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作者:白石/冯以平【完结】 >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TXT

第 32 页

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2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你以为我冒那么大风险付出那么多的心血是为了个人名利吗?”听吴玉萍说到不为名不图利白刚便生气地反驳了,“我是心里不平啊!古城那么多地下工作者牺牲了多少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呀!青年学生们前仆后继英勇战斗,可是后来有几个落了个好下场?许多人整成了叛徒特嫌,或者叫历史不清留个尾巴,多次运动都是重点。我还算是幸运的清白的,历史问题弄清了,现在又成了右派。你看看现在冀东地下党又整成了地下国民党,几乎所有的人都遭遇了浩劫。冀东二十万农民大暴动,气势磅礴,真是有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震撼全中国,给侵略者以严重打击。那真是平地起风雷啊!还不就是地下党领导的吗?现在不但功劳一笔勾销,许多人倒成了罪人了。这公平吗?”

“咱现在是自顾不暇,自身难保,国家民族的那些大事就少操心吧!如果将来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你再写。”吴玉萍没等白刚说完,又打断了他。白刚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已近日落西山,现在还看不到一点曙光,将来就有机会也恐怕是有那份心没那个力了。”

“不说了,不说了,都后半夜了,你明天还得出工。”吴玉萍为了安慰他,说着把白刚搂在了怀里,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肚子上说:“你摸摸,小脚都会蹬了。你往哪儿摸呀!这儿,这儿,你等一会儿,哎!这不是!你摸到了吗?没有?等等,等等,哎!快摸。你看蹬得多欢多有劲啊!也不知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你希望他是小子还是丫头?”白刚高兴了:“丫头。丫头好,一个丫头一个小子,多好啊!”两人把刚才的愁楚痛苦全抛在了脑后。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8(7)

幸福的时候需要有个家(有了她才算有个家),没有家的人是难谈幸福的;不幸的时候更需要有个家,没有家的依托,白刚真不知道怎样才能度过这漫漫长夜,这绵绵无尽期的痛苦。劳改的十几年,有家归不得,只有期待每年一次的牛郎会织女。现在她就在他的身边,家的温馨再也不是在回忆与梦境里,而是看得到摸得着可以尽情享受的一种幸福。她是他生活下去的希望,她是他生活下去的力量。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9(1)

白一村的“一打三反”运动经过了郑重其事的发动以后仍然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气。什么运动到这村也往往是死死灭灭。就是“文革”初期红卫兵在全国闹得翻天覆地,把偌大一个中国几乎闹了个底朝天,这村也仅仅是走了走过场。

白家庄是个大村。相传明朝以前这里还是大海,海,一年年地往东走,这里便出现了一片土地肥沃的冲积平原。明朝万历年间从山西大槐树底下迁来几户白姓移民在这里安了家。几户同宗同祖出身贫寒,远离故土相互照应,勤劳俭朴繁衍子嗣,逐渐形成了一个几百户的大村。

繁衍若干代以后,这片盐碱地又养不住这么多人了,许多人又往东北跑,几乎家家都有人闯关东。有人在东北发了,有人仍然是卖苦力。发了的便在家盖房买地,钱滚钱,地滚地,自然便有了贫富。土改时村中一些地主扫地出门,全赶到了村东头居住。建国以后划分行政村,白家庄一分为二,东头是白一村,西头是白二村。

这样白一村地主富农户数便偏多了,有些贫农三五代以前不是和地富同祖同宗,便是沾亲带故。近些年运动不断,干部们不是去斗别人就是自己挨斗,自己挨斗当然不愿意,斗别人也是左右为难的事。不斗不行,上级有要求;要斗,都是当家世户,或是亲戚连亲戚,又很难下手。真要黑下脸来,不仅伤了被斗的人,也会遭到同族同宗的人唾骂。所以白姓人谁也不愿当干部,尽管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白姓人,但是像支书大炮、生产队长夏雷还有副支书、民兵连长等主要干部都是独门小户的外姓人。老白家最大的官便是大队会计和民兵副连长二愣了。

不过虽是外来户掌权,但白家终究是大户,这些掌权的人遇事也不得不考虑白家的家族势力。他们终究是势单力孤,而且外姓人能在这村落户,也都是靠投奔白姓的亲戚而来,和白家也都沾亲带故。由于这样一个复杂的关系扯着,在涉及人的问题上谁也不能不顾及各方面关系,不能不顾及脸面。所以平时多是相安无事,就是“文革”这样大的动荡,这里也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波。

要不是一件偶然的事件发生,“一打三反”运动白一村也许还是相安无事。都说无巧不成书,实际生活中许多事就那么巧,平地起波澜。

这天要得平和白老六两个老头儿去耠地,要得平牵牲口,白老六扶耠子。这里惯例出工收工牵牲口的仍然是牵牲口,扶耠子的就扛耠子。这天下午收工晚了,要得平牵着牲口回家,小毛驴又饿又渴奔家,颠颠地一个劲往前跑,要得平哪里跟得上?拉着缰绳使劲往后扯,拉都拉不住。白老六在后边扛着耠子看到这种情况便说:“这样到家还不累死啊!你干脆骑上去算了,先走吧!”

