听了夫妻右派心里咯噔了一下,脚下一个不稳,一下子打了个趔趄。女排长马上扶住她说:“怎么咧?不好受?”吴玉萍说:“不!我这近视眼不得劲儿,地下没看清绊了一下。”自己的失态是掩盖过去了,心里却难以平静。怎么就这么巧,偏偏轮到我清查这家夫妻右派?我在这里清查人家,谁又在那里清查自己的家?谁又在把尖攮子对准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翻腾,涌起一阵阵的焦虑和无奈。

敲门以后,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家织的灰白条土布裤子,上身披了一件黑土布棉袄,显然对这些不速之客深夜来临不知所措,瞠目结舌一脸惊呆地站在那里。男排长觉得五个人里面只有他们两个排长官最小,另一个人又是女的,自己义不容辞,便发布了第一道命令:“快!快!快!让家里娘儿们孩子快穿衣服都起来,听工作组训话。”

听到了这紧急命令,李右派更慌神了,赶紧跑到里屋大声呼唤着:“快快!工作组来了,你们不快起来还等啥?快穿衣服。”可能是他老婆说深更半夜的他们来干啥?这话外边人没听见,只听李右派不耐烦地喊道:“我知道?你快起来吧!”这时工作组已进了正房,正房三间,堂屋做饭,东屋住人。男排长将匕首拿在手中,如临大敌似的护卫着吴玉萍。吴玉萍进到东屋以后,见妇女孩子都起来了,只是吓得嘟嘟直打战,娘儿俩偎在炕上一动也不敢动。

吴玉萍看了以后,一阵心酸,想不到他们两家是这样的相似。也是两口子右派,一个男孩。白刚回家时她也想干脆回家算了,在外边这个运动那个运动的不是重点也让人心惊肉跳,回家喝稀粥吃咸菜也是一家团圆哪!白刚不同意,说我回家先探探路再说,咱这样的到哪儿也好受不了。后来一看队里干活一个壮劳力一天才两三毛钱,才打消了这念头。这要是回了家炕上这副依偎惊吓图不活脱脱的就是自己吗?想到这里几乎流下了眼泪。

她强打着精神支撑着,表情严肃但又比较温和地让他们下来,等三个人站好了,便宣讲大清查是全省统一行动,是斗批改中的重大战略部署,任何人不得违抗,你们要老老实实,不得乱说乱动,然后问李右派有没有反动物品,李右派头也不敢抬,连忙说没有没有。

他那妻子站在李右派身旁,披着件花格子袄,怀里搂着七八岁的男孩瑟瑟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看到这种情景吴玉萍的心都碎了,但还是硬撑着分配任务,让成强和治保主任搜查西屋和堂屋,她和女排长搜查东屋,男排长负责警卫和看管好三个人。

她和女排长把炕上褥子被翻了以后,又搜查下边的箱子柜,这家看来很穷,只有一个五尺的卧柜,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家具。柜里破破烂烂的都算上,也没几件子衣服,更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们几抓挠就翻到底了。

她正检查着,忽听得堂屋里丁冬乱响,成强一不小心把锅台边上一个破木箱改成的碗架碰倒了。只听哗啦一声一摞碗全摔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女主人急得叫了起来:“你们小心点啊!把饭碗全砸了我们咋吃饭哪!”成强说:“没法吃把脖子扎上。你们这破碗架子像死人倒一样,稀里呼扇的刚一挨就倒了,怨谁?”“你咋能这么说话?怨我们碗架子不好,我们整年使怎么没摔过?”

听见摔碗,吴玉萍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但觉得处于这样的环境,也不好马上批评成强,现在看到又吵这么凶,便赶紧出来制止说:“别吵了,你们赶紧检查西屋吧!咱还另有任务哪!”说完她又检查东屋去了。

东屋最后需要搜查的就是幔子了。吴玉萍看了看这幔子和自己家的大同小异,也有半间屋那么大。只是自家的是白刚用木棍和秫秸扎成的,这家的幔子则是陈年老辈子留下来的,全部是木结构,十分结实,也有半间屋大,但这是正房,有一丈多深,要彻底检查人必须爬上去。吴玉萍问:“那里面都是什么?”李右派说:“都是些破烂和多年没动过的书。”女排长说:“我上去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7(3)

吴玉萍心想如果是书还是自己检查为好,便说:“我去吧!”女排长使劲 着吴玉萍那笨重的身体,好容易她才爬上了那个幔子,一上去里边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打开手电一看上面的尘土足有半寸厚,她在里边爬行,一动就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不止,但就是这样她也得翻腾那一堆破烂啊!她看了看里边没有什么,所有书籍多是教学参考或是旧课本。她本不想多看了,但顺手一翻,可不得了啦!她自己倒吓了一跳,原来竟有这么严重的问题。

破旧的课本里,有十分显眼的精美彩页——国民党的国旗和党旗。这要一上纲,这一家人还受得了吗?可以说他是国民党特务嫌疑,可以说他是国民党来了以后准备邀功请赏,可以……不死也得脱层皮呀!这一家子可就完了。一想到这些吴玉萍自己就觉得头皮发麻,她觉得从这家人家看来,这纯粹是由于疏忽,早忘了这些陈年的课本里还有那些犯禁的东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