“这合适吗?”要得平起初还有些犹豫。本来牵牲口的骑骑小毛驴不说天经地义也是司空见惯。可是他知道自己是单门独姓,还戴着个地主帽子,所以处处谨小慎微。近几年虽然大小运动不断,倒都没有他多少事,所以紧张的心情也稍有松懈。

今天白老六让他骑上小毛驴,他虽犹豫了一下,但又觉得庄稼人骑个毛驴算啥?别人骑得我就骑不得?一翩腿便骑了上去。六十多岁的人了,牵着小毛驴走了一天,感到腿脚酸疼,骑上小毛驴顿时觉得舒舒服服,便信马由缰地任凭小毛驴颠颠地往村里跑去。

不知怎么事情就那么凑巧,他一进村就碰见村支书和公社虎书记。虎书记来了解白一村的“一打三反”运动,支书大炮把村里如何学习如何发动讨论中还引起争论等等说了个天花乱坠,有声有色。但最后却是没发现什么问题。虎书记批评了几句也感到无可奈何,只好打道回府,大炮为表示尊敬相随送到村外。虽然受了批评心里有点窝囊,但是觉得这样大一个运动总算交待过去了,挨点批评也认了。

碰见要得平以后他一时兴起,想在公社书记面前挽回点面子,表示自己的立场坚定和领导的威严,他便厉声厉色地喊叫说:“你给我下来!小毛驴也是队里的财产啊!拉了一天耠子你知道累它不知道累?你还骑它?”要得平挨了大炮这一顿轰真觉得无地自容,可是又不敢辩驳,便赶紧跳下来低着头走了。

公社书记看到这情形,觉得这人不会是贫下中农,便问:“他是什么人?”大炮漫不经心地夸口说:“地主!对这种人就得经常训着点。要不,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几天不敲打,就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迎面又来了白老六,弯着个腰扛着耠子慢慢地往前走,看着很吃力。虎书记顿时恍然大悟:“是不是他们俩去耠地?”大炮顺便嗯了一声。虎书记说:“这是个什么人?”大炮说:“老贫农,有名的车把式。”

“好啊!我说你们政治嗅觉不灵你还说真没什么问题。”虎书记立即来气了,“这能叫平安无事?老地主收工了悠闲自得骑着牲口回家,老贫农扛着耠子步履艰难地往回走,这是什么问题?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啊!地主的嚣张气焰到了什么程度?无产阶级专政的威风哪里去了?还非得地富反坏右杀人才算问题吗?嗯?”

虎书记这一阵无限上纲又顺理成章的连珠炮,把个向来能言善辩的大炮也打哑巴了。大炮终究是大炮,脑子转得快,虽然他明知道使牲口的骑骑毛驴不是什么问题,可是既然公社书记说了你能说这不是问题吗?他张着嘴瞪着眼愣了一会儿,猛然一拍大腿好像大梦初醒地说:“哎呀真是啊!这不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吗?觉悟低觉悟低我们政治觉悟低啊!这么大的问题差点儿就在眼皮底下溜走了。虎书记一指点顿时使我这脑袋开了窍。”大炮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表示无限的忏悔和恼恨。打完了以后果断地说:“好啊!发现了问题不怕,就怕有问题发现不了。虎书记放心吧!对阶级敌人我们绝不手软,一两天就开批斗大会。”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9(2)

“还等一两天干什么?”虎书记非常不满。大炮觉得一两天就够紧的了:“也得在干部中先酝酿酝酿,找党团员动员动员哪!”虎书记说:“阶级斗争的大是大非要雷厉风行嘛!我不走了,今天晚上就开。大会前找干部开个会,找几个骨干动员动员就可以了,那么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大炮心里说,我的妈,现在还没通知下去,一会儿就开批斗大会,人们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能开好吗?可是他向来对上级指示都表示愉快接受万分拥护,哪怕落实的时候多打点折扣,嘴头子上决不能落后。所以马上转变态度:“好!虎书记就在我家喝点粥吧!没啥好吃的,真是委屈了你。我马上去布置,就在广播上喊喊,把发生的这起严重事件一说人们准得气愤,社员们会很快都来开会。我们白一村,有事在广播上一喊,没有不听招呼的。”只要有机会,大炮总忘不了表扬自己。虎书记有点担心:“是不是会打草惊蛇啊?别让他跑了啊!”大炮更吹上了:“跑?他敢!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这些人让我整得像面团似的,咋捏咋是,谁也不敢捣蛋。”

大喇叭很快就响了:“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大家注意了:我们大队今天发生了一个严重事件。”把要得平骑驴问题说完以后又说:“这是啥问题呀!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公社虎书记亲自帮我们分析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使我们擦亮了眼睛。为了打击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晚饭后召开批斗大会,公社虎书记亲临指导。全体社员都必须参加,有口气儿的就得来,不准迟到早退。要得平你听着:你必须认真坦白交待,顽抗只能是死路一条。”

虽然大炮经常在大喇叭上说些吓人的话,但是人们从来不拿他的话当回事。他的话经常是雷声大雨点小,说的时候血淋淋的,做起来就虎头蛇尾了。可是今天这几句话却引起了全村人的震动,连平时不相干不关心政治的老人妇女们都感到惊讶:“这是怎么咧?骑骑毛驴就惹这么大的祸?”

当然引起最大震动的还是要得平一家。要得平收工后一进家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抽闷烟,一句话也不说。要建贵叫他吃饭他头也没抬。要建贵着急地说:“爹!你这是咋的咧?叫你吃饭你咋连句话也不说呀!”要得平说:“你先吃吧!”仍然没有抬头。要建贵说:“出啥事咧?有啥事也得先吃饭哪!”

他们一家住着三间小厢房,低矮窄小,这爷儿俩一吵,对面屋便听得清清楚楚。平时这爷儿俩说不到一块儿,也经常争吵,对面屋大儿子和儿媳习以为常,一般都不过问。今天听着他爹好像有事儿,便都急着过来了,问出了什么事,起初要得平仍然是不说话。

后来问急了便说收工回来骑驴让大炮看见挨批的事儿,大儿子要建富听了仰头哈哈大笑:“爹!这算个啥事儿啦!大炮的话你还能往心里去?那是个有嘴没心的人。不知道他爱瞎诈唬?说完也就完了。”

“还有公社书记在跟前哩!”要得平仍然不放心。要建富说:“公社书记怎么咧,他也得讲理呀!这么个事还能把人怎么样?爹吃饭吧!建贵做饭早,粥凉了,我们做的面条,还热乎,你老吃面条吧!”然后对媳妇说,“去,给爹盛碗来。”

建富和建贵不同,建贵犟,凿死理。建富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待人随和,办事灵活。干活样样是把好手,待人接物又什么事都处理得圆圆满满,所以深得要得平的喜爱。他说没事儿,要得平这才心宽了些。

儿媳妇把饭端来了,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的炕桌上,儿子儿媳妇劝着,他便吃了起来。建贵心情不好,也懒,做饭嫌麻烦,几乎天天都是热热冷粥吃点咸菜便是一顿饭,老头子早吃腻了。今天看见葱花儿炝锅的热面条,上面还飘着几滴香油,香喷喷,有滋有味,儿子媳妇又在一旁侍候着,还吃得挺高兴。难得的这天伦之乐和热面条,使他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也忘记了对未来的惆怅。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大喇叭响了。这真是晴天霹雳,如五雷贯顶,全家立即惊呆了。人们一个个像泥塑木雕的一样,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半天说不出话来。要建富气得嘴都歪了,满脸的连鬓胡子也竖了起来,愣了一会儿,气呼呼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个大炮,我找他去!”

“你给我回来!”要得平像疯了似的喊叫。儿子回来了,他愤怒地说:“找死啊!你找他有什么用,都通知了还能不开呀?你没听说公社书记还参加,你找去说你划不清界线连你也斗。”然后把筷子一摔,“我可告诉你们,不管会场上出现啥情况,你们啥话也不许说,不许你们俩掺和。尤其是建贵,不能牛劲儿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平时你臭话就多,今天可不许你惹祸。”

“我说啥臭话咧?”要建贵又要辩驳。要建富制止了他:“中了!你少说一句吧!”儿媳妇为缓和这种令人压抑的气氛说:“爹!把那半碗面条吃了吧!要不都凉啦!”要得平叹了一口气:“唉!还有心吃饭?端走吧!”

要得平手哆嗦着坐在那里卷烟,告诉儿子和媳妇:“你们也都吃饭吧!吃完还要开会。别去晚了,免得人家说闲话。”两个儿子和媳妇吃饭去了,他独自呆呆地坐在那里抽烟。开全村的批斗大会,这二三年可没这么大的举动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9(3)

“文革”初期开大会,他也挨过批斗,那可是一群人挨斗。这回是单独为他开这么大的会,公社书记督阵,这还好的了?这些年他觉得自己比别人都小心谨慎,怎么偏偏又是自己大祸临头?他恐惧,他气愤,他心中充满了难解难述的不平。他不知不觉地仰天叹息起来:“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啊!让我受这种没完没了的罪啊!……”

要建富和媳妇到他们那间小屋吃饭去了。要建贵在外间屋吃饭,看见他爹装了很多烟叶,还带了平时很少动用的纸烟。心里说你说我惹祸,开你的批斗会你是带那么多烟干啥?会场上你抽烟不是找挨呲儿吗?因为他一说话就挨呲儿,他这话没有说出来。要得平和要建贵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你们吃完饭就去吧!”

会场设在大队,里间屋是大队办公室,广播器材也在里面。外屋三大间的一个大屋子,便是大队经常开会的会场。支书在里间屋陪着公社书记,不时地在大喇叭上喊叫几声催人开会。会场上已到了不少人,人们经的斗争场面多了,不管斗谁好像都无所谓。人们照样儿嘁嘁喳喳有说有笑,是非曲直好像他们并不关心。觉得这是头头们的事情,自己想也没用。至少表面是这样,内心当然会各有不同。

每逢这种场合白刚总是早早到会,倒不是由于他的积极,而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尴尬。他知道他这种人不宜坐在前面显眼的地方,不宜大模大样地挤在贫下中农堆里,也不宜在许多人坐好之后,再在人群里扒拉来扒拉去地寻找座位。所以只能早去,趁人还很稀少的时候在后面为自己寻找一个不显眼、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

可是他去的时候最后靠墙根的地方和两个角落全让姑娘们占满了。她们提前到会抢占后排的原因和白刚完全不同,白刚是为了孤独清静。她们是为了扎堆儿图个热闹,方便说笑打闹,同时也避免有些小伙子们对她们挑逗和耍笑。白刚一看他想去的地方被姑娘们占了,正在犹豫寻找另外的地方,忽然有人喊他:“姥爷!这有地方。”

原来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他孙女白秀芳正坐在姑娘队伍的边上,白刚便去坐在了她的身边。一会儿要建贵来了,他对全场扫视了一下,坐在了白刚旁边。噘着个嘴板着个脸怒气冲冲,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白刚担心他这个犟脾气闹出事来,便小声劝说他:“建贵!冷静点。”要建贵回过头来,愣头愣脑地说:“老舅!你说他们讲理吗?”白刚没法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小声点,别惹事,各处不都这样嘛!”

人来得差不多了,大炮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高兴地说:“好啊!人到得还差不多,说明大家都很积极。”然后他巡视了一下会场,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题,立即警觉地说,“要得平!要得平来了没有?要得平!”

没有人答应。散漫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人们都伸起了脖子左顾右看,寻找这个平时被遗忘了的人,今天会议的主角。说也奇怪连他儿子要建贵在这以前也没发现他爹不在,这时便疑惑地和白刚小声嘀咕:“我爹早出来了,他说来开会呀!”

“是不是看着太早又回家了?”要建贵说:“不会。他吃饭吃到半截上一听广播就不吃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了一大会子我才来的,他没回去。”

白刚心中顿时生疑。他平时和要得平接触较多,深深了解他内心中埋藏已久的那种痛苦悲观和压抑。今天猛然这一广播要开他的批斗大会,别再想不开,便和要建贵说:“你出去找找吧!找见了让他赶紧来,不会有多大事的。”要建贵刚要起身,大喇叭响了:“要得平听着:赶紧来开会,全会场就等你了,你磨蹭什么?磨蹭你也躲不过,只有彻底坦白认罪才是出路。跑步,快来!”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会场上又嗡嗡地乱了起来,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嘀嘀咕咕嘁嘁喳喳地议论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这时公社书记、大炮出来了,虎书记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阶级敌人几天不斗争,他就翘尾巴,就会嚣张起来。大家看见了吗?今天开他的批斗会,他竟敢不到会场,太嚣张了。不来,派人把他揪到会场上来。”大炮接着说,“你们二队的还等什么?都去找人,把他抓回来。”

白刚和要建贵没有商量就自然成了一拨儿。白刚说:“咱先上你们家看看吧!”他认为要得平不会逃跑,也不会在哪里躲着。他怀疑可能等儿子们走了以后他又回家,在家里寻短见。看来要建贵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他不相信会在家里。他说:“家里我嫂子和孩子们都在,不会在家,咱们上村北看看吧!”

在村北绕了一圈儿也没见个人影儿。要建贵还要到北边的小树林里去找,白刚说:“咱绕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先回会场看看吧!”他估摸人找不着,一定都回会场了,看看这会还开不开,不开了再到远处去找。

他们回到会场后,果然各组都回来了。公社虎书记正在讲话:“跑啦?他躲得了初一,还躲得了十五?跑到天边上也会把他抓回来。今天的会让他给搅了,这不要紧,什么时候抓回来还有更严厉的批斗等着他。”大炮接着说:“刚才虎书记说了,跑哪儿去也得把他找出来。你们二队的男社员先在村附近找找,找不见,明天还得上远处找去。”大炮说得就不如虎书记那么严厉,可能他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9(4)

社员们漫无目的地在村边上转了转就都回家了。天很黑,四周全是庄稼,上哪里找去。白刚陪着要建贵转了会子,连村北的小树林里都仔细查看了,什么也没有。白刚便劝要建贵回家:“黑灯瞎火的对面不见人,咱也回去,明天再找吧!”要建贵说:“不!老舅你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我一定得找到,现在还来得及,到明天就晚了。”说着便哭了起来。

白刚明白他的意思,他认为他爹现在还活着,到明天就会不在人世了。可是黑夜茫茫,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庄稼地,哪里藏不下个人?手里连个亮都没有,哪里会找得到,白刚回家了。

他一走,要建贵便在对面的不见人的黑夜里喊叫开了:“爹呀!你回来吧!爹呀!你在哪儿啦!快回家吧!”叫一阵,大声哭一阵。从村北叫到村西,从村西叫到村南,从村南又叫到村东,围着村子整整哭叫了一夜。喊声悲怆、凄凉,哭声痛苦欲绝,令人心碎。

他的哭声叫声使全村人都感到悲痛,但却没能感动已经铁了心的爹爹。他爹肯定是听到了他的哀求和嚎哭的,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绝望了,他不能回来,他知道回来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要建贵是在天刚破晓的时候发现那堆烟灰的,在不靠道的一个地头上,那堆烟灰足足有一大把。见了这堆烟灰他立即想起了不远处有一棵歪脖小榆树,赶紧跑过去一看果然吊在那里。他赶紧把他爹抱下来,身上还热着,可见是刚死不久。

他悲痛了一夜,在天将亮时怕人们找到他才决心最后上路的。要建贵趴在他爹身上大声痛哭:“爹呀!你怎么这样狠心哪!儿子叫了你整整一夜呀!你怎么就不答应一声啊!我知道你会听见的,我才豁出命来喊叫啊!爹呀!你怎么就不能回心转意啊!你就忍心扔下你这个无依无靠的儿子不管哪!爹呀!我知道你活的苦啊!可是你就不能为我们受点委屈吗?你怎么走了这条路啊!爹呀!我知道你走这条路也是难啊!你吸了那么多烟,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夜坐了一宿,你是不忍心走啊!我知道儿子哭啊喊哪,你听了也是难受啊!我哭你也哭,我看见你胸前湿了一大片哪!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心转意留下来啊!”

哭着哭着他又坐起来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哭叫说:“爹呀!儿子对不起你呀!我没少和你抬杠拌嘴,惹你生气,是儿子不孝把你逼走的吧!爹呀!你原谅我吧!原谅你这不争气不孝顺的儿子吧!”

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更是一片恐惧和痛苦,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虽然有哥哥嫂嫂,但哥哥向来看不上他,两人说不到一起,嫂嫂也讨厌他。以前和爹爹虽经常拌嘴,但毕竟是亲人,有个依靠,现在是真正的孤苦伶仃了。想到这里,更是泣不成声……

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顾无人茫茫无际的原野里,要建贵尽情地嚎哭呼叫。只有在这里,他才有放纵自己的自由,才有呼嚎哭叫的自由,才有尽情抒发胸中愤懑不平的自由。回村以后,这一切自由都会丧失,只能偷偷地哭泣。

哭了很长时间,天已亮了,他不愿让人们看到这种凄惨的情景,也不愿意把爹爹独自抛在荒野,便趁人们还没起来,把爹爹抱回家。他用粗壮有力的双臂,托起了爹爹那瘦小枯干骨瘦如柴的身躯,他不再哭喊,让爹爹安安静静地进村。但却止不住泪如泉涌,两眼珠泪涟涟,流成了两道小溪,流湿了自己的衣衫,流湿了爹爹的胸膛。三十多年父子相依为命,如今却只剩下孤独一人,再也看不到爹爹,想到这里,他又不禁大哭失声,涕泪交流。

进村后,早起的人见了他抱着他的爹爹都惊异不止,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没有人问询,没有安慰,只有低声的叹息。要建贵平时就经常木格登登地愣神,这时两眼发直,见了人好像没看见一样,像是个木头人一步步向前挪去。一进家嫂子看见了,吓得目瞪口呆,赶紧呼叫丈夫。要建富一见立即哭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卸下外屋的两扇门板,搭成了一个停尸床,慌慌忙忙地拿出了爹爹的褥子铺上,停好了尸,一家子大人孩子都哭叫了起来。

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许多人都出来探听消息,许多人惋惜,许多人不平,但是人们只是仨一群俩一伙地悄悄议论,没有人敢于公开表示不满。因为死者是被批斗对象,按当时流行的说法是自绝于人民,所以即便平时相交较深的人也没有人去探望。只是支书治保主任去了,生产队长们去了。

除了这些头面人物,还有队里不怕担嫌疑的白敬威、白老六、王光华等人也去了。其他人只是在院外围观。治保主任说:“死了也不能算完,得开批斗大会。”大炮说:“是!虎书记临走说了,跑到了天边也得抓回来;死了也得批斗。”治保主任说:“你们不能埋,开完批斗大会再说。”

要建贵气得脸都白了,两个无神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瓮声瓮气地说:“人死了你们都不让他安生,要斗你们斗我吧!”治保主任说:“你这是干什么?造反吗?……”要建贵还要争吵,要建富赶紧瞪了他一眼,拦住他说:“你别说了。”然后问支书:“什么时候开会?”支书说:“明天。”要建富奇怪地说:“明天?你看看我们家这地方,人停在那儿,在外屋就没法做饭了,总不能让活人和死人睡在一个炕上吧?这样吧!不管是啥分子,生是大队的人,死是大队的鬼,我们把人送到大队去,任凭大队处置,爱咋批就咋批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9(5)

要建富脸色宁静,声音平和,一点也看不出赌气或是不满的意思,内心里却充满了悲愤,而且话中软里有硬,是故意给支书摆出的难题。大炮不傻,还能听不出话中有话?一听便火了:“你这是啥意思?你爹是自绝于人民,又不是大队逼死的,死人送大队干什么?向大队示威吗?”

“埋又不让埋,大队要批斗,送给大队留着批斗,这不合理吗?大队地方宽绰,有地方放;在家里你看往哪儿放?死的死了,活的还得活呀!”要建富话虽然有点急,但仍然压抑着自己心中的冲动,故意表现出态度十分祥和,使对方很难找茬发作,更不好抓什么小辫子无限上纲。这态度、这些话说得能说会道的大炮也没了什么话应对,只是直着脖子喊道:“谁不让你们活了?死了也得批斗,这是虎书记留下的话?把人送大队这是啥意思?”

大炮还要发火,白敬威拦住了他:“你等等我说几句。我早就想说说,又一想一个草民还是少管闲事为好。看你们这么半天争执不下,又觉得乡里乡亲还是说说为好。自古以来就是死了死了,死咧就了咧!死了就埋了吧!入土为安,不光是指死人说的,也是指活人说的。人死了,你再批他能知道啥?还不是让他们作子女的为难?他有罪子女们没罪,过去就算咧!现在天这么热,老放着让他臭在家里?”有人开了头,周围的人也就敢说话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死了埋了算啦!骑个驴有啥批头?”向来不爱说话的白老六也说话了:“骑驴是我让他骑的。谁想到会惹下这么大祸?有啥错怨我。批啥?”

“铜钟啊!”白敬威很少叫大炮的大名,在这种严肃场合,他觉得还是叫大名为好,“你看大伙儿也是这个意思。埋了吧!公社那头,你去交待。公社一定要批,埋了也是照样批嘛!”

大炮心里也明镜似的,为这么个事,人都死了,有啥批头?可是在他那位置上,公社又有话,不得不那样表示。现在看到人们这种情绪,便也就坡下驴:“二叔既然说了,大伙儿也是这意思。”转过头去对治保主任等几个干部说,“咱商量一下,给公社说说?咋样?埋了吧!”治保主任说要批斗,也是觉得职责所在,他也心知肚明,这么点事批啥?见支书同意埋,便痛快地点了点头,其他人没说什么,大炮果断地挥了一下手,好像十分豪爽又敢于承担责任的样子大声说:“埋吧!公社怪罪下来我兜着。”

干部们走了,围观的走了。要家也安静了下来,只有一家大人孩子的哭泣声。人埋了,没有锣鼓奏乐,没有祭奠仪式,没有送殡队伍,也没有哭声。什么时候埋的,怎么埋的,连街坊邻居也很少有人知道。

要得平,一生也没有得到平静;只有这时默默地走了,走得是那样平平静静。从此没有人再提起他,也没有人再议论这件事情。好像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好像这件事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年代,早已被人遗忘。

只有一个人总是神情恍惚,魂萦梦绕,心中放不下。那就是他的儿子要建贵,不仅干活的时候痴迷瞪眼地发呆犯傻,休息的时候更像着了魔一样缠着白刚:“老舅!我觉得我爹还没走远。”白刚说:“别瞎说啦!死了死了,人死了就了啦!还有什么走远走不远的。”要建贵说:“我说他的魂儿没走远。”白刚说:“哪有鬼呀魂儿啦的,那都是瞎说,没有的事儿。”

“没有的事儿干啥?昨天夜里我回家一进门看见一个人一晃上门后头去了,就是我爹,我赶紧到门后头去找啥也没有。在屋里屋外找再也看不见了,你说这不是他的魂儿是啥?我爹也是不想走啊!”要建贵说得十分真诚,绝对是他的亲身经历。白刚说:“人死了怎么能还看见呢?那是你心里想得悲切,眼睛里发生了一种幻觉。一瞬间好像看见了,马上又消失了,其实什么也没有。”要建贵说:“你说真的没鬼?”白刚说:“没有!老人死了,又是这样死的,你心里悲痛、不平,想得痴迷,以后还可能发生这种情况,鬼是绝对没有的,不要怕。”

“老舅啊!我是怕啥呀!我倒希望有鬼呀!我爹的魂儿能在黑夜到家来看看也好啊!他舍不得走,我们也想他呀!他命苦啊!”说着这个愣头愣脑五大三粗的小伙子竟然又哭了起来。

白刚万万想不到他竟希望有鬼,而且希望与鬼相处,自己打破了他的幻梦,倒觉得有些歉疚了。一个很长的时间,要建富见了白刚总是眼泪汪汪的,又痛苦又羞涩,见不得人的样子。要建贵则是不断地述说着他一个一个的噩梦。死了的平平静静地走了,活着的则是不尽的悲痛和无限的噩梦。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0(1)

要得平的死,在白刚的心里也引起了深深的震撼。他原来觉得自己只要谨慎小心,就不会有什么事。这些年虽然风风雨雨,但终究熬过来了。尤其是回到家乡以后,觉得白一村人还朴实,家族的人也多少有个照顾。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有时人们也会身不由己啊!要得平虽然一向规规矩矩,小心谨慎,连孩子们说句大话,他都坚决制止,在村里人缘也不错,但是因为这点小事不是落了这样一个结果吗?看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能离开还是争取离开。

促使他离开的更迫切的原因还是经济问题。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吴玉萍生小孩以后便回农业局机关了。机关没有宿舍,在外边租了一间民房,还要雇一个保姆照顾小孩。她一个月工资只有四十元,养一家人。保姆一月十六元,加上房租就去了工资的一半多,留给她们一家四口的只有十几元钱了。

白刚在队里累死累活一月只有五元左右的收入,还不够保姆工资的一个零头。而且两地生活白刚带着儿子,一出工锁上门便把儿子扔在村里没人管。吴玉萍带着女儿处境更难,保姆是只管上班的八小时,上班时把孩子送去,下班便把孩子接回来。所以下班以后既要忙着做饭,还要照顾孩子,忙得晕头转向。心情又不好,孩子没奶,还要想法给孩子做吃的东西,两地生活花销也增加许多。

白刚劳动每天收入只有两角钱,多吃半斤粮食集市价就是两角多,每天做饭节省着烧也得一捆高粱茬头,集市价又是两角钱,冬天取暖两头开销更多。所以经济的逼迫使白刚觉得不能再这样了,如果自己能去看孩子,不雇保姆省下的钱就比在队里劳动的收入多几倍,而且大人孩子还少受罪。

白刚以生活困难孩子太小没人照顾为由,向队里要求去妻子处照顾孩子,不在队里上班,也不在队里分粮食柴火。队长断然拒绝:“想得倒好!你的任务是改造,不劳动行吗?”吴玉萍多次找局里领导想给白刚在农场、林场找个临时工或是把户口转到附近农村来,对她困难处境也好有个照顾。这本来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并不过分。

虽然白刚的身份有问题,但从那个县转到本县仍然是劳动。本来有的局长答应考虑,但是那个朱一夫知道以后,却上纲上线坚决反对,也被拒绝了。每年只是到了冬天实在没活可干的时候,队里才允许白刚去与妻子团聚。

这年冬天场了地光,粮食柴火分完了,白刚就借队里的小驴车,由侄子白纪青赶着,装上白菜、萝卜、粮食和衣服被褥到吴玉萍那里去过冬。一家子总算得到了暂时的团聚。这团聚是幸福的,躲在这样一间小屋里,造就了一个自由的小天地。一家人有说有笑,尽享天伦之乐。这团聚也是酸楚的,一家四口,只靠吴玉萍微薄的工资生活,除去房租保姆费,每月每人生活费只有四五元钱。

这间低矮的小厢房不足十平方米,就这小小的斗室,依然是空空如也家徒四壁。大人孩子的衣服,只有两个小包袱堆在炕角。吃饭的筷子碗就用砖头垫起来放在了土地上,旁边就是孩子大人穿不着的旧鞋。

白刚看了心里非常难过,这哪像个家呀!连个起码的生活条件也没有。他突然想起院里那一堆劈柴,那是吴玉萍从木业社买来的刨花和下脚料做饭烧火用的,里边有不少开裂的木板和边角不成形的长木条。他想找些木板、木棍搭一个木架子放碗筷,于是便在那一堆劈柴里翻腾起来。结果喜出望外,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木条弄了一堆,还有几块带裂缝的宽木板。

他一看这要是锯一锯钉一钉不就是一个桌子吗?他让吴玉萍看这一堆材料,说要钉个桌子。哪些可以当桌腿儿,哪些可以当 儿,只是桌面差点儿,有裂缝也可将就了。这桌子上下钉上三层,上面写字看书,中层放碗,下层钉上几个小木条还可以放鞋。

吴玉萍一听,觉得也是个办法。她知道白刚能琢磨,这类的事情他能办成,便说:“你要想钉桌子也别太凑合了,一钉上人都不敢挨那还行?”原来买劈柴时只是为烧火,论斤卖大的不好烧还压秤我没要。其实那劈柴里有不少大材料,我和他们熟,挑点好的再背两麻袋来,反正咱们也得烧火。

劈柴背来了,可把白刚乐坏了。厚薄相同的木板,方方正正可以作腿的材料应有尽有,只是大大小小都有点毛病,不是有个大疤,就是有个裂纹。反正木业社工人都是给公家干,谁不捡好料用,所以有点毛病的材料就都给甩出来了。

白刚买来了钉子,又从房东处借了一把锯,量好了炕沿到对面山墙那只有一米左右宽的尺寸,按照尺寸锯好了各种材料,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把一个桌子钉好了。桌面和桌腿是钉在一起的,一般情况下钉得再结实人往上一趴也会晃动的。因为量的尺寸准确,桌子正好挤在炕和山墙中间,所以纹丝不动。一家人看了都很高兴。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这欲望可以使人走向邪恶,但更多的是催人奋进。白刚欣赏了几天他的杰作,很快就不满足了。为了结实木条左拉右拽,有的钉劈了还补上了一根实在难看。毛毛碴碴放在那里实在不像个东西。他想能刨光凿上卯眼,把 儿 进去,再上色油光,即便做得不好也总像个桌子的样儿。他觉得这也不会太难,他看见过木匠干活,拿推刨 儿 儿地推着也挺容易的,很快就刨光了。拿刷子上油漆的他也见过,他觉得能够学会。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0(2)

县城大集的木材市场很有些规模,每逢集日,东北来的新木材不算,只旧木材市场,就有二三里地长。散集的时候,卖剩下的零星木材,不值得下集借牲口车再来卖了,有时两三元钱便可以买一堆。折断的方椽子,开裂的幔子板,都是作家具的好材料,不仅便宜,而且因为经过多年的烟熏火燎,还不会变形。有些旧板材,都是上好的红松木,别人看起来是一堆堆的烧柴,白刚却觉得打家具都可以派上用场。他觉得用这些零碎旧木材打家具根本用不了几个钱。比那些劈柴又高级多了。

他在木材市、家具市转了几趟,于是决心学木匠。他去新华书店买了木工、油漆之类的书籍,仔细研究了这些木工入门的书,需要哪些工具,这些工具如何使用维修,越看越有信心,觉得学会了不仅打家具自己用,不是还可以学一种手艺吗?他去集上卖家具的那里里里外外把不少家具看个仔细,看看结构什么样,高矮大小尺寸是多少,还和卖家具的闲聊天,问打家具的过程,先干什么后干什么?油漆颜色怎么配,怎么上色等等,转了几趟有的人熟了,也就愿意和他聊天。

他们说也是刚学,真正木工没人干这个。打个碗橱黑夜白日紧忙活也得三天,油漆还得两天。耗费好几天,卖好了一个橱子除去下的本儿也就是赚十来块钱。一天才合一块多钱,正式木工谁干这个?卖橱子的说的是这里边的艰辛,可是对白刚来说这却是巨大的诱惑。别说一天一块多钱就是一天五毛钱也比在队里干活强多了。

集上卖的家具以碗橱最多,卖的也最快。白刚一看这的确很实用,既可以当桌子,又可以盛很多东西。上面是两个或三个抽屉,下面是两扇小门,小门里面分两层,不仅放碗筷,还可以放些吃的东西或是剩饭剩菜之类。是复杂了一点,他琢磨慢慢来也会拼装出来。便决定不打桌子了,也打一个碗橱。如果能够打成了,有了这门手艺,也可以分担家里的负担,生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困难了。

打定主意以后,他就搜寻木料,在旧货摊上搜寻木工工具,要打家具学技术不下点本钱当然是不行的。可是由于穷困一家人向来都是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即便是三四块钱一堆的旧木材,白刚也舍不得全部买下来,而是选择肯定能用得着的东西,这个摊上买点腿的材料,那个摊上买个面的材料,一点点凑。

木料还好买些,但合手的工具就难了。他以前看见木匠干活,也没什么奥妙,可是工具到自己手里就不听使唤了。拉锯还好办,走不正经常跑偏,无非是下料富裕些,离墨线远点的地方下锯,然后多花点工夫用推刨找齐。刨光就不那么容易了,遇见木节子就玩不转。不是刨不动,就是一使大劲刨出一个坑来,一遇戗茬掀起一大片,可把他难住了。

一遇到这种情况,白刚便要请教吴玉萍。原来那年头老百姓穷机关也穷,需要什么家具多是找木匠自己打。这年冬天农业局找了一个姓郭的木匠打会议室的椅子。他家离县城十几里地,每天带着中午的干粮骑着个破车子来机关干活。经常是干粮咸菜,渴了就灌一肚子凉水。有时干粮冻成了冰块,就点刨花烧烧吃,外边烧黑了,里边还是凉的。吴玉萍见他大冬天吃凉饭喝凉水太难受了。便经常给他点开水,把饼子给他拿到办公室放在炉子上烤烤。他十分感动,这样慢慢也就熟了。

机关里绝大多数人下乡,吴玉萍孩子小下不去,办公室经常是她一个人看家。白刚一学木匠活,她去木匠那里跑得就勤了,而且是有目的去看去学,回来再告诉白刚。只是白刚对付不了的木节子她也难住了。吴玉萍去问郭木匠,是不是有啥绝招儿。郭木匠说有啥绝招儿,就是刨刃磨快点。白刚把刨刃磨了又磨,可是左推右推还是不行,没法还是让吴玉萍去问木匠。

这回吴玉萍也为难了。前几次她问技术,都是闲聊天的性质,木匠以为她好奇也不当意。这样一再地去和木匠研究一个问题,是不是会引起人家的疑心?丈夫没工作的事情木匠不知道,她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不是啥光彩事儿。可是到了这种情况不说实情也不行了,她知道以后要问的事情还多着呢!她左思右想还是把孩子他爹想打家具的事说了。不料郭木匠知道这事以后不但没有丝毫小看的意思,而且还十分同情。

那年头好人挨斗挨整被处理回家的太多了,老百姓并不把这些人当成敌人。听了吴玉萍说明以后倒觉得是对自己的信任,所以十分热情。便让吴玉萍把推刨拿来看看。第二天吴玉萍用衣服把推刨包了,用提包把推刨带到机关,郭木匠一看便笑了:“这家具也干了活喽?推刨底磨斜了,刨刃太老了,都磨成圆刃了,这是哪儿来的?”吴玉萍说:“从集上旧货摊上买来的。”郭木匠说:“旧货摊上都是木匠该扔的东西。你想好使的谁肯卖呢!”吴玉萍说:“哪有卖好推刨的呢!”郭木匠说:“还真没见过,木匠家具都是自己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